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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底舱长大,后来又被卖到了万载楼,还没有机会去瞧瞧外头的模样,有些产牛是从外面来的,没被药哑前,有些产牛会跟他说一点外面的事情。

产牛会说自己从哪来,怎么来到这里的,有些产牛的故事很动人,有些产牛的眼泪很滚烫,很多产牛想让他放他们走。

可是放走了他们,丙二也活不下去了。

有些产牛好小。丙二有时候会故意把汤药洒出来,没有喝足汤药的产牛,不会那么快出栏。

不过,后来这一招行不通了。需要产牛的贵人越来越多,贵人们口口相传,产牛身上的灵肉可以延年益寿,于是,那些不足月的产牛也会提前出栏。

听说,产牛身上的灵肉按照月份大小,被分成了上品、中品、下品。

有时候丙二会想,真的可以延年益寿吗?

或许会吧,用产牛的命续上自己的命,一个贵人身上背着好些个产牛的命,也算是比原本的命长了。

丙二提着灯,一路走到了最后一间产棚。

这间产棚比别处大些,里头住着个有点特别的产牛,他没有完全被药哑。

他的哑药是花大人亲手喂的,花大人按着那个产牛灌下半碗汤药,剩下半碗不知是手滑了,还是怎的,总之那碗摔在了地上,冒着热气的汤药流了一地。

丙二进去收拾的时候,花大人走了,产牛在一地狼藉中哑声痛哭,眼泪砸进了墨色的汤药中,蜿蜒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溪流。

黑色溪流会滋养出什么呢?是绝望还是恨意?

没有人告诉丙二。丙二后来知道了这个产牛的名字。他叫宋言。

有时候花大人会来看他,宋言住的产棚比其他产牛的大一些,吃的也好一些,除了粥水,还会有一点青菜和肉。

丙二觉得有点奇怪。花大人带回了很多个产牛,宋言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花大人为什么对宋言有点不同?

那打碎撒掉的半碗哑药是可以让药房再煎一副的,药房备足了哑药,一个产牛多要一副也不要紧,但是花大人没让药房再煎过药。

宋言就那样半哑不哑的住在产棚里。他嘶哑的哭过、喊过,最终还是服下了果子,每日喝着让肚子变大的汤药。

花大人告诉他,只要一次就好,一次就放他走。宋言信了,甚至为了快些离开,有时候会让他端来更多的滋补汤药。

的确有些产牛能熬过头次被取灵肉,那些取过一次灵肉还侥幸活下来的产牛会被万载楼给予重金,有些产牛看见那笔重金似乎会忘记取灵肉时的苦痛,便又心甘情愿重新吃果子、服汤药、产灵肉。

不过,丙二不曾看到过有产牛离开万载楼,离开万载楼的只有麻袋,夜里,万载楼会有人专门将麻袋拉到死葬林。

负责拉麻袋的隶人,在万载楼被叫做跑杂腿的。有个跑杂腿的隶人曾经告诉丙二,这活不好干,一车车的运出去,还要备好蚕丝葬衣和玉石,上头有人吩咐过了,这些都要做好。

跑杂腿说,那些玉石,都是上等货,他还从未见过成色如此上好的玉。

跑杂腿说的时候眼睛很亮,丙二听着,也心想,我也没见过哩。

丙二不知道花大人会如何对待宋言。宋言产出灵肉后,花大人会放他走吗?还是会让他留下继续生产灵肉呢?抑或是宋言自己会不会选择留下来呢?

宋言是产棚里唯一还能发出声音的产牛,丙二对他多少有些不舍。

花大人喜爱赌钱,若是产牛产出上品灵肉,花大人会有额外的赏钱。算算时日,宋言也快要到出栏之日了。

丙二今日除了要来检查产牛的情状,还给宋言带了东西。丙二捎在小篮子里带了进来,进入产棚前,是要被搜身的,防止有人带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丙二大部分时间都在产棚中度过,他睡觉的地方就在产棚里,他的小篮子是用来装自己的吃食的,检查的上隶看了眼便放他进来了。

隶人也分高低,丙二是最下等的隶人,负责检查巡视、防止外人侵扰的则是上隶。

丙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升成上隶,上隶每个月会发一身新的的布衣,丙二的粗布衣穿了很久了,他也想要一身新的衣裳。

丙二的篮子里头装的是几块薄豆腐。万载楼除了灵肉外,也有其他吃食,这是他向后厨讨了好些天才要到的。

后厨说他只是一个隶人,不该从产棚上来,念在他这些时日办事还算上心,勉为其难的均了点豆腐给他,丙二千恩万谢的,后厨不耐烦的将他打发走了。

供给贵人的豆腐丙二还没吃过呢。丙二是想尝一尝的,可是太少了。丙二怕自己尝个味道,就忍不住将它全部吃完了。

下一次就不一定能从后厨要来了。

丙二忍住了,他摇了摇铁门,宋言按着肚子坐在草席上,靠着墙根歇息。

他比刚来产棚时,苍白了许多。每个产牛都会这样,先是变得苍白,而后是僵白。

丙二见过很多,每见过一张僵白的面孔,丙二就会偷偷在自己睡的木板上刻上一竖,丙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他记得底舱与产棚的漆黑,也记得产牛面孔的惨白。

宋言睁开眼睛,不是很想搭理他。

丙二觉得他可能是觉得自己烦,没办法,产棚里只有宋言还能发出一些声音,丙二除了发呆就是过来找宋言说话。

主要是丙二在自言自语,他以为宋言会像曾经的那些会说话的产牛那样,讲述自己的故事。

但是宋言没有。他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产牛。他不爱说话,甚至除了最初被灌下哑药时狠哭过一场,之后便没怎么哭过。他不像别的产牛那样,总是哭,连汤药都不好喂进去。

宋言会主动喝汤药。丙二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支撑着宋言。

宋言本来有一对银手钏,后来只剩下了一只。银手钏只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宋言那天哭了很久,也只在那天哭了很久。

“宋言,宋言,你过来。”丙二喊他,他没有产棚的钥匙,只有上隶确认了可以出栏,才会亲自开门,让人把产牛带出去。

被喊到名字的宋言总算没有当作没有听到丙二的话,他靠近了铁门,有点平静又点的疲惫的问,“到我了吗?”

他的嗓子被药坏了,听起来又嘶哑又苍老。

丙二摇了摇头,他把那小碗豆腐从缝隙里放了进去,“豆腐,给你的。”

宋言是很少搭理他,但花大人来看他的时候,花大人会跟宋言说话。

好几次,丙二听到花大人问宋言想要什么。

宋言说,他想回家。

花大人让宋言换其他的。

宋言说,他想吃他母亲做的豆腐。

花大人说下次、很快就好了,等他出去就能吃。

花大人下一次来没有带豆腐,宋言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他的话越来越少。

他还有声音,却那么安静。

丙二想,豆腐,也许他可以弄来。

丙二把豆腐放进去的时候,他看见宋言的眼睛红了。

奇怪,他不是不爱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城主府的曲宴十分盛大。

筵席之上, 玉盘珍馐、水陆毕陈,极尽奢侈华美。

宾客众多,吴祎和蓝梦泽被安排在上宾的位置, 寒镜坐在吴祎身侧, 贞男和碎玉则被带到了屏风后另一侧的男眷席。

主座坐着玄武城城主谢玄襄,谢玄襄两侧的次主座, 一侧坐着谢玉珩, 另一侧坐着一个吴祎没见过的人。

那人身穿金线白袍,头披白纱,珠玉抹额,半边脸覆着绛红彩纹,唇点靛青,不笑也似三分笑。

仅次于玄武城城主的座次,按理说, 一个属于谢家主,一个属于城主之女, 不过谢玄襄并没有女儿, 否则,当不会对谢玉珩如此看重。那么,这冠白纱着法衣之人……应当便是玄武城大祭司乌狩。

一个不到五年声名鹊起、颇得谢玄襄信任的大祭司。乌狩的座次甚至比谢玉珩的座次还要靠近谢玄襄,亲疏可见一斑。

鬼面在曲宴前想办法递来的消息里说,这个乌狩, 还是谢玉珩向谢玄襄的举荐的。

乌狩此前只是一介巫医, 在坊间有些名气,却也没有门道接触到城主谢玄襄。

还是谢玉珩忧心姨母头疾,听闻乌狩之名,请了乌狩几次方请动她。乌狩确实不曾辜负谢玉珩所望, 乌狩真的治好了困扰谢玄襄已久的头疾。

乌狩又在占卜之术表现出了通天之灵,玄武城每年的冬祭大典,乌狩都能引来百鸟飞舞,占出大吉签,深得谢玄襄信任。

而乌狩自述一身医术乃万青女梦中相传,她能听见神谕。她对外宣称自己是神使,此番来人间便是要代传神谕。

取孕囊,曰灵肉,食之,可延年益寿的话,便是从乌狩口中传出的“神谕”。

如果乌狩没有说出这样的“神谕”,吴祎还挺想问一下她那靛青点在唇上是如何做到吃东西不被吃掉的,那靛青之色很是鲜妍特别,不过,兴许有毒。

雅乐悠扬,凤箫声动,歌舞升平,彩衣男伶霓裳曳练,端的是一派翩跹惊鸿、流风回雪。

吴祎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一身洁净清白的乌狩身上。

“师尊,玄武城城主问话呢。她问美酒佳肴,可合心意。”

寒镜悄悄碰了碰吴祎。

吴祎回过神,方知自己看了乌狩许久,她举杯遥敬谢玄襄,“方才是我见灯下美人甚是惊心动魄,不觉便失神了,是我失礼,美酒佳肴自是合心意的,多谢城主的款待。”

那些彩衣男伶的确各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

谢玄襄珠帘下的面容浮起几分笑意,岁月在她威严的仪容上留下了浅淡的痕迹,她道:“合心意便好。听闻昨夜阿珩与你们有些不快,到底是我没早些叮嘱阿珩,竟让阿珩夜半扰了几位兴致。今日,我特意为朱雀刑官和蓝少姬备下了薄礼,以示歉意。”

蓝梦泽哼了声,她想说蛇鼠一窝、装模作样,被寒镜捏了下大腿,忍住了。

“谢城主言重了,礼就不必了,只是……”吴祎想顺势提出见孙常安一面,但她的话被打断了。

“还是要的,姨母的一片心意,朱雀刑官不应当辜负。乌祭司,你说呢?”谢玉珩淡笑道,她身边坐着个脸上蒙着黑纱的年轻人,按照玄武城的习俗,凡有妻主之赘夫,人前必须以黑纱覆面,此人应当是谢玉珩的赘夫。不同于孙氏那样出自利益之合的“赘夫”,孙氏今日甚至不曾出席曲宴,而这人却能稳坐谢玉珩身侧。

谢玉珩身边能有如此待遇的赘夫只有一位,似乎名唤做谢蛮……那么便是此人昨夜为谢玉珩求情,也是他动手打了贞男。他遮住了下半张脸,昨天夜里看得并不真切,今日见之,总觉得似曾相识,他的眼睛好生熟悉……

吴祎还未理出思绪,乌狩说话了,她的声音似清风,似金铃,琳琅悦耳。

“我亦是觉得朱雀刑官收下为好,毕竟,过了时辰,可就不新鲜了。”乌狩说罢,笑着拍了拍掌。

端着托盘的隶人鱼贯而入,托盘之上,雪白的瓷碗、晶莹的碎冰、粉红的肉团。

哒一声,瓷碗被放在吴祎的食案上。

一片冷凝的红。

在一刻钟前,这些“盘中餐”还是鲜活的。

寒镜额头青筋跳起,她认出这是什么后,几乎想要掀案。

吴祎用力按住想要起身的寒镜,寒镜一手隐忍握拳,一手下意识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她想起今日入席前,她的佩刀被收走了。

这冰碗灵肉不光端到了吴祎案上,曲宴上的宾客面前都呈了一份。那些宾客神情兴奋,显然不是第一次瞧见这东西,这些人红光满面,都在为能得到城主赏赐的灵肉而狂喜,只消片刻,众宾客便纷纷用刀子划开,准备享用。

人间堕入炼狱,不过一瞬。

“朱雀刑官,是不知如何吃么?”

吴祎挑起眼,望向说话的乌狩。

神使乌狩,朱颜含笑,半面慈悲,半面鬼魅。

这是直接挑明了与万载楼的关系,几碗灵肉,是敲打,亦是警告。

吃下,便是同道之人,什么猜忌、什么试探,那都是昨日之事,过眼烟云,不提也罢;不吃,便是陌路之人,若是执意插手玄武之事,休怪不顾两城情面。

吴祎还未答话,蓝梦泽起身了,这个往日里最可能掀案的人没有掀案,她只是抄起一碗红肉,“啧,玄武城城主给的东西应当是好东西吧?”

谢玄襄眉目一动,无需她多言,乌狩便答,“自然是。此物乃是用万青女赐下的神药灌养而出,生食最能延年益寿。”

众宾皆附和、赞美、渴求。

蓝梦泽点点头,她端着那碗灵肉走向乌狩。

乌狩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蓝梦泽按在了座位上,蓝梦泽把碗死死扣在了乌狩脸上,她面无表情道,“你话最多,听着恶心。既然是好东西,就多吃一点。”

乌狩挣扎不过蓝梦泽,闷闷的尖叫声从碗里传出来。

“放肆!这是做什么!蓝少姬,何故刁难乌祭司,还不放手!”骤然生出这样的变故,宾客哗然,谢玄襄面有怒容。

蓝梦泽按着乌狩,乌狩在她手下像脱水的鱼苗一样扑腾,她笑看谢玄襄,“做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姐姐教我的道理,不知这份回礼,谢城主可还满意?”

蓝梦泽提起了蓝鹤嬴,谢玄襄的脸色有一瞬间阴沉,她于宴上挑明了与万载楼的关系,本意是让这些人知难而退、不敢再肆意妄为,对方却也跟她挑明,她有个城主姐姐,她便是动了玄武城大祭司,玄武城也动不了她。这人竟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没头没脑。

谢玄襄没有回应蓝梦泽的话,她是一城之主,怎能在外邦人面前低头,她厉声喝斥,“你大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救大祭司?把这人……给我拿下!”

乌狩扑腾着,仅凭自己力量,根本无法挣开蓝梦泽的制衡。

有带刀女吏要上前,吴祎先一步捉住了蓝梦泽的手,将她带离乌狩身边,“谢城主这是作甚,怎的这般大动干戈,梦泽年岁小,不过是跟乌祭司玩笑罢了,哪至于亮刀子,朱雀使团不日便要抵达,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叫人以为玄武城气量这般狭小。对吧,梦泽,你只是跟她玩玩。”

蓝梦泽看着吴祎的眼睛,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跟这个什么乌鸡玩玩。”

“姨母,蓝少姬确实有些孩子心性,我看此事,不如就算了吧。”从乌狩被蓝梦泽按住就一直不曾表态的谢玉珩轻声劝道,“朱雀使团的确已在路上,再者,冬祭大典在即,姨母又何必伤了和气呢。”

“你……”乌狩气喘吁吁的擦掉脸上沾的东西,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吴祎踹了脚她,“你什么你,你一个大祭司跟人家没官没职的计较什么……”这话不假,蓝梦泽虽是蓝鹤嬴的妹妹,但蓝鹤嬴并没有走个后门给蓝梦泽挂个一官半职的,这么说毫无问题。

“好了好了,都住口,此事作罢!”谢玄襄觉得自己头疾又要犯了,她扶着额头摆摆手,“继续宴席。”

不过有了方才之事,宴席也没继续多久。乌狩的位置早就空了,离席前,她不阴不阳丢下一句“冒犯神灵之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便走了。

蓝梦泽对此嗤笑,“她是说她是神灵?神灵这么孱弱?我一个凡人按一按都挣脱不开?那这神灵还不如凡人呢。呵。”

“梦泽姐姐威武!”寒镜去摸蓝梦泽的手,试图吸走一点威武神力。

吴祎也抓住蓝梦泽另一只手,师徒一人一边开始狂吸蓝梦泽的城主妹妹之力。

“做什么做什么……”蓝梦泽有点不耐烦,到底还是没搡开二人。

贞男和碎玉默默的走在前面,各有心事。

他们原先在男眷席听着动静,只觉得心惊肉跳,宴席结束,提起的心也没有全然归位。

万载楼一日屹立不倒,就一日不会风平浪静。

离席时,有人撞了下贞男。贞男当时并未当作一回事,回到客舍,他才发现衣襟里多了样东西。

是一张字条。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好忙,可能要隔日更了我尽量日更吧,但不一定能保证

第38章

字条上有墨笔, 亦有朱笔。

墨笔所写之事,令贞男呼吸一顿。

朱笔则写着:不可诉与旁人,阅后付丙。

墨色晦暗深重, 朱砂艳红浓稠, 织构在一处,分外惊心动魄。

贞男看过字条上的内容后不敢声张, 十分的魂不守舍, 众人只当贞男与心事重重的碎玉相同,皆在忧心玄武城之行或有不顺,都未曾多问。

到了夜里,贞男枕在榻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做什么呀,不倦么?”

在贞男不知道第几次翻身时,他被按住了。吴祎的手落在他后腰以下, 大腿往上,没怎么用力, 但手的重量让贞男须臾红了脸, 还好已熄了烛火,夜色中并看不真切,他小声道,“我不动了……”

吴祎轻笑了一下,“都动半天了。”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的声音拂过贞男的耳边, 好近。他和她就枕在一张榻上。

贞男没说话, 也没躲吴祎的手。榻其实很大,想躲开,往旁边挪挪就是,但贞男没有挪动。她是无心的, 还是有意的呢?

“是在想你父亲的事吗?”

不完全是,本来是父亲的事占据了大部分思绪的,自从她的手落在身上后,就忍不住有其他不该有的念想。

贞男在黑暗中摇头又点头,他怕吴祎看不见,连忙又应了声,“……嗯。”

她靠近了一些,温暖的枕在他身侧。

吴祎的手无意识的捏揉着掌下之物,不算用力,但确实能叫人感受到。

唔,软软的,肉肉的。还很有弹性。

贞男在羞窘之中听到了她的低语,“……你父亲,还活着。”

贞男一时也顾不上被揉捏那团软肉的羞赧,他有些激动的追问,“真的吗?父亲他没事?”

吴祎却默然不语,那只手没再停留在同一处,安静的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最后轻轻的抚摸着贞男的背脊,过了好一会,吴祎碰了碰他的脸,收回了手,“睡吧。”

她的手很温暖,贞男心头那一丝得知父亲音讯后生出的喜悦却在转瞬消散,他像跌落进了冰窟里,遍体生寒——他终于反应过来了,父亲活着和父亲没事,是两个全然不同的说法。

她说,他的父亲还活着,却不曾应下那句他的父亲没事。

贞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空茫的盯着被窗棱切割开的月光瞧,他睁眼等了许久。

她睡着了。

贞男悄无声息的起身,小心翼翼分开了两人纠缠在一处的发丝。

指尖留下一缕残香,贞男攥紧了手指,不愿残香逸散。

从前,他不知母亲会把自己赘给谁。他曾经试着想过自己的妻主会是何人、是何模样、是何性情,但他从来没想出过答案。他更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失贞,会如此眷恋不舍的枕在令他失贞之人的身边。

明明、明明过去的自己许诺过,今生只与妻主共枕的。如今,没名没份的,为何还是难以割舍。

可父亲在谢府,她是朱雀刑官,不应与玄武谢家结仇结怨,有些事情,不该是她来做。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同榻而眠了。

夜色朦胧,月光潜入,微光渐显,贞男颤抖的靠近睡梦中的朱雀刑官。

他俯身靠近了她的脸,他的心太慌了,他的动作又实在笨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碰到了哪里。

他心慌慌的准备离开时,压在榻上支撑身体的手骤然被扣住了。

吴祎没有睡。且不说贞男今日十分反常,就说这是在谢府客舍,虎视眈眈的除了谢玉珩,恐怕还有谢玄襄,吴祎做不到两眼一闭,与世无争。

贞男起身的动静的确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一个暖烘烘的人挪窝,只要没睡着,都能觉察出来。

嗯,贞男这招有点熟悉啊……

吴祎感觉自己的头发被很轻的拨弄了。哎?上次在客栈贞男好像也是半夜起来玩自己的头发。

哎。喜欢玩头发吗。吴祎没动,她怕把贞男吓到。

贞男很快便没有执着于她的头发,嗯,玩也玩了,也该睡了吧,吴祎心想。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吴祎的嘴唇被碰了一下。

哎?哎?哎?

他用嘴碰的。

他知道嘴碰嘴是什么意思吗?

吴祎扣住了他的手,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底澄明清醒,毫无睡意。贞男神情慌乱,无从辩解。

“你刚才……碰到了我的嘴。”吴祎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平静的陈述。

贞男咽了咽口水,有些语无伦次的道歉,“对、对不起,我只是想亲一下脸的,太黑了,亲错了,对不起,我没有看清楚……”

吴祎盯着贞男看了一会,贞男的脸色渐渐苍白。

她一定厌恶自己了。他这般不知羞臊,狂浪、轻浮、放荡,他简直糟糕透了。

吴祎松开了扣住贞男的手,贞男仍僵着不敢动弹,他面如死灰的等待着她的摒弃与惩戒。

“贞男,是告别吗?”静谧月夜,她洞察一切。

贞男一言不发,没有否认。从他看到那张不知何人递来的字条后,他就做了决定,将父亲之事彻底与她割断,而他便是此事的津梁,若是她不涉入父亲之事,或许能少开罪谢家一点。

他看得见她眉宇间偶尔难藏的疲倦与忧心,他记得她为他倒的热茶,他不曾忘记她那声千钧之重的对不起。

若是神明当真存在,他只祈祷她此番玄武一行,顺遂无虞。

吴祎坐起身,从颈上解下骨哨坠子,她靠近贞男,将那骨哨坠子戴在了他的颈上。

贞男愣住了。

“你……是要去见什么人吧。”

应是有人单独给贞男传递了消息,不会是谢玉珩,也不会是谢玄襄,她们都不可能会与贞男传信,在她们眼中,贞男和蝼蚁无甚区别,还不值得她们费心。没想到,谢府之中,还有第三只手。

吴祎帮贞男带好骨哨坠子,手指轻轻点了点骨哨,“这是白羽的骨哨,只要你吹响它,白羽就会来到你的身侧。白羽是真的很喜欢你呢。”

只要白羽能找到他,她也一定能找到他。

她的指腹擦过他的唇,几分调笑,几分喟叹,“或许,它比人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意。”

贞男的眼瞳变化了。

他像是得知自己死期却又在受刑前获得天降横财的囚徒,他好一会不敢眨眼睛,也不能呼吸。

贞男带着那枚骨哨离开时,觉得心口好烫。骨哨的温度透过皮肤,浸透他的心脏。

有一位跛脚的老仆在前面引路,贞男走出客舍后,这老仆便安静无声的在路口等他。

一路上,畅通无阻,不见谢府的其他仆役,也未曾遇见巡夜人。

贞男问,是何人写的字条,要带他去哪里,是不是真的能见到他的血亲,可无论贞男问什么,跛脚老仆都一言不发。

贞男便也不再言语。

终于,跛脚老仆停下了。

他们在一片花林停下了。

谢府有一片连绵茂密的茶梅林,被唤作风羡林。那张字条的墨笔写着:子夜后随跛脚人,至风羡林见血亲。

跛脚老仆转身将黑纱递给贞男,示意贞男蒙上眼睛,跟他走。

贞男犹豫片刻,蒙上了眼睛。

蒙上后不是完全看不见,但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跛脚老仆扶着贞男,穿过花林,来到茶梅林临水的水榭边。

“主人在水榭等你。”跛脚老仆说了今夜唯一一句话后,便沉默的守在蓼溆梯边,如同一尊石像。

贞男透过蒙住眼睛的黑纱,隐约能看清一点模样,他摸索着寻杖,登上蓼溆梯。

有人端坐于水榭之中,候他已久。

烛光照出那人身影,贞男能感觉到那人目光沉甸甸的落在他身上。

探究、好奇,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不像是父亲的。那字条上,明明写着让他面见血亲,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欺骗他的吗?可是他有什么好欺骗的呢?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贞男心有不安,“你是谁?”

叮的一声轻响。

谢蛮碰到了手里的暖炉,他没回答贞男的话,只是默默的凝视他,不是那天夜里仓促的碰面与殴打,他终于可以好好的看清他的面容。

贞男的眼睛蒙着黑纱,如果他摘下来,就会发现,他面前之人,有一双和他极其相似的眼睛。

他们有七分相似,最像的,便是眼睛。

那是他的弟弟,也是妻主想要敲山震虎的“山”。

贞男没听到回答,重新追问了一遍,他心里是害怕的,可贴在心口上的那枚骨哨暖烘烘,催生丰盈了他质问的底气,“你到底是谁?我父亲呢?不是说让我见父亲吗?”

父亲?

谢蛮咀嚼了一下那个词,他全无父亲的印象,他是一个一出生因为是男身而被血亲之人送走,流落人棍手中,被卖到白雀寮的人。

他知晓他出生于朱雀城,可他至今不知生父名姓,也不知自己出生朱雀城哪户人家。

父亲,这个字眼于他而言太陌生了。

他在字条上写的,明明不是父亲二字,而是血亲,他为何开口问的便是父亲?

他们的父亲,在玄武城中么?甚至……在谢家?

若是他们的父亲在谢家,会是谁?

谢府除了朱雀刑官那一行人,分明没有人是从朱雀城来的了。

不对,还是有一位的。

谢玉珩从朱雀城回来时,曾经带回一个新赘夫,听说是朱雀赵家送给她的人。谢玉珩从来没让他接触过那个人。

他只知道那个人深居简出,不与人往来,谢玉珩时常去看他,却从不久留,他姓孙。

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了谢蛮的脑海。

“你父亲……姓孙?”谢蛮握着珐琅手炉,手炉里煨着上好的香炭,这香炭名曰雪中春信,整个玄武城,只有谢家方可使用,它烧起来又暖又香,亦如谢蛮当初一头撞进谢玉珩怀中时的感觉,可如今,谢蛮的手心沁出了凉汗。

他等待着贞男的回答。

贞男几乎是有些急切的追问,“是,你知道我父亲在哪?你是谢府的什么人?为何以密信邀我赴约,又不让我见到父亲?我父亲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别说了。”谢蛮打断了贞男,“别说了!”

贞男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对方用血亲之名,要他赴约,他却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

贞男有点急了,他抬手去解眼睛上的黑纱,黑纱轻飘飘坠落在地上,烛火摇曳,那个端坐的人影却不见了。

只有被搁置在一旁的手炉还在冒着香气。

贞男四顾不见人影,有片刻茫然。

贞男早就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对方能调开沿路的巡卫,在谢府定然有一定身份,可他顺顺当当下了蓼溆梯,却不见有任何要取他性命的杀招。

他静静的看了会水榭,他总觉得那人没走,还在暗处看着他。

贞男顺着来时路离开了。没有跛脚老仆的带领,路上仍旧畅通无阻,无人拦路盘查。

贞男离开后,谢蛮步下蓼溆梯,茕立在茶梅树下,夜风吹拂,呼呼作响,粉白的花瓣飘零四散,飞卷着坠落在谢蛮的微乱的发丝上。

谢蛮的手指拂过鬓边的乱发,也擦掉了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水渍。

跛脚的老仆为谢蛮披上了斗篷,“回去吧,家主该担心了。”

谢蛮摇了摇头,“先不回……去听雨阁。”

听雨阁住着妻主从朱雀城带回来的赘夫孙氏。

那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谢蛮带着一身从外头沾染的寒气重新躺回谢玉珩身边时, 被抓住了手。

——谢玉珩醒了。

“去哪了。”

没有点灯,昏暗之中,谢蛮的手被很用力的握着, 他听见了谢玉珩喜怒难辨的质问。

今日宴席结束, 她心绪不佳,夜里点了安神香, 谢蛮守着她睡过去才出去的, 他以为她会睡久一些的。

她的掌心温热,他的手指冰凉,谢蛮想把手抽出来,稍有抽离之意,便挨了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不重,但十分管用, 谢蛮的手没再乱动,安安分分的贴在谢玉珩的手掌之下。

谢玉珩再次问, “去哪了。”

谢蛮哑声:“……风羡林。”

谢玉珩许久不曾说话, 久到让人以为,她许是睡了。

但谢蛮知道她没有,她手上的力道没有消减半分。她是那么的用力。

五年前,谢府多了一片茶梅林,寒来暑往, 春去秋来, 茶梅树拔节生长,愈发欣欣向荣,每值秋冬,繁花似锦, 灿若云霞。

风羡林的名字,是谢玉珩起的。

第一株茶梅树,是谢玉珩和谢蛮一起栽下的。风羡林里,葬着谢玉珩第一个孩子,是也是唯一一个。那个孩子,等谢玉珩察觉到它的存在时,她已经失去它了。

谢蛮在谢玉珩身边待了数年,只有那一年,见过谢玉珩的眼泪。

那样的绝望,谢蛮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那一年发生了好些事情。

谢蛮成为了谢玉珩的赘夫。

出身名门世家,望族大姓之人没有入谢玉珩的眼,反倒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卑贱之人占据了谢玉珩身边的一席之地,这怎能不引起玄武城诸世家的不满。

谢玉珩此举,无疑是不将世家放在眼中——宁可让一个卑贱身做自己的赘夫,也不愿与世家子共枕席,可不就是在说,她谢玉珩瞧不上世家子么,在她眼里,世家子不如她随手捡回来的叫花子。

谢玉珩是谢家最年轻的一任家主,若说在谢玉珩成为家主前,玄武世家并力合谋尚有可能撼动谢家,那么在谢玉珩成为家主后,纵使玄武城世家同气连枝、连镳并辔,亦无法撼动毫厘。

但凡谢玉珩出手,从无赔本买卖,便是颓势,最后亦能被谢玉珩扭转。谢玉珩成为家主不到几年,谢家便新添无数商号,更有遍布四城的钱庄,玄武城的命脉牢牢把控在谢玉珩手中。

玄武世家都想分一杯羹。可谢玉珩坐镇的谢家,滴水不漏,固若金汤,与铜墙铁壁无异。

世家眼馋渴求的手伸不进去,再怎么摊开掌心也接不到从谢家漏出来的肥油。

将家中适龄男赘进谢家,赘给谢玉珩无疑是最快吃上一块肥肉的方法。

可谢玉珩堵死了这条路。

玄武世家自知,若与谢玉珩硬碰硬,只怕讨不着好处。

不过,还是有人能叫谢玉珩痛一痛的。那个人便是谢玉珩的姨母、玄武城城主谢玄襄。

玄武城无人不知,谢玉珩幼时丧母,养在姨母谢玄襄膝下,谢玄襄不曾生养女儿,对谢玉珩极尽宠爱、视如亲女,谢玉珩与她感情甚是亲厚。

这是玄武百姓所见,过去也的确是如此。

可玄武世家如今看见的是谢玉珩风头正盛,谢玄襄日益老朽。如此,那些血亲情意,当真能够没有一丝龃龉芥蒂么?

是有的。世家在谢玄襄耳边吹了吹风,谢玄襄果然不是全然放心谢玉珩的。

谢玄襄本就不喜谢蛮。当年阿珩不知为何要将他带回来,还执意要给他落谢姓,这个姓氏哪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姓的,为了这事,阿珩第一次忤逆她,那时她斥责阿珩胡闹妄为不知轻重,小孩心性难成大器。

谢玉珩跪在雪地里,挺直了腰,一句认错低头的话也没说。

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谢玉珩跪了半宿,谢玄襄心软了,将此事揭过了。从此,谢府便多了个名唤谢蛮之人。

偶尔有下人的闲言碎语传到谢玄襄耳中,说谢蛮是谢玉珩的童养赘,等谢蛮再大些恐怕便会赘与谢玉珩。谢玄襄当然是不信的,那人不过就是阿珩随手捡回来的东西,养在谢府有他一口饭吃,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便是谢蛮妄想做阿珩的赘夫,阿珩也绝不可能应允。

阿珩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知道阿珩的性子,她探过阿珩的口风,好几次阿珩都是淡笑不语,显然没将谢蛮当作一回事。

后来谢玉珩说起要谢蛮以谢家主的赘夫之名入籍时,像在说今日无风,天光甚好一样平静自然,谢玄襄只觉得恼火愤怒、不可置信,诸多有家族扶持的世家子不选,偏要一个于谢家、于城主府毫无用处的土苴废物之人。何其荒谬!

谢玉珩意已决,谢玄襄没有拦住她,这是她第二次为了谢蛮忤逆她。

谢玄襄被谢玉珩此举气得头疼,她本就有头疾,头疾发作时,只恨未曾早些杀了谢蛮,她一时的心慈手软,竟留下了如此祸患。这个谢蛮,让她听话的阿珩变得如此悖逆。

“您可要早些做决断,谢家主到底不是您的亲女。”说话之人是一向站在城主府这边的世家家主。

是啊。终归不是自己的孩子。

那一年,谢玉珩没管世家不满的声音,将谢蛮以赘夫之名入了籍册,也是那一年,谢玉珩请来了乌狩为谢玄襄诊治头疾。

姨母一直有头疾,时常被头疾所累,谢玉珩多年以来一直让人留意各方医者。谢玉珩为姨母遍请名医,姨母的头疾却不见好转。

乌狩的名字便是在这时为谢玉珩所知的。

据耳目所言,乌狩是一介巫医,她自称医术乃神明万青女于梦中传授,她也的确治好了好些顽疾,渐渐的便也有了些名气。

不过,这人很是孤高难请,似乎尤其不喜为权贵诊治。

谢玉珩在乌狩的药庐外候了几天,乌狩才开门迎客。

乌狩确实有几分本事,用过乌狩的药后,谢玄襄的头疾几乎没再犯过。

谢玄襄对谢玉珩一如从前,谢玉珩还是谢玄襄最疼爱的孩子,谢玉珩却也是在这一年里,失去了自己孩子。

失去腹中孩子的那一天,谢玉珩喝了一碗姨母送来的甜汤。

往年,姨母也会亲手炖了甜汤,让人送来。这一次的甜汤,谢玉珩喝完之后,腹中绞痛不止。

谢玉珩小产了。

那是她第一个孩子。

她恨过那碗甜汤,恨过送她甜汤的姨母,可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已有身孕,姨母又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这般害她呢?

她只能怪自己不小心,怪自己没有发现怀孕之事。

怪自己竟然这般不堪的揣测姨母,那是自幼宠她爱她护她的姨母。

那一年,坚不可摧的谢家主大病了一场,谢玄襄来探望过几次,都是十分歉疚的模样,似乎没有料到过一碗甜汤竟伤了谢玉珩腹中胎儿的性命。

可谢玄襄不过是像往年一样送了碗甜汤与她最爱的孩子,她又怎会知道谢玉珩有孕之事呢?

不过到底是那碗甜汤让谢玉珩失了孩子,谢玄襄心有愧疚,没再过问谢玉珩与谢蛮之事。谢玄襄开始沉迷长生之术,向往羽化而登仙,寻求飞升之法。

能神游太虚,与万青女通灵的乌狩也日益得到谢玄襄信任,她从小有名气的一介巫医成为了深得城主器重的大祭司。

谢玉珩病愈后和谢蛮一起种下了第一株茶梅,茶梅越来越多,渐渐成林,每一株茶梅都是用来为那个未降生便夭折的孩子祈福的。

起初,谢玉珩常常去风羡林,不做什么,就只是在风羡林里听风声、看花叶。

有时谢玉珩靠在花树下小憩,谢蛮帮她掸去尘泥、拂掉落花;有时谢蛮靠在花树下,谢玉珩漫不经心的枕在谢蛮的腿上,挑着他的头发玩。

后来,去风羡林的只有谢蛮了。

谢蛮知道,谢玉珩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孩子。

只是,越来越多的事情压在了她身上,她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她从前不是滥杀嗜杀之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她掐断别人的脖子像择菜一样简单随意。

风羡林,是谢玉珩立过誓言绝不杀生的地方,那是她和他的孩子的安眠之地。

黑暗中沉寂了许久,谢玉珩起身掌灯,烛火跳跃之时,谢玉珩看清了谢蛮的脸。

和预想中差不多,果然哭了。

谢蛮眼皮泛红,眼尾浅红的痕迹像三月的桃花。他的眼睛像是化冰时的湖面,湿润、破碎。

“你还去了听雨阁。”谢玉珩笃定的说。就像谢蛮笃定她不会在风羡林杀死贞男一样。

谢蛮眨了眨眼,湖面化冰,溢出冰凉水液,“你都知道。”

“我说过,他与你不相干,这是最后一次,别再……”谢玉珩神情不悦。

“他与我不相干……”谢蛮捂住了眼睛,泪水从指缝沁出,他打断了谢玉珩的话,“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父亲。”

他想起他在听雨阁见到的那个人的样子。满身锁链,口含木丸。肚腹突兀鼓起遍布伤疤,四肢嶙峋细瘦,面孔憔悴恐惧。

谢玉珩用力掰开谢蛮遮住眼睛的手,她抹去谢蛮眼角的泪水,盯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那又如何。什么父亲,他早就抛弃你了。我早就说过,曾经将你弃之不顾之人,不应费心。”

谢蛮很想问她,为何不是将他变成那般模样。宴席结束后,她与谢城主的话,他都听到了,谢城主明明只是想要一个冬祭大典的祭品,为什么一定要是孙氏,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生父?还有那个叫贞男的孩子,那是他的弟弟,为什么也要将他卷进来?

谢蛮从未期待过这样的手足血亲相见之景。

谢玉珩没给谢蛮问话的机会。

半室明灭的烛火映出两道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谢蛮喘着气,唇齿间有咸涩的血腥味,有他的血,也有谢玉珩的。一如他对她的爱与恨,很早就融在同一洼血水之中了。

贞男从风羡林回来时,吴祎曲着一条腿随意坐在屋顶正脊上,她一手搭在檐角的骑凤仙人上,一手悬起,雪爪星眸的白羽威风凛凛立于她的手臂上。

她似山。巍峨之山。

银汉耿耿,明河翻雪,白河晓星的将明之夜,贞男仰起脸望着她,不觉神魂飞越,心神悸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吴祎一扬手, 白羽落到了贞男头上。贞男脑袋一沉,白羽安静温暖的窝在他头上,他方回神, 却又不知何开口。他没有见到父亲, 也没有将父亲之事与她割断,连那人的模样都没有看清, 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好。

“贞男, ”吴祎先开口了,她坐在屋脊上俯瞰着仰着脸的他,“阅后付丙是什么意思?”

“是……看完之后烧掉的意思。”

阅后付丙,是贞男收到的那张字条上朱笔所写内容——“不可诉与旁人,阅后付丙”。

贞男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有烧掉,他偷偷把字条放在了吴祎枕下。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隐瞒这张不知何人递来的字条。他只是选择了自己面对。

吴祎跃下屋脊, 轻巧的落在贞男面前,他身上看起来并无伤痕, 递信之人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想法, “受伤了吗?”

贞男摇头,头顶的白羽也跟着晃。

吴祎把白羽扑飞,白羽不甘心的飞到其他地方蹲着。

“你见到你父亲了吗?”

“并未,我的眼睛被蒙住了,那个人好奇怪, 我问他我父亲在何处, 他不答却问我,我父亲是否姓孙,我答是,等我再追问我父亲下落, 他便不让我说了,我摘下眼罩时,他已经不在了。我……我虽然没有看清他的样子,不过我记得他身上的香,和那天谢家主身边戴黑纱之人用的香很像。”

“谢玉珩身边……那天打你的那个?”

贞男点了点头。

吴祎眼前浮现谢蛮的模样,那夜他跪地叩首为谢玉珩求情,曲宴上谢蛮稳坐谢玉珩身侧,宴席散去后,身为谢玉珩的赘夫,他却暗中传信,以血亲之名约见贞男。

他以黑纱覆面,几乎没有露出过真容,除了——那双似曾相似的眼睛。

吴祎看见了贞男的眼睛,像纯净的冰原,又像凝固的湖泊。

吴祎抬手遮住了贞男的半张脸,她的心沉了下去。

贞男有些不明所以,很乖的站着没有动弹。

“贞男,你父亲除了你,还生下过其他孩子对吧?”

贞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犹豫片刻方道,“父亲曾说,我还有三个哥哥,不过……我没见过他们,父亲说,母亲将他们送去别处安置了。”

三个哥哥,送去别的地方安置。

那个和贞男眼睛如出一辙的谢蛮有可能是那三分之一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谢蛮又知道几分,他的表现不像全然不知的样子。

谢蛮……这人据说从小便在这谢府中,与谢玉珩关系匪浅,后来更是成为了她名正言顺的赘夫。谢玉珩在做之事,谢蛮知晓多少,又或者,谢蛮亦参与其中?

吴祎叹了口气,拍拍贞男的肩膀,“我出去一趟。”

她要去听雨阁。

听雨阁今夜很是热闹,不请自来的客人有好几位。

孙氏浑浑噩噩躺在榻上,他身上缠着锁链,身下睡着最为柔软舒适的榻,下人们都怕他把肚子里的东西撞坏了。

他睡不好,也知晓自己睡不了几次好觉了,这几日他时常想起从前的旧事。

他的肚子以前也大过。孙氏的肚子头一回变大的时候,他还很年轻。

那时,赵扶鸾将开始显怀的他抬进了门,每日都要枕在他肚子上听动静,他羞怯而又满足。得此良人,孙氏喜不自胜,感念万分。

他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肚皮被撑起来,肚脐眼抻成了圆形,孙氏怕自己身形臃肿惹来妻主厌弃,说什么也不愿意与妻主过夜。

赵扶鸾却一点也不芥蒂,反而对他的身子很是喜爱,不厌其烦一遍遍的告诉他,她喜欢。

他初次生产时十分害怕。男子服下孕果会生出孕囊,服下点化过的孕果则可以为妻主孕育孩子,孩子足月后,腹中会剧痛,需得医官剖开肚腹,将孩子从腹中取出来后再缝合肚皮。

妻主十分怜爱他,孙氏头回剖腹生产,赵扶鸾是为他准备了止疼汤药的。孙氏那时曾想,妻主真好。他听闻过有些女姬不管赘夫如何哭闹哀嚎都不会赐下止疼汤药,怕自己的疼宠纵坏了赘夫,也怕几副汤药下肚坏了肚里头孩子的性别。

孙氏知晓妻主盼着他能诞下女儿来,他的妻主是朱雀城的籍令官,籍令官不能没有女儿。

孙氏也以为自己头胎能为妻主诞下女儿,可是他没能诞下女儿。

孙氏浑身汗津津的,几近虚脱的躺在产床上,刚缝合完的肚子一阵阵的痛,他想再饮一口止疼汤药,妻主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他明显松垮了还多了条狰狞疤痕的肚腹,抬手便将床头那碗凉掉的止疼汤药泼了。

“生了个男儿,我让人送走了,这汤药别喝了,对胎儿不好,你就是喝了这汤药才生不出女儿的。”

孙氏想坐起身,他还没见过那个孩子,怎的就送走了,送哪了?

妻主按住了他,没让他起身,妻主将一枚点化过的孕果塞进了他嘴里,她在孙氏耳边说道,“常安,给我生个女儿吧。”

孙氏将那枚苦涩的孕果咽了下去。

他肚腹上的疤痕还未好全,手腕上又生出了红脉,服下孕果有了身孕之人,腕间都会生出红脉。

妻主很是高兴,说当初果真没看错人,他这细腰肥臀的当真是个好生养的。孙氏怀第二个孩子时,妻主特地请了最好的庖厨,每日给孙氏做辣菜,朱雀城有这般说法,说是爱吃辣菜的孕夫生出来的都是女儿。

孙氏不喜吃辣,可他也想为妻主诞下女儿,他不想让再妻主失望,让妻主满心欢喜落空。

孙氏拼命吃辣,生第二胎时孙氏没有喝止疼汤药,肚子被切开的那会,疼极了,有一瞬间脑中嗡鸣,视野一片白,他好像昏死过去了,苦涩浓郁的参汤灌进嘴里,孙氏醒了,他看到了妻主失望含怨的脸。

孙氏的心一下凉了,他知道,他又生了个没用东西。这一次,不用妻主多说,孙氏强撑着生产后还虚弱的身体,服下了孕果。

可他一次次让妻主失望。

他一连怀了三胎,都是男儿,他如此晦气无用,令妻主颜面无光,辜负了妻主的情深意笃。

孙氏知晓,自己白白误了妻主三年。

终于,妻主夜里不再只宿在孙氏屋里,赵府多了好些个侍夫,妻主夜里时常去侍夫薛氏屋里。

不过妻主到底还是对他有几分念想的,妻主曾说过,喜爱他的颜面,当初见他的第一眼便决心要将他带回府中。

妻主还是会到他房中过夜,他也还是妻主的长赘夫,只是妻主留下来的时候孙氏要将肚子用布料裹起来。他知道,妻主是厌倦他丑陋的肚子,他产子过后身形虽未变样,可肚子那处到底被撑散了,那里皮肉松垮,还留下了三条丑陋扭曲的疤痕。

后来,孙氏又有了身子。依旧是个男儿。孙氏知道自己彻底伤到了妻主的心,被废去长赘夫之名时,孙氏没有怨,他知道赵扶鸾待他已是极好的了。

赵扶鸾未曾将他的第四子送走,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第四子,名唤贞男。

为他取名时,赵扶鸾说,他缺什么,他生的孩子便唤作什么。

那时,孙氏年二十,在赵府生下了四个孩子,只有贞男养在了他身边,其他孩子,孙氏不知去向,赵扶鸾只说送走了。送去哪了,送给谁家了,赵扶鸾只字未提。

孙氏细心教养贞男,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赘个好妻主。他要贞男肤白腰细,能讨妻主欢心。

贞男这孩子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点点长大,在男塾里也是拿甲等的好孩子。连赵扶鸾都挑不出贞男的错处来。

按说,贞男十九岁了,该给贞男谋一门好赘事。

孙氏向赵扶鸾打探过,他虽不是她的长赘夫了,赵扶鸾偶尔也还是会怜悯他孤苦,来与他云雨一番。

赵扶鸾说他急什么,她自会为贞男留心,那毕竟也是她的孩子。

玄武谢家有人上门了,孙氏瞧见了,赵扶鸾让人呈了贞男的画像与谢家人。

赵扶鸾要将贞男远赘去玄武城。

玄武谢家虽富贵,可远在玄武,并非知根知底的人家,贞男赘过去了怎会有好日子过。

孙氏很想与赵扶鸾分说,他想等贞男回来,问问这孩子自己的心意。

可那天,大雨滂沱,贞男回来得极晚。

他失贞了。

孙氏拼命祈求赵扶鸾开恩。

她开恩了。

她放过了他的孩子,只是将他逐出府门,没有让他失贞了的孩子又失了性命。

她说,谢家那门谈妥的赘事,要有人去。

他是贞男的父亲,她说,他与贞男父子情深,他顶替了去,正好。

她说的那样轻巧。

孙氏从赵扶鸾房中离开时,脚是僵麻的,他跪了太久。

谢家若是不在乎是谁赘过去,又怎会待赘过去之人好?

孙氏一巴掌打在贞男脸上时,看到了他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满脸泪。

孙氏顾不上他的痛、他的怕、他的怨,孙氏几乎是咬着牙斥骂出声,“定是你个小浪货耐不住寂寞在外头招惹是非!否则那大女子怎会只夺你清白不夺其他人清白!”

走!快走!跑啊!

贞男被撵了出去了。

孙氏坐上了去往玄武城的马车。

他上车前,赵扶鸾看着他,只说一句,“安分些,别给我添麻烦。”

他成为了谢家主谢玉珩的赘夫。

名义上的赘夫。谢玉珩对他无半分情意。

他被喂下了没点化的孕果,又被灌下了汤药。孕囊在腹中渐渐长大,里头没有生命,只有一团肉。

谢玉珩每次过来,都是为了看那团肉的大小。

谢玉珩提起了贞男。贞男为何还是来了玄武城,明明……明明让他走了的。

他想祈求谢玉珩放过贞男,却说不出话来。

她让他安分等到冬祭大典。于是,他知道,他的死期就在那日。

他等待着他的死期。

死期未至,谢蛮来了。

孙氏看到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