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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话音落下后,虞其渊回头看了庄倚危一眼,然后就发现庄倚危居然耳朵红了。

虞其渊:“……我方才这话有什么值得你脸红的地方吗?”

庄倚危嘿嘿一笑:“不知道,反正你叫我陛下,我听着跟玩情趣似的,忍不住就有点不好意思……”

虞其渊木然。

庄倚危又试了好一阵,但大概是给自己束发和给别人束发的角度手感不同,反正他没能成功帮虞其渊束好头发,反而给本就耐心不多的虞其渊弄烦了。

虞其渊伸出手:“梳子给朕。”

庄倚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先递了过去:“给。怎么了?”

虞其渊把自己的长发从庄倚危手里“抢”了回来,自行梳理起来。

庄倚危这才反应过来:“哦哦,你想自己梳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自己弄头发,都是等人伺候……也是,你可是行走江湖过的,不可能这么日常的事都不会……静观,你真好看。”

虞其渊坐在窗前的月光下,微微侧着身,垂首梳理着自己的长发,画面看起来像一幅古画。

虞其渊:“……”

他放下梳子,抬手将分出来的那小束头发挽了起来,然后对庄倚危伸手:“簪子。”

庄倚危把玉簪递给了他:“这兰花簪子我觉得不太适合我用,所以一直没碰过它,但一看就很适合你。”

虞其渊:“一根簪子也能让你说出花来。”

虞其渊放下手,方才全然披散的长发此时已经被玉簪束起了部分,看起来鬼艳的气质轻了下去,显得翩翩如玉了许多。

庄倚危看呆了下,直到虞其渊把用完的梳子放回他手里,他才突然想起来问:“静观,既然你自己会束发,刚才为什么还任由我帮你梳头呢?”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皇帝使唤人,为何要缘由?”

好理直气壮啊,庄倚危无法反驳。

“行了,推朕回去,朕要继续看奏折。”虞其渊道。

庄倚危把梳子随手一揣:“好嘞。”

人在后面推着轮椅,就比坐在轮椅上的人自己摇轮子要轻便多了。

庄倚危看着虞其渊的发顶,突然好奇:“静观,上辈子我帮你梳过头发吗?”

虞其渊微微一怔:“……嗯,不过庄定闲没你这么多闲话,梳个头发还在那念念有词。”

庄倚危觉得不公平:“我上辈子给你梳头发的时候,肯定是已经把你哄到手了,当然不用念叨什么举案齐眉比翼双飞了,这辈子你都还不认我,我只能自己口嗨凑个热闹嘛。”

虞其渊轻啧了声:“聒噪。”

“我们白颊噪鹛就这样。”庄倚危笑眯眯道。

虞其渊:“这鸟听上去没比蜘蛛威风。”

庄倚危嘶了声:“静观你怎么还惦记着蜘蛛呢,我要长那样我都不好意思往你跟前凑……这奏折有这么好看吗,我觉得我怎么都比奏折好看吧,没见你对我这么目不转睛。”

庄倚危在旁絮念,虞其渊不动如山地继续看奏折。

念叨了会儿没得到回应后,庄倚危就回到自己的桌案面前,对着虞其渊继续磨练画技了。

这年头没别的娱乐,之前还是个文盲的庄倚危连找点话本看打发时间都做不到,也就习惯了早睡。

亥时过半,他下意识开始打哈欠。

“静观,该睡觉了。”庄倚危看向虞其渊,“你要沐浴吗?我伺候你啊。”

虞其渊:“……”

他突然觉得当猫也挺方便的,没沐浴这个难事。

若是几个时辰、晚膳之前,庄倚危说要帮他沐浴,虞其渊虽然会因为自己双腿不便而觉得有点烦躁,但也不会拒绝庄倚危的伺候。

但方才玩砸了,庄倚危给虞其渊提了醒,如今的庄倚危不是只敢在嘴上放肆的,这家伙是真敢上嘴。

虞其渊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让庄倚危伺候他沐浴这种事还是算了。

但人身的时候不沐浴便就寝,有点难受,昨夜他喝醉了没想那么多便罢了,今晚还是将就,未免太不讲究。

“好啦,静观,不要担心。”庄倚危看出来了虞其渊的纠结,乐不可支道,“你不主动撩拨我的话,我还是会忍住的,我底线也没那么低吧,你看我之前伺候你穿衣服的时候不就很君子吗?”

虞其渊:“……”

就是庄倚危之前行为上显得太“君子”,加上上辈子的既有印象,才让虞其渊方才主动握他的手、言语逗弄他玩时没有警惕。

见虞其渊不说话,庄倚危又有点委屈似的说:“而且你这么防着我,我还挺难过的,我们早就有过肌肤之亲了……”

“我跟你没有过。”虞其渊道。

庄倚危:“我猜你就是这样想的,我跟你说话都是直接说‘上辈子的我’,你虽然不反驳我,但给我的相关回答里都是‘庄定闲’和‘他’,你就是虽然感情上相信了我和庄定闲是同一个人,但你那固执的理智让你非要把我和庄定闲区分开来,静观,这样多累啊……”

虞其渊不想听他就此长篇大论,打住道:“罢了,你伺候朕沐浴。”

庄倚危眉眼一扬:“好嘞陛下!”

他将虞其渊抱到了轮椅上,推着轮椅回到内殿的浴池边,又俯身抱起虞其渊。

“静观,其实帮你沐浴这件事对我来说也很痛苦的。”庄倚危又义正严辞地说道。

虞其渊兴致缺缺:“哦。”

庄倚危:“我说真的!看也不好意思多看,摸也不好意思瞎摸,馋得就差流口水了还是得忍着,还怕被你看到我形象不好的一面……沐浴和更衣不太一样,我肯定会摸到不该摸的地方的,你待会儿要是恼羞成怒了,可以扇我巴掌,我不介意的。”

虞其渊:“……庄定闲没你这怪癖。”

庄倚危听得要先恼羞成怒了:“虽然这部分记忆我还没有,但我觉得我肯定没猜错——我上辈子和你走到可以一起出现在浴室的程度的时候,早就可以理直气壮把你吃干抹净了,当然用不着‘另辟蹊径’讨甜头,静观你这话说得我要悲愤了!”

虞其渊:“……”

庄倚危的喜怒哀乐太过坦诚,虞其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索性闭嘴。

浴池本也不深,人坐在里面正好,虞其渊虽然双腿不便,但倒不至于浴池里都不好待。

庄倚危在浴池边为虞其渊宽下衣物,然后把人抱下了浴池。

事已至此,虞其渊索性四大皆空,在脑海中梳理着今日看过的所有奏折上的信息。

庄倚危也想四大皆空,但难度实在有点高。

“……我们还是尽快琢磨怎么让你的腿恢复知觉吧。”庄倚危痛定思痛地说。

虞其渊微微回神:“嗯?”

然后他挑了下眉:“你的面色红润过头了。”

庄倚危:“……我低估了帮你沐浴这件事的难度,本来以为再怎么也是甜蜜的折磨,但亲身实践了我才确定这折磨我身体承担不起,对我的健康不太有好处。”

虞其渊阖上眼不看他:“哦。”

“静观,你这么事不关己,我很郁闷的!”庄倚危悲愤道。

虞其渊声音平平:“不敢多说,怕你觉得朕在引诱你。”

庄倚危顿了顿,轻咳了声:“我也没那么自作多情……”

“方才在外殿,你看出来了朕只是逗你玩,不也自作多情将错就错了?”虞其渊道。

“哇,静观你这翻旧账也翻得太快了吧,都不等一等的,我那时候那什么……我们讲讲道理,你不觉得你也有错吗?”庄倚危努力一本正经,假装手下并没有在虞其渊身上浑水摸鱼。

虞其渊挑了下眉,睁开眼,微微侧头看向他:“你怪我?”

庄倚危受不了被他盯着,偏过头,哼哼唧唧地说:“可不得怪你吗,长得这么好看,性格这么磨人,还正好不良于行给人一种很容易欺负的错觉……”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回过头打量虞其渊的神情:“嗯,我再说下去你是不是就要咬死我了?”

虞其渊面无表情:“你接下去再乱摸,我就真要杀了你了。”

庄倚危鬼鬼祟祟一笑:“我那什么,说不定是正常帮你沐浴,不小心多停留了一下而已呢?”

虞其渊:“那你就抱着你的‘说不定’一起死。”

庄倚危手上老实了,但思想上还是蠢蠢欲动:“唉,静观你会念佛经吗?要不你给我念念吧,净化一下我的心灵。”

虞其渊不理他。

终于煎熬地完成沐浴,庄倚危给虞其渊擦干身体穿好寝衣,把人抱回了床榻上,又继续给他擦拭湿发。

“可惜大概是没机会的,不然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瞧瞧我来自的那个世界,很多新奇东西的。”庄倚危怀念起了电吹风,对虞其渊提道,“不过这里更好,有你。如果我一直待在原来的世界,就没办法遇到你了,那会比失去现代社会的一切便利都让我觉得遗憾。”

虞其渊靠在床头,轻轻眨了眨眼睛,蝶翅似的睫羽垂下:“……油嘴滑舌。”

庄倚危笑眯眯道:“沉默寡言的静观需要一个能说会道的恋人。”

第52章

这夜,心浮气躁的庄倚危又开始做梦。

虞其渊依旧被迫和他同梦。

这晚的梦也巧,正好更细致地解了庄倚危白日里的好奇心——他很想知道,他上辈子是怎么走到能顺利把虞其渊哄上床这一步的,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很厉害。

上辈子,虞其渊和庄定闲第一次接吻,其实还挺早的,早在庄定闲还不知道虞其渊的真实身份、只是跟着他跑的那三个月里。

那时虞其渊头疾严重,常饮酒压制,庄定闲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便开始给他按摩脑部的穴位、不让他多喝。

虞其渊不喜欢被人管,但庄定闲太能啰嗦,还怎么都赶不走,虞其渊惹不起他,只好躲着他喝酒。

有次他们在一个小镇短暂停留几日,庄定闲找到虞其渊时,他人已经在屋顶半醉不醒了。

庄定闲不会武功,找来梯子才顺利爬上屋顶,踩着不算宽敞的沿石坐到虞其渊身边,去拿他的酒壶:“别反抗啊美人,摔下去可不得了。”

虞其渊轻斥道:“你放肆。”

“什么地方比较放肆?是抢你的酒,还是叫你美人?”庄定闲笑眯眯道。

虞其渊盯着他没心没肺的笑容看了几息,突然伸出手按在他后脑勺,然后亲了过去。

很突然的一个吻,惊得庄定闲手一抖,刚抢过来的酒壶没拿稳,从手中松脱。

但他这“高空抛物”没抛成,虞其渊伸手抓回了酒壶,然后往后一撤,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喝他的酒了。

庄定闲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面色在月光下发红,他戳了戳虞其渊的手背:“那个……静观……你亲我干嘛?”

虞其渊没回他。

庄定闲不太确定地追问:“你刚才是亲我了吧,不是我在幻想吧?哎,你怎么又喝上酒了……”

庄定闲又从虞其渊手里抢过了酒壶:“酒喝多了你更难受,而且这房顶多窄啊,你喝醉了待会儿看不清路,摔下去怎么办……你亲我了,是不是说明你也喜欢我?那我俩算是开始谈恋爱了吗?”

虞其渊嗤笑了声:“做梦。”

但是说完了,他又贴近了点,一个吻再度落到了庄定闲唇上。

庄定闲被他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直到虞其渊伸手想要从他手里拿回酒壶,庄定闲才无奈地反应过来:“不是吧,君公子牺牲这么大,就为了趁我没防备把酒抢回去?看来你真是喝醉了……”

庄定闲这次没松手,虞其渊没能顺利把酒壶抢回去,有些不高兴地抬眸看庄定闲:“松手。”

“就不,要不你再亲我一下,说不定我就给你了。”庄定闲舔了下唇,蠢蠢欲动。

意识到自己喜欢面前的人之前,庄定闲就已经想对他动手动脚了,意识到之后更想了,就是不太好意思,都没在一起呢,瞎摸那不是耍流氓吗。

但是如果是静观自己主动的话……

庄定闲理智上线:“唉,还是不好,你喝醉了,我这也算是趁人之危,算了。走吧,我带你回房间休息,你都喝醉了,就别再惦记酒……”

庄倚危想要去扶虞其渊的手臂,虞其渊顺着力道往他身上倒,微微抬头,又亲上了庄倚危的唇。

而且,不像前两个吻那样轻轻一碰就分开,这次虞其渊生疏地想要撬开庄定闲的唇缝。

庄定闲当真是呆住了,手里的酒壶顺着屋顶的弧度滚落下去,虞其渊脑子有些懵,这回也没接住。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撤开了点,去看酒壶:“我……”

庄定闲捏住他的下巴,重新亲了过来,继续这个吻。

这晚的几个吻来得莫名,第二天一早,酒醒的虞其渊打算当没这回事,庄定闲却不肯罢休了:“你亲我了。”

虞其渊:“我喝醉了。”

“喝醉了就能不负责吗?那我喝醉了跑你房间里把你这样那样,你能也当没发生过吗?可以的话我今晚就实践!”庄定闲跃跃欲试道。

听到他这番大言不惭的话,虞其渊挑了下眉:“你可以试试,说不定你喝醉了之后刀剑不入、打得过我了呢?”

庄定闲:“……我不管,你亲我了,还亲了三次!”

虞其渊头疼:“谁让你抢我酒的?”

“我抢你酒,你就亲我,这说明我抢得对啊,要不你怎么会奖励我呢。”庄定闲振振有词。

虞其渊:“……”

庄定闲:“而且后面奖励还升级了,第三次你都张嘴了……”

虞其渊觉得不堪入耳:“随你胡搅蛮缠,反正我问心无愧,不可能因为这点事答应你什么,滚出去。”

他摸着自己黑漆漆的良心,觉得他现在还没有杀了庄定闲灭口,已经是十分感天动地了。

庄定闲惊叹:“君公子你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居然也这么无赖,难道是这段时间跟我近墨者黑,这么快就被我带坏了?要知道我们初相识的时候,你还是个会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侠客呢……侠客,有人占我便宜还不认,我该怎么办?你帮我行侠仗义一下?”

虞其渊哑然:“……你非要我点明?昨晚你后来不也亲回来了,谁占谁便宜可说不清。”

庄定闲一拍手:“互相占便宜,这不是情人是什么?静观……”

虞其渊惹不起他,正好也该返程了,索性没过几日,就寻了个庄定闲没注意的时候离开了。

庄定闲发现找不到他之后,还想赶着马车追,反正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都能重新追上。

可这回虞其渊不想让他追上,庄定闲苦寻无果,开始反思:“肯定是我之前逼他太急了,这下好了,真把人吓跑了,怎么办呢……”

庄定闲回了令城,打算借庄家的势找人,寻思着这次找到人的踪迹了,他肯定不能再那么急不可耐了,可不能再把人吓跑了。

然后庄定闲就意外发现了当今天子就是他苦寻的君静观。

皇宫就在这,皇帝再跑还能跑哪里去?庄定闲一下就把自己之前寻思过的东西给忘了,风雨无阻地开始蹲守宫门口。

直到一场电闪雷鸣的瓢泼大雨,终于敲开了宫门。

庄定闲再见到虞其渊那天,虞其渊说他:“你这心性怎么这般幼稚,跟垂髫小儿似的,得不到就越想要,死缠烂打也想要。”

“你这话可太冤枉我了,静观,我对你不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一往情深的本能,我这么死缠烂打,可不是什么小孩子看到新奇的玩具所以满地打滚地想要,我是认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的。”

庄定闲一身都被淋湿了,虞其渊命宫人给他拿了干净衣物,他正在换,虞其渊就坐在一屏风之隔的椅子上,庄定闲总觉得屏风透光:“静观,你在看我换衣服吗?”

虞其渊面无表情:“别这么以己度人,你换身衣物有什么可看的,换完了就走吧,朕命人送你回庄府。”

“说起庄家,你不肯答应我,是因为我姓庄吗?你怀疑我是庄家想要放到你身边的卧底?暗桩?”庄定闲问道。

虞其渊嗤笑了声:“就你?庄家要是缺人用到了这地步,那朕倒是能安心不少了。”

庄定闲松了口气:“你没怀疑我就好,那我就不担心越描越黑了,明天我还来纠缠你,你能直接给我个出入宫门的令牌什么的吗,我天天守在宫门外,还要担心你会不会已经从别的门出宫了,好惨的,我看宫门口的侍卫都可怜我了。”

“你整日给他们添麻烦,他们不烦你都算是心善,还可怜你?”虞其渊才没把他满口胡话当真。

庄定闲轻啧了声:“我人缘很好的,你别小瞧了我的社交能力,我这么多年来就在你身上栽过跟头,就你不理我,静观……”

虞其渊打断他:“你穿个衣服怎么都这么慢,赶紧换完了出宫去。”

“我不,我好不容易才再见到你,不缠到你答应下次会见我,我今天就不走了。”庄定闲决定耍无赖,他就不信虞其渊还能直接让人把他扔出去,但凡虞其渊对他能狠得下心,今天就不会松口让他进宫来了。

虞其渊被挑衅到了。

他挑了下眉,突然起身,直接走到了屏风后面。

庄定闲正在穿外袍,也没暴露什么,但看到虞其渊走近,他愣了下,旋即有些浮夸地捂住心口:“君公子这是要耍流氓吗?我穿得是不是有点多了,要不脱两件附和一下气氛?”

虞其渊好整以暇:“好啊,脱。”

这下庄定闲的手顿住了,他嘴上满天飞,实际上没那胆,犹豫道:“你说真的啊?我不介意给你看的,但我怕被你看久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虞其渊蓦地逼近,庄定闲没往后退。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动作,只有庄定闲的脸在情绪起伏下逐渐发红。

虞其渊突然拉上了庄定闲的袖摆:“随朕来。”

庄定闲迷迷瞪瞪跟着他走,然后被虞其渊推到了床榻间,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等等,静观……我正经问你,你认真的吗?”

虞其渊站在床榻边,慢条斯理解自己的腰带,垂眸看着坐在床榻上的庄定闲:“你不是想见朕吗,现在怕了?”

庄定闲:“不是怕,就是觉得……你好像现在不太理智……你也说了,我是来见你的,又不是满脑子只想着睡你……”

虞其渊微微挑眉:“朕听着,你比较像是脑子不清醒的,是不是方才淋雨淋病了?”

他抬手落到庄定闲额头,探了探额温觉得正常,收回手,然后俯身低下头来,吻上了庄定闲。

没有喝酒、清醒的虞其渊主动亲他了,又亲他了……庄定闲决定让理智都滚一边去,他顺从本能地箍住虞其渊的腰身,把人往床榻上带倒,然后翻身在上。

虞其渊微微蹙眉,想要调转局面,却发现庄定闲虽然不会武,但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时竟挣扎不过。

庄定闲蠢蠢欲动,但也只敢一个劲儿亲虞其渊的唇,没敢往还没探索过的方向下嘴。

“后悔了?”庄定闲按住虞其渊想要推开他的手。

虞其渊有些挫败:“放开!你想在朕……上面?”

庄定闲理所当然道:“我对你的觊觎,一直都表达得很清楚的,静观。”

虞其渊轻啧了声:“那算了,要么你让步,要么就作罢,朕不可能容忍有人压制朕。”

“床上的事和你说的那种压制有什么关系,陛下不要这么刻板印象嘛,体位不代表权势地位的……”庄定闲还是压着虞其渊不放,念念有词道,“而且,静观你看看我,我比你高比你壮比你力气大,当然要在上面了,你居然不这样觉得,审美实在是有点奇怪了,我觉得这一点上我们还是遵循古制吧!”

虞其渊面无表情:“一边说朕思想顽固,一边要求墨守成规,奇怪的到底是谁?还有,这叫什么古制?胡言乱语。放开朕。”

两个人都不肯让步,于是此事就此作罢。

直到虞其渊都答应让庄定闲入宫了,彼此也还只是在接吻上娴熟了的关系。

第53章

转折出现在庄定闲突然灵光一闪,开始卖惨。

一个深夜,虞其渊随手取下发冠,准备沐浴就寝,庄定闲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

“静观。”庄定闲唤他,“你之前说,给不了我任何承诺,除了有名无实的官职,和有实无名的私情……”

虞其渊唔了声:“怎么了?”

“官职你是给我了,但咱俩的私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生实质关系?”庄定闲非常坦荡地问。

虞其渊轻笑了声:“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私情我应你了,但给不了你明面上的名分,所以叫‘有实无名’,和床笫之事有什么关系?”

庄定闲:“那我不管的,你当时没说清楚这个定义,我反正已经理解成了洞房花烛夜那种‘实’,你得遵守承诺给我。”

庄定闲搂着虞其渊的腰,虞其渊微微垂眸,将手搭到了庄定闲的手背上,声音轻缓:“又不是我不肯,是你不肯。”

“静观,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庄定闲把虞其渊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贴在虞其渊耳边说,“不是我不肯‘让步’,可我本能就是想要占有你,正好又力气比你大,很难控制住自己,亲着亲着我下意识就压着你了……”

虞其渊:“……”

庄定闲故意说得惨兮兮的:“就这一件事好不好,你让让我,要不我俩难道这辈子就这么僵持下去了?你摸摸我的胸肌,手感多好啊,你不试试我这年轻力壮的身体,以后得多后悔啊……”

虞其渊被他这番话逗笑了:“听着很是厚颜无耻。”

“脸皮不厚哄不到心上人,就要一辈子独守空房了,多惨啊。”庄定闲亲了亲虞其渊的脸侧,“求你了,静观,我想跟你更加亲近,你就让步这一回,好不好?名分无所谓,但我真的很想要完整的‘有实’……完整的你。”

虞其渊轻轻眨了眨眼。

他知道庄定闲只是想要让他心软,本身并没有任何责怪、加重他心中负担的意味,但他还是不由得想到……的确,他们二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其实都靠庄定闲不计较得失、愿意妥协。

庄定闲是个顶爱自由、好新奇的人,从前庄府那安逸的公子哥生活留不住他,偌大的令城他也不愿意久待,可如今他自愿进了宫,又因为毕竟身份敏感,所以几乎除了长生殿之外,在这宫里也不便随意闲逛。

虞其渊轻叹了声:“罢了,也没必要这般固执……”

庄定闲眼睛一亮:“静观?”

虞其渊微微侧头:“一起沐浴?”

……

虽然这段回忆很美好,但说到底还是以梦境的形式呈现的,接下来的事,对如今现实中的庄倚危和虞其渊并不太好受。

庄倚危先醒过来的——他听到了虞其渊低低的、缱绻的气音。

有前车之鉴,庄倚危担心虞其渊是又要变回猫了,难道好好吃饭这招不管用?

他下意识坐起了身,然后在自己身体的尴尬状态中,意识到了虞其渊现在的声音好像不是因为难受……

到底是和心上人共处一室时做了春|梦比较尴尬,还是和心上人共处一室时夜里各自都做了春|梦比较尴尬呢?

庄倚危看向床榻的方向,有垂下的帷幔和夜色遮掩,他看不见虞其渊现在的模样。

……是不是他太不正经,总缠着虞其渊说那方面的事,害虞其渊那么纯净的思想都被他“污染”了?

他现在不能把虞其渊叫醒吧,不然虞其渊恼羞成怒,真弑夫怎么办?

可不叫醒吧,他接下来是听着虞其渊的声音入睡,还是听着这声音鬼鬼祟祟做点不要脸的事?

庄倚危脑子里的不健康思想转瞬冒出来好几个,然后他察觉到虞其渊的声音似乎消了下去……

庄倚危面露遗憾。

虞其渊接着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很低,庄倚危想了想,还是起身向床榻那边靠近,想看看虞其渊现在怎么样。

虞其渊在他轻微的脚步声中睁开了眼。

小心撩起帷幔,对上虞其渊还有些迷蒙的目光,庄倚危心跳一滞,喉间滚了滚,才轻声喊:“静观?”

虞其渊匀缓地眨了眨眼,意识回笼,从边界不清的梦境回忆中抽离出来,理智落于现实,然后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你方才又在胡乱做什么梦!”

庄倚危尚且不知道两人会共梦——而且根据作用来看,应该是虞其渊被迫和他共梦——这件事,所以被虞其渊的反应弄得错愕了下。

他顿了顿,然后愉快道:“静观,你刚才梦到我了?对了,你现在的声音更好听了。”

虞其渊:“……”

他看着帐顶:“本来没准备特意说,但……应当是拜你前日把血弄到了我尸骨上所致,我会跟你做同样的梦,你醒了之后梦便断了。”

庄倚危感到意外:“居然会这样吗,那幸好我只是梦到上辈子的往事,不然太没隐私了,好尴尬……不对,是命中注定我们俩要在一起,做梦都难舍难分!”

虞其渊哑然:“……滚。”

庄倚危嘶了声:“好冷漠啊静观,刚刚在梦里你不是这样的……所以,之前我做春|梦,静观你要怪我,现在你和我一起做了春|梦,还是得怪我?”

虞其渊:“走开。”

庄倚危不走,他笑眯眯地问:“要我抱你去浴池那边再清理一下吗?反正我也要清理。”

虞其渊不觉得自己脸皮薄,不然他也做不成“芳名远扬”的暴君。

但庄倚危的脸皮可以比他的还厚。

虞其渊面无表情,没答应,也没再让庄倚危走开。

庄倚危就善解人意地懂了,俯身把虞其渊从被子里抱出来。

“原来上辈子我们俩第一次就是在浴池里,这样对比下来我现在好惨啊,不能多看不能乱摸还要被嫌弃……静观,梦到一半戛然而止你也很难受吧,要不我们把事情做完?”庄倚危试图蛊惑虞其渊。

虞其渊阖着眼不看他:“闭嘴。”

庄倚危很快就老实了,因为他再次切身体会到,帮虞其渊沐浴实在是很折磨人的一件事,哪怕虞其渊什么额外的言行都没有……

于是,这天之后,除了跟着先生识字练字、对着心上人磨练画技、催促难伺候的陛下好好一日三餐、亲力亲为照顾虞其渊之外,庄倚危又多了件格外上心的事——他变着法子尝试,怎么才能让虞其渊的双腿恢复知觉。

原本他觉得虞其渊这样也没关系,甚至他还能占便宜,只是知道虞其渊不会乐意一直无法自主行动,所以才琢磨着弄个轮椅,以及跟虞其渊一起猜测怎么才能让他完全恢复过来。

但帮虞其渊沐浴过后,庄倚危觉得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不能这么挑战自己的底线,让虞其渊能自己沐浴是十分迫在眉睫的一件事。

虞其渊本来也有点急,但看庄倚危比他更急后,他反倒不着急了,饶有兴致地配合着庄倚危“治疗”腿。

多吃——不行。

吃得营养均衡一些——也没用。

按摩腿、被扶着强行走一段路试试……总之都不起效。

从“因为一滴血而共梦”这件事里获得灵感,庄倚危甚至想到:“要不你喝一碗我的血试试?”

虞其渊:“……要不我杀了你试试?”

又帮虞其渊沐浴过几次后,庄倚危觉得自己圣人得就差立地飞升了。

“静观,你接受酒后乱性这种借口吗?”庄倚危一本正经地问。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虞其渊挑了下眉:“什么?”

庄倚危:“上辈子你酒后亲了我,结果不认,说是喝醉了做下的,问心无愧,那我寻思着你应该可以接受酒后乱性。所以我又在琢磨,要不今晚帮你沐浴之前,我先喝点酒,然后仗着‘酒后乱性’对你为所欲为。”

虞其渊:“……滚出去!”

宫人们正好端午膳进来,听到屏风后传来这一声,都愣在了原地,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在说他们。

望青大着胆子禀报:“陛下,您吩咐的午膳送来了……”

庄倚危逗过了虞其渊,心情挺美,乐呵呵地走出来:“行,放那吧。”

见宫人们面有忐忑,庄倚危又补充了句:“哦,刚才那句‘滚出去’是冲我的,不是说你们,不用紧张。”

宫人们:“……”

虽然陛下您脾气好得众所周知,但是被人直接骂滚出去,真的也没关系吗……

算了算了,皇帝的事少管,当没听见吧。

不过这位据说名叫“阿鱼”的公子,在陛下的寝殿住了有近十日了,一直没露过面,挺神秘,不知道来历,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此就要长住下去了。

而陛下先前宝贝的那只猫,自从那日没跟着回宫后,就再也没见着。

偏偏陛下也管那只猫叫“阿鱼”……

宫人们倒是没往人就是猫这方面猜,只是怀疑——难道是这位公子不愿意吐露姓名,他们陛下就偷懒管人家也叫“阿鱼”?

更神秘了!

虞其渊还是对一日三餐没什么兴趣,只是不想再突然变回猫,所以如今庄倚危一催,他就不再拖延,先用膳。

他不好好吃饭的时候,庄倚危盼着他好好吃,他乖乖准点吃饭了,庄倚危又感慨:“好想把你抱在怀里乱揉一通啊,你什……”

虞其渊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进来,开口打断了庄倚危:“有人进来了——你这拏云殿以前没规矩,以后把规矩定好,什么时候皇帝的寝殿能任人随意出入了?”

虞其渊声音不大,将将把话音留在他们这屏风后一隅,但庄倚危方才那感慨没特意收声,殿内虽宽阔但也安静,进来的宫人听见了他们陛下的前半段话,表情一时有点发窘。

第54章

口嗨被别人听见了,庄倚危也觉得拏云殿是不能让人随便进了,毕竟他还想随便跟虞其渊说话呢。

“有什么事吗?”庄倚危走出屏风后,看向进入殿内的宫人。

望青当方才什么都没听到,一脸庄重地回答:“冯相大人求见。”

冯延思带了新的奏折来——本来他之前基本是三五天送一次奏折给庄倚危,但鉴于上次来的时候意外得知那个阿鱼公子在看奏折,所以冯延思就拖延了一下,打算等人离宫了再说。

未曾想这人一住就过了十日,陛下半点没有让人走的意思,冯延思想查一查这位“阿鱼公子”的身份吧,结果什么也没查到,顶多意识到了他们陛下怎么养只猫叫阿鱼、养个人也叫阿鱼……看来这来历不明的阿鱼公子连名讳都没有坦诚相告,所以他们陛下才偷懒用阿鱼作为代称。

如此看来,这人更加像是包藏祸心了,陛下把他留在身边很是不妙。

不过,冯延思又想,他们陛下之前养猫也是,突然不知道从哪儿拎了只猫回拏云殿,宝贝似的抱来抱去,脸都被挠花了也无所谓,但不是也说不养就不养了吗,现在猫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想必他们陛下对新鲜事物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不了多久,这凭空出现的阿鱼公子应该也会突然离宫……吧?

反正,总不能为了避人,就连奏折都不再给陛下送了,这样的话不是显得他这权势滔天的宰相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所以借着今日要说舒王庄信风一案的最后处决安排,冯延思顺便把新的奏折给送来了。

庄倚危难得对奏折的到来表示欢迎,主动接了过去:“正好,之前的奏折他前几天就看完了,这几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总发呆,有新奏折他就不会无聊了。”

冯延思:“……”他突然很想把奏折拿回来。

不过他们这陛下,显然劝是没用的,冯延思担心劝出反效果,所以干脆当没听见,继续说起舒王那案子。

主谋和涉案官员已经下了处斩的裁决,此时不宜久拖,定于五日后执行。此外,那林长倦仍未能抓捕归案。

庄倚危打断了冯延思例行要请罪的举动:“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冯大人辛苦了,没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冯延思:“……老臣告退。”

等冯延思走了,庄倚危又特意吩咐了宫人们,之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有事就直接进,没事的话他没叫人更不能进。

宫人们俯首应是,又面面相觑。

庄倚危回到屏风后,将新来的奏折放到虞其渊面前:“静观。”

虞其渊看着奏折,没急着翻阅:“此次涉案被问斩的人里,庄信风和韦无量都是跟别国在沙场上较量过的,他们死了,收到风声的其他四国难免意识到庄国损兵折将,只怕又要浮躁了……”

庄倚危没细想,虞其渊这么说了,他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但谋逆的大罪都不处置的话,内部都得大乱起来,庄国如今内部其实还算消停,主要就是外患……这年头又没有实时网络,这边国家发生的事只要公开了下一秒就能传到别的国家去,感觉这年头封锁消息还是容易的吧,要不我让冯延思想办法把消息封锁了、别传出去?”

虞其渊轻笑了声:“若是能办到,我想冯延思应当也想得到,不用再特意提醒。只是封锁消息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这般大案,再如何也瞒不过别处几个月,你也说了,外患严重,其他四国必然都盯着屏城动向的。倒是你说的那网络,听起来十分厉害。”

庄倚危还惦记着虞其渊蜘蛛塑他这件事,说道:“肯定比蜘蛛织的那个网厉害!”

然后他坐在虞其渊身边,开始无实物介绍现代网络。

虞其渊靠在桌边,支着下巴,懒洋洋地听他说话。

……

翌日,庄倚危让工匠再改良了几番、更为轻便型的新轮椅又送到了拏云殿。

这回的轮椅没那么笨重了,虞其渊觉得好用不少,但最好用的还是能直接听他吩咐、帮他推轮椅的庄倚危。

“命人找个帷帽来,我想出拏云殿四处转转。”虞其渊对庄倚危说。

其实原本呢,虞其渊作为死了百年的前朝末帝,就算现今仍留有画像,但也不至于出门就担心被认出来,还要特意戴帷帽。

但托庄倚危的福,庄国朝臣们当下对虞哀帝印象深刻,虞其渊暂时不想节外生枝,索性决定把脸遮着出门。

他不喜欢直接往脸上扣东西,嫌束缚,所以没直接要面具。

庄倚危也觉得帷帽很好:“你戴着一定仙气飘飘的。”

虞其渊:“……”

他不太理解,庄倚危为什么要致力于把“仙气飘飘”这种与他脾性截然相反的词,硬是往他身上贴。

吩咐了宫人,等帷帽送来期间,庄倚危好奇询问:“静观,你打算去哪里逛?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致出门了?”

虞其渊坐在轮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他道:“去演武场看看。”

庄倚危愣了下:“演武场?”

没人比庄国的开国皇帝庄樵更清楚兵权的重要性,所以他谋反成功登基之后,开始重文抑武、生怕后人走上自己的老路,而后百年至今,庄国朝堂都沿袭了这个风气。

这也就导致,如今朝中武官可用之人乏乏、军纪也涣散。

若非舒王有心谋反、实在并非可用之人,韦无量投诚舒王投得十分忠心、且他有伤在身已经无法再上前线,不然虞其渊的底线其实挺灵活的,谋逆的事也未尝不可以功抵过、留他们一命给个机会,毕竟这两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的确算是矮子里拔高个的武将了。

可惜疑人不用,还是算了。

但武官又折两人,而且还是有过战功、在军中有一定威信的两人,军中只怕要更加人心浮动了。

冯延思虽有心,但毕竟不擅此道又分身乏术,虞其渊看过他昨天刚递上来的奏折,虽提及了安抚军心,却不似别的方面那样条分缕析,只是陈词滥调的法子铺陈了寥寥几笔。

虞其渊打算亲自去演武场瞧瞧再说。

宫人送来了一顶帷帽后,庄倚危给虞其渊戴上,然后推着他出了门。

从方才庄倚危突然要掩面用的帷帽这件事,宫人们就猜是不是这多日不曾出门的阿鱼公子要出来走动了,现在猜测成真,好奇心虽然有,却也没敢打量。

……毕竟这可是能直接让皇帝滚出去的主儿,脾气好像比他们陛下严厉多了,他们陛下还乐意之至地护着,总之还是小心着点别得罪了。

演武场在宫门外,庄倚危觉得这说近不近但也谈不上特别远的距离,就没必要特意安排马车了,他还挺乐意推着虞其渊多走一会儿的。

不过庄倚危不确定演武场的具体所在,虞其渊也不可能拿百年前的布局经验当参考,所以庄倚危还是叫了望青带着几个宫人侍卫一起引路。

帷帽上的白纱随着微风轻动,偶尔贴在虞其渊的脸上,又偶尔掀开一点露出小半面色来,虞其渊的面容被遮掩得影影绰绰的,同时他自身的视线也有些受阻,看周遭好似雾里看花。

不过毕竟是变回人身后,第一次青天白日光明正大走在宫里,虽然还坐着轮椅行动不太便利,但虞其渊觉得心情尚可。

宫墙之外近处的街道寂静、鲜有人烟,虞其渊在轮椅被庄倚危往侧面调转方向时,目光随意一瞥,瞧见了附近有座楼阁上,有个眼熟的人。

——当朝宰相冯延思的独子冯青景。

他坐在那边,不知道在做什么,隔得有点远了也看不清神色,但从他的朝向来看,虞其渊觉得这冯青景应当是在盯着宫门方向。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冯青景这是何意?

“怎么了吗?”庄倚危站在虞其渊身后,看不见他的细微反应,但就是下意识觉得虞其渊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异样。

虞其渊看了眼前面领路的侍从们,微微摇头:“稍后再跟你说。”

庄倚危愉快道:“你没拿‘没事’敷衍我,也没有不愿意跟我说,太好了。”

虞其渊:“……”

就这家伙的乐观态度,在他嘴里过一遍,能有什么不好的事吗?

皇帝突然亲临演武场,带了个神秘人还亲自给人推着椅子,演武场上下都严阵以待了一小会儿,然后就习惯性懈怠下来了。

在值的两个校尉连忙安排了地方迎驾,又一头雾水地问起他们陛下的来意。

庄倚危看向虞其渊。

虞其渊坐在阁台上看着下方:“无妨,只是随意看看,你们正常操练即可。”

两个校尉面面相觑……正常操练什么的……

“是。”一个校尉先应了声,又才看向似乎没有意见的庄倚危,“陛下,敢问这位大人是……?”

庄倚危想起来了,关于对外称呼这件事,他和虞其渊都还没正儿八经商量过呢,这会儿对人介绍,总不能也说叫“阿鱼”吧,也太不正式了。

没让庄倚危回答,虞其渊慢条斯理道:“免贵姓虞,尔虞我诈的虞。”

“哦对,有虞氏那个虞,你们暂时称呼他虞大人吧。”庄倚危顺口接过话,“按他的吩咐去做吧。”

确认没有其他要求后,两个校尉暂且退下了,宫人和侍卫们也退远了点。

虞其渊在帷帽下轻轻挑了下眉,揶揄道:“有虞氏的虞?你倒是会为朕高攀。”

庄倚危看了眼周围,挡到虞其渊面前,俯下身来撩起了一点虞其渊眼前白纱,看着他的目光道:“总比你拿尔虞我诈来‘低攀’你自己好吧,陛下。”

第55章

虞其渊猜到了演武场的将士们日常训练会很糊弄,但糊弄到连列阵都列不齐的地步,还是超出他的预料了。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虽然也不是我带出来的兵吧,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你看到这一幕,我还觉得挺丢脸的……对了,静观,刚才在宫门口,你是注意到了什么异常吗?你说待会儿跟我说的。”

虞其渊蹙着眉看着底下不成形的军队,轻声回:“冯延思那个儿子,冯青景,他在宫城外附近的楼上望着宫城的方向,我觉得有古怪。”

说起这个冯青景,庄倚危就下意识觉得排斥:“云斋书社案发那天,你不是在外面喝醉了,夜里我抱你回宫的吗,那时候在宫外碰到了冯家父子,那个冯青景本来没说话,但是我们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喊了声陛下……”

庄倚危若有所思:“我当时怕你突然变回猫,急着走,没空搭理也就没多想,还以为他突然叫住我想说什么,就没回应,但现在想想不对啊,他那个说话的时机,我怎么觉得像是他看到了你的长相,才脱口而出的呢?”

“你说他现在在宫外面看着皇宫,不会是在等你吧?这不是上辈子的我的剧情吗!此人心怀鬼胎!”

他分析着分析着就自行得出了结论,虞其渊:“……你当人人都是你,打量一眼就对我这死了百年的人印象深刻?你正经一点。”

庄倚危觉得自己分析得明明就很有道理:“可冯青景的异常,应该就是从那晚见到了人身的你开始的吧。我不信这么巧,今天你临时决定要出宫,正好冯青景就在附近,我觉得他肯定是天天蹲守,才今天‘凑巧’上了的。”

“但云斋书社案发那天,冯延思还说他儿子很少出门,我觉得这一点冯延思没必要当众骗人,不然要是以前冯青景也这样天天出门蹲守,怎么也和‘很少出门’挂不上钩。”

庄倚危有理有据地说完,又撩了撩虞其渊帷帽的纱帘,笑眯眯道:“静观,你毕竟是青史留名、有画像流传的,百年后有个粉丝也很正常,我不会瞎吃醋的。”

托上辈子庄定闲和这辈子庄倚危满口现代词汇的福,虞其渊听得懂他所谓的‘粉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倒是提醒了虞其渊一件事:“青史留名?你倒是敢说。话说回来,你之前说的那个‘梦男’,具体是什么意思?”

庄倚危顿了顿,咳嗽了声,放下撩着虞其渊面纱的手:“你可以理解为就是爱慕者的意思,不过……咳,是比单相思更不体面、更狂热一点……”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是挺狂热的,你那时都没见过我本人,也还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渊源,就短短时间自说自话爱慕上了……你们那儿还专门给这类人起了个统称?”

庄倚危觉得,二十一世纪现代人的名声都要被他败坏了,于是他匆匆转移话题:“对了,静观,你说那个冯青景,有没有可能也是穿越的?从百年前穿到这里来的,所以他认识你?”

虞其渊轻笑,没揪着话题不放,顺着庄倚危的话听着:“怎么说?”

庄倚危:“我刚又想了想,也觉得就算冯青景是你的狂热粉丝,但他顶多能看到你那幅很严肃的帝王画像,不太可能在夜色里惊鸿一瞥都能马上认出气质那么不同的你,所以如果他是百年前你的大臣之类的,那好像更说得通一点,你觉得呢?”

虞其渊眨了眨眼:“这话本构成的世界这般不严谨吗,随便穿来穿去?”

庄倚危继续琢磨。

虞其渊:“行了,别瞎想了,晚些时候把冯青景召进宫就知道了。”

庄倚危有点犹豫:“啊,皇帝的名义召他入宫啊?不好吧……把他爹也叫上吧,免得别人说闲话。”

就算因为舒王那派之前的谋划,让庄倚危对冯青景这人的存在也顺带有点心理阴影、想要避嫌,但虞其渊还是觉得庄倚危反应太过了:“舒王他们都要问斩了,你还挂念着冯青景呢?我怎么瞧着你像是心虚呢?”

庄倚危无奈:“这怎么叫我挂念着他呢,可太冤枉我了……不过静观你这算是吃醋吗?”

虞其渊莫名其妙:“你对人情绪的认知似乎确实问题挺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忌讳冯青景。”

非要说的话,庄倚危认真想了想:“好吧,我其实也不明白了,最开始好像是出于避嫌的想法,但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嫌可避,都是舒王那派的人在那自导自演还没演成功,按理来说冯青景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下意识不想见他,总觉得这人不太好。”

庄倚危正儿八经给个要避嫌的理由,虞其渊觉得奇怪,但现在庄倚危说是潜意识里的抗拒作祟,虞其渊反而觉得有道理了。

毕竟庄倚危的来历就脱不开怪力乱神,这种潜意识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或许反倒更值得重视。

“那就不公然召他入宫了,免得你顾虑太多,不过我还是想直面试探看他到底怎么回事,毕竟是冯延思的独子,冯延思这个宰相不容轻视。”虞其渊道。

庄倚危忍不住唇角上扬:“这么体贴我呢,陛下?”

虞其渊没搭理他,继续道:“正好今日出了宫,待会儿不急于回去,你我在街上逛逛。若那冯青景的确是盯着皇宫的动向,且是奔着你我来的,那他应当已经知道我们出了宫,并且在暗中伺机行事。届时你我佯装走散,看他是否会找谁搭话,就知道他到底是冲谁了。若他没有动向,届时再说。”

庄倚危点头应好,又手痒道:“好想摸你啊。”

虞其渊:“……光天化日说这种话,成何体统?”

“我深更半夜说这种话,也没见你觉得合适啊,反正都不合适,想说就说嘛。”庄倚危笑眯眯道。

虞其渊不理他了,继续看演武场上的士兵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