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倚危挺高兴:“我还担心你沉迷奏折听不见我说话呢,没想到你还是抽空理了我一下,满足了。”
虞其渊:“……”
虞其渊时常理解不了庄倚危窃喜的点在哪里。
庄倚危出去了片刻,不长不短的时间,回来时手上拎了一双长靴,放到了虞其渊这边床榻下。
虞其渊看了他一眼。
庄倚危解释道:“你昨天不是说我忘了给你买鞋吗,我刚让宫人拿了一双过来,虽然你目前没法走路,但确实还是该需要一双鞋。正好,宫里送到皇帝面前的东西品质更好,还不用我们自己从兜里掏钱,赚了。”
虞其渊:“……你是皇帝,花用宫里的,赚在何处?你方才出去就为了这个?”
庄倚危嘿嘿一笑:“还吩咐了早膳,我让他们今天早点送过来,准备得丰盛一些,静观你待会儿多吃点,我正好观察观察你的饮食喜好。”
闻言,虞其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观察皇帝喜好是大忌。”
“观察心上人的喜好是本分。”庄倚危笑眯眯道,“实在不行,陛下罚我吧,您想怎么罚我?”
虞其渊将奏折拍到庄倚危手里:“这些看完了,替朕穿衣,送朕到外殿去,那边应当还有别的奏折。”
“好嘞。”庄倚危愉快地去给虞其渊拿外袍。
穿鞋的时候,庄倚危又接着说起来:“对了,我刚出去还吩咐了宫人一件事,让他们送把轮椅过来。”
“但这年头好像还没有我认知中那种轮椅,外观相似的都没有,所以我描述了下,让他们待会儿找工匠做一把来,就寻常椅子两边加上类似马车车轮那个样式的,再给车轮轴承上加个方便握动使力的把手,这样静观你双腿不便时自己行动也稍微方便一点。”
虞其渊静静看着他。
庄倚危把虞其渊抱了起来,往外殿走,继续碎碎念:“不是我想偷懒啊,我是很乐意这样抱着你走来走去的,但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乐意总这样,所以我让人弄把轮椅来,这样你坐在椅子上,我推着你走,你可能会觉得自在点。”
“而且要是我说了什么你不想看到我的话,你还能自己转着轮椅溜掉,虽然轮子大概比较笨重不那么方便,但好歹有个选择,不用因为没法走动只能忍着我。”
虞其渊沉默几息,然后开口道:“多虑了,朕没忍过你。”
庄倚危被噎了噎:“好吧,倒也是……那轮椅还要不要呢,陛下?”
虞其渊下巴微微一抬:“当然要。”
庄倚危忍俊不禁。
外殿分了几个区域,庄倚危将非常勤政的陛下抱到了屏风隔开的“办公区”——放置书籍书案、笔墨纸砚,以及过去所有送到他这边的奏折的地方。
反正地方大,奏折虽然没看过,但也都没丢到别的地方去,现在倒是很方便虞其渊。
庄倚危又抱了些奏折放到虞其渊面前,然后回内殿把自己先前拿进去的笔墨纸砚拿出来,在虞其渊对面不远处坐下,继续写写画画。
直到宫人按庄倚危的吩咐,把相较往日丰盛太多的早膳送了过来,庄倚危才起身。
他猜虞其渊应该是懒得挪地方的,而且大概暂时也不想被人看见,于是让宫人放下膳食、都出去后,庄倚危才蚂蚁搬家似的,一道道菜往屏风后面端来。
虞其渊扫了一眼:“不必折腾了,朕不饿,现在不想吃。”
庄倚危轻啧了声:“我知道,你凌晨才吃了不少栗子糕,现在肯定还没饿,但饿了才吃就晚了,你现在经不起饿,会变猫的还记得吗,陛下?”
虞其渊微微一顿。
庄倚危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粥:“好了,静观,按一日三餐来吃,从今天的早膳做起,好吗?”
虞其渊还是没胃口,但不想显得自己不知好歹,便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
庄倚危又在他粥碗旁边放了个小碟子,开始往里夹菜,一次一小筷子:“静观,尝尝这个?”
虞其渊没尝,他吃完了一碗粥了事,让庄倚危把剩下的都撤了。
庄倚危有点遗憾:“好吧,那下一顿我再继续观察你的喜好。”
虞其渊不吃,庄倚危就自行把剩下的都吃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虞其渊有点错愕,虽然庄倚危吩咐人准备的每道菜的量都不多,但毕竟是按两人份准备的,庄倚危这吃的可有点太多了。
庄倚危也撑得慌:“静观,下一顿你可得好好吃饭啊,你不吃,剩下太多,我又不好意思浪费,只能全吃掉,但这个量长期吃下去,要么我的胃出问题,要么我的体重出问题,都很不乐观啊。”
虞其渊默然片刻。
庄倚危以为他被无语到了不打算回答,就起身收拾碗碟,准备放到外面的桌上再叫宫人来收出去。
但正准备走,就听见虞其渊轻声开口:“庄定闲以前也这样。”
庄倚危愣了下,看向虞其渊。
“他总想安排我的膳食,说是要营养均衡,我大多时候都懒得在用膳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只有少数时候才陪着他一起细嚼慢咽,但也很少把他让人准备的饱餐食量吃完,他说不吃完浪费,就会把剩下的全给吃了。”
虞其渊说着笑了声:“我说剩下的也不会浪费,宫人端下去了,有的是去处。他却坚持觉得每顿饭能吃多少就端上桌多少,端上来了就该吃完,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习惯……”
“但宫里凡事都有规章份例,宫人们不常能吃到山珍海味,主子们没吃完的饭菜虽说是剩的,但鲜少有不能看的,那些菜色对宫人们来说是一种好处,甚至有的宫人以此赚取小利。”
“朕在位时,先帝的太妃们都移居行宫,皇宫里只有朕和母后所在的两个主宫,宫人们额外能捞的油水本就少,定闲入宫后在长生殿把用膳份额一改,宫人们又少了一点好处,便私下里有些许抱怨,加上他身份尴尬,也是朕疏于管教宫人,总之让定闲被闲言碎语了一番。”
虞其渊慢条斯理说着,庄倚危也就认认真真地安静听着。
他在虞其渊的语气中意识到,虞其渊不是想让他参与讨论,也似乎没打算说完整件事、总结陈词时拐到他身上揶揄他。
虞其渊就是心平气和地在分享一件事。
庄倚危觉得这势头挺好,像是虞其渊也终于“妥协”,愿意主动吐露一些帮助他补充回忆的事情。
当下这件事还没分享完,虞其渊接着道:“宫人们只要不太出格,朕其实也不太管他们。当然,他们在朕面前也不敢出格。所以知道有人在非议定闲时,朕觉得冒犯,想要降罪。但是……”
庄倚危眨了下眼:“庄定闲阻止你了?”
虞其渊微微颔首:“他说利益受损,私下抱怨,本来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让人私下里都不能说句心里话,是朕的耳目太灵通才知道的,不然那些宫人面上也是尊敬有礼、并未怠慢他,降罪有点严重了,他来解决。你猜猜他想到的解决方法是什么?”
庄倚危挑眉,想了想,说:“给宫人们加菜,加月俸?利益受损那就补点好处嘛,补上了宫人们就没什么抱怨的了。”
闻言,虞其渊无奈轻叹:“倒真是一样的天真……利益受损?朕又未曾苛待宫人膳食月俸,他们私下处置御膳也本就不合规矩,事情可大可小,朕从前不予计较,倒叫那些宫人真觉得是理所当然了,还觉得是定闲妨碍了他们的利益,可笑。”
“宫人有罪在先,无理在后,不被降罪,反而收获改为常态的明面好处,那他们是会觉得庄定闲可以随意非议、好欺负,还是觉得庄定闲是个好人、我从前非议他成了错呢?他们是会满足于多得的份额,还是觉得在这个基础上我还可以继续捞点偏财呢?赏罚不明,是会生乱的。”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好吧,确实是这个道理,那最后你怎么处置的?”
“定闲还是希望不要罚太过,故而朕让他出面,亲自将那几个非议之人调离当下所在、改去做宫中更艰辛的活计,又让他提拔调动了别的宫人顶上空缺,同时让他择了几个他觉得尽忠职守的宫人予以嘉奖,且这嘉奖可以成常态,由庄定闲做主。”
虞其渊慢条斯理说道:“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才是长久之计,对宫人、对朝臣皆是如此。”
庄倚危受教了,又忍不住嘴欠道:“听上去像是皇帝见不得皇后被宫人欺负,亲自教他怎么管理三宫六院。”
虞其渊听了他的比方:“……嗯?”
庄倚危嘿嘿一笑:“比喻,只是比喻,谁让你是皇帝,那作为你的配偶可不就是皇后吗,男皇后,而且帝后只是方便的简称而已,不代表实际体位,按床上来说应该是男皇后和皇帝!这个可不能误会了,很重要的!”
虞其渊木然:“朕惊于你方才的说法,并非是震惊于‘皇后’二字,你解释的重点偏误了……重要什么重要,滚吧。”
“先不滚。”庄倚危一本正经,“静观你不用害羞,反正这辈子现实里我已经把你看光过好几次了,梦里的话,我俩也是……咳,翻云覆雨过了。我其实有点好奇,你这么不能容忍被人掌控的性子,到底是怎么答应在下面的?庄定闲怎么说服你的,你帮我回忆回忆,我好参考自己上辈子的经历,这辈子迟早用得上呢。”
虞其渊面无表情:“拿梦境做谈判资本?出息。”
第47章
虞其渊没打算回答庄倚危这心术不正的问题,垂眸继续翻看过往的奏折。
庄倚危遗憾地带着收拾好的碗碟滚出去了,放在外面的桌上后,让宫人进来拿走了,他又滚回了屏风后面,继续在虞其渊对面坐下来。
“静观……”庄倚危开口。
虞其渊没抬头:“你先前数落庄定闲时,说他只会在朕忙于政事时在旁捣乱。”
庄倚危:“……好啦我闭嘴。”
不要紧,梦里什么都有,他迟早会找回这段记忆的。
转眼又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庄倚危照旧端到虞其渊面前提醒他吃饭,虞其渊扫了眼,兴致缺缺收回目光:“放着吧。”
庄倚危苦口婆心:“不吃饭会变成猫的,静观,乖一点,先吃饭。”
虞其渊蹙眉:“放肆!你真当哄猫呢?”
庄倚危琢磨了下,认真道:“静观,你有点诋毁猫的名声了,我觉得一般猫吃饭还是不太需要哄的。”
虞其渊:“……走开。”
庄倚危本来还想劝,但灵光一闪,他突然止了声,坐回他自己那边开始吃饭,也不再催虞其渊。
过了好一阵,虞其渊才在安静中回过神,抬头看了庄倚危那边一眼。
庄倚危对他笑眯眯一扬眉。
虞其渊觉得这家伙像是憋着坏,但一时也懒得多想,继续看奏折了。
傍晚时分,庄倚危一早要的轮椅,工匠们紧赶慢赶了一整个白日,终于把调试过后觉得可用的成品送到了拏云殿。
轮椅送来的时候,正好宰相冯延思也进宫来了拏云殿想要禀报事情。
看到轮椅,冯延思问了句:“给椅子加两个轮子是要作何?”
搬着轮椅的宫人低头回道:“奴才们不知,是陛下吩咐让工匠做来的。”
冯延思若有所思,又看向职份上是皇帝近侍的望青:“陛下昨夜可是带了个人回来?”
望青点头。
冯延思又具体问:“那人昨夜就住在陛下的寝殿?”
望青:“是,那位公子是被陛下……抱回来的,陛下将他安置在拏云殿内,这会儿还在呢,旁的事奴才就不清楚了,陛下没让奴才们伺候。”
冯延思皱眉,他这会儿进宫面圣是为了正事,但也确实想知道昨晚被陛下抱走的那人是何去向,但没想到一夜加一个白日都过去了,人居然还在宫里。
他摸胡子的力道都重了点:“荒唐!”
这话宰相说得,望青却是不敢附和的,只好当没听见。
“罢了,正事要紧,望青你且进去禀告陛下,宰相求见。”冯延思道。
望青应了声,叫上搬轮椅的宫人们,一起进去了。
“陛下,您要的轮椅,工匠做好送来了。”进入殿内没往里走多远,望青站停,扬声说道。
庄倚危听见这话,颇有兴致地起身,对虞其渊说:“静观,你等我,马上回来。”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应了声,目光仍落在奏折上,他想尽快摸清庄国这几年发生过的要紧事。
等庄倚危走了出来,望青才接着禀报:“陛下,还有件事,正巧,冯相大人来了,有事求见您。”
庄倚危微微一顿,开始头疼。
这冯延思其实没坏心,甚至全是忠心好意。
但庄倚危觉得跟他很有代沟,偏偏人又六十来岁了一把白胡子,庄倚危想甩脸色把人吓退都有点不好意思,谁让冯延思确实没为过私事来烦他,每次念叨的都是家国天下。
“唉,那先让冯大人进来吧。”庄倚危道,“轮椅放这里就行。”
望青:“是。”
宫人们退出去了,冯延思进了殿内。
“参见陛下。”冯延思行礼道。
庄倚危正好趁这个时间测试一下轮椅,索性在轮椅上坐了下来:“免礼。冯相找我有事儿?”
冯延思抬头,看到他们陛下正在手动转椅子两侧的轮子,俨然一副这轮子比宰相要禀报的事更让他感兴趣的意思,冯延思有些无奈。
他顺道往殿内其他地方看了看,发现没瞧见别的人,只能瞧见一角屏风后有烛光,隐隐约约似有个人影映在了屏风上面,看不真切。
那角落冯延思也知道,他每隔几日就送来的奏折都会被陛下吩咐放到那边的书架去,而陛下基本是不踏足那个“书香宝地”的。
现在那边有烛火,有人影,应当是被陛下带回来的那人想要待在那里。
虽说那书架上确实还有别的书,但冯延思敏锐地怀疑事情应当没那么简单,来皇帝寝殿看寻常书籍?谁这么闲着没事!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正事,而且也不能确定那人就是在看奏折,所以冯延思暂且按下不表。
他对庄倚危接着说道:“陛下,昨日云斋书社一事,老臣已经查明原委。”
冯延思虽然人老且啰嗦,但正事上从来不马虎,他说查明了,那就是一五一十从头到尾都查清楚了,而且已经有了处置方案,所以才来跟庄倚危报备。
庄倚危虽然早就知道云斋书社这案子的来龙去脉了,但还是有点意外冯延思两天时间就查清楚了,不由得肃然起敬:“你坐下慢慢说吧。”
说话时,庄倚危还在手动转轮椅的轮子,倒是能挪动,但他琢磨着还得改进。
毕竟他力气这么大,转这轮子的时候都得特意使劲,换成虞其渊想要自己坐在轮椅上挪动的话,怕是更费劲了。
就算虞其渊会武功,也不等于他能凭空生出蛮力来,庄倚危合理怀疑,如果掰手腕的话,习武的虞其渊应该比不过他。
思及此,庄倚危突然灵光一闪——他上辈子怕不就是因为力气比虞其渊大,才成功“说服”了虞其渊答应在下面的吧!
真打起来的话,哪怕手里没有武器,腿脚灵便全须全尾的虞其渊肯定是能打赢他的,毕竟他只有天生的力气大,虞其渊习过武,打架有技巧。
但他们是谈情说爱又不是要互殴,虞其渊不可能真跟他打起来,被蛮力一压制……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算不算强制爱啊?
庄倚危花花心思飘出天际,然后被不仅没坐下反而还双膝跪地了的冯延思给吓了回来。
庄国不讲究跪礼,大臣们面圣都用不着跪,刚才冯延思进来行礼的时候都只是作揖,现在却跪下了,一副要告罪的模样。
庄倚危有些摸不着头脑:“冯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吧。”
六十来岁的老人对他下跪……庄倚危虽然不觉得自己特别尊老爱幼五好青年,但也没坦荡到这都无所谓啊。
见冯延思还是不起,庄倚危默默摇动轮椅、走开了点。
“陛下,老臣管教不严,向您请罪……昨日云斋书社一案,老臣的表侄、太常寺卿章百川,亦知情、参与其中。”冯延思叩首道。
庄倚危:“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你赶紧起来吧,那是你表侄又不是你亲儿子,就算管教不严也是章家的错,跟你姓冯的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跟着你长大的,再说他也人到中年了,一出事还扯家里管教不严,这不招人笑话吗,起来吧起来吧。”
庄倚危的态度太过云淡风轻,好像涉案人员有章百川不值一提……又像是他半点都不惊讶。
冯延思不由得迟疑,觉得就算他们陛下不在意这桩案子,应该也不至于连惊讶都没有——何况从昨天在云斋书社的情形来看,他们陛下也不像是不在意这桩案子的。
那么……
“敢问陛下,您可是早就知道章百川也涉事其中?”冯延思直言问道。
虽然他觉得,以他们陛下对政事的倦怠态度,没道理会比他都先知道,但眼下情形的确只能让人如此猜测。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本来想糊弄过去,但临开口前突然灵机一动——虞其渊想要执政,那肯定要找时机“露脸”,要给朝臣们留下印象,那不如就从这件事开始吧!本来也是虞其渊告诉他他才知道的。
“我本来不知道,但昨天我后来不是新认识了个朋友吗,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跟我分析的,觉得你那表侄肯定有问题。”庄倚危一脸坦荡。
冯延思本来就心怀忧虑,闻言更是觉得不好:“原来如此……陛下,您昨日才认识的朋友,就这般交心,想来应该是十分谈得来了,可您毕竟是一国之君,身边添人还是仔细些为好,尤其是这时机未免太巧,昨日云斋书社将将出过事,您就认识了这人……不知您那朋友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呢?”
庄倚危寻思着,名字说出来怕吓死你。
但他也不方便这会儿自作主张临时给虞其渊编个名,于是跳过了这个问题,只高深莫测道:“交友问什么出处,那不是心不诚吗?他很好,学识渊博,长得极好,脑子比我好使,性情也很有趣,也是我自己临时想要闲逛才偶然有缘遇上的,冯相不必担心了。”
冯延思:“……”听上去更担心了。
交友不问出处,但是要特意说一句长得极好是吗?
他一咬牙,索性直言道:“陛下,您那朋友,现在可是在那屏风后面?不知他是在做什么?可否请他出来一见?听陛下这般夸赞,老臣也十分好奇,也想就云斋书社一案听听他的想法,不知可好?”
庄倚危看了眼屏风的方向,思索道:“我猜他不想这么快跟你们见面,不过我还是问问他吧。但你先起来吧,这么大把年纪了跪这么久,回头病倒了,朝政怎么办?”
冯延思请完罪了,皇帝满不在意直让他起身,他也没再推拒,谢恩后站了起来。
然后,冯延思本来以为庄倚危会走过去问问,没想到庄倚危半点不避人,直接待在原地坐在轮椅上,朝着屏风那边扬声问:“阿鱼,你听到了吧,过来吗?正好可以用轮椅了。”
虞哀帝的大名和化名都不是名不见经传的,而且也不算常见人名,这会儿当着冯延思的面,庄倚危想到了虞哀帝本尊猫时的名字。
屏风后的“书房”区域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殿内安静,虞其渊自然听到了庄倚危和冯延思的对话。
现在听到了庄倚危这称呼,虞其渊轻啧了声,然后简短回答:“不必。”
庄倚危:“好嘞,那你继续看奏折。”
冯延思的担心落到了实处,他惊愕道:“陛下,您让他看奏折?!”
庄倚危继续夸:“我刚不说了吗,他饱读诗书又聪慧过人,我这里没什么高深的东西给他看,但他待在这里总不能干坐着,那多无聊,你之前给我那些奏折倒是可以给他解闷,正好也让他了解了解朝局。”
冯延思大为震撼。
陛下这意思不就是,他为了能把人留下,不惜把国家大事给那人自由翻看吗!
这叫交友?分明是开屏求偶!
第48章
冯延思满面愁容地想,还有被陛下带回来的这个男子……陛下让他看奏折,他居然真的就坦荡地看了,正常人就算不怕皇帝,但这等情形,不是应该知道避嫌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陛下把初识的人带回寝殿这行为不正常,但这被带回来的男子能在初识的人面前酩酊大醉毫不设防,本来也是个行事不大能用常理推断的。
而且,冯延思看庄倚危操纵这轮椅,看了会儿之后突然意识到了,这轮椅恐怕就是给方才他们陛下口中这位“阿鱼”公子准备的,这阿鱼公子不良于行?
身世复杂,陛下还这么上心……总之,恐怕不妙啊。
庄倚危见冯延思出神,问道:“云斋书社的案子,你还禀报吗?”
冯延思愁云惨淡地回神,开始禀报。
朝中权势不说全部,但绝大部分的确都掌握在冯延思手里,别的党派即便有意争权也基本不会跟宰相起正面冲突。
此次舒王一派大逆不道、想要对皇帝下手,冯延思手握重权,在事先没有线索、只有庄倚危昨日坚定事情与舒王庄信风有关的前提下,只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就彻查出来这桩可以以谋逆罪论处的大案原委。
事情经过和涉案人员,跟虞其渊之前就和庄倚危说过的差不多——舒王庄信风一派想要败坏皇帝声誉、离间皇帝和宰相之间的君臣情谊,所以先引导造成了几个纨绔子弟被关进虞哀帝陵暗室的意外,又卡着昨日云斋书社孟夏集的日子,让着急心切的霖郡王入宫,奔着要把庄倚危哄出宫的目的,一群人乌泱泱而来。
在他们其中有的人有心安排下,庄倚危的马车在经过云斋书社时坏掉了,提前疏通过的云斋书社里的护院引导书社主人林麒出来,果然林麒想要邀请皇帝进云斋书社看看。
舒王一派的人也了解皇帝行事作风,又往整件事里不停加入皇帝近日正有热情的虞哀帝相关的噱头,果不其然顺利让庄倚危按他们所愿地进入了云斋书社。
只是后面的发展,就没有如他们所愿了。
按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要在云斋书社里掀起乱子,趁乱将冯延思他儿子冯青景,还有庄倚危都弄晕了单独带走,安置到一起后,再给冯青景下药让他以不太体面的死因丧命,届时庄倚危有口难言、是唯一的嫌疑人。
——大概是已经自行消化过了,现在当着庄倚危的面说出来这番话,冯延思看着倒还冷静,只是又谢恩了一番,庆幸昨日在云斋书社庄倚危吩咐了侍卫救下了冯青景。
谢恩完了,冯延思又把庄倚危夸了一番,说他颖悟绝伦、足智多谋,所以才没落入舒王一派的陷阱,反而抓住了歹人。
庄倚危客气笑笑。
冯延思接着道:“太常寺卿章百川、刑部尚书李复、骠骑将军韦无量……”
冯延思又吐露了五个人名,不过这几个人的官职就比前面几人低很多了。
“这几人,均在暗中倒戈了舒王,除了章百川和李复之外,以韦无量为首的其余六人几乎是舒王的心腹了——老臣绝非为自家表侄开脱,只是就事论事陈述实情,那章百川和李复心思深、行事谨慎,虽然有异心,但还不敢太托信舒王,所以效忠舒王得没那么尽心罢了,但他们确实是在为舒王做事,此番也是知道舒王想对陛下下手的,罪同谋逆,无可开脱……”
李复和冯延思只是朝中同僚,从党派来说甚至还属对手方,冯延思不大在意他是否有私心,相较之下还是章百川这个表侄更让他失望。
冯延思自认待章百川不薄,可章百川暗中倒戈舒王,此番想要害当今陛下,局中还牵涉到会让他冯延思的亲儿子冯青景丧命,章百川居然都能狠下心做得下去。
冯延思回想章百川前几日的表现,越想越心寒。
他对庄倚危道:“老臣身为百官之首,失察至此,实乃大罪。”
庄倚危摆了摆手:“舒王一派的人,现在都怎么处置的?”
冯延思回道:“除了舒王身边那个名义上的侍从、实则是舒王府中幕僚的林长倦之外,其余人包括舒王在内,均已关押起来,等待陛下裁决后执行降罪。至于那个林长倦,他昨日趁乱,不知怎么竟顺利溜出了本已只让进不让出的云斋书社,至今仍未抓捕归案。”
怕庄倚危太担心,冯延思又道:“老臣已将朝中肃清了一番,之后也会继续整顿。目前来看,朝中官员,和舒王有来往的还是少数,即便有位高权重的,但行事也是偷偷摸摸且越位高权重越不怎么出力,都‘精明’着呢。”
“此事虽然发生在云斋书社,但老臣所查可以确定,那云斋书社的主人富商林麒,对朝廷倒是一片赤诚之心,并非舒王能收买的,此番他的地方被择做了案发地,也是倒霉。”
“舒王初露矛头,目前势力有限,此番设局已然是耗尽了他手中能动之力的结果,陛下不必担心他们还能有后招,即便有人逃脱,也只是亡命天涯的命罢了。不过那林长倦在此次案中‘贡献’颇大,甚至他才是主动提出这番谋划、详细制定计划过程的人,所以老臣定会将他抓捕归案,让他罪有应得,陛下放心!”
庄倚危心想,也不奇怪,林长倦毕竟是主角,就算没有系统那类直接的金手指存在,也没有不可撼动的原书剧情命定走向,但做起事来运气好、有点主角光环,能在危急时刻顺利逃走也是正常的。
就是不知道林长倦逃去什么地方了,他现在可是露过脸了,又不像年幼的孩子长大成人后相貌会大变,之后再想以同样的相貌接近庄国朝堂可没那么简单了,原书剧情算是彻底改变了。
庄倚危又转念一想,虞其渊之前说的对,他老惦记原书剧情干什么?
又没有系统强制捆绑要求他走剧情,他之前当按着原书剧情走比较简单省事罢了,现在他要留下来“辅佐”虞其渊一统天下,管那个林长倦跑去那个犄角旮旯呢,就算他卷土重来了,虞其渊还能斗不过他不成?
他家静观智多近妖,无人能敌!
“行,我都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要禀报吗?没有的话就退下吧,舒王那些人要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就行了,我都没意见。”庄倚危对冯延思道。
冯延思虽然有处置想法了,但还是想走个过场、提前说来让庄倚危知道:“戕害陛下,罪同谋逆,即便未成,也不可轻轻放下,不然君将不君、国将不国。谋逆大罪,上可诛九族,只是九族牵涉过广,等闲不会到此境地,一般而言是满门抄斩……”
庄倚危轻嘶了声。
他知道这年头还讲究连坐,一人犯罪全家遭殃那种,之前虞其渊说他诛了舅家九族,庄倚危从法理来讲宽慰了虞其渊一番,当时说的是真心话。
但新的案子放在他自己跟前了,他下不去满门抄斩这个手,此时也是真心的。
“满门抄斩就不必了吧,他们其中有的人不是甚至还没跟舒王来往过密吗,这种事家里多半也是瞒着的,现在他们家里人必然是要遭牵连了,但牵连到丢了命还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惨了,如果这些官员过去平日里没有别的牵涉家人的罪责的话,这次就别连坐他们家里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吧。”庄倚危说。
冯延思欣慰道:“是,陛下宽厚,老臣其实也有这个打算,毕竟虽说是谋逆大罪、满门抄斩绝不为过,但毕竟牵涉进了六个朝中大臣,一次杀尽六家,只怕朝中人心惶惶、局势不稳,庄国如今外患四起,内里还是不要太大动干戈了。”
“不过谋逆大罪肯定不能为了维稳,就连亲身参与之人都放过,所以这‘祸不及家人’、只斩了本人,倒是分寸正好的。也幸好舒王这些年来尚未婚配,无妻妾子女,如今倒是省了这份处置上的为难……这般定下来,就剩下一个幕僚林长倦尚未归案了,老臣定命人将他抓回来!”
庄倚危点点头:“冯相辛苦了,那……你还有别的事吗?”
冯延思:“……”陛下这逐客令下得真是一如既往直白。
要紧的都说完了,虽然冯延思有心再劝劝他们陛下,不要跟来历不明的男子交往过密,但眼看这会儿庄倚危是听不进去的,冯延思索性没再啰嗦、免得引得他们陛下更加反着来。
“老臣告退。”冯延思行礼退出去了。
庄倚危这才挪动着轮椅,回到了殿中一隅的屏风后面:“静观你看,这就是我让人给你做的轮椅,要不要现在试一下?”
虞其渊放下刚看完的一份奏折,轻声说:“舒王庄信风有勇无谋,在北齐一战中却用兵如神,那幕僚林长倦的确是个人物。”
庄倚危从轮椅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得离虞其渊近了点:“也不奇怪,毕竟是主角设定嘛,原书剧情虽然也比较扯,但好歹不是走两步都散发奶香的弱智文学。静观,我抱你?”
虞其渊没搭理他最后这句话,若有所思:“此次涉案的其他官员就算了,在职期间无功无过,换个人顶上并不难,不过这林长倦,若是能找到,可以看看能否收归己用……”
“你知道他想谋反而且敢杀‘主子’,还想用他啊?静观果然有魄力。”庄倚危夸完了,俯身把虞其渊从当前坐了一天的软椅上抱起来。
虞其渊正在思索正经事,不喜欢被人打扰,而且如今的庄倚危和上辈子的庄定闲对他来说,目前到底是不一样的,所以他脱口而出道:“放肆!谁允许你动手动脚了?”
已经是晚膳时间,望青带着宫人准备将膳食送入殿内,没成想正好听到这么一句,手一抖差点给人跪下了。
——虽然他们陛下确实脾气好,但等闲也没人敢真仗着陛下脾气好就出言不逊啊,这被陛下带回来的公子到底是何方神仙啊!这般大胆!
而且……呃,陛下在对那位公子动手动脚?
第49章
宫人们怀疑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但又出于并不怕皇帝的心态,大着胆子想要偷听更多。
但虞其渊已经察觉到了有人进入殿内,声音放轻了:“有人来了,放开朕。”
闻言,庄倚危下意识扭头看了眼,不过只看到了屏风,殿门离得太远,屏风虽然透光却也看不见那边的人影,反正他是什么动静都没听到的。
“不愧是当过猫的,阿鱼耳朵真灵敏。”庄倚危也小声回答,然后暂时把虞其渊放回了软椅上。
他走出屏风一看:“晚膳?”
望青等宫人连忙低下了头,望青回道:“是。”
还是和早膳午膳一样,庄倚危让宫人们放下膳食,然后自己端进了屏风后面,放到虞其渊面前:“静观,你午饭就没吃,晚饭吃吗?”
虞其渊对用膳当真不感兴趣,他现在也还没觉得饿,既然庄倚危没再喋喋不休地劝他用膳,他也就敷衍道:“放下吧,待会儿吃。”
庄倚危就放下了。
然后他也没急着吃饭,在虞其渊旁边坐下来:“静观,上辈子我是不是因为力气比你大,所以才让你答应在下面的?”
虞其渊刚拿起新的一封奏折,闻言指尖微顿。
然后他若无其事道:“庄定闲打不过我。”
庄倚危轻啧了声:“正经打架肯定打不过,不然你那么多年武艺不是白学了吗,但是近身搏斗——比如我直接用蛮力把你整个人抱住压住,让你连手脚都没法活动,你再有技巧也使不出来,这样子还怎么反抗啊,是不是?而且你也不可能正儿八经跟我打架啊。”
虞其渊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觉得虽然现在聊这种话题已经不算白日宣淫,但也实在正经不到哪里去。
他微微偏头:“庄定闲也不可能真的对我使蛮力。”
庄倚危嘿嘿一笑:“所以你承认了,你记忆里的庄定闲跟我一样都力气挺大,确实蛮力上压得住你。”
虞其渊:“……”
“这部分经历我虽然还没在梦里想起来,但根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我琢磨着我没你说的那么‘纯良’,跟你‘谈判’的时候肯定要用蛮力先把你纠缠住的,然后么,真靠蛮力做到底不可能,我也没那么不疼惜你,而且我要是那么丧心病狂,你肯定心软不了、能活动了就要杀了我……是不是我卖惨了?你才心软松口的?”庄倚危一边思索一遍揣度。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庄倚危倒也没那么迟钝。
庄倚危从虞其渊的反应中确定了:“看来真是这样的,嘿,我还挺了解自己。那我怎么卖惨的?我寻思了下,庄定闲那辈子也没什么惨可卖吧,强行卖惨天打雷劈啊!”
虞其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庄倚危细数:“虽然生在乱世,但家里就是造反的那个,出门在外靠庄这个姓就能横行霸道,而且皇帝也勤政爱民,世道是越过越太平的。虽然最后死在庄家人手里,但那之前庄家对上辈子的我还是可以。”
“没有原生家庭的痛,也没有经济压力,感情路虽然不算一帆风顺但坚持不懈就得到了好结果,已经很顺利了,也没吃苦头。这还怎么卖惨?我上辈子这么不要脸吗,就硬卖?静观你还心软了?”
虞其渊轻笑了声。
“爱情使人盲目啊,我就知道你对我是真爱!”庄倚危美滋滋道。
虞其渊看了眼桌上的膳食:“吃你的饭去吧,别闲话了。”
庄倚危还想打听:“别啊,静观你再跟我说说嘛,我上辈子到底怎么卖惨的?”
虞其渊本来不想跟他说,但庄倚危双目炯炯地盯着他不放。
虞其渊唔了声:“让他进宫之前,我就跟他说过,我给不了他任何承诺……既许不了他前程似锦,也应不了他名正言顺,他只能在长生殿里,做个有名无实的起居郎,和有实无名的情人……所以他问我要这份‘有实’。”
庄倚危恍然大悟——虞其渊始终觉得亏欠了庄定闲,所以难得庄定闲问他索取什么,既然能给,那就算是在床上让一步,把自己的掌控权短暂交出去,虞其渊也答应了。
“嘶……这有点棘手啊,这经验我这辈子没法参考啊。”庄倚危很考虑实用性地说道,“至少目前没法参考……不对,我干嘛要参考,既然上辈子说服过你一次了,这辈子就不需要再说服了,让我们墨守成规吧!好不好,静观?”
虞其渊:“……滚。”
庄倚危坚持死皮赖脸:“不滚。对了,我还好奇一件事,我上辈子是被你掰弯的,那你呢,你是原本就知道自己喜欢男子,还是我俩互相掰的呢?”
这问题,上辈子庄定闲问过,虞其渊已经回答过一遍了。
如今庄倚危又问,虞其渊面无表情但还是又回答了一遍:“按大虞礼制,新帝登基后,除了修建帝陵之外,还有件要紧事就是立后。”
庄倚危这辈子也被冯延思催过,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对哦,大臣们会觉得立后立储了比较安心,虽然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好像在说‘有储君之后陛下您就可以安心去死了,江山不怕后继无人了,那边帝陵也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皇帝就一个,若是后继有人,朝臣们的确会安心一些,且越不希望皇帝有事才越需要这份安心。尤其是那时皇家宗室子弟稀疏,天下又群狼环伺,朝臣们会更希望有这份保障。”虞其渊倒没觉得不可理喻。
庄倚危若有所思点点头:“但你没做立后立储这件事……史书上记载,你说是‘社稷飘摇,无暇他顾’。”
虞其渊:“有点这方面的原因,毕竟这是事实。不过主要原因是我知道自己喜欢男子,无心借皇帝的身份龌龊行事,选秀立后自是不必,不过我考虑过从宗室里过继个孩子来立储。”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难怪我两辈子说自己不喜欢男人的时候,你都笑呢,敢情那时候已经看出来苗头不对了吧……那为什么还是没立储呢?”
虞其渊轻笑了声:“若当年我立了储君,后来庄氏领头造反成功,要么扶持年幼储君当傀儡皇帝、过个几年再找个时机把傀儡杀了换自己登基,要么当时就迫不及待杀了储君、对外随便找个理由然后自己上位……”
“横竖都逃不过一场悲剧,我那时虽不信自己会败,却也想过最坏的结局,而且我当时忙于朝政,没那么多闲暇去挑选储君、悉心培养,便作罢了。”
庄倚危解了惑,点点头,正想接着跟虞其渊闲聊,就见虞其渊突然蹙了蹙眉,像是意识到了不对,试图挽救地伸手欲去拿筷子。
但已然来不及了,倏然之间,虞其渊又变回了一只猫,蹲坐在空荡荡的衣物中,表情看起来挺无语的。
庄倚危一愣,然后乐不可支地去拿筷子。
他夹了一小块肉,喂到虞其渊嘴边:“陛下,这下肯乖乖吃饭了吧?”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张嘴吃了。
庄倚危被萌得不行:“太可爱了,我中午和晚上这顿都故意没催你吃,就是想看你突然变回猫的样子,真是好萌一只猫猫陛下——话说陛下您挺抗饿的,虽然凌晨吃了点栗子糕吧,但也不多,早上吃了一碗粥,居然捱到现在才终于饿回了猫。”
虽然庄倚危都承认他就是故意想看虞其渊的乐子了,但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太不上心,虞其渊没不讲理,只冷着脸:“闭嘴,伺候朕用膳。”
“好嘞陛下。”庄倚危愉悦得很,又夹了一筷子菜过来,嘴里还在碎碎念叨,“明天你应该就不会再拖延吃饭了,毕竟不都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嘛,陛下你这么三餐不准时本来也不好,以后得胃病怎么办,虽然有点头疾胃痛好像也是你们暴君的标配设定……静观你别瞪我了,快点吃吧。”
虞其渊咽下一口菜,在庄倚危又要开口前抢先道:“朕让你闭嘴!”
庄倚危笑眯眯点头,空着的左手往嘴上拉了个拉链。
不过经此一遭,倒是更加确定,虞其渊维持人身的时长确实和饮食状态有直接关系,由人变回猫的时候是否会有不适感应该也是和他当下所思所虑的严重程度有关。
片刻后,庄倚危帮重新变回人身的虞其渊穿好衣物,跟他一起吃完了晚膳的饭菜,心满意足地收拾了碗筷放到外殿的桌上、让宫人收下去之后,庄倚危回到屏风后面,从虞其渊手里抽走了他刚拿起的一封新奏折。
“都看了一整天了,五年里的奏折你想今天一次看完吗,我的陛下?”庄倚危放下奏折,不由分说地抱起了虞其渊,将他放到了还没试过的轮椅上。
虞其渊无奈:“你又想折腾什么?”
庄倚危一脸喊冤:“我想让你放松放松,带你去外面看星星,好不好?我刚看了下,今晚天上星星很多,外面月光很美。”
第50章
虞其渊暂时不想暴露相貌,而且这轮椅他也还没适应,所以拒绝了庄倚危带他去外面赏月看星星的邀约。
庄倚危就把邀约缩了下水,改为就在外殿的窗边看夜空,虞其渊无可奈何地应了,正好休息一下、试试轮椅。
“静观,我帮你梳头发吧。”庄倚危突然想到。
虞其渊人身猫身变幻,人身时长发未束,一直是披散着的。
“你会?”虞其渊微微偏头。
庄倚危蠢蠢欲动:“会……吧应该,我给自己束发束得还行,你看。”
庄倚危转身给虞其渊看了看自己背面,又转回来:“自学成才,我来这一年多……我有来这里的记忆起,一年多时间里也不是什么都没学会的。”
虞其渊:“……学会了给自己束发,出息。”
“那我去拿梳子啊,你等等我。”庄倚危笑眯眯道。
庄倚危匆匆回到内殿,拿了梳子和发簪出来时,瞧见坐在窗下的虞其渊正微微侧头,垂首看着轮子中间支出来、方便手握去旋转轮子的把手。
虞其渊把手放在上面使了使力,披散的长发随之从他肩头滑落下来一些,从窗外照落进来的月光映在他的黑发间,宛如月华在他肩头滑落。
庄倚危怔在原地片刻,才又回神,大步走过去。
虞其渊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这轮椅并不便利,太笨重,我方才已经用了力道但挪动有限,若是想要借此自如行动,只怕得面目狰狞,太不雅观。”
庄倚危认同地点点头:“我再琢磨下,怎么让人改进改进,现在我们先来梳头发吧。”
虞其渊微微侧身,让庄倚危方便给他束发。
“倒不如替朕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可能让朕的腿恢复行走。”虞其渊看着窗外的景色说道。
庄倚危忍俊不禁:“静观,你吩咐事的时候就喜欢切换成‘朕’这个自称。”
虞其渊:“有何不可?”
庄倚危:“没,你做什么都行。好,我都多琢磨琢磨。不过我怀疑过,说不定你是之前吃得太营养单一了,所以身体没法健全地恢复过来,还是得好好吃饭啊,静观。”
“啰嗦。”虞其渊道。
庄倚危摸着虞其渊的头发,好半天没开始梳。
等了会儿,虞其渊微微蹙眉:“你在耽搁什么呢?”
庄倚危这才回神:“哦哦,不好意思,你头发摸着很舒服,我多摸一会儿。”
虞其渊:“……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花花心思?”
庄倚危轻咳了声:“我们不务正业的好色之徒就是这样的。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考虑到你毕竟是腿脚不便人士,我不好意思太过分,所以很收敛的了……静观?”
庄倚危这家伙好意思放大话,虞其渊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突然抬手横过胸前,往后握住了庄倚危正在摸他头发的手。
庄倚危手指一抖,就被虞其渊牵着走了。
他松开了虞其渊的长发,被虞其渊的力道轻轻一带,腿脚就不听使唤地走动,从侧边站到了虞其渊面前。
虞其渊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了庄倚危的右手,他一脸清明地抬眸:“你手怎么在发抖?”
庄倚危:“我……”
一开口,嗓子不知道怎么有点哑,庄倚危连忙侧过头清了清嗓子,又才重新说道:“我太激动了,激动得手抖……我摸你头发,你就摸我手,这是不是有点太便宜我了?”
虞其渊微微一歪头,轻笑道:“你方才说你收敛,我有几分好奇,若你不收敛,打算做什么?示范给我瞧瞧。”
庄倚危声音都要跟着抖了:“什、什么……你认真的啊?我跟你说我真的很没底线的,静观你别使美人计逗我了,我会当真的……”
虞其渊的声音越发温和轻缓:“无妨,你当真便是,不论你做什么,都不算你下流,我不会生气的。”
庄倚危的眼睛忍不住往虞其渊唇上盯,虽然理智上能猜到虞其渊是故意在跟他闹着玩,但情绪上还是忍不住顺着沉沦。
他喉间轻轻滚动了下:“如果……如果我说,我想亲你呢?”
虞其渊莞尔:“你试试啊。”
庄倚危忍不住开始俯身,脸靠近虞其渊。
离得近了,对上目光,庄倚危反倒清醒了点,因为此时虞其渊双目清明,从容地看着他,隐约带了点戏弄人的坏笑,却没见半分假戏真做的沉沦。
庄倚危眨了眨眼:“静观,你在赌我不好意思、不敢占你便宜吗?”
虞其渊回想起了上辈子,庄定闲也是嘴上占便宜得天花乱坠,实际最初碰一下手都能闹个脸红,更别说是亲吻了。
如今么,庄倚危好像比庄定闲好一点,虽然说话有点磕绊了,但好歹是没脸红。
虞其渊觉得玩得也差不多了,该给庄倚危一个台阶下了,于是他松开了握着庄倚危的手:“这种事有什么好赌的……”
话音未落,虞其渊的双目倏然睁大。
庄倚危的脸本来就已经离得很近,此时他又低了低头,贴上了虞其渊的唇。
虞其渊有几分错愕,方才清明的目光露出几分迷茫来。
庄倚危又大着胆子随心所欲地舔了下虞其渊的唇,才心满意足撤开了点。
“触感有点冰,但也是软的。”他嗓音有点闷哑。
虞其渊:“……”
庄倚危轻咳了声:“静观,你有没有发现,你在我面前不太爱动脑子?不然你肯定意识得到,上辈子的经验不可能完全适配,上辈子最初的庄定闲有贼心没贼胆,可这辈子的庄倚危已经不是那个阶段了……我说过的,我在梦里什么亲密事都对你做过了,现在只是一个吻而已,虽然对占你便宜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但我敢的。”
虞其渊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没吭声。
庄倚危忍不住笑:“是不是在懊恼自己玩砸了?”
虞其渊偏过头,镇定自若道:“给朕梳头。”
“哦,引诱我犯了错,就想当没发生过,被占了便宜也不好意思发作了,静观你怎么这么可爱。”庄倚危舔了下唇。
他看着虞其渊的唇,还想亲。
虞其渊木然:“……你想死吗?”
“我赌你舍不得杀我。”庄倚危笑眯眯道。
然后他“点到为止”,赶紧重新拿起方才放在一边的梳子,开始给虞其渊梳头发。
虞其渊盯着窗外景色发了会儿呆,然后被庄倚危的碎碎念拉回了神,庄倚危声音低,他没太听清。
虞其渊微微挑眉:“你又在絮念什么?”
庄倚危声音大了点,接着念:“四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五梳梳到尾,比翼又双飞……”
虞其渊:“……梳个头还这么多话!”
“哎,我念的这个可是梳头吉祥话,古代民间流行过的,可能这年头还没开始流传,说不定百八十年后就有了,反正我是在现代的时候从网上看到的。”
说话间,庄倚危挑出一小束头发,准备给虞其渊挽个发髻再用簪子固定上。
他接着道:“我现在在给你梳头,这段词就很合适啊。”
虞其渊虽然没听过这段词,但从词意里察觉到不对:“民间流行?在什么场合流行的?”
庄倚危嘿嘿一笑:“给新嫁娘梳头的时候流行的。”
虞其渊怔住,旋即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只下意识骂了句:“你放肆!”
庄倚危连忙道:“哎哎,静观你别乱动,我在给你束发呢,话说你头发比我的难伺候,太容易散了,我怎么都挽不好……”
虞其渊不想跟他浪费时间了:“那就别梳了,推朕回去看奏折,听你说话我脑子疼。”
“那我不废话了,我们来聊正事吧。”庄倚危手没松,继续试图给虞其渊挽发,不过他的表情有模有样地正经起来,“这次舒王的案子,你刚才也都听到了我和冯延思的对话,有什么想法吗?”
虞其渊无言以对:“……朕方才也已经说过了,其他人死不足惜,要么庸才,要么就像那舒王,虽然谋略不足但的确骁勇善战,可他们心在谋逆,这种人还敢派去边境沙场吗?既然无处可用,那便依律处置了。而那个林长倦若是能收为己用,倒是可以一用,若是不能,自然也是要斩草除根。你还想聊点什么?”
庄倚危就是随便逮了个就近的“正事”开启新话题,想多听听虞其渊跟他说话,倒不是真对这件案子还有什么新见解,闻言他只是笑笑。
然后转念一想,庄倚危问起来:“我刚才在冯延思面前提到了你,说章百川有问题是你告诉我的——当然本来也是这样,不过来龙去脉不好说实话——我想着让你先在朝臣那里留个印象。不过刚才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我擅作主张的,你不介意吧?”
虞其渊还是无奈:“我若介意,方才就会主动提及的……要不你还是继续闲言碎语地废话吧,听你绞尽脑汁往正事上扯,我替你累得慌。”
这正合了庄倚危的意,说正事他得苦思冥想,说废话是他的长项啊!
不过,开口之前,庄倚危顿了顿,突然道:“不行,我们还是得聊点正事……静观,你不能默认把我排除在你的‘正事’之外。”
“上辈子那样,是因为身为庄家的儿子,我确实身份比较敏感,而且我的确比较懒散、不感兴趣,也就顺水推舟了。这辈子我还是不感兴趣,但既然是你志向所在,我就想要知道更多……你这辈子总不至于敏感多疑到,怀疑我想谋你的反吧?”
说到最后,庄倚危像是被自己讲的笑话逗乐了,忍俊不禁。
虞其渊却是被他这番话弄得怔了片刻。
然后他才在庄倚危的轻唤中回过神,微微一笑:“陛下,这辈子是我想谋你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