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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庄倚危觉得猫猫陛下正在鄙视他——当然,鄙视这种情绪太不优雅,虞其渊表达得比较含蓄。

“……反正我对你图谋不轨的事你一清二楚,我就不藏了嘛,说话坦荡了点而已。”庄倚危摸了摸鼻子。

虞其渊懒得与他纠缠,再次道:“烧画。”

庄倚危想也不想地点头:“烧!”

情敌的作品,当然要烧!

得到这个回答,虞其渊才满意了。

他从檀木箱子上跳落到地,示意庄倚危现在就动手。

庄倚危伸手去开箱子,又忍不住好奇:“陛下,可以问问你为什么非要烧掉这些画不可吗?难道是……当年那个庄定闲,其实是要谋反的庄家人安排在您身边的美男计,你直到临死才意识到这件事,所以才对这段感情毫无留恋了?”

虞其渊嗤笑了声:“你还是少听点无聊的说书吧。”

庄倚危更好奇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其渊凉凉道:“与你何干?”

庄倚危理不直但气壮:“我喜欢你啊,想要了解你的情史不是很正常吗……当然啊,我没那么变态,不会对猫身的你做什么的。”

这话说得,好像他会对人身的虞其渊做什么似的。

庄倚危连忙补充:“我也不会对人身的你乱来的!就是……你是猫的时候,我只觉得你可爱,不会起色心,但是你是人的时候……就算我起了色心也不等于我会作奸犯科,陛下您一定要相信我!”

虞其渊嫌他轻浮,喜欢一词说得轻易,其实不过是并不紧张罢了。

“你喜欢的是色相。”虞其渊道。

闻言,庄倚危没否认,理所当然道:“对啊,你的色相啊。那你就是长成那么漂亮的模样了,而且就算来个五官一模一样的——虽然压根没这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也没你那眉眼间的气质,我就喜欢你的五官和气质,我能怎么办呢,是吧陛下?”

虞其渊蹙了蹙眉:“废话连篇。拿画。”

庄倚危:“好嘞。”

但是从箱子里把画卷拿出来了,庄倚危又犹豫了。

“抛开画师不谈,这些画是画得真挺好的,把你的美貌和气质还原得很精致。”庄倚危一脸客观十足的模样。

虞其渊眯了下眼:“你想出尔反尔?”

庄倚危赔笑:“不是不是,就是再挣扎一下——这些画上的陛下您真挺好看的,您看要不咱们就大气一些,做到人画分离,不去想画师是谁,只欣赏画?反正画上只有你和你的落款,不说的话完全看不出来和别人有什么关系。这么漂亮,烧掉了太可惜了。”

虞其渊冷笑:“你倒确实大气。”

庄倚危连忙摇头:“不不不,不敢大气……算了,细想一下确实还是不好,我都觉得膈应,以后没法纯净地欣赏画了,烧了吧烧了吧。”

但寝室里点火,庄倚危怕蔓延整座宫殿,所以“请示”过虞其渊后,庄倚危把一箱子画都搬到了后院里。

他拿来烛火,心痛地点燃了第一幅。

虞其渊就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淡漠地看着火舌席卷画布,像是烧掉了他的诸多过往。

宫人们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陛下突然把先前带回来的一箱子画给烧了。

可若说是陛下不喜欢那些画,所以想烧了眼不见为净吧,似乎也不是,因为陛下看上去还挺舍不得的。

倒是陛下身边那只小白猫,跟督察似的坐在边上,比较像是不待见那些画的。

难道是陛下在画和猫之中二选一,忍痛放弃了猫不喜欢的画?

……这猜测好像有点离谱。

拏云殿的宫人们比较闲,干脆瞎猜。

画烧了几幅,庄倚危先前要的酒和软剑正好送了过来,主要是软剑得现去兵器库里挑拣,所以多耽误了些时间。

庄倚危也刚好不想再亲眼看着画被烧毁——感觉画上虞其渊的脸被火焰吞了,实在心痛。

于是他把所有画卷堆到火堆上,让院子里的宫人盯着烧完:“如果中途火灭了,你们也不要上手,等朕自己来继续烧,你们就盯着别让院子里其他地方烧到就行。”

然后庄倚危抄起猫,拿着软剑,示意望青他们把酒坛子抬到内殿里去。

“阿鱼你也别看了,这烧画也不好看嘛,晚点我带你来确认焚毁现场就行了,现在咱俩喝酒去,好不好?对了,这软剑你喜欢吗,我看着好像确实还挺漂亮的。”庄倚危念叨道。

宫人们默默震惊——原来他们瞎猜的居然没错吗?

听起来怎么真像是陛下因为猫不喜欢那些画,就把画给烧了?

可如果说陛下宠爱养的小猫,也不像啊,陛下还打算给猫喝酒呢,一点都不怕猫喝了酒伤身体甚至丢了性命,这也不算宠爱吧?

问软剑又是什么意思,猫喜不喜欢的,还能是给猫使的吗?

算了算了,皇帝喜怒无常难以捉摸,他们别瞎想了,反正没戏耍到他们身上。

虞其渊被庄倚危强行抱着,木然地扫了眼离远的火堆。

又一幅画卷被下面的火焰点燃,上面的系带被烧断松开,原本卷着的画顺着火堆的坡度滚落展开,画上他自己的脸正对前方轻笑着,然后很快被追上来的火苗淹没。

看那幅画中他的衣着,是作于庄定闲离宫前最后一个冬日。

“静观,看我的新作!”庄定闲当时兴致盎然拿着画给他看。

虞其渊对自己的画像不感兴趣,只是因为是庄定闲用心画的,才多看了两眼。

他也闹不明白,几年里画了那么多幅,庄定闲怎么画不腻的?

庄定闲照旧催促他:“落款,君公子。话说你倒是认真欣赏一下你自己的美啊,看得好敷衍……正好如今在下雪,我照你的模样给你堆个雪人好了,就放在外面院子里,你不想看也得看。”

虞其渊提笔在画上落了自己的化名,轻笑道:“你这双手挺巧,做什么都灵活,可惜除了写字。”

庄定闲啧了声:“你别笑话我,我如今字迹已经比从前好看了许多,只是还是不如你的字迹,我寻思着得再练好一点,这样写在你的名字旁边,才算是登对,不至于让后世人看了,说怎么有这么不协调的字毁了整幅完美的画!”

说起“后世”,虞其渊倒有点为难了:“这些画流传后世?”

“你这么好看,当然要流传千古造福后人,不要觉得尴尬嘛静观,那要不然你也给我画像,我觉得我的脸也可以流传后世一下,到时候我俩一起,后世人忙着讨论我俩之间的绯闻,就不会揪着你一个人的画像了。”庄定闲想一出是一出。

虞其渊忍俊不禁。

不过翻过年,春日之时,庄定闲就离了宫。

他的名字到底是没有落款在这些画卷上。

不然的话……

虞其渊收回视线,心想,不然的话,他如今烧这些画卷就能更果决了,不至于还稍有不舍。

回到内殿寝室,宫人们放下酒坛,庄倚危就让他们出去了:“没叫你们就不许进来,快出去吧。”

望青等宫人连忙遵命,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然后庄倚危放下猫,兴致冲冲地拨开一个酒坛上的酒塞:“陛下,我给你倒酒啊。”

虞其渊觉得庄倚危格外不怀好意,像是在期待他赶紧喝醉。

但他确实要喝,又不能自己跳到酒坛里喝,所以的确需要庄倚危帮忙倒酒。

“来,陛下。”庄倚危放了一酒杯到猫面前。

虞其渊心平气和地垂首喝了。

庄倚危看着他毛绒绒的头顶和猫耳朵,还有垂在地上不自觉乱动的大尾巴,被萌得一塌糊涂,但又敢再不管不顾狠揉一顿,于是退而求其次,决定通过喂酒给小猫,来满足一下蠢蠢欲动的爪子。

“来,陛下。”还是这句话,但第二杯酒没放在桌案上,庄倚危压着激动的嘴角,把杯沿贴在了猫嘴边。

虞其渊抬眼看看他。

庄倚危露出一个老实人的灿烂笑容:“低着头太辛苦了,我伺候伺候您。”

虞其渊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本来就是细微的动作,他现在是一只毛绒绒的猫,于是幅度更不明显了,庄倚危只能通过眼神,确定自己把虞其渊无语到了。

但庄倚危没放下手,虞其渊也懒得跟他纠结,就着庄倚危喂酒的动作,继续喝了下去。

四五杯后,昨夜饮酒后那昏昏欲睡的醉意就泛上来了。

但虞其渊坚持又喝了几杯。

他怀疑若是变回人身的情况和饮了酒有关,那或许多饮一些能更早变成人、维持时间兴许也会更长。

只是,根据昨夜来看,变回人身后,喝的酒还是算数,身体该醉还是会醉,所以他昨夜才那么疲惫。

虞其渊酒量属实一般,他从前靠酒压制头疼,与其说是饮酒不是说是靠醉酒后的不清醒,若是海量反而难以见效。

当下又多喝了几杯后,他就再也撑不住,软绵绵地往旁边倒。

虽然这点高度,直接倒下也不会如何,但庄倚危还是下意识连忙伸手,接住了虞其渊的脸。

猫脸手感不错,庄倚危捏了捏。

“陛下?这就醉了?”

没得到回应,庄倚危就索性仗着虞其渊现在不清醒,随心所欲地把整只猫都揉弄了一通,耳朵和尾巴拨弄着玩,撸猫撸得心情十分畅快。

然后他暂且心满意足,把还是猫身的虞其渊抱回了床榻上,放在摆出人形的衣物之间。

庄倚危在床榻边坐下来,期待地看着他的猫。

“我之前算过,这殿里的蜡烛规格比较大,一般能烧四五个时辰,九个小时左右。”庄倚危自言自语地计算,“宫人们会在申时,就是下午三点来换蜡烛,这一批蜡烛差不多午夜零点烧完。”

“昨晚我发现你变回人身的时候,就是蜡烛烧完的时候,而你是在晚饭点喝的酒,我让人上晚饭的时间比较晚,你昨晚喝酒应该是在戌时,七八点那个样子吧。”

所以,如果虞其渊从猫变回人,真的和喝了酒有关,那按昨天的经验,他现在得等四个小时左右,两个时辰。

干等着挺无聊,但庄倚危又不想分心去做别的,万一不用四个小时那么长呢,要是错过了虞其渊猫变人,他得后悔死。

于是庄倚危决定,还是就坐在床边干等着吧。

他前脚刚自言自语完这个决定,接着就发现老天作美——毫无征兆的,连动静都轻轻的,猫的状态看起来也没有哪里突生异样,昨夜虞其渊从人身变回猫身前那痛楚并未重现。

他的猫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眨眼间,变回了人身。

不用四个小时,不用四十分钟,大概就用了四分钟。

刚刚还毛绒绒软绵绵的白色小猫,现在变成了不着寸缕、肤如凝脂、活色生香的美人,肤色苍白如雪,仍然只有泼墨似的长发蔽体。

和猫一样侧趴着,只有露出的薄唇是微红的。

庄倚危眨了眨眼,看着几个小时前才从眼前消失、现在又变回来了的虞其渊,心跳加速的同时,呼吸整个放轻得都快停滞了,生怕惊扰了尚未醒来的美人。

第22章

梦中情人人事不省、不着寸缕地横陈在眼前,该怎么办?

虞其渊是一只猫的时候,庄倚危好意思把人家从头到尾一顿揉捏。

但现在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庄倚危连眼睛都不敢瞎瞟。

他刚才把猫身的虞其渊放在衣物间,本来是想着,万一虞其渊变回人身了,方便帮忙穿下衣服蔽体。

但现在,刚伸出手,庄倚危就觉得自己像是要犯罪。

于是他没敢动,只匆匆把被子扯过来给虞其渊盖上。

那拆了琴弦的静观琴还放在床榻里侧没人管,庄倚危扯被子动作大了点,带到了琴身,虽然没发出什么大动静,但虞其渊还是微微蹙了下眉。

庄倚危霎时屏气凝神。

直到确定虞其渊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他才小心翼翼舒出一口气。

然后他突然想到……这静观琴身上刻有琴铭,他之前还纳闷过上面的字迹不如画上落款的字迹好看。

现在想想,琴身上的字,怕不是就是那个庄定闲写的吧!

这琴细看也挺粗糙的,虞其渊不像是这么没有审美的人,也不像是有兴致用自己的化名给琴取名的,所以这琴还很有可能是那个庄定闲送给虞其渊的,看这手艺说不定还是亲自做的……

烧掉!

这把琴也该烧掉才对!

庄倚危顿时就手痒了。

不过……他看着安静躺在眼前的虞其渊,心想,这把琴他没说。

所以,还是有点顾念旧情的吧?

庄倚危偃旗息鼓。

他回忆了下之前在小茶馆,听史今说过的关于逍遥王庄定闲的事。

这人人如其封号,家世背景这么便利,却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史书留名的正经事,唯独当过的一个官是虞哀帝身边的起居郎,显然还是走关系当上的。

据说,庄定闲在大虞亡国的前一年卸官离宫,然后就四海逍遥去了,再也没出现过。

反正他是庄氏嫡系子弟,即使身处乱世,也走到哪儿都比别人安全自在。

甚至直到庄氏入主宫城,登基的登基,立储的立储,封王的封王,庄定闲也没公开露过面,逍遥王这个封号都是当了皇帝的亲爹直接给他分馅饼的。

后来据说是有人出海时瞧见过庄定闲,此人不亦乐乎云游四方。

总之庄倚危觉得庄定闲没什么特别的长处,还没心没肺,也不知道虞其渊看上了这草包王爷什么地方。

而且,当时虞其渊作为皇帝还和庄氏不共戴天吧,居然都愿意放心接纳这个庄定闲。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虞其渊对对象要求这么低都行的话……

那他庄倚危也很有机会啊!

庄倚危一下子又心潮澎湃了。

他继续欣赏着美人面,觉得虞其渊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那些画到底远不如真人,与其想要留下画,还不如想想办法把人留下来。

就这么遐想了一个时辰,庄倚危突然反应过来,虞其渊怎么还没醒?

昨夜虞其渊从猫变成人,虽然不确定具体时长,但他体感大概也就两个小时左右吧,反正也没有很久,但这会儿都睡了这么久了,万一马上要变回猫了怎么办?

要叫醒他吗?

庄倚危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虞其渊。

毕竟虞其渊也是想看能不能变回人,而不是打算喝醉了酒睡过去的。

“陛下?”庄倚危喊道,声音不高不低。

他动静不大,推人的动作也轻,虞其渊并未马上醒来。

庄倚危只好狠狠心,推动的力道大了点:“陛下?阿鱼?虞其渊?快醒醒,你变回人了——”

数声过后,虞其渊终于姗姗醒来。

他意识不太清醒,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蒙,瞧着眼中似乎含了一层水雾。

庄倚危一个心跳没跟上。

但这样懵然的虞哀帝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他就倏然清醒过来,眼神清明了许多。

虞其渊在庄倚危搀扶下坐起了身,靠在床头,因为腰际以下盖了被子,也有长发蔽体,他此时头昏脑胀,就没顾上穿衣。

虞其渊不在意,庄倚危却是眼睛又没地方放了。

他捻了捻手指——刚刚扶虞其渊起身,自然没办法还隔着什么,于是他握到了虞其渊白皙的小臂,虞其渊的长发还从他指间滑过去了——想接下来都不洗手了,但又怕被虞其渊嫌弃邋遢。

庄倚危眼珠子四处乱转,瞧着颇有贼心,苦于没那贼胆。

他说起情况:“陛下,你刚喝醉没一会儿就变回人形了,又睡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我觉得再不喊醒你,说不定你就来不及知道自己变回人了这件事,所以把你叫起来了……你现在头很痛吗?腿还是不能动?”

虞其渊蹙着眉“嗯”了声。

看来饮酒以及饮的多少,确实和变回人身的情况有关。

为何会有关,暂且不谈,也无法探究。

现在的问题是,即便他知道了饮酒有用,也显然并非可靠之法。

他化回人形后,醉酒的后遗症仍然在,如果没动静叫醒,说不准会直接睡到失效、又变回猫的情况。

即便有人叫醒,他醒过来也并非全然清醒的状态。

脑子状态不佳,腿脚还行动不便。

如此这般,是猫是人,是睡是醒,有什么分别?

虞其渊顿感兴致缺缺,索性道:“罢了,扶朕躺下,朕再睡会儿。”

见状,庄倚危也猜到了虞其渊的大致想法,不由得也替他觉得憋闷起来。

虞其渊打算重新躺下,这时却看到了里侧的静观琴,昨夜被他拆下的琴弦也待在琴身不远处,被五马分尸似的对着他。

“这琴拿出去吧,放在床榻上像什么话。”虞其渊精力不济地说道。

庄倚危看了眼:“好……你说的拿出去,应该只是放到外面的意思,不是说拿出去和那些画一起烧了的意思吧?”

虞其渊撩起眼皮:“说你蠢,你又能猜到这琴的来历。”

庄倚危:“……我倒也没那么蠢吧,陛下?这琴和庄定闲有关,也很好猜,毕竟这琴看起来挺不符合陛下你的气质。”

他说着话,从床尾摸上来想要拿琴,虽然有意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君子且优雅一点,奈何这种“爬床”似的举动实在很难雅观,庄倚危抱着光秃秃的琴身,有点郁闷。

于是他忍不住攻击情敌:“话说,庄家当年也不缺钱吧,这个庄定闲怎么就送这么把破琴,要么是吝啬不肯花钱,要么是心思不够手艺不佳,陛下真不考虑把这琴也烧了吗?”

庄倚危这番话,其实有些冒犯了,但虞其渊觉得自己现在大抵是头晕不清醒,竟听着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方才不还对他的画恋恋不舍吗,这会儿又把这琴踩到泥里,倒也是奇怪。”虞其渊平和道,“这琴没你说的这么不堪,他手艺活做得不错,只是不如精于此道的琴匠罢了,初次做琴做成这般,倒也不必太苛刻。”

庄倚危:“……首先我要纠正一下,陛下,我不是对你那老情人的画恋恋不舍,我是对你的画恋恋不舍,而且我已经舍了。其次……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呢,怎么你还忍不住帮他说上话了,我可太心碎了。”

闻言,虞其渊微微一怔,垂下了眸,轻声道:“谈不上替他说话,就事论事罢了。这琴……当年朕没放入帝陵让它陪葬,如今也就不打算特意烧掉,你随意放置吧。”

庄倚危觉得,虞其渊这会儿虽然强撑着清醒,但到底还是有醉意的,所以思维和说话都软和了许多。

或许这才是虞哀帝的本貌。

只是诸事压在他身上,许多时候他都不能柔软不能温和。

“好。”庄倚危也放轻了声音,“我扶你先躺下吧,你安心休息。”

看着虞其渊重新阖眼入睡,庄倚危抱着琴身轻手轻脚离开寝室,来到外殿。

他目光在殿中逡巡了一番,最终把这光秃秃的琴身塞到了长榻底下悬空的地面上,眼不见为净了。

然后他走出殿门,去后院看了看画卷焚烧的情况。

大概是刚才听虞其渊说了前任好话的缘故,庄倚危现在看这些画卷一点都不觉得可惜了。

他拨弄了一下火堆,让因为重叠在一起没能烧起来或者完全烧掉的部分继续烧,然后悠悠哉哉回到内殿寝室里,重新坐到床边,静静看着虞其渊。

如果只有饮酒才能变回人身的话,庄倚危猜测,虞其渊应该不乐意再变来变去了,那他现在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虞其渊本尊的面容,当然要仔细多看,以后继续在梦里回味。

片刻后,庄倚危眨了下眼,突然对上了虞其渊的目光。

虞其渊睁开眼,声音有些轻,像不清醒的猫叫:“睡不着了。”

庄倚危顿了顿。

所以刚才虞其渊一直没睡着?

幸好他为人老实,没在以为虞其渊睡着了的情况下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不然被正主当场抓包,他就可以直接跳到外面的火堆里一起烧掉算了。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庄倚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子宕机就脱口而出了。

虞其渊精力不济,难得没有埋汰他。

他甚至顺着庄倚危这提议想了想,然后说:“那你给我讲讲你来自的那个世界吧,你们那里是什么样的?”

闻言,庄倚危忍不住心花怒放:“陛下你对我来自的地方好奇吗?据说对一个人产生好奇,就是产生好感的开始,你……”

虞其渊微微偏头,打断他的异想天开:“与你无关……也算不上与庄定闲有关,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们或许是来自同一个时代,生出了些许探知的想法罢了。”

庄倚危愣住了。

庄定闲居然也是穿越的?

气死他了,这个家伙凭什么比他运气好,穿到了百年前先认识了虞其渊?

先认识了还不珍惜,活该被分手!

第23章

“那个庄定闲也不是本土人?是他告诉你的,还是陛下你自己猜到的啊?”庄倚危忍不住泛着酸打听。

都是穿到书里,为什么不让他穿到虞其渊那个时候!

虞其渊半阖着眼,懒洋洋的:“他起初没说,但言行间也未曾刻意隐瞒自己的与众不同,朕隐约猜到的。”

庄定闲为人比较无拘无束,嫌动脑子费劲,但也并非没有脑子,在旁人面前是知道入乡随俗地伪装自身的。

唯独在虞其渊眼前,从一开始还未相熟时,庄定闲就总是破绽百出。

庄定闲从不隐瞒,却也不主动解释,虞其渊也就未曾特意问过。

只是变成猫后,从庄倚危的言谈和泄漏的信息推测,庄定闲和他应该是同一处来的,即便有差别,应当也不大。

庄倚危逮着机会就上眼药:“他居然不告诉你?你们应该在一起了挺长时间的吧,而且你既然能察觉不对劲,他肯定也能意识到你察觉到了,但他居然还是一直瞒着你,这么不老实,不像我,我只会对陛下您绝对坦诚。”

“……”虞其渊哑然,“你这样只会谄上的,朕从前会放在身边,予以适当‘重用’,再找个合适的契机推出去杀了,助朕达成目的,还显得朕铁面无私。”

庄倚危轻咳了声:“哦哦……可我这不是谄媚啊,我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挚之言啊!”

虞其渊:“奸佞都这样说,更像了。”

庄倚危:“……我们刚刚不是在说你那个没良心的前情人吗?”

“是你在说,朕只是好奇你们来自的那个世界。”虞其渊纠正道。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好吧。”

突然要介绍现代世界观,庄倚危思考了下,虽然他感觉有挺多话题想要说的,但落实到具体上面,又似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口。

于是他“以权谋私”道:“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事吧,从我的情况出发,跟你说说我们那个世界。”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应了声。

庄倚危:“我穿越前后年龄是一样的,现在二十岁,也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说的及冠的年纪。说起来,陛下你十六登基,在位十年,生前应该是二十六岁吧,可你现在看起来跟我年纪分明是一样的,我甚至觉得你还比我年龄小点。”

虞其渊变回人身后,并未看过镜子,但他觉得从猫变回人,没有还特意给他减轻年纪的必要。

庄倚危又是个色迷心窍什么都敢说的,虞其渊只当他在胡言乱语,没什么特别反应。

庄倚危一看虞其渊这样,就知道他没信:“我认真的,这种事我没必要瞎说,你是二十岁还是二十六岁不都很漂亮吗,我就算想谄媚你也犯不着拿这方面说,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也不是那种脸盲分辨不出年龄的……这屋里没有能手持的镜子啊,不然我一定要让你自己亲眼看看,证明一下我没说谎。”

虞其渊倦懒地抬了下眸:“朕不喜旁人议论相貌,你若再不知收敛,就闭嘴滚出去。”

庄倚危立刻话锋一转:“哦对了,虽然我们现在所处的朝代,本身是一本书中虚构搭建起来的,没办法具体对照年代,但我大概估计的话,我来的那个世界,应该是距今一千年左右吧。”

虞其渊阖眼听了下去。

“千年后的世界,和如今的世界差别天翻地覆。”庄倚危把声音放得和缓一些,好给虞其渊助眠,“我在原来的世界,是个还在上学的大学生。”

“那个时候读书习字的门槛不像现在这么高了,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都会进入统一的学校,从学前的幼儿园,到小学、初中、高中,然后是大学,这些都是读书学习的阶段。”

“要对照的话,大概就像如今的童生、秀才、举人、进士这样的吧,不过进入门槛相对低了很多、人数多了更多。”

虞其渊复又懒洋洋地睁开了眼:“所以在你们那里,人人可学、有教无类,实现了?”

庄倚危见他注意点在这里,心下泛软:“不敢说百分百吧,毕竟难免有比较特殊甚至比较极端的情况,但基本是实现了。”

虞其渊轻声道:“挺好的……可你上过学,如今却仍然大字不识几个,你们那里的用字和这里的,全然不同?”

庄倚危觉得好扎心:“陛下,您怎么这么会戳人痛处呢……对,完全是两模两样,偏偏原来那个昏君好歹是识字的,我也不方便大张旗鼓找人教,不然万一暴露了,他们要给我驱邪什么的就麻烦了。”

说着庄倚危又想起来打听:“陛下,那个庄定闲认得几个字?”

虞其渊轻笑了声:“你若非要问,只怕答案非你想要听的。”

庄倚危:“……”

“除了画之外,他琴棋书皆不怎么通,便是作画还十分懒散看心情。”虞其渊说,“他学识不如何,不过基本的识文断字倒是通的,只是早年疏于笔墨,也可能是实在不习惯陌生字形,字迹不佳,后来磨练了许久,才能见人一些。”

问是庄倚危自己要问的,但现在虞其渊真跟他说了,他又不乐意听了。

他觉得,那个庄定闲肯定是占了个穿越得早的便宜,在古代也接受了教育,所以才识字的,不然也是个睁眼瞎。

庄倚危试图让虞其渊聊点和他相关的:“放在我们那个世界,庄定闲在我这个年龄的学历肯定没我高……陛下你现在就算变成猫了,也能说人话,要不要考虑教我识文断字,来打发时间?”

虞其渊不感兴趣:“朕不会教人,只会杀人。”

庄倚危:“……话说起来,我来自的那个世界,杀人是犯法的,就算是最高统治者也不行。”

虞其渊说道:“按大虞律法,杀人也是要以命偿命的。”

这水深得没法细想,庄倚危咳嗽了声:“对了……我是真不想提庄定闲,提多了感觉我还挺没眼色,但又实在好奇……之前听史今说,陛下您生前杀了庄定闲的二哥?呃,就在庄定闲离宫后不久?”

虞其渊懒洋洋道:“这位说书人倒真是博古通今,他有没有跟你说是什么罪名?”

庄倚危:“……据说是刺杀未遂?”

反正基于当时的朝堂局势和个人恩怨,这是很微妙的一个说辞。

但庄氏当时作为臣子,就算有不臣之心,也只能憋憋屈屈谢主隆恩,感念行刺皇帝这种事陛下居然都没有株连九族。

“假的。”虞其渊似是觉得很有趣,眼睛睁开了些,瞧着精神都好了不少。

“庄国的开国皇帝庄樵,当年膝下有三子,长子庄定山是嫡出,次子庄定林和三子庄定闲均为同母的庶出子。”

“庄定山被庄樵寄予厚望,自恃身份,待两个庶出兄弟十分亲善宽厚——至少明面上表现出来,是如此。”

“而庄定林不知是如何想的,对庄定山这位兄长恭敬有加,却与庄定闲十分不对付。但庄定闲胸无大志,真实身份又并非庄氏子弟,与庄家人亲缘淡薄,倒也算是相安无事。”

“当年庄定闲离宫后,这庄定林打着他的旗号入宫见朕,言行间颇有冒犯,朕不悦,便将他杀了。”

言行间颇有冒犯……

庄倚危回想了下自己这段时间对猫猫陛下的冒犯……

若不是虞其渊杀人不方便,他想必已经死得灰飞烟灭了,倒是给一心谋反的舒王省事了。

庄倚危在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虞其渊看了他一眼:“在庆幸自己仍然活着?”

“……实话实说,有点。”庄倚危如实回答,“但我又觉得,你不是那么嗜杀的人,就算之前你方便杀我,应该也不至于因为我那点举动就真要了我的命。”

虞其渊觉得可笑:“那说书人没告诉你吗,昭宁四年,朕下旨诛了一商户九族,那商户是朕母后的娘家。”

这件事,庄倚危还真知道,他那天听史今讲了挺多有关虞哀帝的事,史今连野史都没放过,这种记录在史书里的大案子自然不会漏掉。

“你前脚颁布律令,严禁民间私贩盐铁,否则罪同谋反、诛九族。后脚你母族娘家就仗着是皇亲国戚,第一个犯事打你脸,你能怎么办?”庄倚危啧了声。

他突然胆大包天,伸手帮虞其渊掖了掖被子,把虞其渊脖颈以下都盖得严严实实。

虞其渊蹙眉:“滚开——你既然知道这桩事,也该知道他们不过是贩了些许废铁,且是族中子弟背着人暗地里贩的,诛九族不是铁面无私,是残暴无度。”

掖好了被子,庄倚危就老老实实收手坐好:“你知道是残暴,但还是做了,说明你自己心里有数。”

“当时本就天下大乱,我不是你们这时代的人也知道盐铁的重要性,若非迫不得已,你何至于颁布那般严苛的法令?既然颁布了,他们还挑衅,仗着的不就是‘量不多质不高’和跟你是亲戚吗,你不杀鸡儆猴,这法令还怎么推行下去,你这皇帝还怎么当?”

虞其渊冷笑了声:“你倒是善解朕意,也是,之前说书人讲到朕为了登基弑兄弑弟、流放重臣,你都能另辟蹊径夸得出口。”

“陛下。”庄倚危叹了声气,“我怎么觉得你就是想故意吓唬我,让我对你印象不好呢?没这必要啊,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理我就行了,你不用有负担。”

虞其渊:“……”

他再度蹙眉:“你又在自作多情什么?”

庄倚危露齿一笑。

虞其渊面无表情了:“论起性情,你和庄定闲倒是十分相似。”

庄倚危不笑了,甚至露出浮夸的惊恐:“陛下您不会打算拿我当替身吧?这不好吧,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虞其渊:“……你们那个世界的人,都是这般脑子里缺弦少筋吗?庄定闲是,你也是。”

庄倚危当即一脸正色地纠正:“陛下,庄定闲肯定是脑子里光滑平坦没沟壑,但我这叫乐观豁达,怎么能说是少根弦呢。”

“我这样的人,如果满世界都是,那世界得有多美好啊,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属于帅气的皮囊不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很万里挑一那种,陛下您多看看我,我很耐看的。”

虞其渊不是没见过厚颜无耻的人,但厚颜无耻成庄倚危这么活蹦乱跳的,属实也是稀罕。

而且,更让他想起庄定闲了。

虞其渊兴致缺缺地闭上了眼:“不想听你说话了,你出去吧。”

庄倚危遗憾道:“君心难测啊,陛下。”

第24章

大抵是说了些话,消耗了残余的精力,重新阖眼睡下后,这次虞其渊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这天傍晚,他才再度睁开眼睛醒过来。

他撑起身一看,果不其然,自己已经又变回猫身了。

不过酒也醒了,身体感觉轻盈不少。

虞其渊心想,罢了,做猫就做猫吧。

“陛下?”庄倚危见虞其渊醒了,轻声叫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猫的尾巴无意识地晃了晃,虞其渊清清冷冷的声音从毛绒绒小猫的嘴里穿出来:“没怎么样。那些画呢,烧干净了吗?”

庄倚危点点头:“都已经灰飞烟灭了,要不我抱你出去看看毁尸灭迹的现场?”

虞其渊自己跳下了床榻,用行动表示回答——朕的腿已经能动了,用不着你献殷勤。

庄倚危跟着猫走出了大殿。

暮色四合,虞其渊看着只剩残灰的火堆,毛绒绒的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他转身回了殿中。

于是庄倚危又跟着往回走,顺带吩咐了下望青,让人送晚膳过来。

他今天中午那顿没怎么吃,惦记着还在睡梦中没醒、也没有变回猫身的虞其渊,所以晚上这顿难得早一点吃。

虞其渊仍然对饭食没有兴趣,懒洋洋地趴在一旁的软榻上发呆。

庄倚危用完晚膳,坐到猫身边,放松地戳了戳猫耳朵:“陛下。”

虞其渊不悦地蹙眉:“朕变回猫了,你就敢放肆了?”

庄倚危仍旧被萌得不行:“不敢不敢……我知道,如果可以的话,你肯定还是想要做回正常的人,但目前看起来没有别的办法,那往好了想,其实做猫也很不错嘛,尤其是一只可以不吃不喝的猫,我看陛下你肯定能猫命百岁。”

“而且你身边还有一个很会活跃气氛的我,日子过得多有趣,是不是?”

虞其渊面无表情:“你可真会说吉祥话。”

“那陛下赏我一下,教我认字吧?”庄倚危玩笑的语气,态度却是挺正经的,“我本来觉得认字不认字的也不重要,反正这个时代民间不认字的占绝大多数,以后主角谋反我死遁,在民间不至于活不下去,差不多就行了。”

虞其渊静静看着他。

庄倚危冲他眨眨眼:“但现在么,我觉得当个文盲还是很有损我形象的。可我真不方便光明正大求学,陛下您不会伤一个有心上进的学生的心吧?”

虞其渊:“……你们庄氏谋夺了大虞的江山,还想让朕来教你识字?”

“这就是陛下你有心为难我了。”庄倚危试图卖可怜,“你明知道我不是真的庄家人……当然我现在能坐在皇位上确实占了人家这个便宜,可这个便宜不是我自己抢的,我也是稀里糊涂穿进来的,再说了,作为原书里要不了多久就得死的炮灰昏君,这个皇位也未必是个便宜吧。”

“让我选的话,在遇到你之前我肯定宁愿在我原来的世界里逍遥自在,而且我也没仗着皇帝身份耀武扬威过,我连政权都没插手过!”

庄倚危压根没把虞其渊这话当真,毕竟虞其渊都能无视朝政矛盾,和那个庄定闲在一起,不至于真介意姓庄这件事。

端看他愿不愿意罢了。

虞其渊轻挑了下眉:“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还挺得意?”

庄倚危卡了下壳:“呃……那陛下您愿意教我识字吗?”

左右闲来无事,这段时日发呆也发够了,虽然最初已经适应了做猫,如今也只能继续做猫,但大概是变回人身、心情有过变动的缘故,虞其渊到底是闲不下来的,现在已经没法沉下心发呆了。

于是他思索稍许,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想法,居然点了头:“打发打发时间吧。”

庄倚危高兴道:“说好了啊,天子金口玉言,答应了的事可不能再反悔。”

虞其渊凉凉道:“别急着高兴,拜师礼不能少,先叫声老师来听听。”

听到这话,庄倚危顿了顿。

然后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放到虞其渊面前,从善如流地一拜:“给先生行礼——我感觉‘老师’把人叫得年龄差距很大似的,我都这把年纪了,你人身的时候看着真跟我差不多,我就不叫老师了,叫先生怎么样?”

先生和老师,对虞其渊来说是差别不大的称呼。

但他看庄倚危的表情,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于是虞其渊微微眯眼:“在你们那个世界,先生是个什么称呼?”

“呃……好吧,我说实话……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干坏事啊,怎么老被你拆穿呢。”庄倚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千年后我来自的那个时代,是个男的就能被叫先生,普遍化到已经不是这个时代表示尊称或者某种职业的意思了,但是!但是,我不是想糊弄着不尊重你的意思,就……还有一种情况,伴侣之间,也能叫男方先生……嗯,我本来是想悄悄占你个便宜。”

虞其渊:“……”

他无语至极,前爪指了指自己现在的情况:“对着一只猫说出这种话?”

庄倚危支支吾吾:“哪有猫不让摸的……”

虞其渊:“……”

庄倚危:“尤其是陛下你还会说人话,我发现我很难不惦记你是个人的事实……嗯,不过你放心,我之前说的话是真的,你是猫的时候我真的只是觉得你可爱,不会变态到起色心的。话说,我的拜师礼算礼成了吗?”

虞其渊语气凉凉道:“滚。”

庄倚危就滚去拿了本书,不是《虞哀帝纪》,怕惹得虞其渊恼羞成怒,他是随手从殿中书架上拿了本过来。

“来挑灯夜读吧,陛下。”庄倚危十分好学地坐到猫身边,然后忍不住一乐,“我俩的关系也算是有了质的飞跃,都玩上师生play了。”

虞其渊抬起猫爪,露出指甲,给了庄倚危一下。

庄倚危其实躲得开,都养成条件反射了,但他突然想卖个惨,于是没躲,任由自己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哇,陛下下手好狠的心啊。”庄倚危夸张捂脸,“不对啊,我也没说什么啊,难道陛下听得懂师生play的意思?”

虞其渊懒得理他,爪子按在书上:“翻开——等等,你认识书名的几个字吗?”

看虞其渊这反应,庄倚危合理怀疑,是那个也是穿越的庄定闲教坏过虞其渊!

于是庄倚危也没再追问,虚心请教着回答:“不认识,请问这三个字是?”

虞其渊佩服他:“那你倒是挺会拿,正好拿来了《千字文》,适合幼童入门。”

“初学者,适合初学者入门。”庄倚危厚着脸皮纠正字眼,又说,“那看来老天也很希望陛下你教我识字,才让我随便拿一本书都这么适合当教材,我们开始吧?”

虞其渊骄矜地点了下头。

虽然庄倚危说要识字的态度还有几分正经,看起来也挺积极,但虞其渊本来没太信任,觉得这懒散的家伙多半识几个字就会睡着,又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地打断认字。

然而今晚倒是出乎了虞其渊的意料,庄倚危居然当真正正经经地专注识字,而且记忆力不错,认得挺快,都是一遍过。

最后庄倚危还拿来了笔墨,默写了今晚新认的几篇字,态度上的确无可挑剔。

虞其渊看了眼他的字迹:“丑。”

庄倚危:“……和你那个前任早期的字相比呢?”

虞其渊想了想,说:“不是一个丑法。”

庄倚危:“……”

也行吧,至少没说他的字比庄定闲的字还丑。

思及此,庄倚危突然忍不住又好奇:“那长相上呢,陛下,我和庄定闲谁长得更好看?”

虞其渊微微挑眉:“你总拿他的事来问朕,是见不得朕耳边清静?”

庄倚危顿了顿,突然也觉得自己今天情商好低。

他回过神,咳嗽了声:“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自己今天特别没分寸,明知道你现在挺不乐见那个前任,这其实就够了,更多的完全没必要打听。”

“而且作为情敌我更不该总提他、让你想起过往,但我怎么就控制不住我这好奇心呢,老跟他比较,搞得像是生怕你忘了他似的……不说了,我闭嘴,我们明天继续识字吧,现在回寝室睡觉?”

虞其渊之前是猫的时候,最开始睡在从他帝陵带回来的那口檀木箱子上,后来又睡过两天庄倚危的胸膛,但那是庄倚危不知道他是人的情况强求的。

如今知道了虞其渊的真实身份,庄倚危虽然还是蠢蠢欲动,但也不好意思再把他当小猫来强抱。

而放画卷的檀木箱子,今早随画一起搬到了外院里,也没搬回来。

庄倚危征询了下虞其渊的意见:“是把箱子给您搬回来,还是我把床让出来算了?”

虞其渊踩在地砖上,仰头看站着的庄倚危:“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朕自然要睡床,你自己找个地方睡吧。”

庄倚危无所谓道:“好,我待会儿把门外的长榻挪进来——你不能赶我出去睡啊,不然万一被人发现了,会觉得很奇怪的,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好吧宝贝儿?”

虞其渊:“……”

虽然庄倚危之前就宝贝儿宝贝儿地叫,但自从知道猫是虞其渊后,他最多只叫过阿鱼,而且基本还是在人前时叫的。

现在突然又冒出一声宝贝儿,虞其渊听得爪子痒,庄倚危自己也嘶了声。

“抱歉抱歉,一时嘴快。”庄倚危微微弯腰,往前伸出手掌,标准的迎宾礼仪,“请陛下就寝。”

第25章

接下来五天,虞其渊和庄倚危都待在拏云殿里,虞其渊教庄倚危认字。

除了字迹依旧一言难尽之外,庄倚危倒是进步神速。

——其实就字迹这件事,庄倚危自己不怎么能看得出来美丑,这个朝代的字形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他写字的时候自己感觉跟画画似的,勾来勾去都是线条,哪有什么美丑,只能对照着书上的字迹,确定一下是否工整这样子。

第六天的时候,庄倚危在练字,虞其渊中间打了个盹,醒过来就发现庄倚危在偷偷看《虞哀帝纪》。

“好看吗?”虞其渊轻飘飘问。

庄倚危苦思冥想中,听到虞其渊的声音就下意识回答道:“太晦涩难懂了……哎,你醒啦?”

虞其渊看了眼书:“你不是听那个说书人讲过了吗,还看?”

本尊就在旁边,庄倚危拿着书略有点发窘:“那还是不一样的,而且史今说书要考虑戏剧效果,我自己看看史料说不定能更完整,交叉验证多了解了解你嘛……其实你作为本尊,属于绝佳的一手史料,但可惜你跟我说你的事,得看你的心情。”

虞其渊轻笑了声,没回答他,只转而道:“你刚练的字呢,给朕看看。”

庄倚危把书合上,纸张拿到猫面前:“陛下您点评点评……”

“陛下!陛下——”此时,外面也正好传进来一道声音。

这声音老迈得不行,庄倚危觉得此人只怕比胡子头发全白的冯延思年纪还大,朝中有这么老的官员吗?肯定比冯延思更难应付!

庄倚危想要揣起猫往内殿躲,虞其渊跳开了:“你是皇帝,躲什么躲?出息!”

被一耽搁,外面的人就已经跑到了殿门口,嘴里还高喊着:“陛下!您开开恩吧,救救您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吧!”

喊话的果然是个老头子,一脸皱纹瞧着起码八十多九十岁了。

不过大概是日子过得不错,这么高龄了,腿脚竟还挺便利,声音也算是中气十足。

随着这老头子一起的,还有想拦但又出于各种原因没拦下的宰相冯延思,以及宰相那派系的几个官员,再就是前几天因为自家子弟擅闯虞哀帝陵进过宫的姚进学和章百川那几个人。

一群人乌乌泱泱的。

庄倚危满脑门官司,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谁啊?

打开亲戚计算器,输入上述关系,结果都得显示“你们之间貌似不熟”吧……

虞其渊却微微眯了下眼。

庄国虽只有百年,但五年前登基的庄倚危已经是第六位皇帝,他的高祖父,自然是庄国开国以来第二位皇帝。

庄樵是开国皇帝,他登基后就立了从前的嫡长子庄定山为储君,后来庄定山登基,成了庄国第二位皇帝。

也就是说,庄倚危的高祖父是庄定山,庄定闲的嫡长兄。

而侄孙女,若没有刻意拉进关系的隐瞒,便指的是直系而非旁枝,那自然就是庄定山的兄弟们的孙女。

庄樵登基后有过别的孩子,但都是公主,庄定山只有两个弟弟,一个是在庄氏谋反前就被虞其渊亲手杀了的庄定林,另一个就是庄定闲。

庄定林生前无子女,而庄定闲……

此时,冯延思也正好在介绍来人和来意。

他估摸着庄倚危是不认识正在哭天喊地的老翁的,说道:“陛下,这位是霖郡王,今年已八十五岁高龄,乃是陛下您的高祖父文帝生前亲封。”

“霖郡王膝下独子,英年早逝,只留下了一个女儿,后嫁给大理寺卿生下一子,名为沈轩……也就是霖郡王方才说的,陛下您的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

庄倚危还是觉得好复杂,算下来就是他爷爷的爷爷的兄弟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

诛九族都挨不着关系了吧!

虞其渊目光更冷了些。

霖郡王本人此时又哭嚎了一声,但并未打断冯延思说要紧事。

冯延思无奈继续道:“前几日,沈轩和其他几家的子弟一起,因暗探虞哀帝陵而被困其中,至今仍未有解救之法。”

“此前姚侍郎和章寺卿几位因为这事儿,贸然进宫惊扰过陛下,老臣事后得知,将他们训诫了一番,也不许他们再撺掇陛下冒险。”

“但今日霖郡王非要入宫来求您,老臣虽仍觉不妥,可霖郡王德高望重,老臣实在不敢与他争执,且老臣毕竟是臣,若是强行阻拦其他臣子面圣,难免瓜田李下有不臣嫌疑,所以只好一同前来惊扰陛下了。”

庄倚危懂了,霖郡王一把年纪了没人敢跟他争执,怕他嘎嘣一下有个好歹要碰瓷,冯延思这个宰相也不好一直拦着别人不让见皇帝,不然有囚禁皇帝的嫌疑,所以现在就一大群人出现在这里,打扰他向虞其渊求学了。

见庄倚危没有马上回应,霖郡王就一边往前扑,一边又哭喊起来了:“陛下——陛下您心软,救救轩儿吧!”

“老臣命苦啊,就一个儿子,二十出头就没了,只给老臣留下一个孙女……”

“孙女好不容易平平安安长大,老臣千挑万选给她择了门亲事,没成想生孩子时走了趟鬼门关,这孙女也差点没了,熬过来了却是伤了身子,从此再也没法生孩子,膝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差点要了她命才落地的儿子……”

“若是轩儿没了,老臣的孙女也活不下去了,孙女没了,老臣也没法活了啊!”

“陛下,陛下您开恩,您知道虞哀帝陵里的机关,求求您开恩,救救这些不知死活的不孝子吧,往后老臣一定让孙女孙女婿对轩儿严加看管,必不再让他闯祸了!”

八十多岁的霖郡王一边哭嚎一边靠近,给庄倚危吓得抱起猫就往边上躲。

虞其渊这次任由他搬来搬去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霖郡王那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很不成体统的模样,觉得有些滑稽。

冯延思那派系的人再度阻拦:“霖郡王!陛下乃一国之君,你就算年老,也不该借此哭天喊地胁迫陛下!莫说他们是自己心思不正偷溜入虞哀帝陵才出的事,就算他们是为国捐躯,也绝没有要陛下为他们赴险的道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想要逼宫吗!”

姚进学连忙道:“非也非也,王大人这番话也太重了些,我等岂敢让陛下赴险,只是从上回来看,陛下知晓虞哀帝陵中的机关玄妙,想来是陛下身为天子,知晓更多要紧秘闻,故而我等才斗胆来求陛下恩赦。”

有冯延思在场,身为表侄的章百川虽然也希望陛下能救人,却不好跟冯延思唱反调,于是他虽站在姚进学旁边,却没再像前几日那样出声。

“你们前几日来面见陛下,陛下当时不是已经说了他并不知晓,只是误打误撞?你们是觉得陛下有必要说谎来诓骗你们?我看你们就是想逼陛下再去误打误撞冒险!”冯延思这边的人说。

庄倚危听得耳朵疼,尤其是其他人争执的时候,霖郡王的哭嚎也没停,跟三重唱似的。

“都消停点。”庄倚危出声道,“这都几天了,那些人还在帝陵里没出来?这么多人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章百川这才今日第一次开口:“回陛下,臣等试过诸多法子,但一来帝陵内部机关玄妙,二来谨听陛下旨意不敢破坏虞哀帝陵,故而直至今日,都未能解决此事,臣等惭愧。”

庄倚危寻思着:“也有六七天了吧,你们之前没再来人,我还以为已经救出来了呢……说句不好听的,这么久都还没救出来,你们确定里边人还活着吗?都是些纨绔子弟,意志力应该不如何,撑得了多久的不吃不喝?”

完了,还真让那些人给虞其渊陪葬上了,便宜他们了。

然而庄倚危想多了,那些人还没真的陪葬。

冯延思说道:“人倒是都还活着,因着前些日子虞哀帝陵突然崩塌了外围的一部分,并未完全波及的剩下暗室中,最外面那一圈有的墙角也塌了点缝隙,此番擅闯被关的五六个人正好是待在其中一间墙角有缝隙的暗室中。”

“原本那缝隙已经让工匠修补好了,但他们惊动机关后,将将修补上去还未结实的地方又在震动中塌陷了,留了个刚好能往里递一筷子东西的缝隙……虽然狼狈了些,但这些时日倒也将就有点吃喝,不至于饿死其中。”

冯延思这话,霖郡王就不爱听了,他连忙继续对庄倚危老泪纵横:“可再这样下去,也快了啊!”

“陛下,先放他们出来吧,出来了就算打板子把他们打死,老臣也认了,总比关在陵墓里面活活饿死渴死要好啊……陛下今日若不愿开恩,老臣就撞死在陛下面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