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训练说不准都是方才那两个校尉看皇帝带来的人要看,所以下去了之后临时组的,稀稀拉拉实在是不堪入目,虞其渊觉得还是不能多看,这废物成堆的场面看久了眼睛疼,头也疼,想杀人。
“是挺糟心的,学生军训下来走方阵的结果都比他们整齐,这好歹是驻守在国都的正规士兵……”庄倚危也说。
说完了,他又想补充:“学生军训就是……”
虞其渊缓声打断他:“我知道……闲聊时,庄定闲提过。”
庄倚危“哦”了声,又好奇:“这话题,我们俩上辈子怎么说到的?”
虞其渊微微垂眸:“有次军营练兵,我带他一起去了,便说起了这事,不过他当时说的是‘这阵仗可比学生军训吓人多了’。”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情况不一样嘛,说的话相反也正常,反正这以后也得是你陛下您的兵,你可不能嫌弃……我上辈子有没有悲愤过,我在原来的世界熬过了大学生军训,结果居然连大学生涯都没过完,实在很亏?”
虞其渊轻笑了声:“嗯。”
虽然没说得像“在原来的世界”这么直白——庄定闲那会儿不知道为何,总之不像庄倚危这样可以随便把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这件事挂在嘴上说——但大抵的意思,的确如庄倚危这会儿说的,庄定闲说起军训这件事时也挺郁闷的。
“用你们那军训的方式,先训这些人几天,你觉得如何?”虞其渊看向庄倚危,突然说起。
庄倚危愣了下:“倒也……不是不行,反正底下这些人看着素质未必比我来的那世界的学生高,军训那些项目虽然简单但也挺能磨人的,他们配合的话,至少走个方阵能走整齐吧,先把整体纪律搞起来……但就怕他们不肯配合啊。”
现代的学生面对军训,很少有不抱怨的,同时也很少有不配合的。可现在演武场上这些士兵,表面敷衍的礼节大概是会做到位,但实际态度不端正的话,也比较棘手。
“威逼利诱,杀鸡儆猴……不肯配合?不会的。”虞其渊微微一笑,“今日回去通知冯延思一声,明日再来,现在走吧,看他们有气无力耍花枪看着头疼。那个冯青景最好别也是为了犯蠢而来,不然舒王的局没要了他的命,朕怕是会忍不住让冯延思晚年丧子。”
庄倚危没被他阴气森森的语气吓唬道,点点头准备推轮椅:“好,明天再来。晚年丧子这个事我也信的,你上辈子杀了庄定林,也算让庄樵晚年丧子了,不过可惜他还剩了个儿子。话说,静观,你之前说庄定林冒犯了你,所以你把他杀了……不是寻常的冒犯吧?”
虞其渊虽然行事不容置喙、手段狠绝,却并非阴损的人,庄倚危觉得,如果是寻常的冒犯,虞其渊不至于当场亲手杀了庄定林。
倒不是说庄定林有多重要、动不得,只是也没那必要特意杀他。
庄倚危第一次听虞其渊说起的时候就好奇了,只是那时候两人关系还没这么亲近,庄倚危猜虞其渊不会肯回答,索性就没问。
但现在么……庄倚危觉得虞其渊顶多嘴硬,却是会对他有问必答的。
果不其然,虞其渊唔了声,回道:“庄定林喜欢男子,早知道你我之事,那时他又心知肚明你已丧命他手、而我还不知情,故而言行间颇有些小人得志的僭越无礼……和毛遂自荐。”
虞其渊没说得太具体,但庄倚危听懂了:“所以庄家三兄弟,在我之外,庄定山也跟你早有交情、在你死后还特意揣摩着你的意思悄悄把我们俩合葬了,庄定林还是个对你爱而不得的变态……陛下你还是太有原则了,怎么不试试策反庄家三兄弟呢!”
虞其渊轻笑了声:“你怎知我没有试探过?别犯傻。”
“试探和努力是有区别的,我猜以你的性格,肯定就没往这个方向认真努力过。”庄倚危言之凿凿,又突然乐不可支,“诶,静观,你刚才第一次承认了我和庄定闲就是同一个人,你注意到了吗?”
虞其渊方才说的是‘你我之事’,而非‘我和庄定闲之间的事’。
虞其渊微微一怔。
第56章
因为另有目的,跟着的人多了不方便,所以离开演武场后,庄倚危就照旧让望青他们这些随行的宫人和侍从先回宫。
然后也没备马车,庄倚危还是推着虞其渊走在路上,从僻静的街道走到人声喧闹之处。
虞其渊不喜欢旁人直视他,却无所谓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围观,毕竟他这不良于行又遮掩面容的样子的确很令人侧目。
他隔着帷帽看着人来人往,觉得心情比方才在演武场看猴子耍棍要平和不少。
“静观,我们后面有人跟踪吗?”庄倚危小声问。
虞其渊戴着帷帽,又坐在轮椅上,微微侧头用余光去看斜后方,虽然隔着白纱看得没那么清晰,但同样的,他的举动也没那么显眼,不怕打草惊蛇。
虞其渊懒洋洋道:“大概是因为体弱多病、精力不济,冯青景这跟踪得实在很不高明,你若是现在回头去看,能直接在人群里跟他对上视线,若是再走快点,这冯公子大概就要身体支撑不住、跟不上了。”
庄倚危:“……好弱啊这人,就这还搞跟踪?不过可以初步确定了,这家伙就是在盯着我们俩的动向。”
“而且他应该没有告知过旁人,不然犯不上亲自跟踪,吩咐个人代劳这差事,轻便得多。”虞其渊道。
庄倚危点点头,往前看了看:“虽然我们刚刚打算的是假装走散,但你毕竟行动不便,我们还是不要在大街上分开吧,就算你带着软剑防身,这样我也还是挺不放心你的……去酒楼吧,把你送到厢房里,我再假借出去买东西,我们俩就顺理成章分开一会儿,怎么样?”
虞其渊轻笑了声:“好。”
庄倚危挑了下眉:“静观,我怎么觉得你这声笑,像是在说‘没想到你还能这么细心’呢?”
虞其渊慢悠悠道:“也没有,你虽然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做事时只要你有心,就一直都挺细心的。”
“虽然这夸奖的前半句有点多余,不过……就口头夸奖啊,静观?”庄倚危笑眯眯问。
虞其渊才不跟他在大街上闲言碎语,闭口不言了。
上次庄倚危说味道不错、虞其渊喝醉了的那家酒楼,离宫城有些距离,庄倚危虽然不介意推着虞其渊走过去,但考虑到跟踪他们的冯青景身体素质不适合拉练,怕他跟不上,所以这次他们没有走太远,就近择了家酒楼。
将虞其渊安置到厢房里后,庄倚危点了菜、看着跑堂出去了,他也准备暂时离开了。
“等等,你先问店家帮我要盘围棋过来。”虞其渊摘下帷帽,突然想起。
庄倚危愣了下:“行,围棋……哦我明白了,你是想着,要是冯青景真的也是从百年前重生来的,是那时候认识你的,待会儿说不定可以通过下棋时的风格来推断他的身份?”
虞其渊端起茶杯,是方才庄倚危帮他倒的,他看着杯中清水,随口道:“这不反应挺快的吗,平时其他事也多动动脑子。”
庄倚危不以为耻:“帝王心海底针,我脑子动太多了,你怀疑我想谋权篡位怎么办,我还是继续当陛下您的傻白甜……傻黄甜吧。”
虞其渊挑了下眉。
这三个字虽然时下还没有,虞其渊上辈子也没有从庄定闲嘴里听过,但观语境表义以及庄倚危这会儿颇为“含蓄”的笑容,虞其渊觉得不难理解。
他轻啧了声:“那还不快去给朕拿围棋来?”
“好嘞陛下!”庄倚危起身往外走。
作为国都城里离皇宫不算远、达官显贵居所聚集的繁华地段的酒楼,客人突然说想要围棋,根本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伙计跟从厨房端出菜似的,很快从库房里端出了一个棋盘和两盅棋子。
庄倚危接过来道了谢,婉拒了伙计要帮忙送的打算,径直回了他和虞其渊那间厢房。
“静观,围棋来了。”
庄倚危进到屋内,单手端着棋盘棋盅,反手关上门,又才变回双手端稳当。
说着话,庄倚危突然忍不住乐起来。
虞其渊打量他的言行:“……你说了还是做了什么让你自己觉得很好笑的事?”
庄倚危把东西放到虞其渊面前的桌上,笑眯眯道:“刚才和现在没有,是比较早之前。”
虞其渊眨了下眼。
“我刚才看着这围棋,突然想起来我这辈子第一次梦到我们俩上辈子的事,我那次做的梦就是梦到你下了早朝,本来在思考棋局,顺便等我给你画穿着帝王朝服的画像,结果我突然冒出来摁着你开始……咳。”庄倚危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形象岌岌可危,“我这行为怎么像是不懂事的祸国妖后啊?”
虞其渊不禁带了点笑:“别这样说。”
庄倚危还以为虞其渊这是突然良心发现了,想要帮他说话,没成想虞其渊接下去说的却是:“你无名无份,什么时候成皇后了?”
庄倚危:“……陛下你知道什么叫人好猫坏吗?你该反省下了。”
虞其渊伸手去拿棋盅,“人好猫坏”几个字来得莫名其妙,但后面这句他自然听得明白:“反省?我要反省什么?”
“君静观,你年纪轻轻跟人无媒苟合,对得起你自幼读的四书五经吗?”庄倚危一脸肃穆,端出最古板守旧的老儒生架子,“还有这祸国妖后,不还是你这皇帝没管好吗,你身为一国之君,得负责。”
虞其渊听得错愕,木然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你说的对。”
没想到他这么“逆来顺受”,庄倚危一顿:“……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很有道理,跟人无媒苟合非君子所为,所以劳驾你离我远点,别影响我的君子品格。”虞其渊指了指门口,“请。”
庄倚危:“……”
他嘿嘿一笑,握住虞其渊伸出去的手按下来:“我这会儿还真得走了,不然跟踪我们的那家伙钻不到空子。”
“我出去找个铺子假装买东西,如果冯青景是找我有事,那他肯定会趁机来见我,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走远的,最多两刻钟就回来。”
“不过你和我其实都倾向于他应该是想找你,反正我就在酒楼周边溜达,会注意着酒楼门口的动向,看到他进来找你了的话,我就不闲逛了,在外面等着,也是最多等两刻钟,到时候就算他还没走,我也要回来了,不然我不放心你的。”
听着庄倚危絮絮叨叨的话,虞其渊轻笑了声:“知道了。不过,你确定你估算得准两刻钟有多久吗?我记得你上辈子……庄定闲反正估不准时辰。”
庄倚危觉得这听上去好像他智商有问题似的,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怪我啊,我来自的那个世界有可以直观看时间的钟表,不用人为去估算时长,这不是必备技能,而且这年头好像本来也很少人估得准时间吧,都是个大概,反正不是我废物!”
虞其渊忍俊不禁:“我只是问问。方才进来时,我瞧见这酒楼门口放有水钟,你若是拿不准时间,可以参考那个。还是拿不准也不要紧,你想回来了,直接回来就是,不必在意时间。”
虽然是在说估算时间的话题,但虞其渊不经意的一句“你想回来了,直接回来就是”,还是让庄倚危怔了怔。
某些欲念蠢蠢欲动。
庄倚危突然低头,往虞其渊唇上亲了一下。
虞其渊眼睛微微睁大。
庄倚危做贼心虚,亲完就直接往厢房门口跑:“都怪静观你太会说话了,我想尝尝你的嘴是不是甜的……”
虞其渊眨了眨眼:“哦?那甜吗?”
庄倚危没料想到虞其渊居然会反问,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双腿失灵地往外走了一步,又退回来,看向屋内笑得意味深长的虞其渊。
庄倚危一本正经地舔了下嘴唇,像是在回味方才那个来去突兀的亲吻:“……嗯,甜的。”
第57章
酒楼对面的茶摊上,冯青景避光坐着,他本来还在踌躇要怎么才能单独见上虞其渊,没想到就看到了庄倚危独自走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庄倚危突然走开是要做什么,但冯青景见他走进了附近的别家店铺,抓住了这个时机。
冯青景走进酒楼,态度自若地问前来接待他的跑堂:“我的两个朋友应该已经到了,其中一人双腿不便还戴了帷帽,不知他们在哪个位置?”
跑堂迟疑了下:“是有这么两位客人……其中一位客人还刚巧出去了,说是要买点别的东西,不过没听他们吩咐说晚点还会有个客人来啊?”
冯青景从容道:“你是觉得我在胡说?那你引路,随我一起去便是。”
假称自己是朋友,其实是想要趁机去人跟前露面、找到攀谈机会这样的事,酒楼里的跑堂不是没见过,大胆让人领路的更是常规操作,结果往往是领路过去的跑堂跟着挨骂、甚至被怀疑收了人家好处才领路的。
但这会儿打量着冯青景,跑堂觉得他确实不像那种谄媚钻营的人,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便点头道:“那小的领您过去。”
虞其渊坐在厢房内,正在跟自己对弈,突然听到敲门声响起,他并不意外。
跑堂在外面问:“客官,来了位公子,说是和你们一块儿的,您看是有这么个人吗?”
虞其渊回道:“直接推门进来吧。”
跑堂松了口气,推开门,又对冯青景不好意思道:“公子您请进,方才对不住啊,不是小的不相信您,只是毕竟这人来人往的……”
“无妨,多谢带路,你先去忙别的吧。”冯青景温文尔雅地打断,进了厢房内,反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冯青景看向屋内,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侧对着他,手里执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思索后他在棋盘上放定了位置,这才偏过来头。
跟虞其渊的目光对上的瞬间,本就几近呼吸停滞的冯青景维持不住想要端出来的斯文有礼,嘴唇颤抖地开口:“陛……搅扰公子清静了,公子方才不过问是谁,便让在下进屋,是否……”
是否什么,冯青景有点编不下去这客套话了。
虞其渊打量着他的神态,觉得挺有意思,也几乎可以确定了——之前庄倚危同他说过的几种分析里,竟真是“冯青景也是上辈子的人重生到此世间的”这个猜测最为有可能。
只是仍然不确定冯青景是谁,虞其渊目前没什么猜测方向。
“方才在街上便察觉到有人跟着,你这跟踪技巧着实不高明。”虞其渊和颜悦色道。
若是庄倚危在这儿,现在就要警铃大作了,虞其渊跟人和颜悦色?必然有诈!就等着把你骗干净了再变脸呢!
但冯青景被虞其渊温和的模样晃了心神,全然没疑虑什么,只顾着因为自己拙劣的跟踪技法羞愧:“抱歉,我不太擅长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虞其渊轻笑了声:“不过,我原以为你是找陛下有事——你认识的吧,当今陛下,方才和我一起的那人?所以我将他暂时支出去,想着也与人便利。却没想到,你是要找我?不知公子你姓甚名谁?”
冯青景这才想起来,如今虞其渊是不认识他的,他连忙回道:“我是……我叫冯青景。”
虞其渊便露出恍然:“冯青景,冯相的独子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找你,与家父无关,不是他吩咐我来的,我也不是因为他才擅作主张来找你的,我是……我……”冯青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一时僵在原地,显得竟有些笨拙,和素来冯相家公子的风评简直是两模两样。
虞其渊还是不急不躁的模样:“冯公子若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那不如先来陪我下一局棋,可好?我在宫里待了些日子,陛下怕我闷着,同我说过一些朝中闲谈,据说冯公子也是好棋之人。”
冯青景马上答应下来:“好!”
旋即又才谦虚道:“只是我棋艺不精,怕会让公子您扫兴……”
虞其渊笑了声:“冯公子谦虚了,坐吧。”
冯青景小心在棋盘对面坐下来,虞其渊随手把装着白子的棋盅推给了他:“我方才下了一枚白子,正在思索下一步棋,正好,我思索黑子如何走的这期间,冯公子能看看棋局当前的形势。”
一想到虞其渊刚碰过这棋盅,冯青景便更紧张了:“好!”
虞其渊失笑:“冯公子似乎很怕我。”
冯青景连忙摇头:“并非是怕,只是……见笑了。”
虞其渊也微微摇头,又捏着一枚黑子,一边思索棋局一边随口问起似的:“虽然还不知道冯公子找我有何要紧事,但陛下应该不会离开太久,冯公子这般贸贸然来,没想过万一和陛下撞上了,不好解释吗?”
冯青景也低头看着棋局,只是各方棋子的布局看不进脑子,他有些恍惚地回道:“本也不是怕被陛下撞见,只是若是陛下也在,只怕他不会让人单独见公子您,所以我才趁着陛下独自走开,贸然求见……公子您的腿,是受了伤,还是……”
虞其渊在棋盘上放下了一枚黑子:“并无外伤,只是双腿无知无觉,无法行走。”
“怎会如此……”冯青景有些急了。
虞其渊似乎感到奇怪,看了他一眼:“冯公子太激动了点。”
冯青景按捺住急切:“抱歉,我……公子这般清风明月般地人物,却不良于行,我太过为之遗憾,故而有些失态了,您别介怀。”
虞其渊略微挑了下眉——对他印象能这么南辕北辙的,人选倒是少,只是还是不能确定到底是谁。
“不要紧,该你落子了。”虞其渊只道。
冯青景竭力想让自己专心看看棋局,却发现怎么都看不进眼里,虽然虞其渊耐心等他落子、并未催促,但冯青景还是煎熬得装不下去了。
他将拿在手里始终没放落到棋盘上的白子放回了棋盅,看向虞其渊,突然起身,对着虞其渊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陛下……”
虞其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你是在叫我?”虞其渊问。
冯青景没有抬头:“陛下……我知道是您,一定是您……那天晚上看到庄帝抱着的您,我当时就认出来了,不过之后也担心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只是人有相似,但之后……又听闻您在宫里看奏折,今日又见您去了演武场,这些行事偏好,加上方才的寥寥数语,我更敢肯定了……”
虞其渊本来以为还要兜些圈子,才能让冯青景吐露实情,没想到冯青景似乎当真对他有万分忠心,不等他问,便继续说完了。
“陛下您莫要担心我是在试探您,我……其实我也是百年前的人重活了一世,前世听闻庄氏谋反、宫中起火,我匆忙赶往宫城,却连为您送灵都没能做到,就在宫门口被庄氏视为同党杀了……”
虞其渊轻轻一怔。
冯青景:“但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再活过来,成了如今宰相的儿子,宰相的儿子原本就体弱多病,我来前他正好生了一场大病,兴许是没熬过去,便由我替他继续活下去了。我已经在这个世间活了三年,不知陛下您是否也是这般长?若也是,您的腿这般情况,岂不是让您吃尽了苦头……”
虞其渊垂眸看着他:“纪遥。”
冯青景原本还保持着跪礼,眼睛看着地面在说话,此时听到虞其渊说出了他前世的名字,才陡然抬起头来,目露惊喜:“是我!陛下……”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没说自己是谁,其实就是想看看,陛下会不会想得起来他这个人……没想到居然得偿所愿,冯青景几乎连跪都跪不稳了。
虞其渊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故人,轻叹了声:“你先起来吧。”
原本的戒备,在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之后,便淡了许多,虞其渊也没打算再周旋下去,他喊出纪遥这个名字的同时,也就是承认了自己的确是大虞的昭宁帝。
“谢陛下。”冯青景仓促起身,又关心虞其渊的境遇,“陛下您如今可还好?”
虞其渊颔首:“尚可。不必担心,我才来到此世间,虽然不知为何,双腿不良于行,但正巧碰到了如今的庄帝,并未吃苦头。”
冯青景松了口气:“只要您没受太多罪就好,只是您这腿……陛下居然才来到此处吗,按前世的先后,陛下应当比我还先来才是,看来并非是按身亡的顺序……也是,想来的确是没什么规律可循的,我们虽然重活了一次,但音容全都有所变化,陛下虽双腿暂且不便,却仍然是从前的面容,真是如黄粱一梦般的奇事,能再见陛下,实乃纪遥之幸!”
虞其渊不着急,等他说完了,才挑了下眉:“‘你们’?”
难不成还有别的重生者?
这个话本世界怎么回事,百年后的世界全让百年前的人重生来占着的?还是轮回转世都忘了给喝孟婆汤了?
……这倒是虞其渊想多了。
冯青景接着说的是:“怪我没说清楚,我还指的是庄三公子,也就是如今的庄帝,他应当是一年多前重生到庄帝身上的吧?听如今的家父说过,庄帝虽然从前也荒怠,一年多前却突然更散漫了些,我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了。”
虞其渊面色温和地看着冯青景,心下微冷,这纪遥在试探他。
“庄倚危是庄定闲?”虞其渊轻笑了声,“他们二人……性子的确有相似之处,却还是不一样的。”
冯青景愣了愣,他猜错了吗?
冯青景:“我……我看陛下似乎跟他相处得来,还以为是因为……”
虞其渊微微摇头:“哪来那么多巧合,一个两个全都重新来到了这百年后的世界?不过庄倚危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你还是不要和他撞上为好,今日若只是想要和朕相认,那目的已然达成,你先离开吧。”
冯青景见他突然赶他走,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贸贸然提起了庄定闲、让虞其渊不快了的缘故,连忙道:“是我失言了,陛下恕罪……我今日确实只是想和陛下相认,没什么正经事,耽误陛下了,这便走……”
但临走之前,冯青景又定定地看着虞其渊:“陛下,我如今是宰相之子,宰相他十分信重我这个独子,您若有差遣,我赴汤蹈火也会为您办成……我还欠您一个救命之恩没有偿还,陛下。”
听他这般说,虞其渊轻笑了声,比先前的笑倒是多了些许真切:“我没想到,你前世是因挂念我的安危,受到了我的牵连才丧的命,已然够了。既然重活了一辈子,那便想想自己吧,不用再挂念我,不然我愧对老师。”
纪遥,前世他父亲名叫纪千曲,是千曲书院的山长、天下读书人心中德高望重敬仰之人,也是虞其渊的老师。
第58章
冯青景比庄倚危预料之中要离开得早,看到他走了,本来就等得着急的庄倚危回到酒楼厢房内。
“静观,知道那个冯青景是怎么回事了吗?”庄倚危好奇道。
虞其渊微微颔首:“我老师有个儿子,名唤纪遥。”
庄倚危有点意外:“是你老师的儿子啊,那算是挺熟的?”
虞其渊:“算是吧。纪遥性情有些不善言辞,遇急况容易紧张,其他方面也都资质平平,自幼被人非议,说好竹出了歹笋、他不像老师的儿子,这些非议也使得他更加孤僻。”
“后来我成了老师的关门弟子,因年纪没差几岁,老师教诲纪遥时,便格外喜欢拿我做比较……”
庄倚危轻嘶了声:“我懂,你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可这样的话,听你说起来纪遥好像也不是很想得开的性格,你们关系很难好吧?”
“嗯,最初纪遥是挺不待见我,不过也就是比较冷淡,但他待谁都差不多,顶多是他看到别人了,只会沉默寡言地经过,看到我了,却是宁愿绕道也不肯跟我面对面路过的。”虞其渊失笑。
庄倚危拉起了警戒线:“说就说,静观你笑什么,不许因为别人笑!”
虞其渊挑了下眉:“你还管上朕了?怎么两辈子都这么小气……对了,他方才猜测会不会你也是重生之人、你就是庄定闲,我给否定敷衍过去了。”
庄倚危哼哼道:“我就说这人肯定是想跟我当情敌!不然他特意在你面前提我干嘛。”
“你当全天下都是断袖?”虞其渊无奈。
庄倚危一本正经道:“不是,我当你是魅惑众生的神仙来的。”
虞其渊:“……说正经的。”
“好吧,那上辈子后来呢?你刚才说,最初纪遥不待见你,后来待见了?他现在还特意来找你,不像是遇到了扭头就走的,也总不会是想来寻仇的吧?”庄倚危好奇。
虞其渊唔了声:“后来一次意外,纪遥走路看书时没注意脚下,掉进了书院后山的河中,那边偏僻,鲜少有人去,正巧我喜欢在那边练剑,听到动静,便救了他。他把这救命之恩挂在嘴边,对我变得格外有礼。”
庄倚危寻思着:“那听起来你们好像也不熟。”
虞其渊微微颔首:“后来我登基,越来越忙,尤其是你入宫后那几年里,我和老师见面次数越发少了,不过老师偶尔会让人给我送点东西,他吩咐往返宫城和千曲书院的人,就是纪遥。说熟稔似乎谈不上,但也不算特别生疏。”
庄倚危听懂了:“就普通认识!但是他沾了他爹的光,所以也可以说是你的普通朋友!”
虞其渊失笑。
确定了冯青景并非敌人,还是个能用的“朋友”,庄倚危放心下来:“不管他了,我们吃饭吧!”
……
冯延思听闻他们陛下和那阿鱼公子出了宫,还去了演武场,不由得更加忧虑,担心庄倚危受人撺掇、落人陷阱。
但冯延思赶去演武场时,庄倚危和虞其渊已经走了,冯延思没跟他们碰上面,又怕特意为此进宫提醒,会让他们陛下觉得是训斥、在旁人撺掇下更加起反感,所以冯延思只好暂时按捺。
可没成想第二天,冯延思又听人来报,说陛下和那虞大人又去演武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姓氏,也没个正经官职,突然就成大人了,冯延思觉得他们陛下这行事势头实在不妙。
匆匆赶往演武场,这次冯延思抵达的时候,虞其渊和庄倚危人还在,而且他们在要求练兵。
冯延思面露愁色,陛下突然勤勉、对政务感兴趣了,是好事,可真的是陛下自己想要理政吗?是的话,陛下怎么不直接找他商量呢?
陛下自登基起就懈怠散漫,此前任凭文武百官如何劝谏,也无法让他对朝政上心,可这突然冒出来的虞公子在短短数日里便能让陛下有所改变……
冯延思满心忧愁地来到庄倚危和虞其渊面前,行礼道:“陛下,您今日这是要……?”
看到宰相来了,演武场的统领校尉们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把陛下方才说要加强士兵们日常训练的安排对冯延思说了一番。
冯延思听完,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担心的还是庄倚危是否是受人撺掇……甚至是“摆布”,才有这些行事的。
虞其渊仍然戴着帷帽,冯延思看不清他的神态,只好直接问道:“陛下方才所言,是这位公子为您出谋献策的吗?”
庄倚危巴不得提高虞其渊的存在感,被问起了,他当即与有荣焉道:“昨日来演武场,看到士兵们训练散漫,连阵都列不整齐,阿鱼便觉得有必要好好练兵,只是他们底子太差,所以先从最基础的改起,朕觉得挺好的,冯相觉得如何?”
庄倚危都自称朕、说他觉得挺好了,冯延思能怎么说?不过冯延思也确实指摘不出问题来,毕竟屏城军纪散漫并非是假,整个庄国重文抑武,也就常年驻守在边境的将士们好上那么一些。
“陛下圣明。”冯延思道。
宰相也不站在他们这边,统领校尉们虽然不想做出改变,但也不可能抗旨,只好苦着脸去通知士兵们。
士兵们听闻变动,也很震惊,满心不情愿地勉强配合了两天,寻思着可能他们陛下就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就不感兴趣不来了。
可没想到从这天开始,他们陛下天天准时推着那戴帷帽的男子来演武场盯梢,连舒王等人行刑这日,他们没去观刑,还是来到了演武场。
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了,带起头来,很快就是一连片的抱怨连天,小头领们私心也不想受累,所以半睁半闭地任由士兵们抱怨。
直到有个胆大包天的士兵率先喊道:“陛下,您为什么要折磨我们!”
庄倚危挑眉。
看着底下的乱向,虞其渊要来了一把弓箭,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拉弓射向了方才直接对皇帝喊话这人。
演武场上的将士们没想到会有这出,都惊住了。
喊话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射出的箭已经落在了他脚边,他慢几拍回过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一软坐到了地上。
虞其渊冷声道:“敢叫板,却站都站不稳?这般废物,还有脸领着军饷喊累?”
虞其渊一直坐在轮椅上,帷帽白纱掩面,看起来不似有威胁性的,众人没想到他坐着也能拉弓射箭这般精准,一时不敢再小觑,可也不是很想听这来历不明的虞大人的命令。
庄倚危见底下僵住了,笑眯眯道:“好了,继续训练吧,就这点强度还是别喊累了,虞大人手里的箭可不跟你们客气,刚刚这一箭算是初次警告,再有第二回,这箭头怕是得见血了。”
校尉之一是个家世还不错、被送到演武场这边来混清闲的,这几天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他也是叫苦连天。
此时仗着家世在身和历来对“当今陛下很好说话”的印象,这校尉开口道:“陛下,将士们都累了,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您总不能纵容着人欺负您的将士吧……”
虞其渊轻笑了声,接着搭箭拉弓,朝说话的校尉那边射了一箭。
校尉连忙往旁边躲,还是被尖利的箭矢划破了手臂上的衣物、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校尉正因此震怒,没想到第二箭紧跟着来,他这次反应不及,被箭矢正中肩膀,血流不止,校尉当即哀嚎出声。
没想到真会见血,在场其他将士们面面相觑,还是没闹明白为什么突然这么严厉要求他们。
“堂堂国都驻军,连军纪严明几个字都做不到,竟有脸叫嚣受了欺负?”虞其渊嗤笑道,“觉得苦觉得累的,现在就可以走,以临阵脱逃罪名论处,正好给军营里清理蛀虫——不敢走的,就老老实实操练,再有懈怠,你们可以看看是什么后果。”
被划伤了手臂还射中了肩膀的校尉推开想要扶他的同僚,叫嚣道:“陛下!您这是要效仿烽火戏诸侯,拿我们的性命给您的男宠玩弄吗!我父亲可是兵部侍郎,我们父子为朝廷鞠躬尽瘁……”
虞其渊冷肃着神情,抬手,射向这校尉的第三箭,终于直接贯穿了此人的喉咙。
校尉难以置信,没想到虞其渊都听到了他父亲是谁,竟仍然当真要了他的命。
本来还想去扶这个校尉的另两人连忙退开了,和演武场上其他人一样面露惊惶,见血这种事,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还是太稀罕了。
就算方才虞其渊已经射过箭了,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杀人。
“军营之中,要的是听从命令指挥,一而再扰乱军纪,霍乱人心,死不足惜——不想死的,继续操练。”虞其渊懒得揪着“男宠”的身份解释,说完关键的,就将弓箭丢给了庄倚危,嫌拿着累。
坐着也太不方便射箭了,虞其渊心想。
庄倚危抱着弓箭,看到底下被震慑住了的将士们已经一扫方才的抱怨连天,忙不迭地投入了新一轮操练中。
刚刚结束对舒王一派的行刑、来到演武场的冯延思,以及听闻消息也想来看看陛下和那个虞公子到底在演武场做什么的其他官员,目睹了方才的经过,神态各异。
第59章
“冯相,陛下身边那个虞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看陛下十分器重他……”
“何止是器重,就差言听计从了,冯相和我等劝陛下上心政事这么几年,始终都没能劝说动,可陛下如今整日乐呵呵地陪着到演武场练兵。”
“我瞧那虞公子对陛下不甚警钟,弓箭竟然直接往陛下手里丢,这是拿陛下当随从吗!”
“偏偏陛下也不恼……”
“此人似是不良于行,却箭术了得,方才隔得那般远居然都能箭无虚发,且听他说话气度不凡,想来这人的来历不简单啊。”
“嘶——若是庄国境内有此人,我等不该从前从未听说过才是……冯相,这人莫名出现在陛下身边,如今还染指上了练兵之事,要谨慎啊。”
离开演武场,此番同行的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冯延思愁眉不展地想,你们是还不知道,陛下早就连奏折都让那人看了!
“好了,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议论陛下,终究不妥。那虞公子的事,我会上心的,现下诸位都忙自己的正事去吧。”冯延思如此说道。
在别人面前这样说,但晚些时候回到宰相府里,冯延思还是愁眉不展。
“毕竟是陛下身边的人,插手太过不太合适,可不过问,任由这样发展下去,恐怕也不好啊。”冯延思说道。
冯青景坐在他对面,状若自然地问起:“父亲还没查清那位虞公子的来历吗?”
冯延思摇了摇头:“这人仿佛真是凭空出现的,屏城内从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近一年来也没有相似的人进入屏城的记录。朝中有位大人说的对,这虞公子不是混入人群后就不打眼了的人物,看他行事,应当出身不凡,平日也不是低调得起来的,若从前有过行迹,不该查不到丝毫……实在是怪。”
冯青景又问:“查不到来历,可人做事总有个目的的,他在陛下身边这些天做了什么,父亲觉得他哪里不对劲吗?”
“且先不提他对陛下的不敬重,就说他翻看奏折、插手军中操练,哪件事对劲了?”冯延思摇了摇头,“也就是陛下心宽,这会儿又不知为何对这虞公子分外上心,便什么都由着他,不然他这般肆意妄为的行事,光是今日他在演武场射杀了兵部侍郎之子这件事,就够他走不出屏城了。”
冯青景适时说道:“除了他不在其位谋其政了之外,具体做的事,我倒是没听出来有什么居心不良,屏城驻军素来懈怠,这虞公子揽下了这么个对他而言吃力不讨好的事,若是做好了便于庄国有利,若是没做好也谈不上倒添麻烦。”
这话,冯延思一时也无从反驳。
冯青景:“他既然留在宫里,想必是想做点事好平步青云吧,总比不做事、只想借着陛下的权势作威作福,要好太多了,朝中缺的其实正是愿意做实事、又劝得动陛下的能人,不是吗?”
冯延思叹了声气:“就是他太劝得动陛下了,我怕他想要的不只是平步青云,若他……”
“父亲是担心,若是他愿意,迟早能将朝政大权尽数握于手中,届时父亲您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冯青景问。
冯延思皱眉:“为父不是为自己手中权柄担心!若他一心为庄国,有这能耐,这宰相之位给他又如何?可怕就怕他想要的是这个江山改弦易张啊!你明白吗,青景?”
冯青景无所谓地笑了笑:“父亲总说陛下豁达,这一点上父亲您确实也比不过陛下。您担心那虞公子控制江山,巧了,别人也是这般看父亲您这位宰相大人的。”
冯延思一时滞住。
“您不是总说陛下只是懒得上心,并非当真蠢笨吗?陛下此前信任您,将朝中大小事宜都托付给您,那如今陛下信任那虞公子,愿意让他也接触朝政,又有何不可呢?总不能因为那人年轻些、长得好看些,您就以貌取人,觉得人家不如您靠谱吧?”
冯延思隐隐约约还是觉得这逻辑不太对,但一时又说不出什么来,总不能说“我知道我没有不臣之心,但谁敢保证那个虞公子没有呢”,这不是又把问题绕回去了吗,别人也觉得没法保证他这宰相没有不臣之心,只是这几年来陛下始终信重托付罢了。
于是冯延思摸着胡子,只好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我暂且不阻拦了,看看这虞公子之后还打算做什么再说吧。”
冯青景笑了笑。
“若他一心为国,倒也是好事,我毕竟老了,这朝中也该有新起之秀了,不然我若是走了,都要走不安心的,无颜去见先帝啊。”冯延思又感慨道。
这场谈话过后,冯延思虽然还是关心演武场那边的情况,却不再那么愁眉不展了。
虞其渊和庄倚危依旧风雨无阻地每日前往演武场盯着将士们操练,一个阶段续一个阶段地提高操练强度和难度。
转眼几个月过去,盛夏都进入了尾声,时间来到这年的八月底。
这几个月里,虞其渊和庄倚危始终没有寻求到靠谱的办法,虞其渊的双腿仍然没有恢复的迹象。
两人还是会共梦,庄倚危隔三岔五在梦里捡回前世的记忆,虞其渊虽然还记得,却也被迫和他一起重新“看”了一遍。
随着庄倚危对上辈子的事知道得越多,他这辈子关于原书剧情的内容反而越来越记不清了,好在他如今能跟虞其渊说,也能写字记录下来,不至于只能空等着原书剧情相关的信息从脑子里流走。
不过,按着原书剧情的时间线,即便到了八月底,距离原书正文开始也还有小半年,庄倚危给到的相关信息量,当下来说能用到的实在很少。
但也并非没有用处。
比如,明年三月,本就国力最弱的北齐会迎来国丧,当今的齐帝不过而立之年却猝然离世,储君年幼、外戚和其他势力虎视眈眈,齐国在无外力威压的情况下也将自行走向分崩离析的结局,齐国将会分裂为更小的几片国土。
原书剧情中,林长倦正是为舒王谋划,让庄信风抓住了这次机会,再度前往北境,将北齐最名正言顺的储君及其御下国土都收归了庄国,此役为庄信风在朝中赢得了更多称赞和支持。
再比如,明年五月,庄信风和林长倦还在北境鞭长莫及的时候,东南西三面的梁赵楚三国将会围攻庄国,庄国武将实在无可用之人,是冯延思这位年逾花甲的老宰相日夜兼程、亲自出使梁赵二国,舌战群儒、说散了这个三国临时结盟,庄国才得以幸免于难。
可冯延思经此奔波,撑着回到屏城便大病了一场,再之后身体大不如从前,对朝政也是有心无力,也就给了舒王一派更多把控权势的契机。
听到庄倚危说起这件事,虞其渊怔了片刻,轻叹道:“冯相可惜了,贤臣不遇良主,又值山河飘摇之际。”
“这不是有你了嘛,也算是终于遇到良主了。”庄倚危乐呵呵道。
虞其渊失笑:“你且挑着好听的说吧。”
……
庄国舒王谋逆伏诛、朝中数位大臣涉案,这事儿到底还是传去了另外几国,且在九月初,庄国这边就收到了梁赵楚三国各自送来的文书,表示庄国乃天下五国之首,他们想派使节出使庄国,互通有无。
冯延思收到这等要紧事,连忙入宫想要告知庄倚危。
正巧这日虞其渊没闷在殿内,在拏云殿后院里下棋——庄倚危陪他下。
如今脑海里上辈子的记忆多了,但庄倚危的画技还是没捡回来,没法把被烧掉的那些画作再画出来给虞其渊补上,但他上辈子为了跟虞其渊一块儿打发时间,后学的棋艺倒是补回来了点,虽然还是不太精进,不过好歹能看懂棋局了。
这会儿眼看着自己要输了,庄倚危感慨:“静观,你一点都不让着我,你应该假装不小心放错了棋子,让我意外赢一把、高兴一下。”
虞其渊轻笑:“那我得放错多少枚棋子,才能让你赢?”
庄倚危:“……好的你赢了。对了,我们来聊一下昨晚的梦吧?”
昨晚的梦……
昨晚庄倚危梦到了上辈子他亲手做了把琴,送给虞其渊这件事。
虞其渊自幼所学,是按君子六艺规规矩矩来的,琴棋书画皆有涉猎,且都学得颇好。
但都学得好,不意味着他都喜欢,抚琴作画这两件事他就兴致平平,只是庄定闲喜欢看,虞其渊抽得出闲暇时,也乐意依着他。
后来庄定闲闲来无事,干脆亲手做了一把琴送给虞其渊。
“静观,这琴就叫静观琴,好不好?”庄定闲准备往琴身上刻琴铭,问起虞其渊。
虞其渊无所谓道:“可以。”
然后他就听到庄定闲十分不含蓄地说:“不过,如果叫这名字,那这琴以后好像还是我来用会比较合适啊。”
虞其渊没明白过来:“嗯?为何?”
“抚琴不是也被说成操琴吗,这琴叫静观的话,那确实我来操比较……哎,你要谋杀亲夫吗!快放下你那镇纸……”庄定闲乐不可支。
这会儿,庄倚危不怀好意地提起这件事,偏偏语气还挺义正严辞。
虞其渊挑了下眉,故意端出一脸严肃,随意指了个方向:“滚吧。”
冯延思此时正好走过来,他没听到前言,只听到虞其渊让庄倚危滚,那声音听着格外冷淡,偏偏庄倚危自己还是乐呵呵地上赶着:“就不,我就缠着你。”
冯延思为他们陛下的单相思感到悲愤!
第60章
“老臣参见陛下。”冯延思表情复杂地出声。
庄倚危见有人来了,下意识先挡到了虞其渊面前。
虞其渊似乎还没打算让人疑心他和前朝末帝的关系、不想暴露相貌,在其他不知道前朝末帝长相的人面前就算了,但在冯延思这些正好对前朝末帝画像影响有点深刻的人面前,庄倚危觉得还是要挡一下的。
而冯延思看到庄倚危的举动,又想起来,是啊,这都多久了,他们居然还不知道这位虞公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陛下把虞公子带回来那晚,在宫外碰上时,他儿子冯青景倒是意外一瞥看到过,还说过虞公子长得好看,可除此之外冯延思也没问出来什么。
这虞公子神神秘秘的,实在是难以捉摸。
思及此,冯延思感觉更加一言难尽了。
但正事要紧,他递出奏折:“陛下,梁国、赵国、楚国,三国都送来了文书,表示有意送使臣来访……只怕是听闻了我朝舒王一派谋逆伏诛一事,想来试探。但三国的文书几乎同时抵达,想来并非几国凑巧想到一起去了,来者不善啊,陛下。”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
也不奇怪,梁赵楚既然能在明年共同发兵,那早就有勾兑也很合理,只是如今这么早就暴露了这件事,从这态度也看得出来,庄国的确是式微得周遭越发蠢蠢欲动了。
“他们要派使臣来?”庄倚危有点意外,“那……让他们来呗,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吧?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文书,不是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拜帖、实在嫌麻烦那不见也影响不大,这要是不让别国使臣来,那不是找借口就能敷衍搪塞过去的,于庄国不利。
冯延思一言难尽道:“毕竟是大事,老臣自然应当来禀报陛下,陛下若无疑议,那老臣便着手准备接待使臣的事宜了。别国来使,届时陛下在人前还是得端着点架子……”
庄倚危懂了:“行,我到时候演也演得正经一点,不给庄国丢脸。”
冯延思:“……谢陛下。”
等冯延思告退了,庄倚危才转身坐回虞其渊身边,思索道:“他们这个时候约着来会是想干嘛?不过总比约着一起围攻庄国好。”
“虽然谋逆获罪被斩是寻常处置,但庄国敢诛杀了有过战功的舒王和大将军,还有朝中其他几个大臣,几国听闻消息后,既觉得庄国自断臂膀、国力会更加衰退,又疑心庄国敢这样做,是因为别有倚仗、才不屑招安已有叛心的武官……”虞其渊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贸然攻打怕反蚀把米,故而想亲自来看看,但三国暗中有勾连却也互不信任,于是便有这三国来使的局面了。”
说罢,虞其渊微微侧脸,看向去而复返的冯延思:“冯相还有事?”
冯延思就是故意在告辞之后马上又折返回来,一是想看是否能看到这位虞公子到底长着何方神圣的脸,二来也确实还有点话想说。
庄倚危没挡住了,冯延思初看虞其渊的侧脸就觉得眼熟,直到这会儿他侧过脸来,冯延思看清了他的大半张脸,悚然一惊。
“你!你是……”冯延思脱口而出了几个字,又卡住了。
托他们陛下之前有段时间痴迷虞哀帝的福,冯延思对这位已经过世百年的前朝末帝还印象深刻着,毕竟虞哀帝不论生平事迹还是画中相貌都让人能凭空生出“过目不忘”之能。
难怪陛下对这人一见就如故,认识第一天就把人带回了宫里,为此连爱不释手的猫都没顾上、丢在宫外始终没找回来……
眼前这位虞公子,相貌分明是虞哀帝!而且他还正好姓虞!
但虞哀帝已经身死百年,怎么可能……
相貌有相似罢了,至于这姓氏,至今为止他们连这虞公子的全名都不知晓,说不定陛下也不知道,只是看人长得和虞哀帝一样,便做主这般称呼了而已……
冯延思的思绪百转千回,最后他按下激烈的情绪,觉得这件事大概是说不清楚的,他之前一直想查清楚这虞公子的来历,但现在不知为何,却下意识不想刨根究底起来。
他索性若无其事道:“虞公子方才所言甚是。我折返回来,也是想就练兵这件事对虞公子致谢,幸好过去小半年里虞公子一直陪着陛下练兵,卓有成效,不然若是让外国来使看到了我庄国国都驻军之前那军纪涣散的模样,失了一国脸面都还算小的,只怕引得周围虎狼心无忌惮……”
虞其渊客气颔首。
冯延思再次告退,这回庄倚危目送他离开后,想了想,对虞其渊说了句:“静观你等等啊。”
然后他干脆起身往外走,想要亲眼看到冯延思离开拏云殿。
而冯延思果然还没走,不过他也没再折返,只是在前院向宫人们打听:“陛下和虞公子在后院,你们全都在前院,不过去伺候?”
望青回道:“陛下说不用,有事会吩咐,奴才们就没过去打扰陛下和虞公子了。”
冯延思若有所思:“我看虞公子腿脚不便,他的日常起居也都没让你们经手?”
望青点点头:“陛下没让旁人伺候虞公子,都是陛下自己亲力亲为。”
“陛下对虞公子倒是上心。”冯延思道,“可我瞧着,虞公子似乎对陛下不太亲近。”
望青不好附和,只得笑笑。
虽然伺候虞公子的事,陛下不假人手,但宫人们毕竟还是在拏云殿做事的,不止一次听到过虞公子说陛下放肆,或是“滚”,虽然说看陛下的反应似乎不是什么大事,比较像是玩笑话,但这会儿冯相说虞公子不亲近陛下,宫人们觉得好像也不能反驳。
庄倚危本来偷听呢,想看看这冯延思到底想问什么,见状忍不住走了出来:“谁说他不亲近我了?不亲近能跟我住同一屋檐下,让我天天陪着他吗?冯大人你怎么还造谣呢,这话我就不喜欢听了。”
冯延思:“……”听出来您真的不喜欢听了。
终于把冯延思送走了,庄倚危回到后院,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纳闷:“冯延思刚才那反应,应该是有发现你的长相和画像里的虞哀帝一样吧,我还以为他要受到惊吓然后刨根究底地追问呢,结果他怎么什么都没问?反倒跑去问宫人其他有的没的。”
虞其渊慢悠悠道:“冯大人挺知道分寸。”
庄倚危没明白:“那他到底是认为你是虞哀帝,还是不这么认为?”
“看他方才的反应,目前应当是没这么认为,不过之后未必。”虞其渊唔了声,“继续下棋吧,这次我可以让你三子。”
庄倚危挑了下眉:“这么大方?看我赢你!”
但这局棋还是没能分出胜负,因为下到一半,清秋殿那边来人了,说太后娘娘请陛下过去一块儿用膳。
庄倚危顿时脸色就如菜色了,他对虞其渊哀怨道:“这几个月过得太舒服,我都快忘了还可能有这茬了,我不想去——我决定不去了!”
虞其渊轻笑了声:“那清秋殿到底怎么了,能把你吓唬成这样?”
“这个好复杂,其实说特别害怕吧,虽然我怕鬼,但我也没那么怂,和恐惧不完全是一回事,主要是特别毛骨悚然……我待会儿跟你细说,现在先把清秋殿的人请出去。”庄倚危道。
望青听吩咐,对清秋殿来请人的老宫人转述道:“陛下今日事忙,抽不开身,就不去了,烦请水云姑姑回去告知太后娘娘。”
水云姑姑看向后院的方向:“陛下事忙?我知道了。”
得知水云姑姑竟然完全不难缠,就这么走了,庄倚危有点意外,又放松下来:“行,望青你下去吧。”
等人走了,庄倚危才继续对虞其渊说:“太后娘娘不知道怎么想的,清秋殿被她弄得遮云蔽日的,大白天进去都看不见太阳,院子里顶上拉满了遮光的黑布,一层不够又多叠了几层,连风都钻不进去,一进院子就觉得闷……”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
庄倚危:“殿内也是,至少我看外殿是那样,半点鲜亮的颜色都没有,摆件都沉闷得很,从院子里到屋里显眼的颜色还是红灯笼的颜色。”
“清秋殿点蜡烛必用灯笼罩着,氛围又黑又红就算了,太后娘娘还养了个两个戏班子,就在清秋殿院子里搭台,据她自己跟我说,除了夜里之外,白天只要她醒着,院子里都在唱戏,唱那种鬼来鬼往的戏,两个戏班子轮流上,做什么都有配乐。”
“而且清秋殿里的宫人走路不许有声音,非必要不许开口说话,说话也得轻声细语的,我觉得每次过去,我都是听着戏坐在鬼屋里吃饭……”
庄倚危说着,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摇了摇头:“我刚来这的时候不知道清秋殿是那样的,还以为太后娘娘就是不喜欢这个没上进心的儿子,所以才比较冷淡,每隔几个月想起来了就叫他去吃顿饭维系下表面感情。”
“但去过之后,我觉得太后娘娘未必在意这个儿子到底上进还是不上进……”庄倚危嘶了声,“我也直接问过她,为什么要把清秋殿弄得那么鬼气森森的,她说她信神佛。”
虞其渊失笑:“信的是阎王殿的神佛?”
庄倚危:“我当时也想这么问!没敢,她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很沉,听着怪诡异的,我就赶紧吃完饭回来了。而且说来也奇怪,我真觉得我就算怕鬼也没那么怂吧,可我每次从清秋殿回来,当晚就必然睡不安稳。”
虞其渊沉思片刻,问道:“这位太后娘娘是什么出身,怎么进先帝宫里的,母家可还有人?”
一般而言,虞其渊是不会打听别人家女眷这些事的,失礼。但这太后娘娘的情况,实在特殊。
这方面庄倚危倒是知道:“没人了,据说太后娘娘是先帝早年南巡时带回来的孤女,先帝力排众议立了她为后,后来她生下了个皇子,被立为了储君,也就是我这个原身。”
“先帝死了之后,她成了太后,她原本不住在清秋殿,是那之后自己说要去那里的。据说先帝在时,她虽然也养了戏班子,但没把寝宫装扮成阴间模样……所以我也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情况。”
纵然虞其渊擅长洞察人心,此时也没法明白。
他们接着下棋,但没走几步棋子,那清秋殿的水云姑姑又回来了。
望青转达道:“太后娘娘说,知道陛下事忙,往后不会再耽误陛下时间,今日还请陛下拨冗,去清秋殿最后一次。”
这话说得就有些严重了,庄倚危一头雾水,他去不去清秋殿吃这顿饭有这么重要吗?他之前去了,也没见太后娘娘又什么特别的情绪,或是要求他做什么特别的事啊。
“行吧,那我今天再去一趟。”庄倚危只好道,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同一个话术可不能用两次,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去清秋殿之前,庄倚危先把虞其渊和未完成的棋盘分别送回了殿内。
“静观,待会儿只能让望青给你送午膳了,你有什么事就先吩咐着他,我会尽快回来的。”庄倚危说道。
虞其渊觉得他这跟叮嘱小孩似的态度挺好玩,轻笑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