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30章(2 / 2)

“三日就三日,放心,不给你玩坏。”

谢玉珩带着一众仆从走得飞快,这里是谢府的客舍,也是她的地盘、她的家,但她一刻也不想多留,她怕再待下去,她钗上点缀的明珠也不保。

呵,朱雀城刑官,还以为有多铁面无私,多铜墙铁壁,原是个欲壑难填的贪财之人,贪点好啊,蝇营狗苟之徒最容易拿捏,还真是高估她了。

谢玉珩脚下带风,与进门的寒镜几人正好擦身而过,她的目光有一瞬间停留在贞男身上。

贞男戴着轻纱帷帽还是察觉到了被注视的目光,他抱着自己的行囊紧紧跟在寒镜身后,不敢抬头,从进门看到谢府的牌匾开始,他就知道,此处的主人是他得罪不起之人。

碎玉对目光更加敏锐,他很确定,“那个女姬方才看你了。”

贞男对此感到不安。进门时,他没留意到脚下,绊了一跤,扑在地上,寒镜回头叉着腰看着他,“你真是,稳当点成吗!”

贞男哦了一声,慢慢吞吞爬起来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

吴祎收好了玉符,蹲下身跟贞男一道收拾,她拿起掉落的《玄武风貌志》,随手翻了翻了,发现贞男看得差不多了,叶子签夹在很靠后的页数。

吴祎看了看那页的内容,上面写着有关玄武城的生育文化。

在玄武城中,女子承担生育之责,男子无需服用孕果生育,女子诞下的孩子由赘夫们共同教养,赘夫们无地位高低之分,若是极为出色的女孩则可以留在母亲膝下教养。

这一页的边缘有些皱,贞男应当是看了许久。

“这些你都看完了吗?”吴祎问他。

贞男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

书中所写,是他闻所未闻,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原来一城之隔的玄武城,男子无需等待妻主赏赐孕果、诞下女儿。可是,这,这怎么行呢?

“你从前看过这样的书吗?”

贞男摇摇头,“在男塾中只有《男诫》、《烈男传》、《赘男范》……有时候,父亲会给我买一些诗词雅集。”

在贞男回答前,吴祎其实已经预料了,像《玄武风貌志》这样的编书,别说是朱雀城的寻常赘男,就是朱雀城名门女姬也未必能够接触到。

她如果不是刑官、不是吴氏女,也不会拿到这本书。这是历代刑官担任访问使,游历各城后撰述的,上面凝绝了数代刑官的心血。

吴祎把书放回贞男手里,“那你接着看吧,若有闲暇,教教碎玉识字。”

碎玉听到了刑官大人的话,他有些不可置信,“我也可以识字吗?”

寒镜方收拾好了东西,便听到碎玉问的这蠢话,“你若是一直不识字,师尊身边跟着个愚氓像话吗?”

愚氓碎玉连忙保证,“我会专心识字的……”

“蓝梦泽呢,怎么不见她人?”吴祎发现半天没见蓝梦泽。

寒镜撇撇嘴,“她说这万青女的神像看着难受,说要去马市逛逛。唉,玄武城的宝马可是出了名的贵,我也好想有个城主姐姐,想买多少宝马就买多少宝马。”

吴祎拍了拍匣子,那是谢玉珩给的钱匣子,“来看看这是什么?”

寒镜只打开看了眼,眼睛亮了,这里头的都是谢家钱庄的金银兑票,“师尊,发财了!”

过了会,寒镜察觉到不对,“哎呀,这算不算重金贿赂?”

“当然不算,这叫重金款待来自远方的朋友。”

吴祎和寒镜把金银兑票一人一半分了,捎上贞男和碎玉,揣着这重金出门逛街去了。

一行四人把玄武城的首饰铺子、金银铺子都逛了遍,一圈下来,贞男和碎玉身上叮当乱响挂了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两人从来没有这么阔气招摇过,内心都惶然不安,但在出门前又被吴祎叮嘱过,镇定点、大胆点、多花点!

这是吴祎让他们办的事,两人只好咬着牙强撑着不露怯。寒镜在旁边看着他们梗着脖子故作坚强、还要扮作恃宠而骄的模样,很想笑,被吴祎一捏手又忍住了。

出手如此阔绰,自然能吸引一些人的目光。

有人撞了撞吴祎的肩膀,压低了声,“我知道还有个地方有好货,贵客可感兴趣。”

“哦?是想骗钱吧?”吴祎扫了一眼这人,这人裹着斗篷,半张脸隐没在斗篷之下。

她知道这是鬼市的“鬼眼”,鬼市需要有引路人方可进入,而这些“鬼眼”平日便会暗中观察来客,估量来客身价几何,够不够格进入鬼市。

像吴祎这样的财大气粗,兑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的来客,便是“鬼眼”的目标。

鬼眼原先觉得吴祎一行人许是来钓鱼的,她这么问本是存了试探之心,但吴祎那句并不信任的话便叫鬼眼心里有了计较。

警惕的有钱人,一定比寻常有钱人更加肥美,不若如此,如何守得住万贯家产?

鬼眼心中的怀疑在顷刻间打消,鬼眼更加不愿意放过吴祎这样的肥鱼,她压低声,“你们怕是还不知晓,有人跟踪你们一路了,你们随我来,我可帮你们甩掉小尾巴,只是这引路费嘛,得加两成。”

吴祎大惊,“你是说有人在后头跟踪,莫非是想谋财害命?你若是能帮我们甩脱,莫说是两成,便是加三成、四成也好说!”

这就对了嘛,贪生怕死的有钱人,乖乖把手里的钱交出来吧!鬼眼暗想。

鬼眼确实有办法甩掉那些小尾巴,她引着吴祎一行人七拐八弯的来到小巷中,小巷中有有一破败废弃的布坊。鬼眼示意吴祎跟着她往里走。

“主人,不可,此处破败,这人看着更像是谋财害命之徒。焉知此人方才说辞是真是假,什么小尾巴,我怎么不曾见到,许是这人胡乱织造,为的就是将主人骗至此处。”寒镜的手按在刀鞘上。

吴祎看起来犹豫了,她带着贞男和碎玉往后退了一步,“这……”

眼见得到手的加倍引路费就要飞了,鬼眼那叫个急,“哎哟,我说这位……这位黑衣女使,你家主人都还未发话,你凭何替你家主人你做主呢?”

鬼眼转而又殷切对吴祎道,“贵客,不瞒您说,原先是真的有人在跟踪你们啊,我猜啊,定是些不怀好意、心怀鬼胎的宵小之辈,谁知这些个混球是想谋财害命还是另有所图,我呢,就是想引贵客到鬼市避避风头,我也不图别的,就图挣点引路费,您说呢?”

“你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鬼眼心中一喜,那黑衣女使又喊了句,“主人!”

“你去去去!”鬼眼看那黑衣女使未得主人命令不敢擅自拔刀,胆子便也大了,她挤开黑衣女使,又别开贞男和碎玉,挽着吴祎的胳膊便往里头走,她亲亲热热道,“贵客随我来。”

贞男茫然。

碎玉茫然。

从吴祎跟着斗篷人走,他们就感到茫然。听到寒镜喊吴祎主人,他们更加茫然。

现在被斗篷人不由分说拨开,茫然到了顶峰。

寒镜一掌一个拍在他们后脑勺,“走不走啊,你们两个木鸡!”傻里傻气的,他们是一开始就这样,还是越来越傻了。一想到这样的人居然有两个,寒镜就想嗷嗷叫,师尊以后捡人能不能捡点聪明的!不对!师尊不能再捡人回来了!

破败的布坊别有洞天,穿过隐秘的通道,一行人抵达了鬼市卡口。

“什么人?”带着五彩面具的提刀守门人盘问。

“哎呀,哎呀,是我啊!”鬼眼把斗篷拉下来点。

“是你啊老崔,这些人……”

“放心,放心,不会有问题,确认过了,是肥鱼。”鬼眼与守门人附耳低语。

“行,还是老规矩,三七分。”守门人也压低了声,二人交谈完,守门人打开了暗门放行,“走吧走吧。”

鬼眼领着吴祎等人通过了暗门,眼前露出了与外面井然有序的坊市截然不同的情状,长街万象,鬼面游荡,混乱诡谲。

“哎呀,贵客别怕,不是鬼,是戴着鬼面的人。进入鬼市之人,都要戴上鬼面的。”鬼眼引着吴祎到一面具铺子,那牌匾上歪歪扭扭的写着阴阳坊。

鬼眼:“喏,这阴阳坊的鬼面不收钱,只要是鬼市之客便能取拿,贵客您看……?”

吴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语,她朝寒镜点点头,寒镜冷着脸取了一沓兑票给鬼眼。

那兑票是玄武城流通之物,在谢家任意钱庄都能兑出现钱,鬼眼点了点兑票,喜笑颜开,也不计较那黑衣女使冷冰冰的脸色,“好嘞,贵客日后若还想来鬼市,或是想带亲友来,尽管到乌石巷找我崔拾义!”

崔拾义顺了来路折了回去,想是去寻觅下一条鱼了。

“师尊,还能再敲谢玉珩一笔吗?”

吴祎看了眼寒镜,她立刻改口,“谢玉珩能再一次有分量的招呼远道而来的朋友吗?”

寒镜实在不舍那些像尿一样流走了的兑票。

吴祎看出来了,“下回见到谢玉珩我问问,眼下……先办正事。”

去鬼市之中花满玉曾经出入过的貔貅金银铺探探情况才是今日出行的目的。若是能有所收获最好,若是没有,便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几人各自在阴阳坊中挑了鬼面,鬼面加身,真容难辨。

阴阳坊的坊主亦戴着鬼面,吴祎看到她虎口处有一道疤,她和坊主对视,坊主微微笑了下,朱色的唇在昏黄的烛火下妖冶非常,她嘴唇动了动,无声道——朱雀。

貔貅金银铺今日来了大手笔的主顾。

那贵客身边除了两个家眷,还有一个黑衣女使。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来寻尖货,有些金银器在外头可是买不着的。

掌柜殷勤的给这位贵客亮出了好些尖货,贵客兴致都不太高的样子,不过贵客在银饰上似乎有些偏爱,倒是有些积压的银饰未曾出手,掌柜灵机一动,取了一托盘银饰来,贵客果然来了兴致。

只见那贵客捉了个家眷的手,从托盘捡了个镯子套了上去,端详了会便夸,“好看。”

掌柜趁热打铁,她拨了拨托盘上的银饰,“贵客,不妨再看看可还有喜欢的?”

贵客招招手,示意两位家眷一道过来选。贵客和家眷挑挑拣拣,选了好些出来。

掌柜比了个价,贵客大手一挥,说都给包了。

掌柜欢欢喜喜的准备大捞一笔,那贵客忽地像想起些什么似的,“且慢,你卖得这般爽快,这些个东西莫非来路不正?该不会是哪出弄来的冥器罢?”

她这金银铺不问来路,只看成色和工艺,自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但贵客这般问了,她若是实话实说这生意便成不了了。

“贵客就莫要打趣我这小门小店了,害,哪能是,都是些正经生意,来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当真?”贵客将信将疑,“我若是随意问你个出处,你可说得出来。”

“这是自然,做我们这行的就要眼神好使,脑瓜顶用,你尽管指,我都记得。”掌柜已经做好随口胡诌的准备。

只见那贵客随手从中捡起个银手钏来,“这个?”

若说其他的,掌柜还要临时编造个来处,不过这贵客也是拿得巧,来典卖这银手钏之人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也就无需编造假话了,她道,“这银手钏是玉赌鬼来我这典卖的。”

“玉赌鬼?倒是不曾听过,这人不会是你杜撰出来诓我的吧?”

“哪能啊,贵客你若是不放心,大可去打听打听!这玉赌鬼时常出入鬼市的明月赌坊,你只需一提玉赌鬼便有人知晓。”

“赌鬼之物,怕不是偷来抢来的罢?”

“其他赌鬼我不知,但这玉赌鬼在鬼市万载楼谋生,平日虽好赌,但不见得会做偷鸡摸狗之事。”

掌柜的怕贵客不信,她想起来玉赌鬼那日来典卖之事,又接着道,“这银手钏我想起来了,本是一对,这玉赌鬼那日本是想典卖一对的,临了又反悔了,说是她家赘夫的陪赘,嫌我给的价钱低,最后便只典卖了一只。害,我给也不低呀,分明就是这玉赌鬼贪心!”

“掌柜既说是陪赘之物,那我便放下心了。”

贵客爽快的结了帐,顺口一问,“你刚才说的万载楼和明月赌坊,可都是鬼市的好去处?”

掌柜收了钱,心中高兴的很,也乐于卖贵客一个人情,“那是自然,明月赌坊可是鬼市销金窟,进了的哪个不被浮华迷了眼,就说那玉赌鬼,有些钱便去赌,没钱了便是典卖赘夫的陪赘也要赌。再说那万载楼,听说那里头可求来长生灵药,可惜了,我这身份进不去,贵客若是有门道,不妨去那万载楼瞧瞧,兴许真能买得那长生灵药。”

掌柜说完,到万青女神龛前供了香,十分虔诚,“神灵在上,护我无虞,佑我长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