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庄倚危突然问起这桩事,虞其渊默然无声,没有回答。
“陛下?”庄倚危又回头看进车厢内,“你是……懒得说话,还是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有什么区别吗?”
庄倚危点点头:“看来你没那么不想说话,那就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能让你不想回答,所以……庄定闲也怕鬼?你觉得说出来,会显得我跟他更像是同一个人了,所以你没说?”
虞其渊不主动说,但这会儿被庄倚危猜到了,他也没特意否认。
片刻后,虞其渊轻声道:“我猜测他有些怕黑,倒不确定是不是怕鬼,他没跟我说过,也不承认。”
庄倚危挑眉:“肯定不能承认啊!在心上人面前承认自己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居然怕鬼,多丢脸。”
虞其渊靠在厢壁上,看着外面的庄倚危:“所以这一点上你们很不同,你就挺乐意挂在嘴边说的。”
“情况不一样,陛下。”庄倚危回道,“我会告诉你我怕鬼,是因为那时候你只是一只猫,而且你当时催着我进帝陵,我才碎碎念跟你说起的。”
“但凡我要是知道你马上要成为我的梦中情人,我才不会告诉你我怕鬼这种有损高大威武形象的事呢。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反正我怕鬼这件事已经在你印象里了,那我不如时不时挂在嘴边博个‘同情’嘛。”
虞其渊打量着庄倚危,高大尚可承认,威武倒是瞧不出来,不过若是脸皮厚也算的话,那庄倚危的确挺威武的。
庄倚危还寻思着:“庄定闲没机会在认识你之前就暴露怕鬼的事,之后肯定不会承认,更不可能主动说,但陛下你既然能察觉到他怕黑,那多半就没跑了……陛下,虽然我这样显得很上赶着,但你真的不觉得我和庄定闲有点太像了吗?”
虞其渊又不吭声了。
庄倚危:“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陛下你就又不说话了。陛下,你跟我说个实话呗,你到底是真觉得不可能,还是觉得如果信了我就是庄定闲,对你来说等于‘自欺欺人’?”
马车走得缓,车窗的帘子也只轻轻飘动,虞其渊靠在厢壁上往窗外看,只偶尔能看见一点掀起的夜色。
他盯着那轻微飘动的窗帘瞧,没说话。
庄倚危也没有非要他的回答不可,问完了,等了等,没等到回音,庄倚危就继续念念有词:“你好像特别不喜欢自欺欺人,就像之前发现玉牒上庄定闲名下有个儿子,出于某种感情用事的人之常情,一般人难免要给旧情人找理由,而不是那么果决地要烧画、断了这份情谊……如果当时给庄定闲有儿子这件事找理由的话,你会觉得是自己太软弱、在逃避和自欺欺人,是吗?”
听他这么说,虞其渊终于忍不住嗤笑了声:“错了,朕说过了,朕多疑、冷漠无情,反正这桩案子误会了就误会了,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庄定闲被误会了还能从地底翻出来找朕麻烦不成,那朕自然选能让自己显得理智的做法……结果倒是显得格外感情用事。”
他自嘲地笑了声,在庄倚危又要开口的时候制止道:“闭嘴,老实赶你的车,哪来这么多废话。”
庄倚危:“……唉,这就叫恼羞成怒吧,陛下?”
虞其渊:“……”
望青等宫人侍卫都还等在宫门口,直到看到他们,庄倚危才良心发现感到抱歉了,忘了这些人还焦虑地等着,他一路上倒是慢悠悠的。
庄倚危没说马车里的是人是猫,免得回寝殿的路途中虞其渊突然变回猫了,他把车夫的工作交接给了迎上来的望青,自己也钻进了车厢内。
虞其渊这会儿人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是仍然懒得动,横竖他双腿也动不了,便只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对庄倚危说道:“你忘记给朕买鞋了。”
庄倚危是真没想起来这茬,这会儿被提醒了还愣了一下,然后才乐道:“那把陛下的脚看光了,我是不是得按规矩对你负责?”
虞其渊白了他一眼。
“也是,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我帮你穿的,论负责也轮不到脚排第一位,是吧陛下?”庄倚危笑眯眯道,又忍不住纳闷起来,“话说回来,陛下你人猫变换的规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我看你现在应该是完全酒醒了,但也还是没有变回猫,这和我们之前的猜测不太一致,你是可以思维清醒、没有醉酒头晕的情况下保持人身状态的,这算不算个好消息?”
虞其渊略作思索:“……兴许不关酒的事。”
庄倚危有点意外:“诶?”
“兴许……”虞其渊揣测道,“只是寻常饮食,也可以让朕从猫变回人,而且应当比只有酒更管用、也不伤身,不笃定,待朕这次变回猫了再试试。”
这番猜测让庄倚危顿了顿,然后细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你是猫的时候,不吃东西也行,反正不影响,但如果你吃了东西,相当于攒了能量……也就是精力,就能变成人了,攒的这部分精力用完了你就又变回猫了?”
虞其渊不置可否,他也只是按这几次的情况联想到的一个猜测,还需要再次确认。
庄倚危感慨道:“这样的话,陛下你这猫变得好像还挺人性化,对你蛮友好的,你想当猫就当猫,想当人就当人。”
虞其渊挑眉:“友好?变回人后不良于行,友好在哪儿?”
“哦对,把这茬忘了。”庄倚危看了看虞其渊的腿,继续猜测道,“会不会是陛下你吃的不够多,所以攒的能量不够全身用呢?要不陛下你下次多吃点试试?”
虞其渊懒洋洋地应了声。
马车在拏云殿外停下,虞其渊仍然维持着人身模样,庄倚危便坦荡地把他抱下了马车。
其他宫人和侍卫瞧见他们陛下突然抱了个人出来,都有些吃惊,但没敢反应太大,也没敢细看虞其渊的脸,只目送两人进了殿内,才面面相觑地猜测起来。
陛下今日在外面逗留那么久,是因为遇到了这个男子?
陛下把人带回宫,还直接带到了寝殿,是什么意思呢……还是直接抱进去的!
话说,陛下那总抱着的猫呢?
虞其渊被庄倚危抱着进了内殿寝室,又被庄倚危放到了床榻上,一路反应很平淡。
虽然无法自己行走这件事很让他不爽,但把庄倚危当人形素舆,尚可将就。
庄倚危放下虞其渊后,就折身去旁边找了找,把先前让人拿来的软剑放到了虞其渊手边。
“喏,陛下,给你把趁手的武器防身。”庄倚危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这殿内除了虞其渊之外,就只有庄倚危在,他现在给他武器防身,防的对象除了庄倚危本人之外还能是谁?
虞其渊把软剑拿在手里,突然说:“朕是该找个时机杀了你。”
庄倚危现在……越来越容易让虞其渊想起上辈子的庄定闲了,这种感觉有点糟糕。
庄倚危被虞其渊突然的话噎了噎:“……因为我趁着你刚变回人的时候没穿衣服,多看了几眼,还帮你穿衣服,占了你便宜?”
虞其渊无语几息,木然地看着庄倚危。
庄倚危咳嗽了声:“还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为情所困的模样,你觉得有损你的形象,所以看我格外不顺眼,想要杀我灭口?”
虞其渊挑了下眉:“听你说完,倒的确是多了两个理由,更该杀了。”
“哎,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多有损陛下你现在白衣飘飘的仙气形象。”庄倚危一脸正直,“陛下你现在要沐浴吗?”
虞其渊:“……”
他突然想变回猫了,双腿不便变回人身也不自在。
但变猫变人的具体时机,目前还掌握不了,虞其渊只能不满地扫了庄倚危一眼:“滚。”
庄倚危应了声,先滚去沐浴更衣了。
怕虞其渊在外面坐着无聊,于是庄倚危又折回来,拿了几本书放到虞其渊面前,好让他打发时间。
虞其渊随手翻了翻,嫌无聊,直接躺下睡了。
庄倚危沐浴好了出来时,就见虞其渊已经阖眼又睡着了,他屏住了呼吸,将床榻边的帷幔放下来,又把殿内剩余的烛火吹灭大半,接着躺在先前搬进来的长榻上也闭上了眼。
模模糊糊间,庄倚危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了——或者是,又在梦里回忆起虞其渊和庄定闲之间相处的过往了。
而在庄倚危毫无察觉的同时,穿过帷幔,床榻之上、本来睡得安稳的虞其渊突然蹙起了眉。
白日里在虞哀帝陵主暗室中,庄倚危手上的血珠滴落入躺在棺中的虞其渊的指间白骨,那时同样的心绞痛此时再度发生,但一样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虞其渊方觉不适、蹙起眉,心绞痛就消散了。
他被无形的牵引拽进了同一场梦里,和庄倚危一起无端陷入了久远却弥新的回忆中。
第42章
梦中,虞其渊和庄定闲都还是及冠之年,庄定闲比虞其渊略大几个月,倒也差不了太多。
庄定闲赶着马车,追着虞其渊跑了两个多月,打没打动虞其渊他不敢说,但他终于从一开始的嘴硬、坚称自己绝对不喜欢男子,变成了接受现实——他已经在自我攻略中把自己掰弯了。
“所以你得对我负责。”庄定闲对虞其渊纠缠道。
彼时是夜,他们暂在一处客栈留宿,虞其渊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打发时间,嫌庄定闲痴人说梦、有点烦,他便只当没听见,不搭理。
“静观,这棋盘有什么好看的,有我好看吗?你还是看看我吧,你理理我啊。”庄定闲伸出手,在虞其渊眼前晃了晃。
虞其渊没抬头,继续放下一枚白棋:“这局棋瞧着都比你聪明。”
庄定闲:“……下次嫌我蠢可以不用这么拐弯的,静观。来,我来陪你下棋,你自己下,左右脑互搏有什么意思。”
虞其渊这才微微抬眸:“你会下棋?”
庄定闲一脸受伤:“我没那么不学无术的好吧!虽然我不会围棋,但会五子棋怎么不算会下棋了!都是棋,咱们不要搞种族歧视。”
虞其渊:“……走开,你好吵。”
庄定闲纠缠回方才的问题:“那你什么时候对我负责?我本来不喜欢男子的,被你掰弯了,你不对我负责,我下半辈子就要孤独终老了,好惨啊。”
这家伙胡搅蛮缠,虞其渊也懒得同他争辩,随口道:“那你去找别的男子。”
庄定闲瞪大了眼睛:“哇塞,静观你不对我负责就算了,你还撺掇我当渣男,你好过分!”
虞其渊挑了下眉:“你这话我倒是听不太懂了。”
庄定闲理所当然道:“我喜欢你,你却要我去找别人,还不是撺掇我当渣男?而且我是被你掰弯的,我当然只喜欢你一个,别人都不行。”
“所以‘渣男’是负心的意思?”虞其渊又落下一颗黑子,棋子与棋盘磕碰出轻微的脆响,“你也知道是你喜欢我,与我何干?若是来个人说喜欢我,便叫我负责,那我家中后宅怕是装不下那么多人。”
“别人当然不行了!”庄定闲更理直气壮道,“谁能像我似的,长得帅还脸皮厚,死皮赖脸功力深厚还不讨人嫌。”
虞其渊不太认同:“不讨人嫌?不过你倒是知道自己是在胡搅蛮缠,既然知晓上不得台面,便安分收敛些罢。”
“文人就是不一样,用词都雅观些。”庄定闲见缝插针夸完了,又问虞其渊,“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出身,你来自哪里,是打算去哪里呢?”
虞其渊半真半假地回:“说不准我君静观的名讳都是假的。”
闻言,庄定闲认真想了想,说:“一个代称而已,假就假吧,反正我喊静观的时候,你知道我是在叫你。”
拜庄定闲废话太多扰人清静所致,虞其渊那晚的棋局愣是没能下完,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白子还是黑子胜。
——梦境转瞬而过,这段回忆之后,庄倚危和虞其渊又落入了几年后的一段画面中。
按理来说,没有其他提醒条件的情况下,庄倚危应当是无法确认这段回忆的具体时间的。
但不知为何,他落入新的梦境,马上就意识到了当下片段的时间,是在庄定闲已经入宫的第四年。
……也是虞其渊之前说过,他政事越发繁忙、头疾也越发严重、甚至控制不住私下里会让庄定闲看他发脾气的那一年。
“静观……”庄倚危看到“自己”迎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虞其渊。
虞其渊脸色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挥退宫人后,他就站不稳地跌落下来。
庄倚危……庄定闲急忙抱住了虞其渊,和他一起跌坐在地。
庄定闲放轻了声音:“静观,太后娘娘她……”
虞其渊微微侧脸,阖眼靠在庄定闲肩颈处。
半晌后,他才轻声说:“母后驾崩了……”
庄定闲已然猜到,谈不上意外,却还是为虞其渊感到难过,他轻轻抚过虞其渊的长发。
虞其渊声音很低:“她到底是心软,临走前见了我最后一面,大抵是怕最后都不见我、会让我余生抱憾。”
“她说知道我艰难,从未怪过我,她只怪她自己当年被先帝瞧见、带入了宫……老师半年前辞世,这世上我只剩下母后一位长辈,纵然已多年未见,可她在与不在,是不一样的……如今她也不在了……都不在了。”
庄定闲的安抚言语,虞其渊听不进去,他喃喃自语:“母后今年不过四十有四,贵为太后,本该锦衣玉食福寿绵长,可她这般年纪就病逝了,是郁郁而终……”
“当年你不能心软,不然就是徇私、把你自己刚颁布下去的法令又收回来,你还怎么镇压得住本来就人心诡谲的朝堂……”庄定闲缓声道,“静观,你为这大虞江山已经尽力了。”
虞其渊静默片刻后,突然自嘲笑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吗?一国之君,只能做到如此,多可笑。”
庄定闲心疼地蹭了蹭虞其渊的脸:“是你对自己太严苛了……静观,就算将来大虞还是亡了,也不等于你这个皇帝没做好,换个人易地而处,不会有哪个皇帝做得比你更好了。”
虞其渊在丧母的悲恸中,却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庄定闲话中隐含的意思,他想到庄定闲兴许是来自异世:“是吗……诸多年后回望今史,大虞还是亡于我手了吗?”
庄定闲不能直言,只好又摸了摸虞其渊的长发。
虞其渊低声笑起来:“我有时也会想,到底值得吗,如果最终还是没守住这江山……”
“我知道,你是个看结果的人,但很多事不能只看结果的。”庄定闲轻声说,“如果只看结果,那人这一辈子注定是要死的,死了之后这世间再如何都跟一个死人无关了,那难道就不活了吗?活着的时候就不用把日子往好了过吗?从更长远来看,沧海桑田,或许数亿年后人类会灭绝、这个世界都会变成飞灰,人们现在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留下重大的痕迹,可人还是要生活在当下的。静观……”
庄定闲低头侧脸,在虞其渊额头上亲了亲,又唤了声:“静观,你做得很好了。虽然庄氏和其他几方势力仍然虎视眈眈,但这些年大虞很多地方的百姓都过得更安稳太平、井然有序。”
“虽然对于百姓来说,皇帝姓什么也没那么重要,但如果庄氏联动几方势力更早造反,那时民间秩序本就存在诸多混乱,只会在四方起兵中多出更多流离失所、伤亡惨剧。但幸好有你……说句你不爱听的,就算大虞现在亡国了,对于老百姓来说整体损伤会轻很多,你这些年的坚守并非没有意义,对吧?”
庄定闲难得这么正经说话,虞其渊静静地看着他,扯了下嘴角:“亡国?就不。谁说大虞要亡了……我不认,我还没死呢,我非要和上天注定斗一斗。”
说罢,虞其渊突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靠在庄定闲身前,咳嗽得头疼,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去,又推不出来。
突然,虞其渊推开了担忧的庄定闲,脸朝侧边偏去,他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静观!”
这一刻的肝胆俱裂,让庄倚危几乎要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上一段回忆中两人还在有说有笑,聊的都是鸡毛蒜皮的琐碎,这一段回忆就不由分说地这般沉重。
接着,仍然不由做梦之人控制的,当前这段回忆结束,他们落入了下一段梦境,氛围陡然轻松不少。
这时是虞其渊不告而别、回到令城,庄定闲因为沮丧以及想要借庄家势力帮忙找人所以也回了令城,却意外认出了当今天子就是君静观之后的那段时间。
虽然虞其渊不肯见他,庄家人也不乐意看他去找当今天子,但庄定闲锲而不舍地天天往宫门口跑,一待一整天,带包栗子糕和一壶水,第二天开始还知道自己带根板凳,就坐在那儿跟一脸肃穆的侍卫单方面唠嗑,不嫌无聊,也不嫌有损颜面。
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说要面圣。
虞其渊不肯见他,却也没有因为他这冒犯僭越的行径降罪。
既然天子不闻不问似乎也不恼怒,庄氏又权势名声在外,守宫门的侍卫便当作没瞧见这位庄三公子,不接话也不驱赶。
庄氏自家人倒是劝过庄定闲,庄樵还命人把庄定闲锁在院子里不许他出门,庄定闲也不跟人对着干、自讨苦吃,被关就被关。
庄樵以为他老实了,关了几天就解了禁足,结果庄定闲一自由了就又往宫门口跑。
庄家也不可能一直把他关着,横竖庄定闲只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他们索性就当不知道这回事了——庄定闲瞧着不像是个有耐力的,迟早吃够了闭门羹,说不准哪日就又离开令城了,如今天天去堵昭宁帝的门,早出晚归好歹人是天天回家的,说起来不比从前差。
庄定闲就这么从春日等到了夏初,遇到了一场天公作美的瓢泼大雨。
之前令城也下过雨,但没那么夸张,那日大雨倾盆还电闪雷鸣,侍卫们能在宫门城墙下避雨,但庄定闲要是靠得那么近宫门,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他坐在城门外一丈远,侍卫们还能当没瞧见。但毕竟是无旨传召的情况,皇宫门口也不是菜市场,当今天子又重规矩,庄定闲离得太近,侍卫们会难做,所以也没人敢叫庄定闲躲到城墙下避雨。
庄定闲也没打算避雨。
他估摸了下自己的身体素质,觉得夏天淋一场雨问题不大,他还是要继续蹲守,万一苦肉计能成呢?他都守了这么久了,静观一直不见他也不是个事儿啊,得有点改变才行,这场雨真是老天帮忙。
……虞其渊确实因此心软了,得知庄定闲淋着雨也不肯走,他命人将庄定闲放进了宫。
庄定闲喜出望外,重逢那瞬间的感觉雀跃至极——庄倚危突然睁开眼,醒过来时,情绪尚陷在梦中,脸上都还挂着笑。
他看着眼前漆黑的殿内情景,顿了顿,笑容慢慢缓下来,终于回过了神。
什么情况……在梦里太高兴了,一个激动,直接笑醒了?
他还想看看那个时候的虞其渊呢!
不过现在也能看……
庄倚危看向床榻的方向,随着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这才听到了来自床榻的轻微痛吟。
声音比虞其渊初次从猫变回人了,又要变回猫那次小很多,所以庄倚危才没及时注意到。
他匆匆起身,穿进幔帐来到床榻边,见虞其渊仍然闭着眼,但凝着眉似是很难受,还未来得及做别的反应,就看到虞其渊转瞬间变回猫了。
白色的毛绒绒一团,在夜色里倒有些显眼,虞其渊整只猫窝在衣物中,脑袋隔着衣物枕在软剑的剑鞘上,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夜色里的庄倚危,思绪却还留在方才的梦中。
连续不断的梦境,最后那段回忆中庄定闲从大雨里跑向他,像义无反顾的飞蛾赴火。
第43章
虽然夜色里看不太清,但庄倚危下意识就是觉得虞其渊看起来有些恍惚。
“静观……”庄倚危担心地开口。
方才在梦里喊习惯了,现在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还是这个称呼,庄倚危和虞其渊都怔了怔。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刚做了好几个梦,没反应过来……其实我这样叫你也没什么问题吧,陛下?静观?”
虞其渊倦得很,没理他,翻了个身,整只猫完全蜷缩进了衣物中,连尾巴都没露出来。
庄倚危有点担心:“你还好吗?你第一次从人变回猫的时候,好像就挺难受,但上次第二回又挺悄无声息的,这次又有难受的反应了,摸不清楚规律,我还挺不安的。”
虞其渊还是没吭声。
庄倚危隔着衣物戳了戳猫身:“静观,你说句话呗……不会是这次变身,把你变成哑巴小猫了吧?那有点麻烦啊,嘶……”
“闭嘴,吵死了。”虞其渊受不了他,又翻了身,从衣物里探出一半猫脑袋,一双黑漆漆的眼瞳盯着庄倚危。
庄倚危听他语气,觉得还挺精神的,松了口气,又开始卖惨:“这话好耳熟,哦对,我刚在梦里听过,不过你对庄定闲说的是‘走开,你好吵’,纵容之间还有点撒娇的意思——啧,对比一下你对我更冷漠无情哎,我好伤心。”
虞其渊被他的用词弄得无语了一瞬,又微微一怔:“你方才梦到了……你说你做了好几个梦,你还梦到什么了?”
庄倚危见他有兴致追问,便在床榻边坐下来,仗着虞其渊现在是只毛绒绒的猫,而非呼吸间都让他应激的人,庄倚危不由分说把虞其渊从衣物间扒拉了出来,在虞其渊瞪他的目光中,将猫抱到了膝上。
“唉,有时候觉得你是只猫也挺好的,方便我对你动手动脚……哎别挠,我跟你分享我的梦!”庄倚危按住猫爪。
虞其渊面无表情。
庄倚危清了清嗓子,回忆道:“我回想一下啊……我先是梦到了我追着你跑……庄定闲追着你跑那段时间,你在下棋,我、不是,他……我这人称代词是怎么回事,可能还没完全清醒?怎么有点拎不清呢……”
虞其渊垂下了眼眸,没说话。
庄倚危接着道:“反正就庄定闲缠着让你负责,打扰你下棋,你俩说了些没营养的对话,不过氛围还是挺轻松的。然后一下就跳到很多年之后了,就……你母后离世的时候,你还吐血了,然后这段就结束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呢。话说静观,你当时吐血是急火攻心之类的原因导致的吗,后来怎么样了?不会变成常态了吧,就像你的头疾一样?”
虞其渊默然稍许,才回答道:“没有,那次是有些心神不定,失态了,并没成常态。”
“你管吐血叫失态……你啊你。”庄倚危摸了摸猫头,“之前提起庄定闲,你只说你从第四年开始对他态度偶尔不好,没说过还有你老师和母后相继去世这两件事对你的打击。”
虞其渊动了动脑袋,顶开庄倚危的手,才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打击的。”
“老师总说我行事作风太不留余地,他生前最后那几年,我偶尔去见他,坐下来也越发乏善可陈,聊不了几句,而且我政务繁忙鲜少出宫,老师年纪大了也不离千曲书院,难得碰面。母后虽然人在宫里,但旧事隔阂,也是不见的。”
“老师和母后在不在人世,于我而言无甚差别。”
庄倚危没提醒虞其渊的自称问题,只捏了捏猫耳朵:“静观,你真的很嘴硬,你对庄定闲分明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就算你母后在世你们也不见面了,但在与不在终究是不一样的。”
虞其渊微微一顿……他大概也是睡糊涂了还没清醒,分明知道庄倚危已经有这段记忆了,还是下意识说了不一样的话。
庄倚危:“‘失态’时肯说实话,清醒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肯承认了,被拆穿了多不好意思啊,是不是?”
虞其渊不满地别过头:“然后呢,你还梦到什么了?”
“不好意思了就转移话题,猫坏。”庄倚危笑眯眯道。
虞其渊:“……”
庄倚危没继续逗他,说道:“然后我又梦回了几年之前,这个梦没按时间顺序来,有点乱,我梦到我……不是,庄定闲刚发现你身份、一直守在宫门口等着你的那段时间,你起初不见他,直到有次电闪雷鸣大暴雨,你心软让他进了宫,我隔着雨雾看到你了,正高兴呢,结果就醒了,这回都没说上话,太讨厌了。”
听完庄倚危这三段梦境里的旧事,虞其渊微微拧眉。
他这晚和庄倚危做了同样的梦,连顺序、节点听起来都是一致的。
话说回来,他第一次从猫变回人,又变回猫的那晚也是做了梦,但梦里混乱、他很难受。第二次倒是没做梦,饮多了酒睡得很沉。再就是这次,又做了梦,梦里倒是清晰。
和庄倚危说他第一次变回猫时睡梦中的反应格外难受、第二次悄无声息、第三次也就是这次有反应但是比较轻微,倒也对上了。
可他之前不常做梦,而且从庄倚危先前的口风来看,他们是没有同时做过相同的梦的。
变数就在这一回……
沉思间,虞其渊突然想起来,白日里在虞哀帝陵,庄倚危手上的血滴落到了他的骸骨上,那瞬间他感受到了心间绞痛。
而这晚半梦半醒间,他如今回忆,隐隐约约记起,好像也有过相似的短促绞痛。
所以,共梦一事,是和庄倚危那滴血有关?
是因为那是庄倚危的血,还是别的人的血其实都会这样,滴落到他的骸骨间就会导致共梦?
如果是前者,如果只有庄倚危的血“管用”,就像他猫身能说人话但只有庄倚危听得懂一样……如果是这样,他和庄倚危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庄倚危是不是……
虞其渊半晌不语,庄倚危不确定他在思索什么,伸出手指戳了戳猫脸:“哎,静观,你说如果我现在继续睡,还能重新做梦吗?我想把刚才的梦给续上。”
这痴人说梦的话,虞其渊没回答他,转而问起:“还剩了一包栗子糕,你带回来了吧?”
庄倚危点头:“带回来了,你现在要吃吗,等不及想确定一下是不是吃东西就能变回人?”
虞其渊微微颔首:“嗯。”
庄倚危便抱着猫,撩起帷幔走出床榻范围,然后先点了灯,再去拿那包栗子糕。
把猫和栗子糕都放在桌上,庄倚危又给虞其渊倒水:“这次就别混酒喝了,噎的话喝点水吧。话说,我之前就猜这栗子糕和庄定闲有关,果然,他在宫门口守株待兔的时候,就天天揣一包栗子糕当干粮,你是因为他喜欢吃,所以才对这栗子糕有特别反应的吧?”
虞其渊咬了一口放久了之后更甜、还有点粉腻腻的糕点,咽下去后,轻轻摇头,否认道:“不,他吃东西没什么特别喜欢或是特别不喜欢的,能吃就行。会带栗子糕,是因为我喜欢吃。”
庄倚危愣了下:“是吗,这部分我倒是还没梦到,误会了也不奇怪。原来你喜欢吃栗子糕啊,我记住了。”
虞其渊垂眼看着栗子糕:“……其实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年少时,母后经常做这糕点,吃习惯了罢了。”
庄倚危愣了下。
虞其渊继续吃东西,没再说话。
这回他专心吃糕点,觉得太噎了就喝点水,饱腹感比主饮酒副饮食时来得快,而且也没有醉酒后那头晕眼花的不适感。
庄倚危盯着虞其渊吃东西的模样看,走神地想了点事,再一回神就见小猫变回了人身,因为双腿无法支撑而要摔下来。
他眼疾手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已经接住了虞其渊,把人稳稳揽入了怀里。
虞其渊这次半滴酒没沾,实在清醒得很,这么身无寸缕地被人抱入怀里,就算对方是曾经亲密无间的庄定闲,他也会有点暗恼……何况庄倚危未必是庄定闲。
庄倚危观察着虞其渊的神态,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赶在虞其渊把恼羞成怒说出口之前,将人抱回了床榻上,扯过被子裹住了虞其渊。
“不怪我啊,我不是故意摸你看你的。”然后庄倚危退后两步以表正直,不过话又说回来……
庄倚危:“其实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静观你就别恼羞成怒了,要我帮你把衣物穿整齐吗?”
虞其渊面无表情:“不必,扶朕坐起来一点,把剩下的栗子糕拿过来。”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只要正常饮食即可恢复人身,他想再试试多吃一点,能不能让双腿也恢复行走能力。
庄倚危折回去拿了糕点和水,回到床边,继续看着虞其渊吃东西。
然后他发现不能多看。
刚刚虞其渊是只猫,小猫吃东西再怎么着就是可爱,顶多让人想要抱过来揉搓一顿。
但现在虞其渊是个活色生香还没穿衣服的大美人,他要拿东西吃,自然得伸手,胳膊探出来,被子自然就从肩头滑落了,赤了小半上身。
披散的长发又遮挡不住多少,庄倚危都能看清他锁骨处那三颗红色的小痣。
而且,虞其渊重仪态,此时即便是随性地直接用手拿着糕点坐在床榻上吃,动作间也十分赏心悦目。
对庄倚危的眼睛很友好,对庄倚危的自制力很不友好。
他咳嗽了声,强行让自己挪开眼,盯着旁边的地砖,突然想到一个话题:“静观,你之前说,就算我真的是庄定闲,但我没有那部分记忆,对你来说就不是。可现在我这一天天在梦里填补回忆,那等我知道得更多了,有了庄定闲的记忆,届时是不是即便没有证据证明我和庄定闲是同一个人,对你来说我们也可以是同一个人呢?”
虞其渊微微一怔。
第44章
虞其渊没回答庄倚危这个问题,庄倚危也没再追问,他“口无遮拦”之余,又总是好像知道在某些问题上要适可而止的。
又吃了几块栗子糕,虞其渊实在吃不下去了。
他本就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从前每日餐食都是吃够六七分便停——其实大多时候他都没胃口,只是若不吃些东西,精力跟不上,会更耽误事,期间有五年还有庄定闲在旁边耳提面命督促他好好吃饭,所以养成了点强迫自己进食的习惯。
变成猫之后,不用吃东西也不妨碍事,更没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念他,虞其渊便自然而然省下了这桩“麻烦”事。
现在为了验证变回人身的可行性,他已经吃了不少,多吃了几块也没见对腿有什么效果,他便不想再吃了。
“拿走吧。”虞其渊道。
庄倚危这才把视线挪回虞其渊身上:“不吃了吗?那你的腿……看起来好像没起效?”
虞其渊微微蹙着眉:“之后再试试别的法子罢。”
庄倚危把剩下的栗子糕和水都拿走,放回了床榻外面的桌上。
折回来后,他发现虞其渊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手指都还保持着远离被面的高度。
挺优雅的,但有点不日常。
没等虞其渊说话,庄倚危突然心领神会:“哦!你等等!”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看着庄倚危的背影。
寝室相隔的浴池那边是活水,十二个时辰泛着温热,庄倚危匆匆去洗了块帕子拿过来,坐回床榻边,遏制着激动握住了虞其渊的手腕,然后细细帮他擦拭起手指。
虞其渊觉得自己其实也并不讲究,直接用手拿着糕点、坐在床榻上吃也无所谓。
但再不讲究也不能吃完了不擦手吧,所以庄倚危这很有眼力劲儿的行动,伺候得虞其渊挺满意。
庄倚危仔仔细细帮虞其渊擦干净了手指,才乐道:“静观,你这手脏了等着人伺候干净的架势,真的很像小猫哎,也太可爱了。”
虞其渊木然,无语凝噎几息,他只能说:“胸无点墨就少说话。”
“你倒是满腹经纶,但你话也不多啊,我得跟你互补,当然要胸无点墨但多说话。”庄倚危灵活道,“而且不让我说话,我会憋成变态的,实在不行你把我当白颊噪鹛吧,反正猫好像是挺讨厌鸟的。”
“白颊噪鹛”这个物种属于虞其渊的知识盲区了,他眨了眨眼:“朕似乎没听闻过这种鸟。”
庄倚危嘿嘿一笑:“是一种叫声很频繁很吵的鸟,我不知道现在这年头有没有这种鸟、叫不叫这个名字……反正鸟塑比蜘蛛塑好吧,哪有因为人话密就说人像蜘蛛的,太没有美感了,静观,你长得这么漂亮,不要把那种丑陋的东西挂在嘴边。”
虞其渊:“……画眉鸟?是挺吵的,难怪要改个听起来拗口嘈杂的名字。”
“画眉啊,这么说起来确实熟悉多了。”庄倚危跟进行学术交流似的点点头,“不过特征有相似也不一定就是同一种鸟,而且画眉鸟听起来没有白颊噪鹛威武,你以后数落我还是说白颊噪鹛吧,好不好?”
虞其渊:“……”
深更半夜,他到底在和庄倚危进行什么浪费时间耽误休息的废话话题?
“闭嘴。”虞其渊道,“替朕更衣。”
庄倚危就喜欢跟虞其渊废话,还意犹未尽呢,突然听到这么个吩咐,舌头差点都打结:“什、什么?我吗?不是我不愿意啊,但是静观,你确定吗?这么便宜我?陛下你是不是晕碳了?”
虞其渊面无表情:“朕说了,伺候朕穿衣。”
虽然不喜欢旁人太近身,但说到底,虞其渊是不会因为被人伺候就觉得不习惯的。
如今他又双腿不便,自己穿衣虽然也不是办不到,但既然有人能使唤,庄倚危又不是第一次帮他穿衣了,那自然没必要逞强。
先前偶尔觉得恼怒,是因为双腿无法行动,庄倚危又嘴上没个轻重,虞其渊不满自己的力不从心,以及对庄倚危仍心存警惕。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虞其渊很难再对庄倚危维持警惕心。
横竖庄倚危只是嘴上说得起劲,实际别说动手动脚了,连眼神都会小心避免冒犯,像是多看他一眼就会瞎掉,十分小心翼翼。
庄倚危这个状态,很容易会让虞其渊想起庄定闲……他们还没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睡到一起时的庄定闲。
后来虽然还是没名分,但有夫妻之实后的庄定闲么,就像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了,也不怕冒犯他了,言语比从前更直白、动手动脚也理直气壮半点不会不好意思了,简直是……不提也罢。
总之,虞其渊觉得,是不必担心目前的庄倚危“兽性”大发的。
庄倚危默默去给虞其渊重新拿了身衣物,然后一边帮虞其渊穿衣,一边觉得自己现在的境界濒临死亡和羽化登仙的交界。
“静观,你其实就是故意折磨我吧!”庄倚危借着给虞其渊整理衣服的空隙,大胆摸了摸虞其渊的头发,这也是虞其渊身上他唯一敢放肆下手的地方了。
虞其渊懒得动,腿本来也动不了,就任由庄倚危摆弄。
他慢条斯理地轻轻一歪头,突然说:“我年幼时,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捡到过一只狼崽。”
庄倚危默默控制住想要哆嗦的手指,碎碎念地回道:“我发誓我真的很喜欢听你的声音,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你数一二三我都能聚精会神听一整天……但是说真的,静观,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离得太近了吗?你的声音就这么往我耳朵里贴,你真的要这么考验我的自制力吗?要么我憋不住对你变态,要么我憋坏了真成变态了,陛下您可饶了我吧——你小时候不是在宫里吗,怎么会见到狼崽的?”
说着不敢听,却还是要追问。
虞其渊轻笑了声:“秋猎,皇家子嗣都要随御驾出行,我那时虽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毕竟是皇子,还是一起去了围场。”
“我四处闲逛,在树林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狼崽,狼是成群结队的动物,又对幼崽格外重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只有一只狼崽出现在那里,我后来问过,也没听闻有狼群被狩猎,也兴许是我那时年幼无势,没问着具体情况。”
庄倚危一边想着听虞其渊说话能分心、不满脑子颜色废料,一边觉得听虞其渊说话是种甜蜜的折磨,手上把被子推开了点,继续给虞其渊穿衣。
虞其渊慢悠悠继续说着那只狼崽:“我当时也是无知无畏,瞧着觉得新奇,虽然觉得应当是狼,但还是当狗崽抱了回去,治了伤,还带回了宫,养在身边。”
“它虽是狼,但大抵是没有过狼群教养,跟在我这不受宠的皇子身边长大,胆子小,性子很是窝囊。当然,作为一只被豢养的小东西,窝囊胆小也可以说是听话,总之挺叫人省心。”
虞其渊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沉默了几息。
庄倚危好奇:“后来呢?你突然说起那只狼崽,原本应该是想借此说我点什么?”
“哦,是。”虞其渊才接着开口,“那狼很喜欢吃肉,但我不让它吃时,它即便盯得眼冒绿光了,也不敢去看盘里的肉,只会一个劲围着我装乖、希冀我早点松口让它能大快朵颐……你现在看起来就挺像那只狼的,又馋又不敢动。”
以虞其渊的嘴上功夫,庄倚危猜到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但现在听完了还是有点无可奈何:“你也知道我馋你啊,还说这种话刺激我。不过,也……行吧,狼塑还是比蜘蛛塑好很多的,而且好歹没说我像狗,那听起来就真的很不威风了。”
虞其渊轻笑了声。
庄倚危又好奇:“话说,后来呢,那狼怎么样了?庄定闲跟你遇到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没养宠物了,狼的寿命好像跟狗也差不多,十来年寿终正寝了也正常。”
闻言,虞其渊面上本就轻微的笑敛了起来:“没那么长。”
庄倚危微微一顿,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问到影响虞其渊心情的话题了,那狼多半不是寿终正寝,所以虞其渊说“没那么长”时才显得有些情绪不佳,但凡是寿终正寝、哪怕活得短几年,虞其渊应该都不会这么不释怀。
庄倚危:“那狼是……”
虞其渊垂下眼眸:“只活了一年多,就被我牵连,掉下楼摔死了。”
庄倚危把腰带给虞其渊系好,放轻了声音:“静观……”
“你看,弱小的时候,连只豢养的狼崽都护不住。”虞其渊又抬起脸来,看着庄倚危,“正好说到这里了,那朕知会你一声,即便朕如今不良于行,但既然可以清醒维持人身,这庄氏的江山,朕便要定了。”
“当年大虞如何在庄氏领头谋反下四分五裂的,朕便要如何将它一点点收拢回来,你最好别做朕的拦路石。”
庄倚危不太喜欢跟虞其渊之间氛围这么严肃,他笑眯眯道:“好啊,反正你知道的,我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当好皇帝,你想怎么做我都乖乖辅助你,不过……索一送一,陛下要这江山,要不要也考虑收下我这个赠送的男宠啊?”
“男宠”二字,让虞其渊愕然,又哑口无言。
他知道庄倚危不思进取,但没想到眼界竟豁达到这般地步,期待自己将来的定位就是个男宠?
第45章
庄倚危还想就自己的远大志向,和虞其渊好好畅谈一下对未来的规划。
但虞其渊跟他这么有抱负、以当男宠为荣的家伙实在无话可说,见除了外袍之外的衣物都穿好了,便打算赶人:“闭嘴,朕要休息了。”
这会儿确实天色未明,庄倚危虽然觉得跟虞其渊聊得很愉快、意犹未尽,但虞其渊要睡觉,是个再正当不过的逐客理由,庄倚危只好收了声。
他帮虞其渊掖好被子,然后回到自己的长榻上也躺下了。
“诶,静观,你说我这会儿闭眼会不会继续做梦?”庄倚危还是忍不住突发奇想。
虞其渊终于后知后觉:“别这样叫朕。”
庄倚危木头人似的“哇”了声,语气听上去十分没有诚意:“晚了,陛下,静观,我就喊。”
虞其渊:“……滚。”
庄倚危在长榻上原地翻了个身:“已滚,半圈够吗?主要是这榻也没那么宽敞,我多滚一圈怕是要摔下去了,地上打滚就不太雅观了,是吧静观?”
虞其渊:“……”
依他所见,庄倚危的志向不该是做男宠,他完全该去做个唱戏的。
无师自通,天赋异禀,必然卖座。
虞其渊阖眼睡了。
一刻钟后,他又睁开了眼:“冯延思日常送来的奏折,拿来给朕看看。”
冯延思这个宰相可以说是当得非常尽职尽责,殚精竭虑又忠君爱国,虽然对待庄倚危这个皇帝的态度比较僭越,不像臣子对皇帝,反而像长辈看不成器但又寄予厚望的后辈,但考虑到他的年纪资历和时下朝中局势,这点僭越倒也不值一提。
虽然知道庄倚危并不会看,但冯延思还是每隔几日就会把要紧的政事整理出一个简章,送到拏云殿来。
庄倚危的确也没怎么看过,最开始是不想看也看不懂,这段时间跟着虞其渊学认字、突飞猛进地脱离文盲队伍后,他也曾抱着看新鲜学习材料的心态,在新的奏折送来时翻看过。
结果没看几列就觉得晕字,在不感兴趣的情况下,庄倚危觉得自己的文化水平还没到可以做阅读理解的程度。
当下,虞其渊阖眼后难以入睡,索性便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准备看看奏折。
庄倚危倒是已经半梦半醒了,不过一听到虞其渊的声音,庄倚危就下意识睁开了眼:“嗯?什么东西……奏折?呃……静观,你确定吗,现在这个时间?真的要这么勤政吗?”
虞其渊懒洋洋道:“睡不着了。拿来。”
“好吧。”庄倚危应了声,然后起身去外殿,摸黑抱了一堆奏折回来。
他把奏折放在床榻边,又把帷幔撩开挂了起来,然后脚步没停地接着去点烛火。
先前虽然因为虞其渊要吃东西,已经点燃了一些烛火,但还是不够亮。
庄倚危一边点烛火一边絮念:“在光线太暗的地方看东西很伤眼睛的,你这么漂亮的眼睛要是近视了……好吧,就算雾蒙蒙的也很好看,但看不清东西你估计要气恼的,我多点点灯,把这屋里照亮一点,其实我还是觉得不该这个时间看东西,白天的时候再看嘛,哪里就差这么点时间了。”
虞其渊嫌他啰嗦,没回答,伸手拿了份奏折翻看起来。
他之前只是一只猫,还不确定能不能稳定维持人身,这些奏折送来他也没兴趣,没看过。
不过现在有兴趣了。
虞其渊专心看奏折,没注意庄倚危是什么时候点完烛火的。
反正等他想起来看一眼庄倚危的动向时,就发现庄倚危也没再接着睡觉,而是端了矮几、拿了纸笔,挤在他那长榻上,不知道在写什么。
庄倚危此时正好抬头,也看向了虞其渊的方向,和虞其渊的目光撞上,庄倚危忍不住高兴道:“静观,你在偷看我啊?”
虞其渊:“……你在写什么?”
庄倚危轻咳了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错了错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反驳我,说‘你不偷看我怎么知道我在偷看你’,然后我就说‘我不偷看你怎么抓住你在偷看我’,我们就此展开一系列没有营养但很有趣的对话……”
“无聊。”虞其渊点评道,“看了便看了,同处一室时看了一眼对方算什么偷看,纠缠这种事,闲得发慌吗。”
庄倚危被说服了:“有道理,接下来我要光明正大偷看你了。”
虞其渊:“……”
被庄倚危这么一打岔,虞其渊便忘了方才随口问的问题。
直到余光里发现,庄倚危接下来当真说到做到、老在看他,而且看完后就埋头动笔,虞其渊微微一怔。
“你在写什么?”虞其渊再次问道,“还是说……你在画什么?”
被拆穿了,庄倚危用笔头挠了挠头发:“好吧,果然还是被发现了……我在画你。”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没说话。
庄倚危解释道:“本来呢,我是想练字的,但写着写着突然觉得很浪费和你相处的时间,所以就想画一画你,正好你白天喝醉了之后还让我赔你画来着,庄定闲画的我是赔不了一模一样的了,不过我可以赔给你我自己画的!”
虞其渊静默几息,然后说:“拿过来我看看。”
庄倚危却不肯了,甚至还把画往更远处挪了挪,虽然即便不挪,以虞其渊的角度也根本不可能看见。
庄倚危心虚道:“我原本的想法是赔给你我自己画的,但是呢,想法和现实之间出入略微有点大,我把天仙画成了夜叉,你要是看了估计就不想跟我说话了,你再等等,我磨练下画技,迟早有一天一定可以的!”
闻言,虞其渊平心静气地轻笑了声:“庄定闲要练的只是字迹,你倒好,字迹和画技都得从头练。”
“咳……”庄倚危琢磨了下。
他其实现在几乎认定了,他和庄定闲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记忆、而且有些外在条件上的特征对不上。
而且,他合理怀疑……
“静观,你现在是不是也倾向于我就是庄定闲?”
第46章
虞其渊静静地看着庄倚危。
目之所及的场景其实有些熟悉。
上辈子庄定闲在宫里那几年就时常这样,虞其渊偶尔从政事里抽身抬头,就能看到庄定闲坐在不远处执笔。
庄倚危方才絮絮叨叨给他点烛火时,也让虞其渊想起了庄定闲,他也总爱说他不爱惜眼睛……
但虞其渊并不太喜欢这种“熟悉感”,这种不明不白的局势让他觉得失控,暴君对一切失控又无法肃清的事情都感到不悦。
尤其是被庄倚危直言点破了之后。
虞其渊矢口否认:“朕在说你们之间有何不同,你是怎么南辕北辙地认为,朕觉得你俩是同一个人的?”
“你这个反应,我就更确定了。”庄倚危理直气壮道,“但你好像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也不准备帮我找回记忆,要不是你刚为情所困买过醉,我都要以为你对旧情人也没那么深的感情了,幸好我知道,省了点狗血的误会情节。”
虞其渊木然点评庄倚危这家伙:“缺心眼。”
庄倚危接话接得顺口:“没事儿,正好你心眼太多,咱俩互补,果然天生一对!”
虞其渊:“……”
他不说话了,垂眸继续看奏折。
庄倚危也没再出声打扰他,继续老老实实磨练画技,就硬画,他寻思着说不定能靠上辈子的底子,这辈子来个无师自通。
不知不觉,天色渐明。
庄倚危放下纸笔,起身活动了下,把屋里的窗户又开了几扇,方便日光进来。
虽然虞其渊没理会他起身的动静,但庄倚危还是知会了他一声:“我出去一下啊,很快回来。”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