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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众人继续南行,一路往凌江一带去。

越靠近目的地,他们就发现路上遇到的粮商越多,而且大多都是往岩城去的。

御史大夫林纨吩咐仆从前去探听原因,刚跟一个商队的人攀谈了没几句,那人就直言道:“咱说话也没必要这么兜圈子嘛!”

“林氏商行里有人往外透消息,朝廷要赈灾,没法马上运那么多米粮到岩城,打算直接采买,这个节骨眼儿上现买米粮,那米价还不得是咱们粮商说了算?我看你们家也是运着粮食往岩城去的,还能不知道这消息?是想来打听我家运了多少粮、打算怎么卖的是吧?这可就不方便说了。”

林纨得知这消息,连忙叫上其他几个随行的朝中同僚,找到虞其渊和庄倚危,问起林氏商行的事。

“太师大人,你先前不是说已经和林家合计好了,林氏商行会帮忙遏制米价吗,怎么这没帮忙反而添乱,要哄抬米价啊!”

虞其渊不慌不忙道:“林氏商行要帮着朝廷遏制米价溢涨,其他粮商即便认了,难道也会像如今这般,上赶着把囤积的米粮送往岩城吗?”

林纨道:“可他们现在都是抱着卖天价、从朝廷手里捞尽量多的银钱这般念头去的,回头个个都囤货居奇、跟朝廷僵持不下,我们上哪儿买米粮去?总不能仗着朝廷的身份硬买吧?”

“林御史也说了,他们人多,粮多,那就没法‘居奇’。”虞其渊看向沿路别的商队,“这么多粮食,岩城里哪来那么多合适的仓库给他们囤放?”

另一个朝臣迟疑道:“若那些粮商届时非要赌气,宁肯怎么拉到岩城的就怎么拉走,也不卖呢?”

虞其渊轻笑了声:“拉走?蝗灾时情特殊,岩城不允许大批量粮食运离,合乎情理吧?当然,若他们非要冒着直接得罪朝廷的风险,宁愿两败俱伤,把粮食倾洒了也不正常价格卖出,那我倒是一时真拿他们没办法。”

“可商人逐的是利,他们想赚钱,特意运粮赶往岩城本身就是一场赌,虽然想从朝廷手里捞钱,却跟朝廷没仇,赌输了就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几个有脑子的商人会干?何况自损未必只有八百,毕竟跟他们抗衡的一方是朝廷。”

庄倚危道:“就是,先让他们把粮食运到岩城了再说,不然就我们送往岩城这点,够发给几个村的灾民?到时候我们有钱,他们有粮,多好的生意。”

林纨等人寻思着,虽然好像不那么斯文,但确实有道理啊!特殊时候特殊行事,罢了罢了!

众人继续赶往岩城。

庄倚危这个皇帝此番也同行了,岩城这边的官员并不知情,太守杜长殷战战兢兢等着朝廷派人过来赈灾以及给他治罪,直到在城门口接到了人,才知道这次不知来了新官上任的太师和多有资历的御史大夫等几位朝中大臣,还来了皇帝本尊……

难怪这次赈灾随行好几个重臣呢,原来是皇帝也来了!杜长殷差点晕过去,觉得这是他罪大恶极、皇帝本人都看不过去了,想要来亲自惩治他!

杜长殷哭丧着脸把赈灾队伍迎进城,送往城中皇家驿站的途中,与不少粮商运货的车擦肩而过。

想到城中“天价米”的趋向,杜长殷更是忍不住刚到驿站就给跪下了:“老臣知罪!前有对灾情隐瞒不报,治灾无能使灾情蔓延,后有管理不当,眼看着粮商想要借此发财抬高米价却无力处置,请陛下降罪!”

杜长殷确实得重惩,但这会儿赈灾要紧,杜长殷再无能也是本地多年父母官,暂且用得着他。

庄倚危看了看虞其渊,虞其渊戴着帷帽安然坐着,没说话。

庄倚危只好自己对杜长殷道:“不急,走之前会降罪的,你先将功折罪好好赈灾吧。这米价么……如今城里来了多少粮商了,他们带的米够赈灾了吗?”

杜长殷倒也不至于一点事没做,虽然控制不了粮商抱着卖高价的心态涌过来,但大致情况他也是让人盯了的,这会儿被问到也回答得出来一二。

“托那林氏商行乱造势的福,收到风声的粮商在这二十日里陆续赶来,运粮的队伍人多,已经把城里能住人的客栈都给住满了,这几日人流才渐渐少了下来。囤粮地方不够,有不少都直接幕天席地放着,岩城这个时节不易有雨,他们倒也不怕。”

“如今城中的粮食倒是十分够,以老臣的估计,这些粮食都够赈两回灾了,但那些粮商各个奸商嘴脸,老臣派人假装普通买家去试探过,一个比一个敢狮子大开口……”

杜长殷说着忍不住气愤:“虽然奸商趁天灾发财的事不少,可此番若没有林氏商行广散消息,那些粮商何至于一股脑涌来还齐心协力要哄抬米价!虽说咱们庄国国库充盈、朝廷不缺银钱,可若是让粮商们遂了意,有多气人不说,这也开了个坏头啊,往后再有天灾人祸,别的商人也理直气壮趁火打劫的话,不好啊!”

“依老臣所说,就该把林氏商行散布消息的人抓起来治罪!”

庄倚危若有所思,对虞其渊道:“既然够了,那是不是可以封城了?”

虞其渊轻笑颔首。

义愤填膺的杜长殷一愣:“封城?”

“也不是完全封,想进来的还是可以进,人想出去也可以出,但货物想出去的话要严查,时况特殊,这会儿大批量往外运粮的人怕是居心不良,所以就不要让出去了,等赈灾结束后再说吧,如果要强闯出去,那就把人扣了,货别扣,免得说朝廷要抢老百姓的东西。”庄倚危有模有样道。

杜长殷也没那么蠢,当即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这……陛下圣明!那些个奸商想要趁火打劫,真当朝廷都任由他们拿捏了!陛下此行带来的赈灾米粮也够撑些时日了,如今城中商人带来的米粮那般多,届时动作慢的,就算上赶着便宜卖都卖不出去,且看到时候急的是谁!”

庄倚危:“行了,赶紧忙去吧。”

御史大夫等人看着他们陛下正儿八经跟太守说话,不由得老怀甚慰。

旋即,林纨又想到他们陛下如今能这样,只怕都得多亏了姓虞的太师教导……林纨表情别扭起来。

庄倚危才不管他们什么心情,催促道:“你们也都出去吧,有正事就忙去,没正事就消停点别添乱,也别在这里杵着了。”

林纨等人:“……是,陛下。”

等屋里清静了,庄倚危凑到虞其渊面前:“我刚才表现好吗?”

虞其渊莞尔,伸手摘下帷帽:“还行。”

庄倚危从他手里拿过帷帽,长眉一挑:“就‘还行’?陛下您要求可太高了……‘还行’也行吧,你给我点什么奖励?”

虞其渊好整以暇:“你尽皇帝的本职,还讨赏?”

庄倚危嗯哼了声:“虞先生,我可是你学生,学生做得好,跟先生讨个赏,多合理,是不是?”

虞其渊还没回答,就见庄倚危表情更加不正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大方便见人的事。

庄倚危轻咳了声:“师生play,还怪不好意思的,咱俩这谈情说爱真是多姿多彩。”

虞其渊:“……离我远点。”

第72章

朝廷的队伍抵达岩城,开始着手赈灾事宜的时间是十月中下旬,正是入冬时节,赈灾之事迫在眉睫。

想要趁火打劫大赚一笔的粮商们起先摩拳擦掌,觉得朝廷僵持不了太久,这些来赈灾的官员带了赈灾银的,不可能为了跟他们赌一口气,就攥着银子不放、眼睁睁看着灾民们在冬日里冻死饿死,就算那些官员不把人命当回事,可回了国都不是还得交代吗!

然而手脚还没热乎,粮商们就听闻一惊人消息——岩城接下来粮车只许进不许出了!

“什么?这是要把我们扣在城里吗!凭什么!”客栈之中,商人聚集,有人率先道。

刚回来报信的那仆从说:“倒也没说要扣人。”

“人的进出是不管的,旁的货物也不管,唯独粮食有关的,少量的、经过盘查了说是也可以看情况放一放,但大量的必然是不行的……”

“说是上两个月蝗灾导致岩城一带如今本就缺粮,不强人所难、指望商人们慷慨解囊为国分忧,但这时候非要把大量粮食运离岩城的,只怕也是心思不纯,如今赈灾事忙,索性先一刀切了。”

商人还是不满,突然被限制,难免心里不安,尤其是都知道彼此不是诚心来做生意,而是想趁火打劫的。

议论片刻后,有人说:“若只是不让运粮出去,倒也无妨,我等本就是想要把粮食在岩城卖了,没打算马上离开,只是……”

如果限制出入只是第一步,官府对他们囤粮哄抬高价的行径不满,还有后手呢?他们到底只是民,能倚仗的不过是觉得朝廷不至于铁腕强买强卖罢了。

有人惴惴不安道:“林氏商行的分行离这儿也不远,要不谁去打听打听?”

不用人特意去打听,官府开始赈灾、宣布限制粮车出城的第二天,林氏商行那边就又传出了消息,说已经将先前那胡言乱语、撺掇着要囤粮食“打劫”朝廷的分行管事卸任赶出林氏了。

粮商们轰然一震,这明摆着势头不对,他们纷纷跑去林氏商行外边围观。

“我们林氏商行的东家林麒林老爷说了,林氏商行能有今日,全仰仗老百姓们光顾,老百姓就是我们林氏商行的衣食父母,如今一方衣食父母有难,林氏商行若是不帮忙还趁火打劫的话,简直厚颜无耻!”

传话的人站在林氏商行分行门前,再往前的石阶下倒着刚被推搡出来的分行管事。

“我们东家远在国都,消息滞后了点,知道这边有蝗灾后便吩咐人通知岩城的分行要发粮帮着官府赈灾,没想到这个管事居然阳奉阴违,不止不帮忙赈灾,还想要撺掇粮商们齐心协力哄抬粮价,其心可诛!”

“我们东家知道这事儿后派我快马加鞭,紧赶慢赶,没成想还是迟了……东家说了,这等阴险小人绝不能继续留在林氏商行当祸害!”

“如今城中粮价奇高,虽有灾情原因,但涨势如此之迅猛,也有林氏商行不可推脱之责任,林氏商行为表弥补,愿以灾前市价的三成将如今囤积的米粮卖与需要粮食的百姓,并无偿赠与部分米粮给官府赈灾!”

米价涨了,除了直接受蝗灾影响了收成的农民之外,县城里日常买米吃的老百姓自然也是叫苦连天,不光是灾民方面的事。

林氏商行此举一出,原先因米价而对林氏商行有所抱怨的人一下就改变了态度,觉得林氏商行这么大的产业,里面生出了些微心思歹毒的害群之马也正常,也不是人家东家林老爷愿意的,这不都豁出这么大来弥补了吗,可见其并非为富不仁之人。

“好!林老爷高义!”人群中有人喊道。

接着又有别的声音附和起来。

虞其渊和庄倚危在不远处的酒楼上看着这一幕。

庄倚危道:“这管事手脚不干净,林麒本来就想把他赶走,偏偏又有祖上人情在,小打小闹也不好太绝情,这次也算是一箭双雕了。不过林氏商行这次帮忙赈灾,确实是大出血。”

说私下里按正常市价把钱给他补上,林麒却也不要,就希望回头庄倚危这个皇帝能借着这次的事,公开给他送份墨宝,让人知道皇帝在赈灾一事中也很欣赏他们林氏商行就够了。

庄倚危上辈子练字练到后来,字迹倒也可以见人了,但“墨宝”这词他觉得还是远够不上,不太好意思,就想改为让虞其渊写了、他下令刻成牌匾送到云斋书社。

送牌匾当然比单纯的墨宝更有排面,而且是太师写了、皇帝让刻的,简直是喜上加喜,林麒当即答应下来,就怕这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很严肃正经的皇帝反悔或是事后忘了,当时还大着胆子跟虞其渊确认了一下。

此时,虞其渊看下楼下不远处的林氏商行分行:“庄国倒也未到气数将尽的时候。”

庄倚危有点疑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虞其渊慢条斯理道:“朝中有一心为国的宰相冯延思,即便手握重权、皇位上坐着的是个不成器的,他也没想过谋朝篡位,还会因为皇帝开始上进了便欣慰。”

庄倚危:“……咳。”

虞其渊:“冯延思虽然不会练兵,但别的政务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朝中即便仍有政敌,但他也完全压得住。其他位高权重些的朝臣,即便有私心,目前瞧着也都是愿意忠君的。军中……好歹边境的将士们还是能唬住一点人。”

“而且有你练兵,如今屏城的军纪好了不少,也是个好走向。”庄倚危道。

虞其渊笑了笑,接着说:“民间,首富林麒居然也对朝廷这般友善——各方影响下来,所以我说庄国气数未尽。”

庄倚危琢磨了下:“其实按原书剧情来说,庄国确实也不是被其他几个国家打败了才亡国的,舒王谋反,林长倦黄雀在后,杀了舒王之后登基,算是内乱导致的改朝换代……话说回来,舒王在地下说不定都该去投胎了,这林长倦先前跑掉之后,居然就一直没有踪迹了,也不知道到底跑哪去了。”

时隔多日,再说起林长倦,虞其渊已经不感兴趣了:“若他再露面,杀了为好。”

庄倚危:“你之前不还说要是能招安,可以一用吗?”

“能在冯延思的追查下躲藏半年有余毫无踪迹,要么太有能耐、说不准已经去了别国投靠,要么运气太佳,都不好。”虞其渊道,“疑人不用。”

庄倚危点了点头:“也是,其实我本来也觉得还是和原书主角不要接触太多为好。”

虞其渊抬眸:“那你之前不说?”

庄倚危轻啧了声:“你在理智分析这人能不能用,我来一句我感觉不想用,显得我很不靠谱啊,这不是得顾及一下我在你眼里的形象吗。”

虞其渊失笑。

林氏商行开仓放粮后,粮商们虽然心里没底,但来都来了,城也封了,他们“齐心协力”咬定不降价出售,觉得就算朝廷的赈灾粮加上林氏商行的存粮,也不可能够赈灾的,只要他们不松口,朝廷迟早只能向他们妥协。

又过了几天,官府贴出告示,愿比往年没有灾情的这个时候的市价高出两成,收购粮商们手里的粮食,且官府计算过接下来还需要的粮食,给出了一个收购的量额上限。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就是——城里想卖粮的太多了,官府用不着那么多,你要是觉得这个价不合适,来晚了我们还不买了,你就继续跟粮食一起耗在岩城,等赈灾结束后怎么拉来的又怎么拉走。

粮商们表面群情激愤,私下里各自做起了盘算,又碍于各种考量,即便有人想松口了却也不好意思做出头鸟。

就这么耗到了十一月的上旬末,岩城飘雪的第一日,有粮商耗不下去了:“不行,我的粮食都是露天囤着的,来晚了没找到库房,可经不起雪天。”

也有粮商说:“这么耗着不是个事儿啊,多在岩城待一日,我这粮队就多一日开销,仓库还有租金……都下雪了,还是该回去过年了,多两成也差不多了,就当为灾民做点好事了。”

“官府这么咬定了不肯松口,宁肯耗着,只怕也是之前我们太嚣张了,官府怕助长了这气焰……林氏商行是个聪明的,知道把朝廷得罪了没好处,所以早早壮士断腕了……罢了,我也耗不起了。”

有人起了头,将粮食按官府的收价卖过去了,接下来收粮这件事上,对官府来说就顺利多了。

卖粮后拿着钱走人的粮商一多,剩下的粮商反而急了起来,怕自己再耗下去,回头官府真收够了不收了,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来这一趟耗这么多天吗!

于是形势一转,粮商们卖粮的积极性霎时提高了,甚至怕赶不上,想到托林氏商行帮忙给官府间当个中间人的。

有米价这件事在前,本来想趁着冬日来了,也抬高抬高煤炭价格的商人只得消停了些。

此次赈灾,终于顺利在十一月底安排妥当,剩下零星的事务,就交由本地官员继续盯着,不必虞其渊和庄倚危他们一行再留在本地看着了。

岩城原太守杜长殷被贬,太守之位暂由杜长殷的副手代任,等来年朝廷再安排人正式上任。

这件事安排好后,虞其渊和庄倚危一行人准备返程。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庄倚危吹干净面前的木屑,放下刻刀:“静观,这次这把静观琴是不是精细多了?”

庄倚危用这些天里的闲暇时间,重新制了把琴给虞其渊,虞其渊看着他忙活,总算在要离开之前忙活完了。

“嗯。”虞其渊轻笑回应。

第73章

虞其渊让庄倚危把琴搬到了窗下。

庄倚危一边照做,一边絮念:“静观,你这不管寒暑总喜欢待在窗边的习惯还是得改改,窗户大开,冬冷夏热的,对身体不好,你看外面多大的雪,说了你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听过……”

虞其渊轻笑:“你就当我想多听你啰嗦呗。”

庄倚危把琴放下,转身看虞其渊:“你说我啰嗦?”

虞其渊不理他的“无理取闹”,坐到琴后,调试了一番琴弦,然后问庄倚危:“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我抚琴给你听。”

庄倚危在琴对面坐下来,兴致勃勃道:“《凤求凰》?”

虞其渊挑眉:“你是喜欢私奔,还是喜欢负心薄幸?”

庄倚危被噎住:“……我文盲,就听说是首讲情深的名曲来着。”

虞其渊莞尔:“其实我也记不得几首琴曲了,随意弹吧。”

“好,反正我也听不出弹的是什么,只知道好不好听顺不顺耳。”庄倚危坦坦荡荡道。

虞其渊垂眸,拨了拨琴弦,旋即正经抚起琴来。

窗外的雪声,屋内炭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声,还有近在咫尺的琴声,沿着那抚琴的纤长双手往上是无双美人面,庄倚危坐靠在椅子上,端了杯热茶喝,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好不惬意、人间至欢。

庄倚危的神情实在是太享受,虞其渊一曲抚至结束,抬眸一看他那沉醉其中的模样,便忍俊不禁:“好听吗?”

“好听,人也好看。”庄倚危悠悠哉哉地伸出手,“静观,过来给你夫君抱抱。”

闻言,虞其渊顿了顿,旋即好整以暇道:“朕真是把你给纵容野了。”

庄倚危噗嗤一乐,正要说话,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厉喝:“无法无天!虞静观你竟敢自称陛下!”

这是此次同行的御史大夫林纨的声音,他的人正站在屋门外。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

屋外雪大,多少遮掩了脚步声,虞其渊虽然耳力好,但听到的时候也已经话到嘴边了,他本来以为只是宫人过来,便没特意收敛。

——虽然不是近身伺候,但宫人们见到虞其渊喝庄倚危的机会毕竟多,尤其是出宫在外、停留在岩城这段时日,驿站的屋子也不大、没那么隔音,宫人此前已经听到过虞其渊自称朕,初听十分惊骇,但宰相冯延思又不在,宫人们也不便告知别的大臣,于是便全当没听见了。

没想到这次来的是御史大夫林纨。

但听到就听到了,虞其渊无所谓地看过去。

林纨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太师自称朕,他们陛下还半点不生气,没忍住就直接呵斥出声了,随即他骤然意识到,意外之下,他居然看到了总是帷帽掩面示人的虞太师的真容。

林纨又是一震,但只是一时觉得眼熟,下意识感到惊骇,并没有马上具体地想起来虞哀帝此人。

“谁无法无天?”庄倚危不满地皱起眉,难得严厉道,“林御史,谁允许的你不经通传擅闯?太师也是你能呵斥的?下去!”

林纨一愣,低下头行礼告罪:“臣知错……但陛下,这虞太师方才所言实在是太大逆不道,您不能太纵……”

“是朕的脾气太好,纵容了你们一个个都敢对朕指手画脚?”庄倚危沉下脸。

林纨终于意识到庄倚危是认真的,他再说下去,只怕皇帝就要真降罪了。

于是林纨老实收了声,又行了一礼就要告退。

但刚退了两步,林纨陡然回忆起了为何会觉得虞太师的面容熟悉,他猛然抬头看向屋内的虞其渊:“你!你是——不不不,是我魔怔了,怎么可能……”

庄倚危刚想再发火,就看到林纨已经大受惊吓似的,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转身走了,连礼节都顾不得了。

庄倚危:“……这人什么态度?弄得像是静观你长得很吓人似的,毛病。”

虞其渊失笑:“还不是托了你的福,不然我一个死了百年的前朝末帝,他们一个个怎么会对我的相貌有印象?”

想到自己在虞其渊的帝陵里,当众对着虞其渊的画像流鼻血、还把作为遗物的一箱子画都堂而皇之搬走了这件事,庄倚危摸了摸鼻子:“我当时那是……纯出本能!”

“话说回来,静观,你对自己的身后事半点不上心,什么也没特意置备,唯独把我为你作的画像好好收拾放在了帝陵里……”庄倚危越说越忍不住得意,然后得出结论,“你真爱我。”

虞其渊的双手轻轻搭在琴身和琴弦上,轻笑道:“怎么,我往日显得太薄情,才叫你因为这么点事而得意?”

庄倚危凑近了,强行挤着虞其渊在同一张椅子里坐下,顺带把虞其渊抱到了腿上,搂入怀里。

“静观……”庄倚危呢喃了一声,靠在虞其渊肩头。

虞其渊无奈:“门还开着呢,万一突然又来个人,看到这情景,像什么话?”

庄倚危抱着他不放:“就不像话,你不是说我现在是皇帝吗,我不光是皇帝我还是有名的昏君,昏君要什么像话……”

虞其渊随他了。

过了会儿,庄倚危才想起来:“林纨也看到你的脸了,不会坏事吧?”

虞其渊无所谓道:“我掩面只是为了省事,若是被人看到了也不妨事,又不是长了副见不得的相貌。”

庄倚危抬手摸了摸虞其渊的脸,突然没头没尾道:“还是夏天方便。”

虞其渊挑了下眉:“嗯?”

庄倚危闲着的那只手落到虞其渊腰间,幽幽道:“夏天衣衫薄容易解,胡来还不怕万一让你着凉生病,可以放心就地白日宣淫……”

虞其渊:“……你这脑子里装的……”

“都是你。”庄倚危笑眯眯道,“满脑子装的都是你。”

虞其渊轻叹了声,侧身回头,亲了亲庄倚危的唇。

……

因为看到了虞其渊的相貌,离开岩城回国都的一路上,林纨都在犯嘀咕,其他朝臣注意到了这御史大夫的异常,关怀问问,林纨却也不好直说,更郁闷了。

虽然他们返程时没有粮车拉慢脚程了,但雪天不便赶路,横竖本来也没什么可急的,所以一路慢行,直到腊月中旬末才回到国都。

和其他几国来使即将入屏城的文书前后脚到。

赶到拏云殿,冯延思了解完了赈灾这些时日的情况后,就说起了外来使臣的事:“南赵、东梁的使臣早前已入庄国地界,正巧昨日和今日分别送到了文书,都还有不到十日便能抵达屏城了。西楚那边似是出了点岔子,派出的使臣迟迟没有抵达庄国,尚且不确定还来不来。”

“倒是北齐,原本没有他们的事,但不知从何知道了另外几国要出使我庄国的事,竟也急急递了文书赶来,北齐离庄国近,虽出发晚,但大抵会和赵、梁差不多日子到。”

庄倚危觉得纳闷:“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来庄国看看?大过年的都要赶来,春节在别人家做客,不失礼吗?”

冯延思摸着胡子发愁:“北齐暂且不论,另外三国……怕是原本已经预备联合发难我庄国,但因为先前舒王谋逆被诛一事,担心庄国军力方面仍有后手,这才忙不迭想来看看吧……不论如何,三国暗中联手,庄国危险啊。”

虞其渊不疾不徐道:“几国暗中有来往,如今即将齐聚在屏城,不是正好方便了我们‘棒打鸳鸯’吗?”

冯延思迟疑道:“您的意思是……”

“冯相阅历深厚、擅分利弊,相信以你的口才,定能在各国使臣离开屏城之前,说动他们回去说服各自的国君。”虞其渊道。

冯延思略一思索,国家大事上倒也没谦虚推诿:“虞太师所言甚是!他们主动送上门,让我们提前有所戒备,还省了我们几方奔波去游说。”

沟通完了过去两个月的朝政要事后,冯延思就准备告退了。

庄倚危又叫住了他:“等等,还有件事,先跟冯大人你说一下。”

冯延思恭敬听着,听完了就有点维持不住礼节了。

因为他们陛下说:“我打算在明天早朝上册封太师为摄政王。”

冯延思:“……”

他突然觉得,如果他们陛下说的是打算册封太师为皇后,好像都更容易接受一点。

“陛下,您这……”冯延思看了看庄倚危,无言以对,又忍不住打量了虞其渊的神情,见他满面从容,冯延思更加语塞了。

他半晌没说出完整的话来,然后行了一礼,直言道:“陛下,您方才所言这事,老臣不赞成,但以陛下心性,想必此事和先前要任命虞公子为太师一样,已经决定、听不进劝谏之言了。”

“任命太师一事,老臣彼时虽也觉得不妥,但各方考量下来,到底没有忤逆陛下的旨意,还在朝堂上表达了支持。可此番封虞太师为摄政王,陛下恕罪,老臣绝不可能再支持陛下、与反对的朝中同僚争辩!”

“只是……毕竟陛下信重多年,老臣如今手握重权,若当众不支持陛下,怕陛下难做、人心浮动,故而此事,老臣不会在人前表态,若其他朝臣劝得动陛下最好,若是劝不动,老臣也不好仗着陛下给的权力与陛下对着干。”

说完了这番话,冯延思继续肺腑之言:“陛下,若是您想要执掌政权、收回权柄,老臣绝无二话,必然倾心辅佐,可摄政王……哪怕是先帝驾崩、新帝年幼难以做主撑起江山时,摄政王一位也绝不是可以轻易封立的,陛下三思啊!”

庄倚危被他直白的情理交加一通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了,便看向虞其渊,眼神示意他帮忙说话。

虞其渊忍俊不禁:“陛下看我做甚,我觉得冯相言之有理,陛下想做什么,还是自己努力吧。”

庄倚危:“……”

冯延思愣了愣,旋即更加愁苦了——这虞哀帝实在手腕了得,不仅要陛下的江山,还要以“我也没多想要”的态度,让陛下上赶着送给他!

偏偏他们陛下还就吃这一套!

第74章

冯延思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拏云殿。

他前脚走,庄倚危后脚就起身,走到虞其渊坐着的椅子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扶手上,把虞其渊圈住了:“静观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不帮着我说话就算了,还拖我后腿,这和你之前说的会配合我不一样啊。”

虞其渊忍俊不禁:“看冯大人方才那反应,他可不觉得我是为了拖你后腿才开口附和他的。”

“正是因此,他就更加不赞成我的决定了,你还说不是故意的?”庄倚危抬手勾了勾虞其渊的下巴,“我很配合你的,你让我看奏折我就认真看,让我发话我就跟那些人摆皇帝的架子,你不能耍赖。”

虞其渊温声说:“我没有。”

庄倚危拿他这明目张胆耍赖的行径没办法:“那你教我,封你为摄政王这件事,我要怎么才能让那些朝臣闭嘴别来烦我?”

虞其渊轻笑了声,抬眸看着庄倚危:“谁烦你你就杀了谁,杀不了三个人,剩下的自然都老实了。这法子怎么样?”

庄倚危:“……你老这样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暴君,其实就算是上辈子你也没不讲道理杀过谁,你就糊弄我吧。”

虞其渊但笑不语。

庄倚危直起身,在殿内踱步片刻,慢慢分析:“拿皇帝的身份暴力镇压,直接不让他们说话,算是下策吧,而且我是想让你之后能以摄政王的名义登基,要是这会儿就弄得满朝文武都满心憋闷,反倒是给你添麻烦,你回头还得耗费更多心力去解决。”

虞其渊静静听着庄倚危说话,没有插嘴。

庄倚危:“上次我要封你为太师,其实是很顺利的,因为其中有说得上话的冯延思斡旋,而且说到底也就是任命个官员。但摄政王这事太敏感了,冯延思这次答应不带头阻拦,已经算是他退了一步,不大可能再说服他像上次那样帮腔……”

“不过,虽然冯延思不帮忙了,但上次的经验这次也可以用啊!让剩下说得上话的官员消停嘛,那就先让剩下的官员里有话语权的先消停,再像上次冯延思那样当众表达支持,冯延思这次也不会跳出来反对,我们可以把他的不反对直接说成是支持!”

虞其渊笑道:“你想挑哪个有话语权的朝臣?”

庄倚危又思索了下:“……就御史大夫林纨怎么样?他老是对你阴阳怪气的,要是连他都消停了,其它大臣自然也都会看情势。”

虞其渊歪了下头:“你也说了,林纨不待见我,你要怎么让他全然改变态度,支持你立我为摄政王?”

庄倚危正要开口,又突然把话咽了回去:“我……这个就不关你的事了,你也是要跟我对着干的,我才不让你提前知道。”

虞其渊失笑:“不至于同你对着干,这件事对我来说又没坏处,你要是做成了,说明你更有长进了,我也能安心,至于做成之后,即便届时我这摄政王的身份用不上,也不妨碍你继续当皇帝,让你得以历练还利于我的事,我拦着你做什么?”

庄倚危哼哼两声:“就怕陛下您为了督促我,给我增加历练难度。不说了,来写字吧,你写好了,我让人刻成牌匾,给云斋书社送过去。”

……

冯延思出宫后回到处理政务的地方,御史大夫林纨很快就找来了,神神秘秘地问他:“冯相,您可曾见过虞太师的真面目?”

冯延思顿了顿:“怎么了?”

林纨双手揣在袖中,愁眉苦脸道:“此番赈灾之行,在岩城时,我意外撞见了虞太师没戴帷帽遮挡面容的时候,这一看我才知道为何他要掩面,为何陛下也一直没对此有异议……冯相可还记得,年初那虞哀帝陵塌陷,陛下前去,还从里面带出了一箱子画,很是沉迷了一段时日与虞哀帝有关的事,后来罪人舒王想要谋逆,甚至都盘算从这一点入手……”

冯延思轻咳了声,点点头道:“是有这回事,你看到了虞太师的相貌,又提起虞哀帝的事……”

林纨嘶了声:“还有他这名讳!返程这一路上,我一边琢磨一边找了些史料记载,才突然想起来,虞太师说不记得前尘往事了,名讳都是陛下给起的,虞静观……”

“虞哀帝的虞,静观乃是史书上有明文记载的虞哀帝本人的化名,他的老师、彼时文人趋之若鹜的千曲书院的山长纪千曲留下的手札中也有记载,唤虞哀帝这学生为‘静观’!”

“冯相,说出来怕你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胡乱编排,但陛下给虞太师起这名字,只怕就是因为虞哀帝啊!那虞太师,长了张画里的虞哀帝走出来了似的、一模一样的脸!不,更活灵活现!”

冯延思神情复杂地想,不,老夫并不觉得你在危言耸听。

而且林纨这番话,冯延思听着觉得耳熟,一回忆想起来了——当初他乍见到虞公子的相貌后,不也是这样想过的吗!

林纨看着冯延思的反应,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冯相听我所言,似乎并无讶异……果然,冯相早就见过虞太师的真面貌了,早已发现他与虞哀帝十分相像了,对吧?”

冯延思叹了声,摸着胡子道:“这人有相似,虞哀帝身死百年,如今有个相貌相仿的人在世,也不足为奇。”

冯延思是私下里仔细查过虞其渊,因为始终一无所获,加上观虞其渊言行度量,才大胆猜出虞其渊就是虞哀帝本尊的。

但林纨等其他朝臣怕引起代理朝政的宰相误会,所以此前虽然犯嘀咕、也有人粗略探查过,却并未像冯延思那样仔细深入,所以并不知道其实连冯延思都不知道“虞静观”的来历,也就没往怪力乱神、重生为人那方面想。

听到冯延思的话,林纨还摇头:“冯相这话说得像是虞哀帝转世为人了一样,人有相似我信,巧合罢了,转世为人这种话吓唬吓唬孩童便罢了,活了大半辈子要是真信这个,那倒是容易贻笑大方了……呃,我不是挖苦冯相的意思。”

冯延思摆了摆手:“无妨,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林御史是觉得,陛下如此信重这虞太师,不妥?”

“唉!我怕的就是这个!陛下早前本就沉迷虞哀帝,又恰巧碰到了个那般像的,长得像,脾气也如史书上写的那般莫测、难相处,陛下是不是把他当虞哀帝了?觉得是缘分之类的……我怕陛下分不清虚实啊!”林纨发愁道。

他们陛下还打算立虞公子当摄政王呢,说出来只怕更惊世骇俗……冯延思也发愁。

虽然没打算带头阻拦,但冯延思还是忍不住不动声色地说:“是啊,虽说虞太师的确有些功劳政绩,但陛下待他实在太随心所欲,这会儿高兴了愿意顺着、怎么都觉得好,但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回头万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觉得虞太师的脾气放肆、想要打压他的性子,一会儿重用宠信,一会儿又冷待,只怕生乱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发了愁,也没探讨出个结果来,就此潦草结束话题,林纨告辞离开。

……

翌日,早朝时,庄倚危没急着宣布要立虞其渊为摄政王这件事,只是下了朝后,把御史大夫林纨留了下来。

虞其渊就在一旁,笑看庄倚危怎么说服林纨。

“过去两个月赈灾期间,虞太师带了不少奏折督促朕看,朕看过之后,倒是记着了一件和林御史你有关的事,只是之前还在岩城,赈灾为重,就没急着说,如今回来了,突然又想起来了。”庄倚危有模有样一本正经地开头。

林纨不确定道:“不知陛下所说何事,但听陛下吩咐。”

庄倚危摆了下手:“也没什么,就是朕看奏折上写,林御史膝下独女林言真,先前女扮男装报名从军,在军营里待了三年便已经升至千夫长,因营中党争被发现女子身份……”

已经过去一两年的事情了,当时也没藏着掖着,满朝文武都知道的旧事,林纨没料想到皇帝突然拿出来说,也摸不准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索性直接下跪俯首。

林纨低着头道:“是微臣管束不严!小女女扮男装从军,离经叛道之举,本该重惩,冯相念及小女从军期间功劳,微臣又厚颜无耻求情,故而冯相宽仁、并未惩处,只是让微臣将小女带回家中管教……陛下,小女这一年多来都十分安分守己,整日陪着她母亲绣花、礼佛,只碰琴棋书画,再没狂悖过了!”

“欸,别紧张,朕又不是要翻旧账罚你家。”庄倚危道,“绣花礼佛、琴棋书画都是细致活,若是真心喜欢,也挺好,不过我还是觉得虞太师说的有道理,用人唯才,林姑娘心在沙场,隐瞒出身从底层小兵做起,短短三年便能升做千夫长,可见其大能。”

“庄国正值多事之秋、亟需人才,将此等能用之人强困私宅,让其‘安分守己’,实在是暴殄天物。”

先前庄倚危给虞其渊念奏折,读到写着这桩官司的那封折子时,虞其渊的确点评了,不过没庄倚危这会儿说的这么委婉。

虞其渊当时道:“庄国军营缺人才,内斗倒是不缺。难得有个鹤立鸡群的,却仍墨守成规把人赶回家去了,还‘功过相抵’宽容上了,冯延思这个宰相也是个蠢的,庄国这些官员是巴不得军中无可用之人?亡国算了。”

第75章

林纨没想到他们陛下会说这番话,更没想到这番不但不谴责、还欣赏他那离经叛道的女儿的话,是他一直不太真心敬重的虞太师对陛下说的。

林纨抬起头,看向虞其渊。

虞其渊正心平气和地看着庄倚危。

林纨又看向庄倚危:“微臣……谢陛下对小女的过誉……只是恕臣愚钝,仍不明陛下突然提起此桩旧事,有何深意?”

庄倚危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虞太师先前练军、很是重视兵力建设,深知如今庄国尤其是军中有多缺将领之才,不忍眼睁睁看着庄国失去一个可堪大用的栋梁,所以有意改革,若林姑娘仍然心存高志,想让她回军中领兵。”

林纨难以置信地看着庄倚危和虞其渊,好片刻被震撼得不知道如何回答。

虞其渊慢悠悠道:“我没说过这话。”

林纨:“……”

庄倚危无奈,看向虞其渊:“你之前说起林姑娘这事,就是这个意思,我又不是听不出来,怎么现在故意拆我台呢,静观?”

虞其渊不疾不徐道:“按你之前说的,给你增加点历练难度。”

庄倚危:“……”

他看向林纨,继续道:“横竖虞太师和朕就是这个意思,林御史你要不回去问问令千金?朕琢磨着,林御史也是很希望女儿能得偿所愿的吧?”

林纨声音颤抖:“陛下,微臣……”

“林姑娘是府上极受宠的独女,她从小舞刀弄枪肯定是有家中支持的,此前又从军三年未归家,若林家上下无一人察觉到问题,怕是很说不通啊。”庄倚危不慌不忙地说,“可据朕所知,那三年里也没听说林御史家急着找女儿,或是女儿离家在外有什么去处……令千金女扮男装从军这件事,林御史怕不只是事后知情吧?”

林纨还跪着没起呢,正好同个姿势直接一磕头,看得在“装模作样”的庄倚危觉得自己十分折寿。

“陛下,微臣……微臣确实是事后知情,但不是小女女扮男装被揭发后,而是那之前、小女已经从军之后……微臣有罪,明明可以早些将小女带回,不闹得后来那般满朝风雨,但微臣……”

庄倚危打断道:“哎,朕又不是在责备你,你这情况冯相当年处置时估计也不是没猜到,但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问疑点,朕如今自然更不会揪着这不放。”

林纨觉得要了命了——从前陛下虽然不务正业,但说话从不兜圈子,有什么就说什么。现在陛下关心上政事了,可说老半天就是没说出个关键,让人实在摸不清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纨非常想念从前那个心直口快的陛下。

但面上,林纨只能继续用求解的眼神看着庄倚危,再次问道:“那陛下突然提起这桩……”

庄倚危轻咳了声,觉得还是要稳妥点,继续铺垫:“朕刚不是已经说了吗,林姑娘是栋梁之才,女扮男装这事儿她没错,错的是这制度,一个有报国之心的人居然得隐姓埋名、连性别都不敢公之于众,才能从军……唉,确实可惜。”

“朕担心林御史为了所谓的名声,阻拦虞太师启用令千金的打算,所以才提一下这旧事里的疑点,也省得你觉得一口答应下来不合适,跟朕推诿兜圈子。林御史既然从前就纵容过女儿离经叛道,想必是疼惜女儿、也想让她能实现抱负的,为此从前宁肯冒风险为她遮掩,那如今,可愿意光明正大冒天下之大不韪?”

林纨懂了,陛下的意思就是,朕知道你是愿意让你女儿当官的,你就别拘泥于陈规旧俗跟朕虚情假意地推诿了,直接答应吧。

林纨感怀地又一叩首:“回陛下,微臣不必回府与小女商量,此时便能代她回答您和虞太师,小女林言真愿以身报国,微臣与她母亲皆以此为荣,得陛下、虞太师赏识,是小女和林家之幸!”

庄倚危笑眯眯道:“也是令千金自己确实有能耐。行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林纨谢恩起身,又迟疑道:“只是……启用女子为将领,此事毕竟是大不韪,太师大人虽有玲珑心思、雷霆手腕,又有陛下支持,但……微臣担心此事难办……要不,也请冯相大人来参谋参谋?”

换成之前,“玲珑心思、雷霆手腕”从林纨嘴里说出来形容虞其渊,必然是表里不一,带着他怎么忍都会溢出来的阴阳怪气。

但这会儿他这句话,诚心实意之余还有些惭愧。

虞其渊看着庄倚危,目光有些欣慰。

庄倚危被虞其渊这样盯着,反倒觉得很别扭,忍不住说:“静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很诡异。”

虞其渊失笑。

庄倚危又看回在等待回应的林纨,轻咳了声:“此事倒不用冯相操劳,倒是另一件事,不知道冯相跟林御史你说过没有。”

林纨困惑道:“另一件事?还请陛下明示。”

庄倚危进入正题:“虞太师心怀天下,想要做的事太多,偏偏手中权力不够,做事多受掣肘,朕虽然能支持他,却还是不如他自己有话语权来得省事,林御史你也知道,朕生性懒散,时间久了容易耽误事。”

“所以朕已经同冯相商量过——毕竟如今他代掌朝政,朕不想让他多想,君臣离心朕倒是不怕,就怕你们和虞太师同僚间有隔阂——总之已经同冯相说过了,朕打算册立虞太师为摄政王,代朕执掌大权,和冯相一起为朕分忧、为庄国筹谋。”

“摄政王”三个字一出,林纨瞠目结舌:“这……冯相大人没有异议吗?”

庄倚危理直气壮道:“冯相也信任虞太师的才干,而且他早前就说过,他年事已高、纵然有心却也怕日后无力,担心朝中无后继之人能撑起来。如今有虞太师这样能文能武、德才兼备的青年才俊,冯相也是欢喜的,并无阻拦朕的意思。”

“只是他毕竟执掌朝政这么多年,此时若公然支持朕册立摄政王,他怕引人非议误会,说他与虞太师合谋想要篡位什么的。”庄倚危认真地叹了声气。

“据说之前就有过传言,道虞太师出现得巧合,说不定是冯相按着朕的心意故意送到朕身边,好进一步控制朕的,毕竟之前冯相也百般热切希望朕选秀,就是想往朕身边送人……当然,朕没这么想,冯相劳苦功高啊,他既然怕落人口舌,朕也不好非让他当众表态,就允了他届时不发声的打算。”

林纨心惊胆战。

宰相不发声,可以说是默许支持陛下,也可以说是不赞成但不便公然和陛下唱反调,毕竟冯延思不是寻常宰相、可以以臣子身份谏言反对,他是正儿八经握着朝中重权的,皇帝的权柄都有诸多在他手里,他若是当众唱反调,也确实落人口实。

那么冯延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林纨想到他们陛下方才对他说的那些话,已然明白过来,陛下这是恩威并用,为扶持太师煞费苦心啊——他若是还想让女儿重回沙场、实现抱负,就必须站在虞太师这边,虞太师话语权够重了,这件事才有着落。

宰相冯延思再忠君爱国、无不臣之心,也不可能答应让他的女儿去领兵。

而且,一边是天子,一边是宰相,宰相也并非要和陛下分庭抗礼,朝臣们根本不必站队,自然是表里如一地以陛下为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