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从貔貅金银铺出来后, 四个人猫在小角落里。
吴祎和寒镜在巷子里低声说话,贞男和碎玉则蹲在巷口望风。
吴祎把青璎交给她的图纸取了出来,这图纸中的样式其实彼此都烂熟于心了, 连贞男和碎玉在出门前都被寒镜督促着务必将这图纸牢记于心。
寒镜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那只几乎与图纸一模一样的银手钏, “师尊,就是这个, 这银手钏的内圈还有芳华银铺的“芳华”戳记。”
“没错, 而且玄武城盛产美玉,首饰多为金玉所制成,像这种累丝、炸珠的锻银之艺,只有朱雀城才有。眼下足以确定,这只银手钏就是宋言从家中带走的父亲陪赘之物。”
“那么,那个‘玉赌鬼’便是花满玉了,她口中所言的‘赘夫’极有可能是宋言。”
宋言失踪案的卷宗寒镜也仔细看过了, 那位有拐带嫌疑的花满玉出身于青衣巷王氏,本名王曼玉, 花满玉幼时丧父, 母亲好赌,都说近墨者黑,她如今沾上赌瘾也不足为奇。
寒镜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青璎整理的卷宗详尽周全,确实挑不出毛病。
“师尊, 方才那掌柜提到了万载楼和明月赌坊, 这个时辰花满玉会在赌坊吗?她在万载楼做的是什么营生?这个宋言现下是死是活,又会在哪呢?我们要去赌坊看看吗?”
寒镜所言,也是吴祎想知道的,“赌坊和万载楼都要去, 现在先去赌坊。”
明月赌坊当真与那掌柜说得别无二致,里头嘈杂喧嚣,浮华迷眼,有人在此一夜暴富,有人在此倾家荡产。赌徒翻盘时狂热的大笑声、筹码告罄时崩溃的叫骂声交织在一起,组合成了一副不似人间的奇异怪象。
贞男有些害怕这样的景象,紧紧的贴着吴祎,寒镜伸手把他撕开,“干什么干什么,这个时候不讲究你的赘男与女姬有别了?”
面具遮住了贞男羞赧的脸,他低声道,几不可闻,“我……我现在是家眷……”
人声鼎沸,寒镜没听清的贞男的话,但有种直觉,他在狡辩,“学学人家碎玉行吗!你看人家多镇定,瞧你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怂样!”
碎玉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在清乐坊也有这样的地方,我以前要陪女姬们玩……”
“你还会这个。”寒镜有点意外,她没多问,讲回了正事,“师尊,这里这么多人,还都戴着面具,花满玉若真的在此处,一个个盘问,会不会惊动她?”
“要的就是惊动。”
“啊,我明白了!”寒镜随手拉了个看场问,“玉赌鬼今日来没来?”
那看场打量了会寒镜,“许是来了吧,你找她做甚?”
“她还欠我家主人钱!”寒镜怒道。
看场的瞧了眼阔气的主子、黏人的家眷、忠心的女使,还真是遇上老赖的倒霉催债主架势,看场人一拍大腿,也是义愤填膺起来了。
“哎哟,这玉赌鬼真是的,这几日来寻她还钱的,你们家是第五个啦!你且与你家主人去那边场子瞧瞧,这玉赌鬼有钱了爱玩投琼,没钱了最爱玩的便是赌香球!这会估计就在玩赌香球哩!”看场的说完给指了个路。
投琼,便是押大小。这赌香球,吴祎倒是不曾听过。
“走吧,去那边瞧瞧。”
碎玉有些迟疑的问,“……是要去玩赌香球吗?”
“不玩,只是去找人,怎么了?”
碎玉摇摇头,“没什么,我是想说,玩赌香球很痛的。”
吴祎走到那边的场子,才知道为什么碎玉会说玩赌香球很痛。
赌桌边,数名带着面具的赌客围坐,在震天的鼓声中传递着一个金属雕制的镂空香球,里头放的是烧红的香炭。鼓声停下,这香球落在谁手中,谁就要握着这滚烫的香球,直到下一轮赌香球开始。
类似于击鼓传花的玩法,但赌香球赌输了的人不是要吟诗作赋,而是要接受灼烫肉/体的惩罚。玩者甚多,沸反盈天,赌桌边围了一圈呐喊的人,这些人已然被快感与痛感所支配。
吴祎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这与炙烤人肉有何异。寒镜有点嫌恶,“真是疯了。那个玉赌鬼爱玩这些,像是能做出拐带之事的人。”
寒镜和吴祎分开了些距离,几人都隐在人群处。
贞男趁寒镜没有留神自己,又偷偷往吴祎身边靠了靠。
吴祎发现了,她没说什么。
碎玉也发现了,他别开了眼神。
寒镜在人群扬声一喝,“玉赌鬼可在此处?”
赌桌边短暂静了些,“嘿!找你的!”
有人搡了搡一位带着面具的蓝衣人。
蓝衣人骤然被打断,有点不耐烦,她抬头看了一圈,周围俱是戴着鬼面之人,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扰她兴致,“谁啊,什么事,看不见老娘在忙吗!”
“花满玉你这个挨千刀的欠债不还竟还敢来此处消遣快活!”寒镜恶声道。
蓝衣人闻之,飞快起身,她推开拥挤的人群就拔腿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嚷,“都说了!没钱!过几日我手头宽裕了再还!别跟着我!”
花满玉跑得极快,一边跑一边晦气的想,天杀的!她赌场的板凳都还没坐热!催催催!还一茬一茬的来!有完没完!晚几天怎么了,她又不是不还!
“那位女姬跑了,不追吗?”碎玉看着有些着急。
“不用。跟我来。”出去无非就那几条路,只要知道花满玉在这里,她便跑不掉了。寒镜动作迅速,从更近的窗户翻了出去,几步跃上了屋顶。
吴祎先把碎玉从窗户边丢了出去,又把没头没脑跑出去一半的贞男扯了回来,“这边这边。”
碎玉和贞男还来不及说不,就被吴祎提溜上了屋顶,脚下是吱吱作响的瓦片,两人脚软的蹲着,不敢看地下,怕哧溜一下滑下去摔成新鲜的肉酱饼。
吴祎和寒镜踩在屋脊上,这里是明月赌坊的最高处,能看清底下的街巷。只见那花满玉一路横冲直撞,最后进了万载楼。
“寒镜,若是你在鬼市欠了债,有人追债你会如何?”
“自是寻人多处,隐入人群,像那条街,人很多,大家都戴着鬼面,就很适合藏身。”
“可这花满玉听到债主催债,却是直奔万载楼。”
“说明她笃定催债之人不敢到万载楼去,或者,花满玉知道债主进不去。”
“所以这万载楼便是花满玉的庇护所、护身符。走,现在去万载楼瞧个究竟,看看是否真的有那掌柜说的‘长生灵药’。”吴祎一转头,发现了两坨人,“嘶,你们两个至于这么怕吗,还抱头蹲着,登高望远,这风景多好啊。”
“呵,小老鼠做派。”寒镜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万载楼和吴祎想的一样,在门口便要核查请帖验明身份,只有特定之人方能进去。
“师尊,要不我去抢一个请帖来?师尊放心,我很快的。”
“不用,没有请帖,但有这个,试试看。”吴祎从袖中摸出从谢玉珩身上拿来的玉符,她拿这玉符时,谢玉珩阻止了那下人多言,但吴祎知道那下人想说什么,那下人想说这是主人的信印。
是很重要的信印。
若不是信印,吴祎也不会拿。等下,就看看有这谢家家主的信印能不能在万载楼“狐假虎威”。
事实证明,谢玉珩的玉符十分顶用,管事的见了玉符什么也没多问,二话不说就就将人请了进去。
“你们这是不是有人欠了钱,方才我怎的看到有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身后还有人大喊还钱呢。”
“这……大人说的应是花满玉,这人啊,是我们这的帮工,平日里好赌,多少会欠人些钱,她上头有些关系,便是我这个管事的,也要客客气气。”
管事无意多提花满玉,便转了话题,她搓着手问,“不知大人要点什么?
“听说你们这有长生灵药?”
“这……有是有,只是不知大人是想要哪种?”管事压低了声。
吴祎把玩着那枚玉符,“你不如说道说道,都有哪几种?”
管事识得那玉符的贵重,十分殷切道,“这灵肉自是分为上品、中品、下品三等,上品新鲜现取,个头硕大,肉质肥厚,每吃一副都能延年益寿;中品稍次上品,个头一般,肥而不腻;下品个头稍小些,味道虽不如上品,却也是能延年益寿的。”
长生灵药、灵肉,吴祎是不信有这东西的,“当真延年益寿?”
“自是!我怎敢蒙骗大人!神明在上,这灵肉可是万青女赐下,我的话大人可以不信,乌大祭司的话您总该信吧?乌大祭司是递万青女传达神谕之人,她的话定然是真的!”管事说着附耳十分神秘道,“否则,城主大人怎会每七日便要食用一次灵肉。”
乌大祭司。乌狩。以往玄武城发回的密信中似乎提及过这个人。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并未留意这个人。
“原来如此。乌大祭司的话我自是信的。只是不知,这灵肉是何肉?”
“自然是牛肉。”管事不假思索。
莫说是吴祎觉得荒唐,便是贞男都忍不住道,“只是牛肉为何能延年益寿?”
管事有些轻蔑的扫了眼贞男,“你个小赘男懂什么?这可不是寻常牛肉,那是用乌大祭司的神药灌养出来的,其中奥妙,你又怎会知道。”
贞男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他没再吭声。吴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贞男没躲,他的手温温热热的。
管事表情有些僵硬,自知说错了话,她掌了下嘴,赔笑道,“不如,先给大人上一份上品灵肉?”
吴祎和寒镜对了个眼神,寒镜抽出一沓兑票递给管事,“不必了,大人今日不想食荤腥。”
管事拿了钱,也不觉得白费了自己的口舌,乐呵呵的目送吴祎等人远去。
一行人离开时,正好与上菜之人错身而过,上菜人端着副托盘,那托盘上放的是很大的冰碗,上头冰镇着一团红肉。
其他人还未察觉出不对,碎玉隐匿在面具之下的脸色却唰一下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离开鬼市, 需到阴阳坊归还面具。阴阳坊主接过吴祎归还的面具时,指尖擦过了吴祎的掌心。吴祎不动声色把掌心合上了。
一行人回到谢府客舍时,去逛马市的蓝梦泽业已归来, 她比吴祎几人先回来, 一回来就发现客舍里多了谢玉珩安排的下人,蓝梦泽怒气冲冲把人撵了出去, “盯我的梢?怎么着, 你们这什么鬼神像的眼睛还不够?!滚!”
被撵走的下人灰溜溜的向谢玉珩回禀,谢玉珩啪一下摔了玉盏,“蠢货,谁让你们明目张胆的盯了,你们是吃白饭的吗!能不能动动你们那木呆愣的脑!”
下人被骂的不敢抬头,谢玉珩懒得再跟这些废物多费口舌,让人把这些办事无能的玩意儿拖下去打杀了, 又重新指了更加机灵的暗中盯着客舍的动向。
今日派出去的眼线说跟丢了吴祎几人时,她就觉得有些不放心。不过, 客舍那边未曾有书信传出去, 应当不曾察觉什么。
呵,不过,又能察觉什么呢,察觉了又能如何,这是玄武城, 是她谢家的地盘。
谢玉珩撩开珠帘, 榻上躺着个形容憔悴、枯槁的男人,他盖着被子,腹部奇异的隆起个弧度,谢玉珩掀开那床被子, 冷凝的目光打量着那鼓起的肚腹,那上面遍布缝合后留下的疤痕。
那么的丑陋,像爬虫一样恶心。
谢玉珩的手指按压过鼓起的地方,她确认了什么,平静的宣判,“快了。”
肚子鼓胀的人看向谢玉珩的眼神惊骇恐惧,却不敢动弹、躲闪。谢玉珩用帕子擦干净自己触碰过那人的手。
她没有像往日一样确认过他腹中之物便立即离开,她唇边浮起一抹笑意,“我今日见到那个孩子了。他虽然戴着帷帽,但我知道就是他。我见过他的画像,那真是一个很漂亮、乖巧的孩子。”
谢玉珩顿了顿接着道,“听说,那是唯一一个留在你身边养大的孩子。你年轻的时候,这张老脸应当也有几分颜色吧?可惜,你老了。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你这种被嚼过的老甘蔗渣,你该庆幸你对姨母还有用处,能留在我谢府苟活。”
谢玉珩拂袖欲走,身后铁链哗啦啦的响起来,被拴在床上的人艰难的抓住谢玉珩的衣摆,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他说不出话来,他口中有木丸,除了进食的时候,这木丸才会被取下来。
“放肆!”谢玉珩一巴掌挥开他的手,面若寒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我眼下不会动他,只要你本本分分地完成冬祭大典,我非但不动他,还会给你寻个金玉镶嵌好去处。”
暮色深重,肚皮上遍布伤疤的人,无声泣泪,血泪一路蜿蜒,浸湿了褥子。
贞男在铺床褥的时候,碎玉蹲坐在一边发呆。
吴祎和寒镜在低声同蓝梦泽说话。
“你们要出去?大晚上的?你俩是生怕谢玉珩不起疑心?这人疑神疑鬼的,明里暗里派了多少人盯着,我不信你们没察觉到。”蓝梦泽不赞同她们出去。
“越是看得紧,就越可疑啊,所以才要你打个掩护,我和寒镜偷偷溜出去。”吴祎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好梦泽……”
寒镜也在拜拜,“拜托拜托,梦泽姐姐……”
“你俩真烦!”蓝梦泽骂骂咧咧的,最终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我一个人,扮不了两个人。”
“那你扮作我,”寒镜笑嘻嘻,“我知道梦泽姐姐善口技,定能扮好我。”
蓝梦泽的确善口技,她是蓝鹤嬴的妹妹,却也是蓝鹤嬴的影子,在必要的时候,她会成为姐姐,代替姐姐去死。但她精通口技之事,只有吴祎知晓,连姐姐都不知道。蓝梦泽瞪了眼吴祎,“你还跟谁说了?”
“我保证,只与寒镜说了。真的,真的。”
“我也保证,师尊只同我一人讲了。”
“哼。”
吴祎低声同蓝梦泽耳语,蓝梦泽听着有些怀疑,“你确定那俩暖床的不会露出破绽?”
“试试,反正,我觉得谢玉珩不至于真的来掀我的被窝。”
“最好是。长明,你们要去查什么我不管,但最好小心一点,我觉得谢玉珩,呵,不像是什么好东西。”蓝梦泽对谢玉珩的印象极差。呵,高高在上的来与姐姐商谈行商税之事,回头又跑到赵家去攀附,两面三刀的东西。
吴祎把贞男和碎玉喊过来了,他们卸了那身叮当响的金银宝石,看起来不像俗气的小暴发户了,“今夜我与寒镜要出去,但‘我’必须在房中,因而你们得弄出些动静来,让人不要生疑,在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能做到吗?”
碎玉点点了头,贞男似懂非懂,有些犹豫的问,“什么动静?”
寒镜抱着手臂嗤笑他,“你这是装傻充愣还是大智若愚?”
吴祎把贞男拉过来,在他耳边道,“当然是——家眷的动静。能做到的吧?家眷,嗯?”
贞男的脸一下红了,整个人都羞臊起来,她、她竟听到了自己在赌坊中说的话!
贞男满面通红,面若霞光,呐呐点头。
碎玉在一旁欲言又止,从鬼市回来,碎玉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碎玉的年纪其实比贞男还要小些,吴祎看着碎玉不安的眼睛,“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吗?”
碎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眼泪倏然从他眼中坠落,像散碎的珍珠。
吴祎把素绢放进碎玉冰凉的手中,“等我回来。”
死葬林。是玄武城人用于安葬死者的地方。
富贵些的人家会在死葬林中单独凿穴,以金玉棺椁安葬死者。寻常人家则以木棺入葬。这些都是对于寿终正寝的死者而言。
若是无名无姓或是横死、早夭、病逝之人,则不得单独入葬,需以麻袋裹尸,将其埋入死葬坑。待死葬坑填满了,再将其全部掩埋。
如此埋葬为的是防止孤魂野鬼游荡人世,不肯离去,若是诸鬼结伴,也好一道早日往生。
填平的死葬坑上会种上树,树枝上挂上白绸,底下有多少裹尸布,树上便会有多少白绸结。
“师尊,真的要下去吗?底下都是死人……”寒镜蹲在一个死葬坑边,这坑还未掩埋,但底下已经有好些麻袋了。
死葬林的味道并不好闻,那是腐烂的味道。
即便吴祎在刑狱司的暗牢闻惯了了那种经年不散的血腥气,还是觉得很不适。
“只有下去才能确定答案。”鬼面在阴阳坊递给了她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万载楼,死葬林,灵肉。
“唉,早知道也让青璎来了。”寒镜虽然这么说着,却已经率先跳下了死葬坑。
吴祎紧随其后。两人俱用面巾掩住了口鼻,带上手套开始解扎紧的麻袋。
数十个麻袋被解开,数十具男尸横在死葬坑中。
夜很黑,寒镜手中提着油灯,一具具照过去。
这些死者都很年轻,目测不超过二十五。集体英年早逝,绝无可能。
“师尊,他们的死因有疑。看尸身腐烂程度死亡时间在三到五日,莫非是被集体灭口?”
“若是集体灭口,为何会给他们穿上蚕丝葬衣,又特地葬在此处?你看,他们口中都含着东西。”吴祎的心沉了下去,比起灭口,更像是虐杀。
这些男尸身上穿戴整齐,穿的都是玄武城的蚕丝葬衣,显然是死后有人为其入殓。这蚕丝葬衣价格不菲,为的是死者穿上后,能安息瞑目。而男尸口中所含之物,则是玉石。
这是玄武城中对早逝之人的丧葬习俗。
口含珠玉,往生处去。
吴祎欲剥掉男尸身上的衣物进一步验尸。人体的构造她很熟悉,刑狱司也面对过许多的死尸,不好闻的味道在探知真正的死因面前可以忽略不计。
寒镜挡了一下吴祎的手,她难得有犹豫,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万载楼与这些死者的联系,这万载楼的背后恐怕还有玄武城的当权者,“师尊,他们是男子,为了他们……”为了这些不知名姓之人,开罪玄武城的当权者,真的值得吗?
“也是人命。……他们还有极有可能是朱雀城之人。”失踪的真的只有宋言吗?如果失踪的都是待赘男,家中觉得丢人,隐瞒不报,刑狱司根本无从知晓。
吴祎低头解开那蚕丝葬衣,她的手很稳,却也有汗,那是即将接近真相时本能的反应。
寒镜放下了油灯,她蹲到吴祎身边,“师尊我帮你。”
数十具男尸一一查验过去,两个人的后背都被细密的冷汗浸湿了。
他们的肚腹都被切开了,有人在里面取走了一样东西。
是服用孕果后生出的孕囊被摘走了。
因剖腹取囊而死。
万载楼所谓的“灵肉”便是男子孕囊。
她早有猜测,如今印证,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应该早些想到的,玄武城女子生育视为正统,男子根本无需服用孕果生育,而赵扶鸾将孙氏赘给谢玉珩时,随行的赘礼中却有很多孕果。
孕果,只生长在朱雀城中,由四大家把控,定量供给给百姓。
降低行商税、两城通商是真的,为孕果流通、孕囊取用大开方便之门也是真的。
每一盘“长生灵肉”的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师尊,你说宋言他还会活着吗?”寒镜低声问。
万载楼中供应“灵肉”,花满玉在万载楼中营生,而“灵肉”需要男子,那个失踪半月的宋言,还会活着吗?他带出来的父亲陪赘手钏甚至变成了花满玉的赌资,他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了贵人“延年益寿”的盘中餐?
“至少,在这些人中没有宋言。”吴祎轻声宽慰她。
“师尊,我有些害怕。”寒镜并不天真,“灵肉”能够出现在权贵的餐桌之上,必有权贵的默许与庇护。
“怕什么?”
“我怕万载楼的背后,可能是谢家,也可能是玄武城主,更怕朱雀城也有帮凶。”
“寒镜,如果万载楼背后真的有这些人,那么该害怕的也是这些行凶作恶之人。刑狱司的存在便是要这世间法理尚存、人性不灭。”
冷风寂寂,落叶萧萧,死葬林中风声泣号,白绸鼓动,仿佛在诉说为恶者伏法,行凶者伏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盯着客舍动向的暗哨十分不高兴, 这都什么事啊,说好听了是盯梢,说难听点就是听墙角, 还是听人家床上亲热的墙角。
她觉得主人应该给她加钱, 当然她不敢说,她怕谢玉珩给她烧纸钱。
她先是蹲在吴祎窗沿下, 听着里头不断传出的拍打、撞击、喘息声。
好一阵荒□无度的声音!这朱雀城来的大人物就是不一样, 真开放啊,一夜玩俩!
听说那个朱雀刑官还是出身四大家之一的吴氏,如此行径好生辱没四大家门楣!在外客居,行事张狂,竟在谢府的客舍做那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该死的是,里头那若有若无的哼哼声十分勾人,这朱雀刑官是吃得真好啊, 呵呵,老吃家走哪吃哪。
暗哨一面唾弃, 一面听得心神荡漾浮想联翩, 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她虽是暗哨,却也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暗哨!
她本欲抹开窗户纸瞧瞧里头的景象,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连忙隐蔽身形, 只听哗啦一下, 门打开了,有人被搡出来了,“大人说了,你笨手笨脚什么也伺候不好, 今夜便罚你在外头吃风饮露!你不许再进来!”
一道被丢出来的还有客舍的枕头。
喂喂喂!那是谢府的东西啊!枕头是无辜的!怎可因为床上伺候不周就连人带枕的撵出来!何等的暴戾恣睢!何等的蛮不讲理!
暗哨看着那被撵出来的人先是抱着枕头啜泣,过了会又趴到门上哀哀央求,说自己错了,求大人放自己进去。
啪!一声脆响,是什么砸到了门上。显然是让人滚的意思。
抱着枕头的人瑟缩了一下,茫然的抹着流泪的眼睛,不敢再往门上凑。
暗哨急得要跺脚,撵人就撵人啊,摔东西作甚!她们这些在底下干活的人,往上报损,难不说,还要挨骂!
这个挥霍无度、荒□无度,咄咄逼人的朱雀刑官,着实可恶!
被撵出来的人穿着薄衫,肌肤雪白,腰很细,腰下能看出两瓣圆润又匀称的弧度,剥掉那层衣衫定是珍奇的风景。
这怎么忍心把他撵出来!
暗哨心中的大女子主义开始发作,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人搂进怀里,狠狠怜爱。
但是不行,她还记得自己是个暗哨!一个有原则有底线的暗哨,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
何况这朱雀刑官与主人是敌非友、来者不善,怎可惦记敌方家眷!
只是不知道这屋里头没被撵出来的得多好吃,神明在上,他叫得可真好听……
那噼啪声是被扇了屁股吗……
一定很软吧……
暗哨这么想着,就见被赶出来的那人左盼右顾,四下张望了一下,把枕头垫到了屁股底下。
暗哨:“……”呵呵,行吧行吧,小男儿家家的屁股俏弱,垫就垫吧。
屋里头那动静听着人心烦意乱,暗哨嗖一下,挪到了蓝梦泽那屋的窗底下。
蓝梦泽那屋动静更大,但不是在做那种事。呵呵,总算还有个不溺情欲、不纵声色的正经外邦人!
听说这蓝梦泽是朱雀城城主蓝鹤嬴的妹妹,要不怎么是城主妹妹呢,到底是从小受城主姐姐熏陶的体面人,就不像有的刑官那样,白日里看起来还只是贪财之人,晚上就原形毕露,又贪财又好色。
暗哨正这么想着,屋里传来蓝梦泽破口大骂的声音。
“不是,她们有病吧?她们就是有病吧?我去马市买马,居然不能直接买,要什么先缴纳一笔‘定马费’,可最终是谁能买到马,居然要请神裁决?哈,请神裁决?未被神择定之人则需再缴纳一笔‘犒神费’,说什么虽这次不中,若纳财使神悦,下回有万青女护佑定能得中?”
有人低声安慰她,“没事,没事,大不了不买了。”
这声音应该是那朱雀刑官身边的女使,暗哨探头去看,窗户上有两个影子,坐在案几边说话。
蓝梦泽暴怒:“什么‘定马费’‘犒神费’,神明说什么了,我缘何什么也没听到!分明就是那马主说什么是什么,她信口胡诌便说是神谕、神旨,竟也有人信!那些人竟然都信!”
“重金若能得宝马,我蓝梦泽别无二话,可我最恨这般狡诈坑财将人当傻子耍的戏码,那什么万青女神像,我看就是一堆傻子围着个不知是甚么玩意的鬼东西在转!”
放肆放肆!大胆大胆!万青女是无上神灵,你区区凡人怎敢如此冒犯!
暗哨在窗户底下听着,很想跳起来反驳,又怕暴露自己,只好十分憋屈的听着蓝梦泽辱骂万青女。
她对蓝梦泽的观感瞬间一落千丈、跌至谷底,什么体面人,没有神明万青女的开化,就是个粗俗鄙陋、目光短浅的野蛮之人!
何等的孤陋寡闻、何等的井底之蛙!
不敬神明之人可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暗哨听了半宿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听头,一个房中咿咿呀呀的叫唤,一个屋里气急败坏的叫骂,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听到。也不知主人缘何要盯着这些人。
暗哨向谢玉珩回禀了她在客舍的见闻。
夜已深,谢玉珩已经卸了朱缨宝饰,她披着乌发,懒懒的卧在榻上,年轻的赘夫正在帮她捏肩捶腿,殷切伺候。
果然,即便是相似的眉眼,也还是年轻的脸看着讨人喜欢,身体也更加耐玩些。这人打小养在她谢府做了她的童养赘,听话、温顺,生得好又知分寸,这些年服侍在她身边,也算周到尽心。
谢玉珩听了暗哨的回话,手指漫不经心的抚摸过身边人的脸,那人柔和的靠近了她,谢玉珩扫了眼跪在屏风外的暗哨,“你是说一个在房中与人厮磨鬼混,另一个在房中与人口出狂言,冒犯神灵?”
“正是,那个朱雀刑官简直不是个东西,主人,她白日看着倒是还有几分正经模样,谁知她夜里竟是另一番模样——她一夜玩俩!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那两个服侍的人叫得可浪了……那个城主妹妹更是张狂跋扈,目中无人,大放厥词,不敬神灵……”
“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东西,让你盯梢,不是让你说体悟。”谢玉珩听着暗哨的话,有些不耐烦,这暗哨与她这一脉有些血亲关系,却着实笨拙,不堪大用,从影卫司下放去历练,至今没能从暗哨上升上来,一日日黄鱼米粒般大小的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只间你一句,你可有亲眼确认,她们都在房中,未曾出去?”
“这……这屋中都有人声,定然是在屋中的。”暗哨愣了下道。
谢玉珩声音冷了,“也就是说,你根本末曾亲眼看见屋中有几人,那朱雀刑官从头到尾你都没瞧见她露面对么?”
“可我也未曾见有人出去啊!除了那朱雀刑官将一人赶了出来,何况屋舍里头确实有动静,那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扒朱雀刑官的被窝啊……”
“愚蠢!兴许她早已离开,只是你未曾察觉!什么声响、动静,你既然不曾亲眼瞧见她人,那也许就是做戏蒙你!”
谢玉珩下了榻,手指掐住了暗哨的脖子,“我本想念些同族情分的,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暗哨的脸涨红了,她来不及挣扎,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断了。
谢玉珩松开手,脖颈折断生机尽失的暗哨倒在地上,默不作声的家仆将人拖了下去。这些家仆虽不言语,心中却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冬祭大典在即,城主飞升之日将近,主人行事愈发无所顾忌,嗜杀、滥杀,像是变了个人。
主人从前明明是会给贫民赈济布施之人,坊间都说,主人心怀善念,若是日后即位必是仁德爱民的一城之主,还说主人比起如今的城主,更适合在那个位置上。
主人是何时变的呢?主人知晓自己变了吗?仆从心中没有答案。
谢玉珩的童养赘来给她擦手,温热的帕子正好,他一向熨帖。谢玉珩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露出了笑意。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我今夜便带你去见见你的亲弟弟。呵,到底是亲兄弟,一个爹肚子里爬出来的,倒是有几分肖似。”
谢蛮叩首,“谢妻主。”他很小的时候便入了谢府,在入谢府前,他被人棍(人棍:人贩子)辗转贩卖,卖到了白雀寮中。
人棍说他生父生母是朱雀城中的富户,因他是个男儿身而厌弃他,让他断了回家的念想,好好待在白雀寮中,待身子长大些供给贵女们狎/玩,若是让贵女们瞧上了,日后可就享福了。
白雀寮的阿母给他取名蛮。蛮在白雀寮里长到七岁的时候跑了。那天晚上,有贵女要买他的身子。
蛮在白雀寮有一个年岁相近的朋友,前不久被阿母卖给了贵女。后来,蛮看到了朋友躺在雪地里青紫的尸体。
七岁的蛮出逃得十分慌张,他害怕有人追上来,他跌跌撞撞、慌不择路,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怀里,那是十四岁的谢玉珩。
那是一个隆冬。
他狼狈不堪、身上又冷又脏。
她神采飞扬、身上又暖又香。
她说,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没人要我就捡回去了啊。
她没有计较自己撞了她的事。
十四岁的谢玉珩把七岁的蛮带回了谢府,有人背后议论少主为何要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回来,谢玉珩知晓后,只是让人给他落了姓,从此,他有了姓,谢蛮。
有了这个姓,玄武城中便无人再敢与他为难。
谢蛮知道,因着此事谢玉珩被姨母训斥了,说她不知轻重,小孩心性,难成大器。他看到她在大雪天里跪了很久。
他陪伴了谢玉珩十年,从被谢府之人调笑的“童养赘”变成了真正的赘夫。
他以赘夫之名又在谢玉珩身边待了五年,却好像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他曾经试图找到自己父母,谢玉珩都阻止了。她说,曾经将你弃之不顾之人,不应费心。他早已将这心思放下,今夜,谢玉珩却说带他去见自己弟弟。
谢蛮叩首言谢,心中却是不安的。
作者有话说:
有小天使猜出谢蛮的身份了吗
第34章
贞男和碎玉用抓阄决定了谁晃榻谁哼哼。
碎玉在榻上用被子蒙着脸哼哼, 贞男用力又笨拙的调整自己晃动床榻的节奏。
碎玉哼哼喘了半天,探出头来,对着贞男低声道, “你也……”只有一个人的动静, 若是有监视者,恐怕会起疑。
贞男涨红了脸, 有些无助的摇了摇头, 男塾中并不会给待赘男讲授房中术,这些是要由妻主亲自调教的,贞男对房中术为数不多的了解便来自于他失掉守贞砂的那夜。
那个夜晚……
贞男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碎玉看出他的窘迫,“那你出去望风,我自己也可以。”
碎玉把贞男“撵”了出去,碎玉板着脸训斥道, “大人说了,你笨手笨脚什么也伺候不好, 今夜便罚你在外头吃风饮露!你不许再进来!”
贞男用力的揉了揉眼睛, 挤出几滴泪来,碎玉觉得把贞男一个人丢出不太好,想了想又丢了个枕头出去给贞男作伴。
门啪一下关上了,碎玉接着自己哼哼唧唧。
贞男余光瞥见了一道没完全藏住的影子,不由然想起自己那天晚上还来不及感受就消失了的守贞砂, 他抱着枕头悲伤的哭了一会, 又趴回了门上,哀求屋里的“刑官大人”放自己进去。
一声脆响,“刑官大人”砸了个东西在门扉上。
贞男缩了缩脑袋,揉揉眼睛, 泪水均匀的覆盖眼周,看起来哭得很惨。
那道影子还在那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暴露。
贞男四下张望了一下,把枕头垫到了屁股底下。他坐在门口听着动静,也暗中观察着那道影子。
那影子终于走开了。
贞男以为今夜算是过关了。只是他以为的。
谢玉珩带着一行人来到客舍时,贞男正蹲坐在屋外,盯着一片落叶发呆。
谢蛮看到他时,罩在黑纱之下的脸有一瞬间的怔住了。
太像了。他们的面容有七分相似。
谢玉珩扫了谢蛮一眼,谢蛮低下头藏住了情绪。
谢玉珩要靠近客舍的门时,贞男站起来挡住了她,“你做什么……”
他明显是害怕的,却又这样愚蠢的挡在自己面前。他在做什么?呵,为了遮掩屋中无人之事么?
谢玉珩心中本就怀疑,此刻便愈发坚定。
她神色轻慢,冷视着贞男,这个本该成为冬祭祭品却又侥幸逃脱的人,没有见好就收、安分守己,反倒是不知死活的挡在自己面前,“做什么?这是我谢府,我想做什么做什么。让开。”
贞男猜出了谢玉珩的身份,如此气势,当是这谢府之主。
谢家,是玄武城中最有权势的氏族。谢家的钱庄遍布四城,玄武城的城主谢玄襄也出身谢家。
贞男心中是有畏惧的,可他想起了吴祎的吩咐,她说在她回来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他是“家眷”,他答应了她可以做到的。
贞男鼓起勇气张开手臂挡在了门前,他试图劝说谢玉珩离开,“刑官大人今日已经歇下,您若有事,还请明日再来与大人言说……”
谢玉珩要扬手,暗中已经有弓弩对准了客舍的方向。杀刑官是有点难办,但杀个没名没份的小东西还是容易得手的,反正,死之前,也算是让他们兄弟二人相见了。
有人比她快一步,把贞男一把推开了。是谢蛮。
谢蛮把贞男推倒在地还不够,又一脚把他踹进廊下的花圃之中,他厉声呵斥,“你放肆,家主面前,岂容得你这隶人胡搅蛮缠!”
贞男摔在花圃中,枯枝落叶滚了满身,他一时不知道身上哪里更痛,却还是挣扎大喊,“谢家主不顾礼数,夜半擅闯客舍,焉知是何居心,我加以阻拦,怎会是胡搅蛮缠!分明是你们……”
“你住口!”谢蛮一耳光将贞男打翻在地,贞男脑袋嗡嗡,半天没爬起来。
谢玉珩抬起的手放下了,黑暗中的弓弩收了起来。她抓住了谢蛮的手,他的手心有汗,在细微的发抖。
“紧张什么,我说了要杀他吗。”谢玉珩轻笑,谢蛮垂下头,避开了谢玉珩的视线,他低声道,“是我僭越,妻主罚我便是。”
“罚你之事,容后再说。”谢玉珩用了些力道制住谢蛮的手,他无法再抽身。
谢玉珩转而看着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贞男,和风细雨道,“你真是误会我了,我堂堂谢家家主怎会是夜闯客舍、居心不轨之人,我不过是想起来,有一事紧要,要与朱雀刑官言说罢了。你这小隶如此紧张,莫非是屋中根本无人?”
谢玉珩说罢不再管贞男,她勾起唇,她笃定了屋中无人,否则外头闹出这些动静,里头怎的毫无反应。这朱雀刑官当真是个蠢货,派这么个蠢东西守在门口,就笃定她谢玉珩不敢做些什么?
客舍门被下人撞开,谢玉珩松开谢蛮,自己抬脚迈了进去,里头未曾点灯,弥漫着奇异的暖香和酒香。榻上鼓起个轮廓,谢玉珩欲掀开被子,手指还未触及被子,冷风袭来,她来不及躲闪,便觉脖颈一凉,她唇角的笑僵住了。
吴祎的掠燕刀横在她脖颈上,她悄无声息立于谢玉珩身后,喜怒难辨,“我是歇下了,但不是死了。大晚上的,谢家主不睡觉,这是做什么?嗯?”
掠燕刀的寒光映在谢玉珩眼底,她不敢妄动,咬着牙道,“不做什么,玉珩只是觉得,朱雀刑官是我谢府的贵客,玉珩关心贵客也是为尽主人之谊……”
“关心我,便是打伤我的人吗?”掠燕刀毫无收敛,压近了几分,刀刃破开了肌肤,压出了一条血线,谢玉珩闻到了血腥气,那是她的血。昏暗的夜色中,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吴祎!你别忘了这是我谢府!”
“嗯,记着呢,你的地盘,所以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想掀我被窝就掀我被窝对么?”吴祎说的随意,刀却没有丝毫玩笑之意。
碎玉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他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雪白细瘦的胳膊,他抓住吴祎的衣角轻轻晃着,他泪盈盈的摇了摇头,“大人,不要,谢、谢家主定然不是有意的,许是有什么要事……”
谢玉珩还从未被这般羞辱过,刀架在脖子上,她不敢动弹,手底下的废物便更加不敢动弹,竟还要一个暖床的隶人为她求情!
“不是有意的么?”吴祎问。
谢玉珩死死握紧了手,指甲嵌入了掌心,“玉珩并非有意……”
谢蛮在门口跪了下来,重重磕头,“家主今夜却有要事要与朱雀刑官相说,是我刁难在先,朱雀刑官若是心有怒气,罚我便是,请不要为难家主。”
吴祎看了谢蛮半晌,才收了刀,“呵。不知谢家主是有何要事?”
架在脖子上的刀撤去,谢玉珩回过身,寒意隐没,玉面含笑,“自然是……我忘记与朱雀刑官说了,明日姨母设了宴款待诸位,朱雀刑官可不要忘了赴宴。”
吴祎穿着单衣,头发随意披散着,她并不讲究的斜倚在一旁,掠燕刀被丢在一旁哐当一声响,她微红朦胧带着醉意的眼睛看也没看谢玉珩,她摸到手边的空酒樽,“碎玉,还不过来给我倒酒!”
碎玉十分羞窘,“大人,此处还有外人,我、我没穿衣……”
吴祎这才将视线分到了谢玉珩身上,不耐烦道,“谢家主还在此作甚?你若无其他事,便可以走了。”
掠燕刀的刀光雪亮,那是朱雀刑官的佩刀。谢玉珩没忘记刀口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你!……告辞!”她万分恼火又忍气吞声,拂袖出去,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将还跪在地上的谢蛮扯起来带走了。
路过蓝梦泽的客舍时,蓝梦泽和寒镜抱着臂,冷冷的瞧着。
蓝梦泽白眼翻上天了,“大晚上的兴师动众,谢家主的癖好还真是,难以言说。”
寒镜戳戳她,“低声些,谁让人家有个城主姨母呢。”
蓝梦泽没好气道,“那我还有个城主姐姐呢,我大晚上也不去掀人家被窝啊!馋了就……”
“嘘嘘嘘……”寒镜捂住了蓝梦泽再说就要祸从口出的嘴。
谢玉珩回去发了好大一通火,东西打砸了不少,下人噤若寒蝉。
她原以为吴祎定是个不老实的暗中溜出了谢府,但确认过人在里头后反而愈发恼火。
比起被吴祎发现些什么,她更恼火忌惮的是今夜之事。吴祎竟敢将刀架在她脖子上!
这个野蛮的朱雀人!她怎么敢!
谢蛮正在帮谢玉珩处理着脖子上的那道划痕,那伤口并不大,只是在谢玉珩从未有过伤疤的肌肤上便显得格外刺目。
谢蛮将药粉撒了上去,那药不会留疤,药性却也比寻常伤药更猛烈些,谢玉珩的表情有一瞬扭曲。
“疼吗?”谢蛮低声问。
“你瞎吗!”谢玉珩给了他一巴掌,不重,却也实打实落在了谢蛮脸上。
谢蛮偏了偏脸,“那你在我面前,想要杀掉我弟弟时,想过我会疼吗。”
谢玉珩像是不认识谢蛮一样,她错愕至极的望着谢蛮。
这个一向温顺听话的人,竟为了一面之缘的弟弟忤逆她,她就不该一时心软,让他们二人相见!谢玉珩按捺住胸口翻涌的火气,“出去!给我滚出去!”
谢府正房鸡飞狗跳,客舍就显得祥和安静多了。
贞男被吴祎从花圃拉起来时,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吴祎没有催促他,只安静的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
贞男身上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掉在花圃有花草接着,没有摔到骨头。就是脸颊平白挨了一巴掌,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贞男难为情的侧着脸,吴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贞男。”
贞男小幅度的转过头,低低应了声。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这声对不起中, 包含太多东西了。
为贞男耿耿于怀的守贞砂,为贞男不应承受的责打,为贞男尚不知情的真相。
她是朱雀刑官, 手持朱雀令, 杀生予夺、大权在握不假,但刑官之上, 还有城主蓝鹤嬴。
吴祎之所以年纪轻轻便是朱雀城刑官, 是因为上一任刑官病故。
而实际上病故只是对外的说辞,上任刑官、吴祎名义上的母亲吴临,真正的死因是死于城主府幕僚的暗杀。因为她不忠,她想除了刑官之位,还想要城主之位。
吴祎没见过她。她来到朱雀城时,上任刑官已是枯骨。
好处是,因为没见过面, 吴祎对这个只存于别人回忆里的人,没有什么感情, 自然也谈不上要报这杀母之仇。坏处是, 城主府觉得她会报这杀母之仇。被顶头上司猜忌,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若是在现代,可能只是晋升之路到头,跳槽还有盼头;在朱雀城,那可能是人生之路到头, 根本没有搞头。
让蓝鹤嬴信任, 吴祎用了两年。第三年,蓝鹤嬴要她杀了赵贞男。
蓝鹤嬴不想谢家赵家有所勾连,这的确是简单粗暴的办法。
城主选举就在来年开春,吴祎知道, 这是蓝鹤嬴的试探,试探她的忠心、她的立场、她的站队。
她可以做蓝鹤嬴的忠诚下属,却不想做城主府杀人不眨眼的刀。
她知道赵贞男。那个又羞又窘去香水行丰臀的小赘男,他一心想赘一个好妻主。每次挨完一顿抽,屁股痛痛眼泪都要下来了的人,临走前还会嗫嚅的跟她说谢谢。
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来了许多次香水行。最后一次,他以为自己有了好屁股,一定能赘个好妻主。他满心欢喜的走出了香水行。
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与谢玉珩谈妥了,要将他赘去玄武城。
他不知道刚刚给他“丰臀”之人,接了城主密令,要杀他。
人的性命其实是很容易了断的,手起刀落,贞男的脖子那么细,掠燕刀只要往上面一抹,一个人就会悄无声息的永远闭嘴。
可城主府的刀也好,朱雀刑官也好,在这些身份之前,她首先是个人。
一个清楚的知道屠戮同类是为恶行的人。
贞男有什么错呢,他被世道规训,被父亲调教,被母亲当作交易的棋子推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是个待赘男,实际上,更多的人把他当作物件,而不是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沾沾自喜自己的屁股变翘了。
本该杀他的吴祎将他拖进了巷子里,抹杀他的存在变成了抹杀他的守贞砂。
成为城主府的眼中钉,必死无疑;失去了守贞砂,或许能活。
失贞后的贞男最终没有赘到谢家,他的父亲顶替了他。
吴祎不知道他的父亲处境如何,但从死葬林那些男尸的情状来看,如果谢家当真参与孕囊之事,他的父亲绝非是外人所想的那样“命真好,赘去谢家享福”。
吴祎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贞男。
贞男听到吴祎的“对不起”,睁圆了眼睛,好一会没有说话。
月光下,脸颊肿起、方才又哭得惨兮兮的贞男像嘴里含着胡萝卜的红眼睛兔子。
红眼睛兔子给了刑官大人一个拥抱,很轻,但红眼睛兔子觉得刑官大人需要。
“我不疼,没关系的。”
如果贞男不是疼得直抽气,这话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
碎玉穿好了衣服,见此情状犹犹豫豫的不敢过来。好在吴祎很快看到了他,她跟贞男拉开了点距离,招手示意他过来。
寒镜一直在门口听着动向,方才客舍闹出好些动静来,谢玉珩自己没讨着好,一时半会也没再派人来盯梢。寒镜知道接下来该说正事了,她把不太情愿的蓝梦泽也推进来后,带上了门。
蓝梦泽很不情愿跟两个小赘男共处一室,一个原本还算看得过眼,现在半边脸被揍得跟馒头一样,蠢死了,不会还手也不会躲。蓝梦泽远远的坐着,一点也不想凑过来。
吴祎伸手拽她,“真的有事说。”
“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给这个小馒头出气吧?”
“什么小馒头……”吴祎还没反应过来,寒镜在贞男背后偷偷指了指贞男的脸颊,吴祎苦笑,“我是想说,梦泽,有人要弄你姐姐。”
蓝梦泽脸上露出愠色,“谢家?谢玉珩还是谢玄襄?还是她们俩?”
吴祎按住蓝梦泽想要拔刀的手,“只杀她们,没用。你先听我说,贞男、碎玉,接下来的话你们也要听好。”
“玄武城鬼市万载楼所谓的‘长生灵肉’,实为男子孕囊。在死葬林中,有数十具因剖腹取囊而死的男尸。宋言失踪案的嫌疑人花满玉在万载楼做着营生,宋言恐怕也成为了孕囊的供给者。”
“玄武城城主谢玄襄也在服用‘长生灵肉’,谢家恐怕与万载楼脱不了干系,而食用孕囊、延年益寿的说法来自于玄武城大祭司乌狩。”
“孕果由朱雀城四大家把控,而朱雀城赵家以接洽孙常安之名向玄武城谢家供给孕果,谢家应当向赵家许诺了好处,可能与朱雀城的城主大选有关。”
“方才所言我已经向朱雀城传信,但也许可能会被截获,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失陷于玄武城,你们其中若有人幸免于难,务必将我方才的话带回给朱雀城城主蓝鹤嬴。”
蓝鹤嬴虽在一些事情上杀伐决断,却绝不会为了追求所谓长生剖腹取囊。若她失陷于此,无论是要给吴氏一个交代,还是要给朱雀城百姓一个交代,又或是为了铲除心怀不轨的赵家,蓝鹤嬴一定会追查到底。
吴祎每说一句话,碎玉的脸色便白几分,他嘴唇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寒镜早已知晓,默然不语,并捂住了准备痛骂谢家的蓝梦泽的嘴。
只有贞男仓皇的去看吴祎,他用力的抓住了吴祎的手,前所未有的失态,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与赵家有关,父亲又怎会牵涉其中,“我父亲为何……”
吴祎没有拨开贞男的手,这个方才还有着温暖拥抱的人,手心一片冰凉。
可她不能不说,剥夺一个人知晓真相的权利是残忍的——可如果真相本就残忍呢?
如今孙常安是死是活,她还不知。她既庆幸当初手段恶劣的将贞男留了下来,又痛恨自己这样的庆幸,吴祎艰涩道,“你父亲孙常安,被你母亲赘到了玄武城谢家,孙常安,如今是谢玉珩名义上的赘夫。”
贞男张了张嘴,好一会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被母亲赘到玄武谢家?为什么是父亲?
父亲那么想留在母亲身边,数十年如一日的期盼母亲去看他。为什么母亲要把父亲远远送走?
他想起父亲将他驱逐出府的那一天,父亲是那么的急切,那么的无情。
那一巴掌好重啊。重到他现在想来都觉得疼。
他又想起自己流落街头时,旧日同窗发现他时的言语。
“瞧他这可怜样,也是活该!大家可都听说了,贞男雨夜会女姬!好生不知检点!亏得往日还装得那般孤高!”
“就是,我还听说,原本赵府是给他谋了一门好赘事的,说是要赘进玄城谢家呢,真是不识好歹,如此良缘还要与人野合!”
一切都拼凑起来了。贞男终于知道了她的未尽之语。
本来是他的。本来被母亲远远赘走的应该是他。他失了贞,被逐出府,父亲顶替了他。
父亲在将自己赶出府时,他知道他要顶替自己吗?
贞男不知道。
如果父亲知晓,又为何不管不顾的也要将他驱逐出府?
贞男也不知道。
父亲在玄武谢家过得好吗?父亲会不会也成为了供给孕囊的人?
这些问题贞男统统不知道。
他只记得父亲那一巴掌,他后来竟从未想过要去看一眼父亲。
泪水模糊了贞男的视线,贞男哭了很久,他哭得稀里糊涂、昏天黑地,等他流干了眼泪,其他人都不见了,只有吴祎还在他身边。
“是不是恨死我了。”
“你会有危险吗?”
两个人同时说,又同时陷入了缄默。
吴祎先开口了,“不会。我是朱雀刑官。”
如果真的不会,又为何会那样假说呢。贞男知道,她没有说真话。她在骗他,光明正大的骗他。
人怎么可以这样,于是贞男也决定骗她,“我……我恨死你了。”他酝酿了半天还是卡壳了。
他声音好小,小到吴祎都忍不住笑他,“恨都恨得这么没有底气,难怪寒镜说‘小老鼠做派’,小老鼠吱吱叫起来都比你大声。”
贞男把头撇过去,不看她。
吴祎伸手戳他,他往旁边挪。再戳,又挪。
吴祎直接绕到了另一边,贞男避无可避,红着眼睛看着她。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泛红发烫的眼皮,“你父亲那边,有人去查探消息了。如果你哭完了,就先睡觉好吗?”
这一晚,贞男睡在吴祎枕侧。
太安静了,谁都没有再说话,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贞男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夜晚有太多的眼泪,碎玉的、贞男的,孙氏的、谢蛮的……好在于昏暗之中坠下的潮湿眼泪,终会化作一场万物生的滋润云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城主府要设曲宴款待朱雀城的使者, 听说,此次曲宴不光宴请了朱雀城的来使,还有玄武城盘根错节的世家贵胄。玄武城中, 除了只手遮天的谢家, 还有鼎立不衰的名门望族。
如此多达官贵人齐聚一堂,万载楼正在加紧备菜。
城主差人递了话过来, 务必让所有贵客感受到玄武万年不朽、长青不败的天威。
城主痴迷长生之道已久, 据说冬祭大典之后便会飞升。
飞升之后会去往哪里呢?去往天界?天界是个什么地方?在天界当仙人,有当城主快活吗?为什么城主想要飞升,谢家主却想当城主呢?
丙二不知。他只是万载楼买来看顾产棚的一个隶人。
贵人们如何想,他琢磨不出来,也弄不明白。他只知道万载楼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便要为万载楼做事。
在万载楼里不好好做事的人,会被喂下奇怪的果子, 再灌下奇怪的汤药,然后变成肚子鼓囊囊的产牛。
丙二不想变成产牛, 他想活下去。
产棚里很黑, 丙二提了灯,一间间查探过去。
这产棚藏在万载楼的地下,每间产棚都用铁栅栏隔开了,里头很狭窄,像丙二过去住的舱底, 不见天日, 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产牛们便住在这里。每日丙二都要来检查产牛的情状。有些肚子不够鼓,便要叫药房再煎几副汤药喂下去,饮足了汤药,肚子会像吹了气般的鼓起来。产牛们都很消瘦, 只有肚子圆滚滚的,像是签子上串了个丸子。
贵人们比产牛能吃多了,产牛们只饮用少少的米粥糊糊,贵人们要好多产牛才能满足。
产牛们都很怕人,丙二提灯路过时,产牛们都缩在角落里,抖得厉害。
但只要丙二提着粥桶过来,产牛们又会扑过来,把铁栅栏撞得哐哐响。
花大人怕产牛们撞到了肚子,耽误了出栏,便让他用细布把铁栅栏都包上了。
丙二包得很仔细。那真是很柔软的布料,丙二还没穿过细布做的衣衫呢。
产棚里很安静,产牛们不会说话。
其实本来是会说话的,最开始是允许产牛们说话的,但是新产牛初到产棚时,旧产牛总会不管不顾的大喊,让新产牛跑。
这怎么行呢,都跑了,怎么跟贵人交差呢。药房向祭司大人讨了哑药,热乎乎暖烘烘的哑药灌下去,旧产牛也好,新产牛也罢,都安安静静、服服帖帖的。
产棚没有声音了,丙二觉得有点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