即便宰相手中权势滔天,那也是陛下此前愿意给的,如今陛下想要分给、甚至是把大部分都给到更年轻力盛的新人,宰相自己也不打算对着干,那他们剩下的朝臣,何苦因为“摄政王”的敏感性,就非要给陛下添堵呢?
有了摄政王,最该觉得受到威胁的是陛下本尊,可陛下自己都不在意,甚至愿意为此耗费心力促成……
林纨想明白了,再度下跪叩首:“微臣深谢陛下信任,竟愿意将此深谋远虑告知微臣。陛下眼光独到,微臣相信陛下的抉择……说句大不敬的,陛下从前的确懒散,如今却是大有长进,其中少不了太师大人的辛劳,微臣相信太师大人为人清正、一心为国为君,即便成了摄政王也不会威胁到陛下和庄国江山!”
“得此惊才绝艳贤臣,是庄国之幸、是天下百姓之幸,微臣鼎力支持陛下的抉择,必不会不识好歹妨碍摄政王的册立。若有何处用得上微臣,还请陛下和虞太师吩咐!”
林纨越说越坚定,他甚至回想了下昨日冯延思对他说过的话,当时他没听明白,但现在理解过来了。
想必冯相的意思就是,虞太师可堪大用,但他担心陛下朝令夕改,虞太师权势太倚仗陛下喜好的话,回头陛下闹别扭导致虞太师无法发挥才干、为庄国效力,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陛下要立虞太师为摄政王是极好的,这样并无不臣之心的虞太师也能在陛下不理智时仍然管住他。
看看陛下这大半年来的长进,不都是虞太师管出来的吗!
摄政王,当然要立!
第76章
林纨离开后,庄倚危对虞其渊得意挑眉:“怎么样,我今天口才了得,脑子好使吧?”
虞其渊莞尔:“那我再给你加点难度?”
庄倚危:“……静观,你再添乱,我就要讨伐你了。”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陛下还没封我做摄政王呢,就忍不住要讨伐我了,那我做了摄政王还得了?”
庄倚危扑到虞其渊身上,掐住他的腰:“那为了君臣和睦,静观就委曲求全一下,卖身求荣吧——这话也是让我用到你身上了,真是倒反天罡。”
虞其渊失笑:“别闹,今天正事还没做完。”
“我本来不想闹的,你这么一强调,我突然就想认真了。”庄倚危笑眯眯地去亲虞其渊。
……
接下来几天,庄倚危还是没急着马上宣布要立摄政王这件事,他现在学会不那么急躁了,就算急躁也不在大庭广众下表现出来。
冯延思看着他们陛下短短大半年的变化,思及这些变化都是虞哀帝到他身边后才有的,不由得更加唏嘘、心情复杂。
而且,冯延思也已经发现了,御史大夫林纨对虞其渊这位太师的态度突然缓和、甚至恭敬起来,全然没有刚结束赈灾、回到屏城时忧心忡忡的意思了,这其中必然是他们陛下和虞哀帝做了什么。
能把性情别扭的林纨说服,可见用心坚定。
冯延思在外不便对旁人说什么,回到家却忍不住和妻儿说起来:“虞太师这摄政王,怕是当定了。”
冯青景理所当然道:“虞公子为庄国也出了不少力,陛下既然自己都不怕摄政王对他的皇位有威胁,父亲您又何苦唱反调、操这份闲心?要我说,虞公子做了摄政王,可比从前陛下不管事的时候要更好,父亲您也能别那么累。”
冯延思知道冯青景心思没这么简单,不想跟他细究,无奈摇摇头。
这日,庄倚危再次传召冯延思。
“朕打算明天早朝宣布册立摄政王的事了。”庄倚危开门见山,“思来想去,还是希望能得到冯相你的支持,省点事。”
冯延思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了一圈:“虞太师他……不在吗?”
庄倚危:“哦,他去演武场练兵了,外面冰天雪地冻得慌,我都怕他生病,这本来不是他的职责,他一个手里至今也说不上实权的太师,主动揽了赈灾的活,期间还得指教朕看奏折,忙前忙后几个月还搭进去一幅字,却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说起这事,冯延思表情略显尴尬。
“还有练兵这事儿,早前靠朕强行压着非议、支持他操练兵力,如今靠将士们已经习惯被他操练,其实细想想,他手里也没有个实际的兵权,做这些事纯粹是费力不讨好,要不是为了天下百姓……他一个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的前朝皇帝,费这个劲儿做什么,是吧?”庄倚危说道。
冯延思惊骇地看着庄倚危:“陛下,您……”
庄倚危摆了摆手:“冯相也猜出来了,对吧?林御史也看到了静观的脸,但他知晓的细节不如你多,如今看来是没往更深处想的,但冯相你很清楚静观没有来处、仿佛凭空降落人间的,我看你之前对静观的态度,就猜你多半是已经相信他就是虞哀帝本人了。既然如此,这会儿只有你我二人,就别遮遮掩掩了,好吧?”
冯延思长叹一声:“是……不瞒陛下,老臣的确早有所觉,虽觉得匪夷所思,却也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思来想去只剩这个叫人瞠目结舌的真相。陛下愿意如此坦诚与老臣交心,老臣三生有幸啊。”
“朕最初也以为是巧合,但除了他出现得突兀、相貌一致之外,有些喜好也同史书上记载的虞哀帝相仿,而且他的字迹更是和流传下来的虞哀帝笔墨一模一样,朕也是花了些日子,才敢确认的。”庄倚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下去。
冯延思小心问道:“那……虞公子他自己,当真失忆了吗?”
庄倚危笑着摆手,半真半假继续编:“没有,他只是起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不方便说自己的来历,便装了一点日子的失忆,后来朕和他就说开了,他早就不防着朕了……”
闻言,冯延思若有所思。
庄倚危:“冯相,朕同你推心置腹说这番话,是认真想过了,这天下到底是百姓的天下,朕无能、无心当好一个皇帝,现在有个人心怀天下、有那个能耐,不计较得失、甚至不计较这庄国的开国皇帝就是当初谋朝篡位、让他以身殉国的‘反贼’,只想着做些利国利民的实事……”
“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更让朕觉得惭愧、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所以朕想给他更多权柄,让他做摄政王,的确有私心,但并非拿皇权朝政当儿戏。”
冯延思目光中似有千头万绪:“陛下……”
“朕知道,你心里反对朕立摄政王,就是怕这是朕不理智、受人撺掇的,怕他对朕的皇位不利,你是为朕着想,可一来庄氏这皇位本来也是从人家手里抢过来的,就算不提这个,二来……皇位上的人姓什么,就那么重要吗?”
“冯相你身为一朝宰相,难道一直抱着的是为皇帝做事、而非为黎民百姓做事的心,在日复一日殚精竭虑吗?”
庄倚危声情并茂,是冯延思从未见过的苦口婆心:“你怕庄国被别国打进来,怕庄国亡国,难道也只是怕庄氏皇位坐不稳吗?你怕的难道不是天下大乱后百姓流离失所吗?”
“冯相,朕如今做出册立摄政王的决定,日后说不准还准备退位让贤、让摄政王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不是被私情冲昏了脑子,朕虽然无能,却也和你一样,是想看天下太平的,朕不想做亡国之君啊,冯相!”
冯延思听着庄倚危情真意切地话,几乎老泪纵横:“陛下……心性豁达,至真至善……”
庄倚危摇了摇头:“要是真至善,朕之前也不好意思偷懒这么多年了,只是稍微有点自知之明罢了……静观也是亡国之君,但冯相你贯通古今,应该知道虞哀帝并非无能才成了亡国之君的。”
“他能顶着大虞那时的顽固沉疴、手中兵力难以和庄氏对抗、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还满是异心,就这样的形势,他还硬是撑起了民间十年太平,即便后来还是改朝换代了,可百姓们在那天下变动中受到的伤亡被降到了最低,都是他的功劳啊。”
“他以身殉国后,天下五国因开国上位的不清白,所以这百年来始终把‘暴君’之名扣在他头上,全然不看他的功绩……冯相也认识他这么久了,你觉得他是那种残暴无度的人吗?”
话已至此,冯延思喟叹道:“陛下还是想说服老臣,明言支持虞公子为摄政王。”
庄倚危点头:“林御史那边朕也已经说动了,再有你的支持的话,其他人即便有异议,也闹不出什么水花来,很快便能自己消停了。朕还是希望太平点促成这桩事,不想在别国来使即将到达屏城的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弄得满朝风雨。”
见冯延思虽然松动,却仍然迟疑不定,庄倚危觉得火候也差不多了:“朕知道,冯相虽然是为了黎民百姓在当一朝宰相,但毕竟忠于庄氏皇族这么多年,一时很难改变心中想法……朕也不再逼你表态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明日朝堂上,只要你按之前说的不当众唱反调,也就够了,朕不为难你。”
冯延思行礼告退,转身时身形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他离去不消片刻,却又折返回来,对庄倚危一跪:“陛下……”
庄倚危起身去扶他:“唉,冯相你这是做什么,一把年纪了,别折腾自己。”
冯延思却执意跪地不起:“陛下,您让老臣把话说完吧……”
庄倚危天生力气大,如果硬要扶,冯延思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头子自然是扶得起来的,但他见冯延思态度坚定,为了冯延思能心里好受点,索性没再强行扶人,只是自己在冯延思侧前方半蹲下来。
庄倚危:“冯相你说吧。”
冯延思道:“老臣自幼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诲,两朝老臣,早已习惯维护陛下,不希望陛下利益受损……可古语有云,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老臣也绝不敢忘……”
“陛下洒脱旷达,连皇位都不在乎,是超脱世外之人,此前您无心朝政,不怪您……不损兵折将、劳民伤财,便能为庄国的百姓得一惊世之才,既然陛下都看得开,老臣愿倾力辅助陛下,恭迎虞公子为摄政王。”
庄倚危松了口气,又去扶冯延思,这次可算把人扶了起来。
“这样就太好了。”庄倚危说着,又玩笑道,“冯相也不用担心朕以后的处境,再不济还能给静观他当个男宠什么的,饿不死。”
冯延思本来纵横的老泪半掉不掉:“……陛下!”
庄倚危:“玩笑,开个玩笑。那明日朝上,就有劳冯相了。我是想赶在别国使臣到来之前,就把这件事完全办好,免得到时候让外人看见咱们朝里不消停的样子,不好。”
冯延思作揖道:“老臣遵旨。”
第77章
翌日早朝,庄倚危宣布完了要册立摄政王的消息后,果然叫朝臣们面面相觑,然后朝堂之上沸反盈天起来。
但冯延思和林纨都开口支持,两人本就在朝臣中位高权重,舌战群儒间又扯了不少大旗,让其他朝臣虽然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太对,但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短暂消停下来。
如果是宰相和御史大夫其中一人表达赞成,那还多点争辩的余地,可偏偏不知道宰相和御史大夫两位大人吃错什么药了,居然都表示支持虞太师为摄政王,简直是……
下了早朝后,有朝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御史大夫下辖的御史中丞避开了林纨,找到其他几个方才在朝堂上明言反对且态度比较坚定的同僚。
“陛下要立他为摄政王,冯相竟也纵容支持,原先和他不对付的林御史竟也倒戈过去了,虞静观此人蛊惑人心手法厉害,为庄国江山社稷安稳,不能让他再这么猖狂下去了!”御史中丞忿忿不平道。
翰林学士柳规愁眉不展:“此事只有我等反对,只怕难以改变啊。”
御史中丞:“那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什么也不做啊!”
另一个朝臣附和道:“是啊,这虞静观,仗着陛下宠爱,不好好伺候陛下,非要沾朝政,之前怂恿着陛下给了他太师的官职还不够,如今贪心到想要当摄政王!陛下还真当什么闹着玩的事,想要做了哄个不伦不类的男妃高兴……不行,这分明是祸国妲己!”
“可冯相,还有那林御史……”
“冯相位高权重,可到底是年纪大了,心软,大概是觉得虞静观不成威胁,居然纵容陛下至此,我等可不能看着冯相陪着陛下犯糊涂!”
“那……”
在场几个被御史中丞聚集到一起的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又议论了片刻,然后觉得事不宜迟——
他们既然要反对,就必须马不停蹄地强烈表达,不然拖上几天,别国使臣来了就不便议论这件事了,再拖一拖,拖到年后、别国使臣都走了,到时候支持这件事的和态度模棱两可的墙头草都已经把摄政王这件事默认了可怎么办?
不能拖!
但只有他们几个人,就算品阶都不算低,也难免显得势单力薄,于是御史中丞为主力,又连忙去拉拢了几个在朝堂上表态倾向于反对、说得上些话的官员。
忙活完游说的事,御史中丞等人怕夜长梦多,索性压根没过夜,这晚直接一群人声势浩大,赶在宫门落钥之前,就往拏云殿来了。
拏云殿如今虽然有点规矩了,但也就是不让人擅自进入,旁的还是没有专门下令限制得那么严,朝臣们也习惯了省了通传这一道流程直接入宫到帝寝求见。
话虽如此,庄倚危和虞其渊听到望青禀报翰林学士、御史中丞等人来了的时候,还是有点意外。
“虽然知道他们会反对,但他们这么迫不及待,这大晚上还特意跑来,等不及明天早朝再辩论……这么劳师动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庄倚危煞有其事地说。
虞其渊还在看奏折,白天忙别的事,冯延思送来的奏折只能放在晚上看。
“你先去应付应付。”虞其渊没抬头道。
庄倚危眯了眯眼:“静观,你不会打算待会儿突然出来,又给我添乱吧?”
虞其渊觉得他这“又”字用得奇怪:“我之前似乎并未添过实际的乱。”
庄倚危回忆了下,好像也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这种印象:“……肯定是我的潜意识基于对你的了解,忍不住有防备。”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你防备我?”
庄倚危忍不住探手捏了捏虞其渊的脸颊:“你就故意咬文嚼字吧——我先出去会会他们,希望他们别跟我哭天喊地,我最受不了一群人吵吵嚷嚷了。”
虞其渊笑看着庄倚危:“我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斯文了。”
庄倚危也挑眉:“我以前说话很粗鲁吗?”
虞其渊歪了下头:“就是有点不一样了。”
“肯定是最近总想着说服人,跟冯相和林御史掏心掏肺,说话文绉绉的,一时改不回去了。”庄倚危啧了声,然后转身出了屏风后面这块“书房”地界。
翰林学士柳规和御史中丞领着一堆人候在殿外院子里,好一阵没得到陛下的传召,正忍不住开始担心陛下是不是打算晾着他们不理,就听到拏云殿的宫人总管望青通传道:“诸位大人可以进去面圣了。”
众人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因为马上要见到皇帝了,忍不住提起心、严阵待发起来。
御史中丞率先往里走:“我身负御史职责,理当劝谏天子,即便为此付出性命,也是尽忠职守、名留青史的美誉,诸位大人请放心,我一马当先!”
有人气势汹汹地带了头,其他原本就没那么坚定、在等待中有点惴惴不安的朝臣也好想多了点底气,附和着跟了上去。
庄倚危坐在殿内,看着走进来的群臣,潦草数了下,十来号人,都是早朝时站在偏前面、能让龙椅上的皇帝看清脸的,倒是很有声势。
“参见陛下!”
众臣齐齐下跪行礼。
庄倚危还是不习惯被人跪,但一想到这些人是来给他施压、不许他立虞其渊为摄政王的,庄倚危轻咳了声,就把“免礼”收回了喉咙里。
就让朝臣们这样跪着,庄倚危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往后一靠:“诸卿这深更半夜兴师动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算逼宫呢。”
——宫门还没下钥,也还没到庄倚危和虞其渊平日里就寝的时间,按庄倚危的认知来说是不算“深更半夜”的。
但给下马威嘛,就是要把话往严重了说。
反正就朝臣们的作息认知,这会儿也确实是深更半夜了。
虽然御史中丞有心领头,但翰林学士柳规才是殿中跪着的朝臣里官阶最高的,他还是赶在前头开了口:“陛下言重了,臣等不敢!深夜搅扰了陛下,是臣等大罪。只是……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所言,实在让臣等寝食不安,臣等……望陛下收回成命,莫要为庄国添一位摄政王,这在庄国国史上,史无前例啊陛下!”
嘴上辩论的话,庄倚危倒是不怕也不嫌烦的,只要别要死要活耍无赖就行。
“史无前例,那朕来开这个先例,朕作为一国之君,还没有这个权利吗?”庄倚危道。
柳规还想接着说,但御史中丞已经迫不及待抢话道:“陛下!臣身为御史台一员,御史大夫麾下御史中丞,有责任劝谏天子!陛下此刻立摄政王,堪称动机莫名其妙!陛下您既然知道自己是庄国天子,就当为江山社稷着想,不该做出有碍山河安稳的事来!”
对面这么义正严辞,庄倚危只好“哦”了声:“说完了吗?朕都听见了,说完了你们就走吧。”
御史中丞更加急切:“陛下!您不广纳后宫、绵延子嗣,还独宠一个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男妃就罢了,之前封他为太师也罢了,如今还要立他为摄政王,这是大糊涂啊!您到底是受到什么蛊惑了!如此祸国男妃,应当斩杀!臣不知冯相、林御史等人为何也支持陛下这般糊涂行径,但为了能让陛下迷途知返,臣身为御史,愿以死谏明志、换陛下迷途知返!”
说罢,这御史中丞就站起身,直冲殿内大柱奔去。
众人一惊,庄倚危也连忙站起了身。
第78章
虞其渊拿着奏折,站在屏风后,本来想听庄倚危要怎么应付来的朝臣们,一边听一边看。
御史中丞这突然要撞柱死谏,虞其渊也有点意外,他合上奏折抬起头。
他对这御史中丞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不过听这人的气势,不像是只想摆个虚架子的。
虽然虞其渊觉得这类人很蠢,但的确有——觉得死谏是身为一朝御史最为光宗耀祖的归处。
这类人是真不怕死,把身后名看得比生前命还重要,平时也不会总喊着死谏,毕竟因为一点小事死谏,就算名留青史了也容易招后世人闲话,平时喊多了也会显得最后的死谏没那么郑重庄严。
如今昏庸懒散了几年的皇帝刚有点好转勤政的迹象,就要立摄政王,因此死谏,流传后世,就算还是会有人觉得“不值”,大体上却是会钦佩他的,而届时贻笑大方的就是他死谏的对象了。
即便不在乎后世如何评说,当下真死了个御史的话,就不是庄倚危收回立摄政王的旨意便能解决的了,虞其渊不想让庄倚危背上这个骂名。
他匆匆从屏风后走出来,就地取材将手里拿着的奏折掷向御史中丞的肩膀。
闷头往柱子前冲的御史中丞肩膀受力,控制不住身形地往后跌坐下来,翰林学士和其他几个朝臣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他。
“刘大人!莫要冲动!”
“你急什么呢,这才说了没几句,陛下也没说不肯回转心意,你何苦啊刘大人!”
御史中丞奋力挣扎:“诸位不必多言!若能以一己之身换得陛下迷途知返,死而无憾!”
“刘大人忠肝义胆,我等佩服!陛下——刘大人愿以命劝谏,求您看在他大义的份上,收回成命吧!”
庄倚危见他们之前,预想的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一屋子人不讲道理就跟他吵吵嚷嚷的哭闹,眼下这有人要撞柱死谏的作派,而且看起来还挺真的,都把虞其渊给逼得动手了,这情景实在有点超出庄倚危的半路皇帝能处理的范畴了。
“虞太师!虞太师您既然愿意阻拦刘大人,想必也不想看到陛下为您背负千古骂名,您也劝劝……”翰林学士柳规突然想到,于是连忙扭头看向方才那奏折飞来的方向,想要通过劝说虞太师本尊来劝说他们陛下。
但看到虞其渊的相貌后,柳规蓦地顿住了,原本死死按着御史中丞的手都一抖、无意识松了松。
柳规是大半年前随着庄倚危去过虞哀帝陵的,当时庄倚危拿着虞其渊的画像,看到上面落款的君静观三个字,尚且还不知道来由,当时还是柳规探头去看了、告诉庄倚危的。
他日常整理典籍,可以说是对历朝历代皇帝画像最熟悉的人之一,此时一见虞其渊的相貌,便跳过了“这人好像有点眼熟”的这环,登时想到了虞哀帝。
御史中丞和在场其他朝臣并未反应过来,只是意识到——可算是看到这虞太师的庐山真面目了,确实是长得惊为天人,难怪一开始就能得陛下欢心。
御史中丞走神了下,又连忙回过神,一低头注意到了方才打在他肩膀、而后落在了他身上的东西是什么,登时更受不了了:“这……奏折!你居然堂而皇之拿着奏折!还拿奏折打人!简直是大逆不道!陛下,恕臣不能继续效忠您、效忠庄国了!”
御史中丞愤然起身,翰林学士柳规这才回神,和其他同僚继续拦着御史中丞。
但柳规没再说话,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虞其渊的脸。
“男妃?”虞其渊此时不紧不慢开了口。
他一出声,正在叫嚷着要死谏的和正在劝人冷静别冲动的,都下意识噤了声,动作僵在原地。
虞其渊慢慢踱步出来,更加一时激起千层浪地说:“说朕?”
这下连御史中丞都呆住了——真的会有图谋不轨的人这么光明正大吗,这人方才自称什么?!
庄倚危无奈:“静观,别闹,没看到刘大人要死要活的吗,你还故意刺激他。”
虞其渊走到御史中丞面前,俯身从他手里拿走了方才那封奏折,直起身道:“死谏可以,别脏了这拏云殿,明日早朝上撞柱去,届时围观者更多,更能让你心满意足。”
御史中丞又愤然了:“我是为了陛下江山和黎民百姓!不是为了一己之私的满足!”
虞其渊挑眉:“那你没说两句就急着死谏,是底下有人等你?”
柳规看到御史中丞几乎要被气撅过去了,连忙道:“虞……太师,您别……拱火了……虞太师的意思是,您愿意说服陛下收回成命?谢虞太师深明大义!”
虞其渊一笑:“不,朕最烦被人要挟。”
听到他这自称,其他朝臣继续面面相觑,因为惊世骇俗得太过坦荡,反倒叫他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柳规则是也差点昏过去,御史中丞则有些一鼓作气再而衰,现在开始三而竭,连怒气冲冲都显得没那么暴躁了:“你竟然还敢自称……”
“原本呢,做不做这摄政王,朕倒不在意,当用这件事来看看陛下在朝中说了到底算不算罢了,你们闹便闹,便要以死要挟,那这摄政王,朕还做定了。”虞其渊目光看着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接收到“是你弄巧成拙”了的挖苦,登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子力气,也是按着他的其他朝臣这会儿没那么专注了,横竖是让御史中丞挣开了束缚。
他大喝一声:“先帝,臣来跟您告罪了!”
又要撞柱。
虞其渊蹙眉,软剑出手横亘在了御史中丞身前,使巧劲把人往回拦了两步。
御史中丞:“你拦着我做什么!你也知道逼得御史死谏不好听吗!”
虞其渊冷眼看着他,软剑往上走了点,悬在御史中丞脖颈间:“朕看不得别人得偿所愿,与其让你成全了自身身后美名,不如朕送你一程省事,就说御史中丞情绪激动、突然暴毙而亡,你看如何?”
御史中丞一滞。
先不说死因会不会被埋没,就算后世有朝一日真相大白了,可劝谏过程中舍生取义,和劝谏失败被“佞幸”杀了,可不能同日而语。
第79章
此时,庄倚危急中生智,突然想起了之前给虞其渊念奏折期间,了解到的御史中丞的家事生平:“刘孝!你上有七十的老父老母,中有陪着你吃了多年苦头、在你进入御史台后也谈不上过上了多少好日子的糟糠发妻,还有个你发达后色心作祟纳回家的妾室,下有儿女五六个,你竟然好意思去死,就为了成全自己身后美名?”
刘孝更加僵滞了。
庄倚危上前,握住虞其渊的手按下剑,然后他又指向附近的柱子:“不拦你了,想死就死,正如摄政王说的,朕乃一国之君,还定不了你的死因了?不赡养父母,不尊重妻妾,不抚养儿女,不忠不孝的东西,还想死得荣耀?休想!”
“在场其他也是,想死就趁早,大不了朕一把火烧了拏云殿,说你们全都救驾死在了火海里,君臣一场也全你们身后美名!”
虞其渊看着庄倚危处事,神情放松下来,目光欣慰。
情势凝固,刘孝继续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
另有朝臣此时做出连忙回神的姿态,反正本来也还跪着没起,直接就着跪姿一磕头:“陛下息怒,臣知罪了!”
“臣本是担忧陛下一时糊涂才做出立摄政王的决定,但如今看来,摄政王能谋善断,虽说话强硬,但为人仁慈,并非居心不良、想看庄国朝堂人心不稳、借此从中谋利之人,否则方才他根本不用再三阻拦刘大人死谏,他若是图谋不轨,大可不必顾虑陛下受到骂名。”
“摄政王深明大义,陛下慧眼识珠,立摄政王虽史无前例,但臣相信陛下的决断!相信摄政王的能力!”
来的朝臣里本也是有被劝说来的,没那么坚定,此时有人带头倒戈,被庄倚危和虞其渊阵势吓到的另外几个朝臣也就跟着告罪服软了。
原本最强硬的,也就是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
见大势已去,仍然在惊骇虞其渊相貌的柳规也重新跪下请罪,顺带扯了一把窘迫在原地的刘孝:“刘大人,陛下心意已决,你也莫要关心过乱了。陛下,臣说句不好听的,立摄政王,对您的威胁是最大的,但您都并不担忧,臣也明白过来,愿意相信陛下此举乃是为了江山社稷的深思熟虑之举……臣等知罪,今夜擅闯拏云殿,请陛下责罚。”
刘孝终究还是也退缩了回去:“臣……也知罪,求陛下责罚。”
庄倚危心下松了口气,语气却仍然没敢放松:“责罚?别国使臣马上来了,朝堂上少了十来个有头有脸的官员,好看吗?罢了,你们及时迷途知返,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全都滚吧!”
众朝臣又是一番谢恩告罪,才告退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庄倚危才完全松了口气:“幸好啊幸好,我刚才多担心没人肯带头先服软,那不是把场面尬在这里了吗,多下不来台。刚才带头服软那个人是谁来着,回头我让人悄悄把他的俸禄给补上……朝堂上人太多,我只记着有这么个人,还对不上名字和脸……”
虞其渊收回软剑,轻笑了声:“是相府辖下奉常,我记得除了今日之外,此前在朝堂上,冯延思有什么主张,此人都是鼎力支持的。”
庄倚危一愣:“是吗,那他今天早朝怎么……你的意思是,是冯延思有意安排的?这样反对一派有什么事,冯延思这边的人打入进去,也好及时知道动态……就像刚才,也是他抓住时机带头,让其他人跟了风。”
虞其渊眉目柔软地看着庄倚危:“你坚持说服冯延思,我本来是看戏居多,未曾想倒是让你做到了。”
庄倚危被夸高兴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等等,你别拿温柔的表情引诱我忘记你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看戏?嗯哼,可算听到你承认你就是没想着我这事儿能办成了!还有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突然自称朕,你过去大半年都没说漏过嘴,刚肯定是故意的,也肯定不只是想激将那些朝臣……你是想再给他们一个把柄,好顺理成章放弃掉摄政王这事儿,对吧?”
虞其渊无奈:“是啊,朕就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要如何?”
“卖乖?我怎么没看见。”庄倚危抓住字眼道,“来,静观,再卖一个给夫君看看!”
虞其渊把奏折往庄倚危脸侧轻拍过去:“我要继续看奏折了,摄政王迟早夺权篡位。”
庄倚危接住往下掉的奏折,跟上去:“封摄政王得搞个封王大典吧,宜早不宜迟,我明早就吩咐让他们赶在外国使臣到之前,把这件事搞定。你说封王大典能直接搞成我俩的成婚大典吗?”
虞其渊眨了眨眼,轻笑了声:“你是真想气死一个算一个。”
庄倚危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越想越觉得可行:“满朝文武哪有那么大气性……我不管,名义上是封王大典,形式上暗戳戳我俩一起走,将就当个婚典吧,正好大虞婚服是玄色,临时找两件隆重点的礼服也好找。”
虞其渊倒也没再阻止,只道:“如今距离原书剧情开始还有两个多月,不如慢慢来、仔细筹备一番,不用急于在别国使臣来之前赶完。”
“我也想不赶工,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担心夜长梦多。”庄倚危实话实说道,“静观,封摄政王这件事虽然整体来说还挺顺利的,但我反倒心里不太安。”
闻言,虞其渊微微一怔。
庄倚危握住虞其渊的手:“没事儿,最坏不过别国使臣是为了刺杀我来的,那就更得及早封你为摄政王了,这样别国使臣看到就算我这个皇帝死了也有能马上顶上的‘储君’,说不准计划被打乱就搁置了,我们还能再互相陪伴两个来月。”
虞其渊无奈地看着他:“你还是避点谶吧。”
庄倚危忍俊不禁。
……
出了宫,群情激愤而来的朝臣们终于意识到翰林学士似乎有点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不是事败了那种反应,像是受别的事影响。
思及翰林学士方才在拏云殿反常的开端,有人试探问:“柳大人,方才看到虞太师的相貌,似乎很是震惊……您可是认识虞太师?”
柳规本来想闭口不言,但又觉得事已至此,之后虞太师未必还会特意掩面,其他人迟早会知道的。
横竖他也忍不住了,索性说道:“前朝末帝虞哀帝流传下来有画像,虞太师相貌与画中虞哀帝别无二致,故而我方才十分惊骇。”
其他人闻言,也都错愕。
刘孝死谏没成,还被太师威胁、皇帝数落,正觉得丢脸,本不想说话,但此时因为太惊讶,丢脸的情绪都顾不上了:“虞哀帝?我听闻,陛下曾痴迷过一段时日的虞哀帝……”
旁边的朝臣也接了句:“还从虞哀帝陵里拿走了人家的自画像。”
“后来又说是烧了吧好像?闹不明白。”
“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当时还忍不住觉得……虽是前朝末帝,但陛下这般处置人家遗物,若后世知晓了,到底不太体面……现在想想,陛下烧画的时间,似乎就是这虞太师被陛下带回宫中的时间!”
“这……难道这就是陛下这般宠信虞太师的原因?陛下以为是梦中情人从画里走出来了?”
“什么梦中情人……柳大人,您瞧着似乎怎么还有话说?”
柳规一叹:“你们可还记得,之前虞太师说过,他的名字是陛下给起的……虞静观,虞静观!虞哀帝有个化名,也是他在自画像上落款的名讳,为君静观!”
众人又是一惊。
“那陛下他……”
“陛下他是带回了个长得和前朝末帝一模一样的人,给他取了个和前朝末帝一模一样的名字……虞太师敢以皇帝自称,行事随性所欲、毫无畏惧,是不是也是陛下他……撺掇着没有记忆的虞太师学传闻中虞哀帝那暴戾的性格?让他以皇帝自称,陛下会觉得更像是虞哀帝本尊?”
“嘶——”
“虞太师是真失忆了吗?这也太巧了吧,怎么就长得和虞哀帝一模一样,会不会是……陛下把人家画像带出了帝陵,导致虞哀帝魂魄重现人世了?”
“呸呸呸,大半夜说什么鬼,哪有那么邪门!必是巧合!”
“可陛下如今已然决定让虞太师做摄政王,将来不会也把人当虞哀帝,自己退位让贤,让摄政王当皇帝吧?”
“这……我一直以为陛下只是看过画像,有些贪恋虞哀帝颜色……”
“如今看来,怕不是沉迷美色啊,若只是看中美色,那把人带回宫里养起来便是了,何必想方设法陪他弄权,原先那般闲散的人都勤勉起来了……呃,当然,陛下勤勉是大好事!我并非诋毁陛下之意!”
都一块儿进宫劝谏了,心态大起大落,又深更半夜走在无人街道上,再被“虞太师长得和虞哀帝一模一样”给再三惊住,众人这会儿说话其实都不太收敛,也没人在意是否补上说话的分寸。
有人继续道:“是啊,若只是沉迷美色,何至于此,陛下分明是……”
“难道,陛下是景仰虞哀帝,甚至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想要让‘虞哀帝’再坐皇位?”
“……”
这更惊世骇俗了好吗!简直让人想要克制不住大喊一声“庄国亡矣!”……
“应该不至于吧……”
“其实我看虞太师,倒不像是有那狼子野心的,他既能让冯相和林御史都支持他做摄政王,想必忠君爱国之心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脾气确实没那么温润……”
“他那脾气我看也不是陛下撺掇学出来的,就算失忆了,也不可能凭寥寥几语就真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了,而且他若是只听陛下教导行事,那如今就不会是陛下看他脸色的局面,我看分明是陛下听虞太师指挥……”
“其实……虞太师性格不错,不惹他的时候,我觉着他还挺和气的,先前同去岩城赈灾,一路上他也并未生过事,待人礼节周到,有事问他他也会解答,并不会故作高深看着你着急,只是他性子确实冷清了点……”
“这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唉,罢了罢了,说这些也没意义,不过是我们胡乱说罢了。”
“是了是了,我等恪尽职守便是,旁的……庄国江山稳固,上苍眷顾。”
经这晚这么一闹,翌日早朝前的候朝时间里,“虞太师酷似虞哀帝”一事短时间就传遍了,与此同时传遍的是无人再强硬反对虞哀帝被封为摄政王。
虞其渊这天早朝也确实没再戴帷帽掩面,任由朝臣们打量他的相貌。
庄倚危:“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礼部尽快准备,三日后封王大典!”
第80章
接下来三天里,庄倚危特意盯了礼服,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隆重一些、更贴合他印象里大虞的礼制一些——虽然他不在意是大虞的风格还是如今庄国的风格,但他觉得虞其渊大概还是会有点在意的。
虞其渊看着他忙活,突然好奇问了问:“千年后的婚典是什么样的?”
庄倚危想了下:“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我连别人的婚礼都没亲身参加过,不过我在网上看过,差不多就是那些常规流程吧——一起走红毯,听司仪念一堆祝词,然后交换戒指、接吻,新人跟来宾们祝酒……”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接吻?当众?”
听到虞其渊这封建守旧的语气,庄倚危乐不可支:“对,当众。静观你有时候真是保守得十分可爱。”
虞其渊:“……朕并不在意会不会被旁人看到,但正经场合特意插了这么一项流程,很莫名其妙。”
庄倚危努力收敛笑容,严肃点头:“陛下说得对,好莫名其妙。”
虞其渊无奈:“戒指呢?具体长什么样?”
庄倚危握起虞其渊的手,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画了一圈:“就是戴在这根手指上的……嗯,比较好看的那种铁圈,一般是金银镶嵌漂亮的宝石那样的。”
虞其渊若有所思:“精致好看些的顶针?”
庄倚危被噎了噎:“好吧,好像确实可以这样说……不过我还以为你会联想到扳指呢,陛下你金尊玉贵的,怎么也知道顶针这种东西的存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也用不着自己补衣裳吧?”
虞其渊失笑,又平和下来,轻声道:“年幼时母后失宠,我们母子在宫中日子并不太便利,诸多事都是母后亲力亲为,那时见过她操持针线。”
庄倚危微微一顿:“静观……”
虞其渊摆了摆手:“说起来,庄国太后、你这个原身的母后,她自从系统离开后便搬去了行宫,过几日除夕,还是让人去请一趟比较好。”
庄倚危:“好,不过我感觉太后娘娘她估计不想回来掺和,之前留在宫里是因为系统,现在自由了待在行宫当老大多清静。”
虞其渊捏了捏庄倚危左手无名指:“该有的礼节不能省,横竖只是吩咐人一声,也不费事,省了落人口实。”
庄倚危挑眉:“哦,我当皇帝的时候你倒是注意上了,你自己做皇帝的时候没看出来你还在意名声啊。”
虞其渊抬眸看他:“我给你做个戒指吧。”
庄倚危正“挑衅”呢,突然被送了这么句话,差点卡壳:“戒……静观,给人惊喜要先暗中行事的,哪有你这么直接说出来的……找根布条来给你量量我的指围?”
虞其渊轻笑:“应该用不上,我估量得还是挺准的,你喜欢什么宝石?”
庄倚危咳了声:“都行,都行,你做的都好看,不过得做一对戒指,只做一枚戒指就没那个寓意了。”
虞其渊:“唔,好。”
于是庄倚危顾着礼服,虞其渊紧急赶工戒指。
三日转瞬即逝,这天是摄政王封王大典。
换上隆重的玄色礼服后,虞其渊和庄倚危来到人前。
朝臣们看到两人的衣着,不约而同在心里纳闷——摄政王封王大典,摄政王自己穿得隆重很正常,陛下特意穿得也隆重点也还是正常,但摄政王和陛下怎么穿得那么像呢,而且两个人并排走长阶是什么意思,这可真是……
冯延思一本正经,全当没察觉到这大典礼仪里的猫腻,按着原本的安排,辅佐走完了封王大典的流程。
冗杂的章程结束之后,回到拏云殿,虞其渊把两枚戒指拿了出来,递给庄倚危一枚:“赶制得粗糙,先将就着吧。”
庄倚危看着虞其渊手里的戒指——那是两枚细金丝缠绕成连理枝一般形状、嵌了白色珍珠的戒指。
庄倚危知道,虞其渊并不偏好金色这类“富丽堂皇”的颜色,大概是受时间紧张和工艺限制,只好选择了金丝这类方便加工、徒手也能拧动的材质。
这戒指对虞其渊来说确实是将就了,但庄倚危十分喜欢,他没接戒指,只是伸出手:“是为彼此戴上戒指,静观,你帮我戴。”
虞其渊笑了笑,把戒指戴到了庄倚危手上,庄倚危这才心满意足去拿他手里另一枚,然后握起他的左手也为他戴上了。
“真好看。”庄倚危把两人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欣赏,“静观你手真巧——接下来是不是该洞房花烛的流程了?”
虞其渊拍开他的爪子:“别闹,下午还有一堆正事等着处理。”
庄倚危轻啧了声。
总之虞其渊这个摄政王就这么走马上任了,庄倚危这个皇帝要把兵权交由摄政王管理,冯延思为首都没意见,其他朝臣也都接受了庄国要有一个位高权重摄政王的现实,没人置喙得太大声。
封王大典后的第二天,南边赵国和东边梁国的使臣就前后脚进入了屏城,被安排到了专门接待外国来使的驿馆入住,宫里没马上见他们。
南赵和东梁使臣抵达的第二天就是除夕,他们本来以为这种大日子,庄国不会忘记待客吧……结果饭菜倒是按除夕夜的规格送来了,庄国皇宫里却仍然没传出要见使臣的消息。
南赵来的是赵国朝中大臣,倒是耐心一些,觉得大概是庄国不满他们心怀不轨式的来访,所以有意给下马威,等着就是了。
但东梁来的使臣里有梁国的一个已经封王的皇子,受不了被冷待的气,直接揪起代传旨意的庄国朝臣的衣领:“你们皇帝什么意思?本王千里迢迢冒着大雪赶来,你们就这么把我们放置在驿馆里慢怠?!想让我们在这破驿馆里过年?!”
被安排来干这活的朝臣早就预估了各种意外状况,倒也不慌:“殿下误会了,此处乃我庄国专待别国贵客的驿馆,绝无慢怠之意,若驿馆中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殿下遣人告知我们,我们必不会让殿下住得不舒适。”
“殿下路途辛苦,我们陛下也是想诸位能安心休整好,也静心过个年,免了除夕年夜还费心思应付政事,故而才只遣我送来了膳食,未邀请殿下入宫同宴。不止梁国这边是这样,赵国那边,我们也是一视同仁的。正好北齐来使还没到,差不多也就这两日了,届时三国使臣一同会见,不是缘中美事吗?”
南赵和东梁的使臣也是进了屏城后,才知道西楚那边使臣出岔子不知何时能到,还有北齐也得了消息派了使臣过来。
东梁的这位王爷不满地甩开了手。
庄国的朝臣便客气告辞了,东梁这边连忙有人也客客气气送他出门,路途中又若无其事地打听:“据说前两日,贵国多了位摄政王?也是来得不巧,若能早两日到,我们也能凑个喜气热闹、观一观礼了。”
庄国朝臣只笑笑,没说话。
梁国的人接着说:“不知贵国这位摄政王喜好是偏年轻人,还是更稳重些呢?我们进了屏城才知晓有这么位人物,尚未来得及备礼,正好贵国陛下还不急着见我们,我们想抓紧补份礼物。”
庄国朝臣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贵国来访,心意到了便好,不必特意准备礼品。且如今除夕年节,近几日城中店铺少有经营,贵国诸位出入驿馆也不便利,不必麻烦了。”
梁国的人还是坚持打听,但庄国这个朝臣嘴严,愣是没让梁国的人得到什么有用消息,只得偃旗息鼓,继续窝在驿馆里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