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决看向了董掌柜, 霍继霖话虽有夸张,但虫草的功效确实有。
所以陈决也把上一次说给济世堂李掌柜的话又再一次给董掌柜说了。
“冬虫夏草,味甘, 保肺益肾, 补精髓, 止血化痰止劳咳, 抗癌护心,固本培元, 滋养生气,”
每一条都完美切中达官贵人的需求。
董掌柜看向陈决, 赞叹的说:“那这种药材, 你祖上可有记载的医书?”
这些达官贵人也不都是傻子, 他们也要看出处的,比如看病的大夫他们知道从宫里出来的御医好。
药材宫里出来的也好, 京城专供更是高大上。
陈决淡淡道:“我祖上没有记载。”
霍继霖就看他,能不能不跟以前那样依据医案实话实说啊, 这不是动手术,这是推销药材,适当的加点儿内容可以的。
陈决自然看懂了霍继霖的眼神, 停顿了下,只得继续道:“我祖上没有,但晋朝医书记载了这种药材。”
看陈决就这么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霍继霖把话接了过来:“董掌柜可以多方考证一下,才更有说服力,另外, 董掌柜,从今日起就可以自己泡着喝、做成药膳给家里吃, 这个冬季就不会有伤寒咳嗽的情况。”
他说着把一根冬虫夏草放在茶碗里,合上茶盖。
“董掌柜,我再给你补充几句。”
陈决就干巴巴的背了功效,还不够。霍继霖淡淡笑道:“在我们现有的千万种药材里,只有这种跨过阴阳、跨过物种的药材才有阴阳调和,能够标本双治,阴阳双补,滋补命门。这是任何一种药材都无法替代的,这就是冬虫夏草的珍贵之处。”
陈决说的没问题,但他要给董掌柜下猛药。
董掌柜被他切中了命脉。
他看着手里神奇的药草,脑海中已经想到京城那些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千金难求一根的场景了。
只要这种药草宣传的好,它就是比雪莲还要珍贵的药材。
董掌柜手都有点儿颤抖了,这次的颤抖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心脏跳的过于激烈了。
雪莲专供皇室,但虫草可以供达官贵人。
“这种药……难采摘吗?”
“难,仅此一家提供,价格咱们俩互定。”霍继霖看向董掌柜。脸上不再带着淡笑,那张本就压人的脸在此刻就有了前世那样凛然的气势。
董掌柜心里就一句话,以后他不能以补丁衣服取人了。
这个人哪怕穿着补丁衣服,身上的气势都让人望而生畏。
霍继霖淡淡的坐着,气势压人。
物以稀为贵。
他要独家授权。
他和声和气的讲这么多,不是给董掌柜送温暖的,他要的是合作。
恩威并济这一套,刻在了霍继霖的骨子里,所以哪怕他此刻成了一介贫民,穿着补丁衣,但端坐在这椅子上也像是曾经端坐在首位一样。
他这个气势一时间也唬住了发财、立功心切的董掌柜。
但董掌柜也靠着他多年的经验稳住了,想借此跟霍继霖讨价还价。
霍继霖慢慢喝着他泡虫草的水,喝完后看向董掌柜,打一棍子再给一颗枣,也是上位者本能就会的技能。
霍继霖淡声道:“董掌柜你是万春堂的掌柜,每日繁忙,所以要有着重点,我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觉得对董掌柜来说,把握住贵人的脉搏,打通上下关系是最重要的。先在东岭县试点。万春堂的根基虽在京师,但如果虫草起源地在东岭县,那么董掌柜你的前程远着呢。”
董掌柜目光灼灼的看着霍继霖,霍继霖以药理比喻拿人,真是太精准了。
董掌柜这次也无法可说了,
霍继霖从药材的提供到药草包装,甚至连他的前程,都给他讲了,他还有什么可拿乔的了。
董掌柜看着这个年仅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人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都有些恨自己刚才没有给霍继霖上好茶了。
董掌柜站起身对着霍继霖拱手:“受教了,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霍小哥您一定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
霍继霖淡淡道:“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不过是屏山村的一个小小村民而已。”
陈决都不想看他,他这语气让别人听着就是说反话。
哪个村的小小村民能一环一接一环的布下这么大的局,陈决现在也知道霍继霖是拿着人参抛砖引玉了。
他最终的目的就是销售虫草。
不怨董掌柜陷得太快,是霍继霖太厉害,几百年之后的大药企执行总裁,是积累了无数人经验的。
果然董掌柜完全的信任他了,他笃定霍继霖就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您太谦虚了,您一看就是药材大家,祖上一定有深厚的医学渊源。”
董掌柜在别的方面不太行,但看人还不错,竟然阴差阳错的猜出了霍继霖的前世身世。
霍继霖不可置否的一笑。
董掌柜已经让人送来了万春堂的印章,既然霍继霖要的是独家供应,他就得写好合同,白底黑字双方都放心。
“霍小哥,我长你几岁,就依着老脸喊你一声霍弟。霍小弟,您看看这契书还有哪些条款要修正的?价格就依你说的,先定在一两银子十根。”
董掌柜推过契书来的时候,顺便把一封银子推到了霍继霖面前,笑着道:“这点儿小意思就当我送给未来的小侄子的见面礼。”
他也朝陈决笑道。
陈决放在肚子上的手一顿,这个董掌柜未免太上道。
霍继霖倒是从善如流的换了称呼:“董兄太客气了,董兄的为人我信得过。”
霍继霖一目十行的把契书看了,然后拿着毛笔在上面写上了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他以后就叫霍继霖。
霍林,字继霖。
签完后,他把笔递给陈决:“你也一起签个字。”
他跟董掌柜也解释了下:“这虫草是我夫郎祖传下来的,他才是最大的供应商。我不过是给牵牵线。”
他不是用来讨好陈决,他做事向来一码归一码,哪怕陈决是他夫郎,该是他的就是他的。
陈决也没有客气,提笔刷刷的签上了字,他本来就是最大的供应商。霍继霖拿出来的几根虫草都他挖的。
董掌柜看着他们俩这诡异的相处场景,脸上陪着笑。
心里在想,这个霍小弟的夫郎还是挺厉害的,虽然全程没有说几句话,但霍小弟把所有银子都给了他,且还在这种契书上让他签字,可见家庭地位。
等看到两人的签名后,董掌柜越发肯定了这两人是落魄子弟了。
因为读书识字的人太少了,这两人不仅认字,还写一手好字。
董掌柜亲自将两人送出去。
等走出万春堂,拐弯后,两人脚步就慢下来了。
霍继霖凑到陈决身边,咳了声:“刚才给的见面银子有多少?”
陈决看他:“你不是说不在意吗?”
是谁刚才连看都没看,就大笔一挥签下字的。
霍继霖咳了声:“这不是特殊时期吗?”
他刚才一挥手挥习惯了。
现在出来了,看见袖子上的补丁了。
再一次清楚的意识到他现在分文没有。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以前钱在他这里只是一个数字,但现在得生存,他需要养家糊口。
陈决把银子给他:“五十两。”
霍继霖接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解释道:“等买完东西,剩下的再给你。”
陈决打了个哈欠,没有理他,还剩下,这些钱都不够买马车的。一头牛都要二十两银子呢。
不过陈决也不没说什么,这是霍继霖自己挣的。
经过霍继霖那一番恩威并施的口舌,那支他估价五十两银子的人参在万春堂翻了一番,一百两银子。
除了这讹来的一百两两银子,还有五十两银子的见面礼,也算是霍继霖的收入,毕竟他把冬虫夏草推销出去了。
万春堂现在有了专门的供应商了,冬虫夏草专门供应商,屏山村,一个跟京师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小山村。
这份能力陈决自叹不如。
霍继霖看着他打哈欠,目光从他泛着泪光的脸颊,到他捧着的肚子……上的那块补丁。
陈决打完哈欠就看霍继林在看他,目光有些奇怪,陈决下意识的把肚子盖了下:“怎么了?”
霍继霖把视线从他肚子上移开,看向他怀里的小包裹说:“你现在比我有钱了。银子沉不沉?我帮你拿着?”
谁会嫌银子沉?这是没话找话说?
陈决看他一眼,他知道霍继霖不是哑巴,他陪同姜心禾来看病的时候,大度体贴,提包拎衣,有时候还会说个冷笑话逗一逗姜心禾,跟在会议室里拉着一张脸压榨他们中海医院的医务人员时完全不一样。
这也是陈决误认为霍继霖是哄着姜心禾给他生孩子的原因之一。
陈决缓缓吸了口气,霍继霖已经把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姜心禾的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能去恨他了,但也无法跟朋友一样去跟他相处。
自然也就不适应霍继霖跟他这样说话。
他还是习惯霍继霖以前资本家的样子。
这是他们以前相处的最多模式。
陈决略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还是要为自己想一条退路,等自己度过眼前的难关,能够立住跟脚,还是要走。
如果和离后没有户口,无法在县城落脚,他可以等生完孩子后去道观,当道医。
之前为道观后面的坟地收拾尸骨的时候,他也跟不少道士请教了些医术,有些交情,也许道长可以收留他跟孩子。
这是他这些日子想出来的另一条路。
他希望以后不要再跟霍继霖有过多的牵扯。
虽然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霍继霖跟他来自同一个世界,跟他搭伙不会被暴露、绑在火架上烧死,会更安全,存活几率也会更高一些。
但他想想他这一生已经是赚来的了,能活几天就活几天,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吧。
也许也活不了多久,等他生完孩子,完成了老天设的惩罚局后,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难产而死,正好也符合他。
姜心禾就是这么死的。
他要还一尸两命是不是就要这么还?
陈决淡淡的想着。他伸手摸着他的肚子,说不上什么心情,这个肚子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后挺了快五个月了,要说没有感情也是假的。
从吃什么吐什么,到能吃下自己做的猪食一样的饭,从他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到接受这个孩子。
从不适应它在肚子里吐泡泡,到现在它在他肚子里打了一拳,他都反射性的想要跟它互动下。
人真的会变啊,要知道他以前毫无共情力。哪怕母体激素分泌在作祟,他也变了很多。
陈决捧着他肚子缓缓走着,秋日的阳光毫不吝啬的照在他身上。光影剪出了他单薄的身影。
从背后看他依旧是单薄的,高挑的身影在宽大的麻布衣服下显得单薄。
霍继霖跟在他后面,对着他背影敛了下眼睛,他觉得陈决好像哪里变了,说不清变了哪里,背影依旧挺的笔直,但就是感觉没有精神。
明明跟他讲开了,他应该不再恨自己了才对,就算是恨自己也应该是有活力的,但现在感觉他郁郁寡欢。
难道是产后抑郁症?
这还没生产呢?
还是得去买买买,他母亲不开心的时候就是这么开心起来的。
霍继霖赶走几步追上他,跟他道:“走,我们先去南街上的布庄。”
南街是衣服跟胭脂水粉一条街,两人不看胭脂水粉,霍继霖直接挑了其中门头最大的一家进去了。
这家店里绫罗绸缎及成品衣服也是最多的。
霍继霖这次是来买衣服,不是谈生意,逛遍了整个店铺后直接就指了下勉强能看得过去的几件成衣:“这件黑色的,藏蓝色的给我拿下来,然后这件月色的,还有这件水蓝色的给我夫郎试试。”
买衣服的掌柜的看他进来就瞎逛,穿着补丁衣看的还都是绫罗绸缎的成衣,以为他就瞎凑热闹,没有上前招呼他,哪知他突然就下单了,掌柜的话就噎在了半路:“……这是汉子的衣服……”
她看着陈决挺着的肚子迟疑的说,这相公是怎么当的呢,选的衣服都不会看看吗?
霍继霖顿了下反问道:“那他穿不行吗?”
这里孕妇装太少了。陈决个子高完全可以穿他选的衣服。这里汉子也不都是高的。
掌柜的看他这态度什么也不说了,客户都选好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再看看陈决的身高连忙笑道:“可以穿,小月,快带着这位小哥儿去试试。”
第42章
霍继霖自己的衣服也让旁边的店员的人帮着穿上了。
店员怕他只穿不付钱, 一个劲的夸他穿的好看。
“这衣服太适合客官您了,器宇轩昂,玉树临风。”
这虽有夸张的成分, 但有八分也真的, 店员也没有想到这个穿着麻布衣服的人换上这绸缎衣服后立刻换了个样子, 虽然头上的簪子还是木头的, 可周身的气质立刻就变了。
真的比王孙公子不逞多让。
以前这样的马屁话霍继林听得太多了,只淡淡的点了下头。
他给自己挑的大小没有问题, 材质什么的也无法讲究了,古装他也没有什么研究, 穿在身上总之就一个‘土’字, 穿惯了现代衣服的人实在无法领会古装的美。
但等陈决穿着他挑的月白色的新衣服出来的时候, 霍继霖忍不住就看了过去。
大约是以前看到的陈决都是穿着白大褂,四舍五入跟古装差不多。
陈决这上身的这套恰好就是月白色, 月白色的绸缎有一种月光般的流动感,穿在他身上相得益彰, 他像是天生就应该穿这样清冷贵气的衣服,因为他的长相就是这样的。
以前的麻布衣太委屈他了,以前的白大褂也委屈他了。
霍继霖淡淡的想着。
他跟陈决道:“穿着很好看, 我挑的很好。”
掌柜的听着他的话嘴角微微抽了下,这个汉子说他是夸奖的话呢,他是在夸他自己眼光好。
霍继霖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他说陈决穿好看就是真好看,说他自己挑的好,就是真的好。
他选的衣服材质颜色不错, 大小也合适,衣服他挑的宽松的, 陈决虽然挺着肚子,但他整个人偏瘦,而且个子高,他给陈决挑的衣服是汉子穿的,他挺着肚子也能穿上。
古装就这点儿好,腰带一系,什么衣服都能穿。
就是跟他身上的藏蓝色不搭。
他以为陈决会穿跟他同色系的呢。
不过算了,陈决穿白色好看。
一人两套成衣,其他的再好的也挑不出来了。
霍继霖问陈决:“你父母兄弟的你挑挑?”
他不知道陈决现在有几个家人。原主给他的记忆也很自我,只记着了他自己的。
陈决摇头:“不用。”
霍继林再问:“ 那就买布?
陈决还是拒绝了:“不需要。”
霍继霖看出他想走了,也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就直接道:“掌柜的,来两匹布吧。”
陈决想阻拦又咽回去了。是他忘记了,霍继林是不会听别人话的人。
看着那两匹粉色、蓝色绸缎,陈决心想掌柜的是把卖不出去的压箱底的货卖给霍继霖了。
后面两人又进了首饰铺子,一对儿腰间挂的玉佩、两对银镯子买完后,头上的木头簪子换成了……带子。
因为无论是玉簪还是金簪霍继霖都没有银子买了。
万福金楼的玉佩、镯子并不便宜,手工费也要加两成。
霍继霖这个曾经袖口都是收藏级祖母绿的人进的店铺自然都是最好的。
幸亏腰间挂的玉佩只是装饰品,没有太高的品级,要不霍继霖就等着被打脸好了。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从头到尾的换完了装,背上的背篓就显得格外朴素了。
两人把背篓装满了面粉后寄存在了面铺里,一身轻装上了秦岳楼。
至少这身装扮没有被店小二嫌弃,店小二很殷勤的招呼两人。
“二楼靠窗的位置。”
霍继霖回头扶陈决,陈决不用他扶,自己扶着楼梯往上走,霍继霖看着他的肚子想,他的肚子是有点儿小,看着根本不像七个半月的样子。
霍继霖点了不少的菜,店小二推荐的招牌菜全上了,看他还要点点心,陈决打断了他:“差不多可以了。这些够吃的了。”
他们俩现在真不是大款。
霍继霖刚挣的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已经花完了,这顿饭得他请。
秦岳楼的饭菜还是不错的,摆满桌子的感觉也让人食指大动,陈决现在对着食物比较亲切。
两个人不再说废话,专心吃饭。
等吃了个半饱,霍继霖给了这家楼饭菜点评,没有他以为的好吃,但要比陈决做的猪食好多了。
他跟陈决说:“虽然比不过以前的大厨,但比你……”
他大概也知道不妥临时改了话头:“以后你想吃的话,我再带你来。”
临时改了陈决也听出来了,
不过陈决啃着烤的香香脆脆的鸭腿也就不搭理他,确实很好吃,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饭菜了。
就算青竹、张岩做饭手艺都不差,但因为他们缺盐少油,做的饭菜自然也就没有这里做的好吃了。
“一会儿给他们带一只尝尝。”
陈决招来店小二说。
两人除了打包了一只烤鸭,还剩了一些其他的饭菜,陈决也打包了。已经知道过日子了。
但就这还被刘大叔数落了一顿:“已经打包这么多了,怎么还要买个新的,这得多贵啊!”
周青竹在旁边补刀说:“还是秦岳楼的,比上次卖的糕点还要贵的地方。”
刘大叔就心疼的只拍大腿了:“不能再买了啊!咱们赶紧回去吧?”
他们不过是分开一上午,两人就从头换到了尾。衣服换了是挺好看,就是这吃的未免让人太心疼了。
谁家一顿饭能值一两银子啊,一两银子买多少面啊。
刘大叔想赶紧领着两个败家子回去,但霍继霖还有别的东西没买。
“不用着急,一会儿等我们买了马车,一起回去。”
“什么?!”
不管刘大叔跟周叔如何劝阻,霍继霖铁了心要买马车,还要买好的马匹。
周叔用他数十年选牛马的经验帮他选了几匹价格划算的中年马,他都摇头了。
“还有更好的吗?”
马倌儿看他挑剔,带着他去看精品马,霍继霖伸手指了一匹一眼看去就非常好的马儿。
这匹马谁都知道好。
牙口好,骨骼健壮,皮毛光滑,绝对的上等马。
周叔已经不敢大声发表意见了。刚才还游刃有余的跟马贩砍价来着。
“这匹马多少钱?”
马贩骄傲的说:“这是大宛宝马,一口价六十两银子。马鞍、马架、马车都不算在内。”
周叔跟刘大叔倒吸一口凉气。
“大林啊,不成,六十两银子可以买三十亩地、二十亩良田了。”
“就是,马儿又不能当饭吃,你们俩现在家里也没有田地,先紧着要紧的来。马以后再买,等今年买了地,明天秋收了再买也来的及的。”
两个叔说的都不错,现在先填饱肚子最重要,正常人都不会用六十两银子买这么一匹昂贵的马。
但霍继霖不是正常人。
他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实现的。
他跟周叔道:“我需要一匹马,好一点儿的,以后有用。”
他看着那匹马说,那匹马其实也没有多好,但矮子里拔将军,这个也勉强了。他以前的赛马是比赛级别的,所以他的眼光已经在这里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以后谈生意这些都是必备的。
他看向陈决,陈决跟他说:“这匹马跑在咱们乡间太委屈它了。”
陈决想了下自己还没有捂热乎的银子指了下角落的一匹。
那一匹是栗子色的,也很高大,看肌肉骨骼也很饱满,就是身上有些脏,还有鞭痕,有些马蝇围着嗡嗡的,周边没有一个人相看。
看它这个样子不像是被卖上高价的。但它既然跟大宛马放在这后面,应该也比较特殊吧?
霍继霖看陈决捂着银子的样子,嘴角轻抽了下,他知道陈决也不同意他买贵马,但陈决不同意的理由比刘大叔等人的苦口婆心高大上,站在马的角度。
他是爱马之人。
所以霍继霖移步到了那匹马跟前。马的骨架确实不错,就是卖相不好,霍继霖伸手想要摸下马头。
那马贩也没有想到霍继霖竟然没有嫌弃马脏,看他上手赶紧喊道:“公子别摸,这马脾气不好,惯会撩蹄子!”
霍继霖伸出去的手只是顿了下,接着继续去摸,在众人提心吊胆中,那马把头偏到了一边,没有让霍继霖的手放上去。
霍继霖把手缓慢收回,然后把手搭在了马厩的木头上,双手撑桌似的这个姿势陈决最熟悉了,独裁专制的霍继霖上线了。
陈决不等他讲出他‘我不管你们怎么做,这匹马我要定了’的台词,就先问了马贩:“这匹马是病了吗?怎么身上有伤口?”
马贩道:“不是,这马没有任何毛病,它就是不太听话,这不就挨了几鞭子。”
周叔接上话:“这哪里是几鞭子,屁股都要抽烂了,你看这什么季节了,马蝇还围着转。”
这匹马周叔就敢砍价了。
刘大叔也围着马挑毛病:“如果这马不听话,经常撩蹄子那可不好驯服,咱们庄户人家要它是来耕地拉车的,它这要不驯服,怎么干活?咱们买回家可不是让它干吃草的,所以大林啊,咱要不再看看其他的?”
马贩嘴角微微抽了下,买马回去给了耕地的?那要牛干什么?
但他见惯了各种讲价的,知道他们是在磨价格,他也很想把这匹倔马给卖出去,这马已经卖了两次,又被人退回来了。要么不肯让人骑,要么撩蹄子伤人,着实让人头疼。要是真买回去套上耕地……那场面想想还是有点儿期待的。
“这匹马真是好马,都是从大宛进的,品相没得说,身体上也没有任何毛病,这个我们都可以给您保证,我们在这里几十年了,口碑您可以去周边打听,有口皆知的。
客官如果你真要,咱们一口价四十两银子,但咱们得说好,这匹马要是您再退回的话,银子可就只能退一半了。”
马属于贵重物品,乡下盖一套房子不过二十两银子,马却要翻番,而且还是个活物,所以马行是有试马、退马这一说的,只不过价格上要打折扣了。
跟租马一个道理。
陈决想了下道:“二十两银子,我们不退。”
现在轮到马贩倒吸气了,见过砍价的,没有见过对半砍的。
就连霍继霖都看向陈决了,他谈生意的时候,可以将药价越谈越高,也会把药草供应商价压到最低,但谈价都要有一个双方的底线在,保个成本,陈决这是要腰斩啊。
比他还狠。
陈决面不改色,他还是记着周主任的砍价方法,他也没说不可以再还价啊。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这里黏贴复制的时候错了,(这两天用眼过度,眼睛很不舒服,往存稿箱里放完文章后需要黏贴一句章节提醒,结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黏贴错了地方,弄了个大乌龙,抱歉啊,连时间都设置错了,就当给大家的惊喜了,我修改了。放心他们在这里不会死,也不是用死来穿越的实验,可能是我措辞不当,让你们产生了误解,他们就是在古代生活了,后期会讲霍继霖死的原因。)
上一章:
霍继霖把视线从他肚子上移开,看向他怀里的小包裹说:“你现在比我有钱了。银子沉不沉?我帮你拿着?”
谁会嫌银子沉?这是没话找话说?
第43章
马贩后退几步, 连连摆手:“这价不行,我宁愿自己养着这个祖宗。”
陈决看向霍继林,霍继霖鬼使神差的看懂了他的意思, 转身跟他往外走, 快要走出马厩的时候, 那马贩在后面喊道:“三十两, 概不退回。”
“送我们一套马鞍,一个马车吧, 我们也不要求太好的,这个二手的就行。”刘大叔看真是要三十两银子买了, 半是欣慰半是心疼的说。
马贩当然不肯送马车了, 苦笑道:“这匹马是大宛马, 要不是被退回两次,我就没想过这个价卖出去。这位小哥儿太会砍价了, 马车我是真不能送你们了,马鞍、马鞭送给你们一套新的。”
最后这个被退回两次的马终于卖给了霍继霖。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连同马匹在衙门的登记契书。
又到了付钱的时候了,霍继霖轻咳了声:“你借我点儿银子,我等加倍还你。”
他这还是第一次伸手往别人要钱, 还是往陈决要,不过刚才请客吃饭时已经被陈决请过了。
习惯习惯也就好了,再说陈决现在是他的……夫郎,四舍五入他的银子也是自己的。
霍继霖安慰自己。
陈决并没有不给他,很痛快的把自己怀里都没有焐热的五十两银子一起给了他,原本人参他估价就是五十两, 多余的五十两是霍继霖挣的。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是他们两人了。
他只是感慨了下, 银子难挣却很好花。尤其是以后他如果要落脚县里的话,恐怕是花银子如流水。
道观是他最后的退路,如果有可能还是要住镇上,孟母三迁,他总不能让孩子跟着他当道士。
陈决淡淡的想着。
往回走的路上,众人心情都很好。
无银一身轻的感觉真好。
刘大叔顾不上这匹马脏了,小心翼翼的摸它,就摸了一下,没敢多摸,怕它撩蹄子跑了。
他看着这匹马的体格子感叹道:“马是好马,这么大个,无论是拉车还是耕地都不错。”
周叔也满眼的满意,虽然还是很心疼那银子,但马真是好马,他刚才可都围着马厩里里外外的看了,在马张着大口警告众人时,仔细的看了它的牙口,比刚才那匹六十两银子的不差。
听刘大叔计划这匹的用途,就忙跟霍继霖道:“马车别买了,我跟我哥说一声,就能给你做一个结实又漂亮的。”
他之前没有怎么跟大林子接触,真是没有想到他是这么种脾气,花钱不眨眼就先不说了,就这说一不二的性格也是没谁了。
他那打仗拿命换来的一百两银子这一个集就花的差不多了吧?
周大叔不知道他不仅花完了,还往陈决借了五十两,知道的话高低得说说他。
他们家大伯是木匠,一年到头也挣不到五十两银子。
霍继霖因着囊中羞涩,也听从了他的建议,亲自牵着了那匹马去县里周大江大伯的木匠铺子。
周大伯直接给霍继霖一个做好了的,陈决是自家小侄子的接生人,他都不肯要钱了。
但陈决还是给钱了:“周伯,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做这样一个东西。不是拐杖,比拐杖更好用的,上半截是中空的,做的要圆润,不磨肉,下半截要实心,要能够撑起一个成年男人重量的,然后着地的最好设计成脚的形状,42寸……”
他描述的这么仔细,霍继霖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这是要给周青做假肢。
霍继霖看着他从比划完后,又从怀里掏出来的纸,也低头去看上面画的异常准确的假肢图。
陈决又成了骨科主任。从妇产科主任到骨科主任,陈决好似无所不能。
还是除了自己,谁病了他都给看?
霍继霖心里不知怎么就冒出这样的想法,他拧了下眉头,也觉得自己哪儿有病。
旁边的刘大叔已经明白了,他看着陈决画的图,眼里闪着微微的光,期盼似的看向了周大伯:“他大伯,您能做出来吗?”
周大伯也知道陈决脑子里想的东西奇怪,上一次做那个拐杖的时候他还能理解,这次的就有点儿超纲了。“做……做这个是要……绑在腿上?关节要活动吧?”
陈决到底不是真的骨科主任,他只是见过假肢,想法很美好,实现起来有难度。
不过也幸好周青山是小腿断了,如果是从膝盖处断了就麻烦了。
只膝关节这一块儿的活动就不好做。
霍继霖看陈决皱着眉头,附身指着他的图纸道: “周伯知道鲁班人偶制作吧?脚踝处这里就按照人偶关节处理。”
他霍家是药企,除了制作各种药,中西方各种器械也包含在内,对这一块儿要比陈决熟悉些。
周大伯经霍继霖这么一提醒,终于明白过来,霍继霖又道:“不需要如人偶关节那么灵活,不需要它转一整圈,只需要模仿出抬脚、落脚时的活动就可以了,”
霍继霖看周大伯理解了,补充道:“加上这个关节后,起脚、落脚时承重量也能减轻,这样一个能维持一年半载的没有问题。”
一个木头做的假肢磨损程度肯定要比机械的快,霍继霖这么一改不仅改变了僵化的问题,还增加了年限,
陈决也不得不承他的好,他虽然不喜霍继霖这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专业能力。霍氏集团的继承人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陈决歪头看还附在自己身后的霍继霖,他指教完了,可以起身了吧?
然而霍继霖毫无意识自己已经离陈决太近,今天一整天逛街,药铺合作、人多的街头帮陈决挡住外人,距离贴近了,于是这一刻的靠近也没有意识到,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就是指手画脚了。
他指点江山惯了,习惯真的不好改,所以两人对视着意识到的时候就有些僵硬了,曾经长久对峙如同敌人一样的关系,一时间适应不了这种亲近。
霍继霖缓缓直起身,陈决也给了他台阶下,指着旁边周大伯做的一套桌椅,跟他说:“你坐这儿跟周大伯再改改图纸。”
霍继霖也淡淡点了下头,跟周大伯道:“我刚才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周伯还有什么问题吗?”
周大伯感觉他声音好像冷了些,连忙道:“我听懂了,贤侄你快坐,喝杯茶……”
他这里是木匠铺子,到处都是木头屑,当然也到处可见椅子、凳子,可以随处坐,刘叔跟他弟弟不就已经坐着了吗?
这位霍贤侄没坐,他还以为他是想站在自家夫郎身后呢。
霍继霖淡淡道:“不坐了,既然事情都商量好了,该走了。”
“我还想留你们吃饭呢,那……那我让徒弟这就去给你装马车。”周大伯连忙道。
刘大叔也连忙问了制作假肢的费用,要先给他定金,周青山的一两银子他一分都没花,又加上秋收买的一些粮食,凑了二两银子给周大伯,周大伯只收了一两:“这个木肢我从来没有做过,能不能做出来好使的,我也没有数,所以我先收着一两银子的手工费用,让我好好琢磨一番。”
刘大叔还想再跟他争执一番,回头看霍继霖已经要走了,只得揣着一贯钱朝周大伯鞠了一躬:“我儿青山就仰仗他大伯了。”
马车装上,豁然一新,就是没有人敢坐,刚才套马车都费了好一番功夫,那匹马这会儿还在旁边撩蹄子呢。
看的周大伯叹为观止,连声说:“这莫不是买了个祖宗?”
可不就是买了个祖宗,在场的几个人都在想。
刘大叔护着陈决都不让他靠近。
霍继霖拿着马鞭牵住了那匹马,跟众人道:“交给我,你们先走。”
马车虽然不能坐人,但可以把众人买的东西都驮着,周叔这一次出来采购是最多的,他家多了一个奶娃娃,一个孕夫,米面粮油盐醋茶,般般样样的不少;
刘大叔买的是基础的粗粮,不算多。
霍继霖跟陈决买的多,霍继霖揣着一百两银子的时候大气的买了两匹缎子,除了这个,吃的米面也按袋子拿,连盐都多买了一罐子。
现在多了一匹马,又给这个祖宗买了两袋子黄豆。
所以马车也算是没有闲置,但就这也遭受到了周书耀的嘲笑。
因为陈决还是爬上了他的牛车。
爱撩蹄子的马霍继霖也没有敢让陈决坐。
霍继霖牵着马走在那辆慢的出奇的牛车旁边,脸色面沉如水。
他已经不想去看周书耀三番两次挑衅他的眼神了。
牛车上的周书耀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一样,得意的仰着下巴。走了一会儿后还是没有忍住挑衅霍继霖:
“哎呀,霍林,你这马车买了是当祖宗伺候着的?看着中看不中用啊?”
这个霍林别以为穿上新衣服,买了新马车就以为自己是人上人了,哼!装的跟少爷似的,跟没见过那一百两银子似的,就照他这个花法,没几天就得喝西北风了。
霍继霖看着他那张冷嘲热讽的脸,忍不住冷笑了声,如果来的路上还只是怀疑,现在就确定了,这个周书耀真是看上陈决了。
陈决是已婚的夫郎,且肚子七个多月了,周书耀真的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霍继霖也朝周书耀冷声道:“那总比某些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好。”
牛车上坐的众女眷:“……”
怎么之前没有发现这个霍林这么会怼人呢?
怼的话竟然让她们都无话可说。
柳翠儿、周荷花、张婶儿目光都一致的看向了今天的霍林。
他们刚才就看了半路了,这个霍林今天穿着这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袍子可真是好看啊,这颜色在光下都泛着光呢。
而且这衣服穿身上后,就感觉整个人都变了,又高又英俊。
众女眷也没有读过书,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张婶先说:“不说别的,大林你今天这身是真不错,这人靠衣装马靠鞍,说的真不错,这么牵着马车跟那大户人家的……那个……那个……”
张婶觉得自己见识多的,但愣是想不起关键词了。
周荷花给补了句:“像大户人家的……马夫?”
“……”霍继霖嘴动了几下,愣是没有找到一个词,后面他干脆闭上了嘴,不想说话了。
陈决把头扭到了一边,他也不想笑的,实在没有想到霍继霖也有今天。
柳翠儿拍了周荷花一下:“什么马夫,人家那叫……那叫书童。”
霍继霖闭了下眼,还不如马夫呢。
第44章
不止霍继霖生气, 坐在牛车上的周书耀也很生气,霍林都那么骂他了,这些人怎么都没反应, 还有自家亲娘, 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还夸了霍林, 这不就是承认自己什么都不是!
周书耀拿着牛缏指向霍继霖:“你说谁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霍继霖挽了下马缰绳,这匹马不耐烦了, 大概是从来没有走过这么慢的速度。
他淡淡的道:“谁承认就是谁,”
看周书耀气结, 他又补了一句:“本来你完全可以混过去的, 结果你这一提醒, 她们以后就都记住你既不中看又不中用了。”
声音淡淡,但奈何这几句话字字如钉, 在牛车晃悠、吱呀的声音里依旧非常清楚。
柳翠儿默默朝霍继霖点了下头,真是刮目相看啊。
以前这个霍林不说话她不知道他这么厉害。
真是诠释了那句话, ‘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当然她就是打个比方, 霍林现在可是大将军了啊!
人家是四两拨千斤,一句废话都没有,用淡淡的声音就杀的片甲不留啊。
周荷花这个平时靠大嗓门赢的人得好好跟着霍林学学。
张婶虽然也心疼自己儿子被霍林怼成这样,但她回头看看自己愣头青似的儿子也无奈的叹了口气,霍林说的对,自家这个小儿子被家里人惯坏了。
上坡不能种地, 在家不能浇菜,手笨的连个竹筐都不会编, 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会赶着牛车这一项活外,什么都不是,且就这项活计,每天挣的那几十文钱一个都没有给他们。
这个活以后还不知道能干多久,人霍林这马车标配上了,谁还会坐牛车呢?
这以后就是要赖在家里了。
他跟二赖子唯一的区别就是还有个好爹娘养着,真的是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张婶看周书耀还要丢人,忙捅了下他:“还不赶紧走!”
张婶回头朝霍继霖笑:“大林啊,你以后用这马车拉活吗?这么贵的马车得让它干活挣回来啊。”
霍继霖只摇了下头,他之前就说过他的马车不做拉客的话,但她们都不信。
柳翠儿跟周荷花已经叽叽喳喳的讨论这马车了。
周荷花看着那结实漂亮的马车咳了声:“霍林哥你这马车这么豪华,拉一个人多少钱啊?”
柳翠儿掰着手指道:“咱坐书耀这牛车一人要两文,霍林哥的这马车不得四文?我给算算啊,一个人四文,这个马车宽敞,怎么也能坐十个人,挤挤的话,这来回一趟就能挣一百文呢?一个月就是三贯啊!一年下来小四两银子呢!不用十年就挣回来了!人家出门还方便了呢!”
霍继霖没接话,当做没听见,他平时很少多话,今天能跟周书耀怼上,是周书耀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当着他的面拉踩他,当着他的面对他的夫郎示好,士可杀不可辱。
霍继霖不说话,柳翠儿她们几个人以为他不知道怎么挣钱,纷纷给他出主意,都出到让他去隔壁村捎着人,把马车里叠罗汉了。
霍继霖看了一眼睡着的陈决,跟她们再一次道:“不拉活,我的马车只给家里人坐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牛车前靠了下,陈决睡着了。
刚刚还听着他的冷笑话,这会儿就睡着了,睡的可真快。
马车晃晃悠悠的,身边这些人又叽叽喳喳的,形成了一种固定的频率,就成了陈决的催眠曲。
霍继霖看着他的侧脸有一会儿,
感觉他睡的好像挺熟的。
霍继霖忍不住就顺着他的脸瞄到了他的肚子。
陈决背靠着车辕,因着睡熟了,他身体放松了,靠在车辕上旁若无人。
周荷花跟柳翠儿因着算钱越来越大的声音都没有吵醒他。
哦,到了他每天中午睡觉的点儿了。今天还睡晚了,赶这个大集耽误了些时间。牛车又晃晃悠悠、慢腾腾的,于是就到现在了。
午后三点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从他眉间到肚子,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了,他还睡的那样香。
跟睡在林间一样。
霍继霖目光从他合着的眼睛到用手环抱着的肚子,莫名的想到了一个词语。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可明明外面兵荒马乱呢。
因为陈决好好的在他身边的原因吗
牛车晃晃悠悠,而他牵着的那匹马一个劲的还想往前赶,霍继霖手里用了劲,勒住了它的速度。
一直让它跟牛车并齐,这样他能护在陈决旁边,以免的陈决睡太熟歪下来。
旁边的周书耀跟防贼似的盯着他,看他靠过来又开始蹦跶,跟蚂蚱似的烦人。
他斜瞅着霍继霖:“你就算不会骑马,也不至于走的这么慢吧?”
霍继霖淡声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吗?这条路是你家的吗?”
周书耀再次被噎住了,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一次比一次难听!一次比一次让他接不住招。
张婶子在后面拍了他一下:“闭嘴吧你,给我好好赶你的车,人大林是特意等着你,你拉着人家夫郎!”
真的是气死人了,他也不看看从战场上归来后的霍林变了好多。
张婶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她善于观察,哪怕之前跟霍林打交道少,但她作为里正的媳妇,也是要跟霍林家打交道的。
霍林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要去、霍林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也要去,霍林成亲的时候她也去了。
除了这些大事,一些其他的日常的礼节啊、村里的事啊,需要跟他夫郎沟通的她也去了,所以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她是了解霍林的。
现在的霍林比以前变了很多。以前的霍林哪怕眼神冷漠,也绝不会跟周书耀这么说话,他也许会埋头砍柴,但绝不会怼他,刚才那句‘这条路也是你家的?’说的让她心胆颤。
霍继霖现在也是冷漠的,但他的冷漠带着一种气势,他连沉默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人气势。更别说一句反问了,那反问的每个字都代表着不可挑衅。
张嫂不敢去想霍林为什么变这么多,是不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了太大的罪?或者是他知道了什么内幕怨恨上他们家了?
他现在是即将上任的总兵,手里有权势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如往常那样沉默了?
张婶心里忐忑不安,她不是一个心狠的人,所以她的良心让她日夜不安。
霍林没有回来的时候她焦虑不安,
霍林死了的消息传来,她没有一个觉睡安稳的。
现在霍林回来了,她发现自己心里也不踏实,这是活该啊。老人言‘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张婶暗暗的叹了口气,她是盼着霍林好的,希望他越来越好,这样就跟弥补了什么似的。
她看了眼旁边睡着的陈决跟周荷花说:“小点儿声,决哥儿睡了。”
周荷花现在很喜欢陈决了,忙把声音压小了,众人沉默着便回去了。
陈决到家也醒了,等众人分了自家的东西。因着牛车慢,刘大叔他们自己走回来的比他们差不了多少。
霍继霖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这匹脏兮兮的马洗澡。
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在大缸里已经晒的温热了,天气还不算太冷,但霍继霖试了下水温后,还是烧了一锅水, 幸亏烧了一大锅,要不不够用的,因为这匹马不让人靠近。
马匹是不怕水的,很多马能跋涉水域,只要不是没过脖颈的水,它们都不会害怕。
被买回家的马更不会怕洗澡,因为给贵人骑的马每天都要打理的。
但这匹马就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霍继霖别说给它擦了,靠近它都不行,靠近前面仰脖子,靠近屁股就要撩后蹄子,整一个大写的‘暴躁’。
那只大公鸡都不敢在树上待着了,远远的领着母鸡小鸡进了鸡笼子。
霍继霖黄豆喂了不止一把,也没能跟它联络好感情,怕它吃多了不好消化,霍继霖停手了,站在院子里深吸气,背对着陈决,这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狰狞的面容。
陈决感觉他的背影在冒气。
霍继霖算是碰上硬茬了。
他也有今天。
陈决已经给马捣好白药了,看他无法给这匹马清洗,摇了下头,把药臼盖上了,等着什么时候清洗好了再上药吧。
陈决进屋去清点他的虫草,看看他攒了多少了。
他来这个地方四个多月了,这四个月他陆陆续续的攒了不少。
没办法,哪怕李掌柜的不收这个药草,陈决看到虫草还是移不开脚步,于是只要碰上就让他挖回家了。按照五十根一捆,足足一百捆了。
五百多根啊,还全都是个头足的特级虫草,这样的虫草在现代价格也要在一百五十元左右,按照契约里写的,虫草论根,一根一百文,霍继霖算是开了一个合适的价格。
毕竟要先打开市场,他给董掌柜五十文的利润空间了。
至于董掌柜卖给达官贵人多少钱,那就是董掌柜的事。
价格也是看地区的,在东岭县价值一百文,到了京城可能就要翻好几番了。
这些陈决也暂不考虑,他现在要算的是他要弄多少药草才能在县里立足。
租一间小院一年至少要一两银子,这还是偏僻的地方,要是靠近药铺东大街的地方要三两银子。
而他要落户县里要买下来,这是必须的条件,还要等着城内宽松、不再戒备下、有合适的愿意出让的房子才行。
而这样的房子三百两银子打不住。
但他必须要在这样的地方买,靠近衙门的地方会安全一点儿,哪怕仗打过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当然最好不要打过来,这样他也需要在这个位置,这个靠近药铺的地方。
无论是去药铺挂职当大夫,还是自己开一个诊所都要离的近一些。
陈决还是喜欢医学,还是想干老本行,当然他就算想要干别的也不会,既不会造纸也不会做饭。
陈决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棵构树,那匹马现在在吃树叶子,本来秋天树叶子就不多了,现在多了一个挑剔苛刻的霍继霖和一匹祖宗似的马,这棵擦屁股纸树可能也不够用的了,至少冬天就会落光了。
难道以后上山还得捡一些树叶回来备用?
陈决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逗笑了,作为一个穿越人士,他混到每天为自己擦屁股纸操心也是没谁了。
可能怎么办呢?他从不曾知道挣钱是如此的艰难。在古代这个生产力落后、什么都要靠双手的年代如此的艰难,光糊口,吃一顿正常的饱饭都成了奢侈。
伟大发明不行,饱腹之术更是没有。
不用想着卖什么做菜秘籍了,因为他都不知道那些菜里应该放什么。
再者,吃过秦越楼的饭菜后,他发现他们做的饭菜也并不难吃,甚至因为饭菜都是天然的比后世的还要多了一份鲜香。
至于卖药方……陈决缓缓吸气,这个很难,比卖菜谱要难上千万倍,甚至还要有生命危险。
先不说古代垄断的药堂是否信任他,一旦这个药方用出去后,病人出了问题自己解释不清。
人病了并不会单单一个病灶,并发症才是致命的根本,而这些病人家属不会明白的,到时候自己也会摊上人命官司。
他前世是怎么死的他还不至于忘记。
霍继霖能够推销出去虫草,根本原因在于虫草是养生补品,不是救命稻草,所以董掌柜敢接,要是自己给他出一个缓解心血管的药方,你看他敢不敢用?
心脏是最难、又最重要的脏器,没有哪个医生敢于尝试。
陈决默默坐着炕上,一捆捆的把虫草包起来,他的肚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大,透过他的光滑平整的绸缎衣服能分明的看见一个鼓起,像是这小家伙急的要伸手抓钱一样。
陈决垂着视线盯着它的小拳头看,可不是要抓钱,它就是需要好多钱才能养好,现代人称孩子为行走的碎钞机,形容的非常准确。
陈决之前从未有过孩子,但听护士长她们说,就知道养孩子是一个无底洞。
第45章
养孩子是一个无底洞。
房子要三百两银子, 和离、落户,上下打点,买下院子后还需要请一个人帮他照顾孩子, 在他身体还没有恢复的这段时间需要花费的钱都要先准备出来。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的吃喝拉撒, 也不是小数。
加起来怎么也要准备三百五十两银子。
他现在的银子只有今天卖药材剩下的其实两并两贯七十文。
这些虫草卖出去是五十两银子, 还差两百三十两银子。
他这一个月要好好挖药材挣钱了。
现在肚子七个半月, 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出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陈决看着他花重金打造的这间屋子, 他还需要在这里住一个月。
因为孕妇在即将生产之际没有人会租赁给她房子。
不是因为在古代,现代也如此, 就连包容万家的道观都不接纳孕产妇。
上道观还原上香要在产后三月。
成为了孕妇就多了一重重的枷锁, 首先第一条就是身不由己。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无处可去。
最后不得不寄人篱下。
还是在霍继霖这里。
明明之前自己发誓不共戴天的, 可现在还要同一片天空。
在没有能力的时候,一切狠话都跟废话一样。
陈决看着自己凸起的肚子轻轻牵了下嘴角。不怪孩子, 是他自己没有规划好,没有预测到未发生的状况, 以为霍林死了他就可以慢慢筹划了。
错了,大错特错,在二赖子集合村里人想要把他赶出村的时候, 他就应该警醒着为自己寻好另一条退路,兔子尚且三窟,更何况他这个人了。
筹备不当,所以现在只能寄人篱下了。
霍继霖正从外面提了一篮子萝卜、胡萝卜青菜回来了。
他这是准备喂马吃这个了?
那这个菜园也不够他祸祸几天的。陈决想着自己浇的菜园不免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感受。
陈决想着的时候发现霍继霖对那匹伸长脖子的马说:“还想吃胡萝卜,想屁吃吧你!”
说完他提着篮子进了伙房。
霍继霖爆粗口可见是气着了。
那匹马扬天喷气,陈决看着它张开的大鼻孔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匹马是霍继霖亲手选的克星。
晚饭还是霍继霖做的, 今天打包来的饭菜刘大叔只要了一半儿,剩下的够他们吃一顿的。
霍继霖就煮了一锅蔬菜瘦肉粥, 他煮的粥确实挺好喝的,里面有切碎的瘦肉、橙色的胡萝卜、青色的萝卜丁,绿色的小白菜碎,养眼也好吃。
比带回来的打包的剩菜要好吃,什么饭菜新鲜的才是最好吃的。
陈决捧着碗吃的头也不抬,霍继霖问他:“好吃吗?”
陈决点头:“好吃。”
霍继霖轻笑了声:“不再多说句?”
话虽是这么反问,但他也知道陈决不会跟他废话,所以径自端起青花的粗陶碗喝起粥来。
不过这次陈决竟然搭话了,他也奇怪的看着霍继霖:“厨艺是天生的吗?你是怎么会做饭的?”
霍继霖这样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是不用自己做饭的吧?
霍继霖一滞,他看向陈决,陈决正一脸认真的看着他,他是真的以为他天生会做饭。
霍继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饭的,要不是被逼的谁愿意做饭啊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别说不需要做饭,就是佣人往他嘴里送饭他都嫌弃。
可谁让他进了部队三年呢。
部队三年中有一年在野外拉练酷训。
野外训练已经够苦的了,结果吃的还惨无人道。
那些战友从生吃蚂蚁蛋、蚂蚱到生吃蛇、生吃耗子,一整条生物链都被吃了。
霍继霖无法接受,他到底在钟鸣鼎食之家过了二十年。
从那时候被逼的练出了一手厨艺。
人被逼到一定份上就会动手了。
就如他进部队一样。
他要拿下霍家的继承权就需要一个军队的勋章。
他父亲是党员,曾入部队三年,他也是复刻他的路子,因为药企是垄断行业,国家控股。
他需要有一个根正苗红的履历。
事实证明他选择的对,等他从军校毕业、部队立功回家,他就坐在他父亲旁边了。
三年之后,进入中海医院,以中海医院为试点,开启他华辰药业新篇章了。
举着国家的旗帜,进行医学科研前端研发,一意孤行、拿陈决杀鸡儆猴似的镇压住了所有想阻拦他脚步的人。
相信不用多久,520体外胚胎技术研发成功的那天,华辰药业就会因为他开启新的纪元。
可惜,全都泡汤了。
他看不到新纪元了,他一手打造的华辰药业不知道在他死后落在谁的手里,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飞机失事了。
霍继霖缓缓的捏紧了筷子,想不下去了,每次想到这里总会被卡住。
那种熟悉的胸闷也接踵而至,霍继霖看着陈决的脸缓缓吸气,不想再去想那些让他喘不动气的事。
要往好处想。
他在部队的那三年是有用的,至少让他在古代这个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了。
他在这个古代活下来了。
霍继霖看着还等着他回复的陈决轻描淡写的说:“天赋,不是某个人能学会的。”
陈决不理他了,埋头继续喝粥。
霍继霖看他虽优雅但绝对不慢的速度咳了声:“你吃点儿别的,再吃块儿鸭腿?”
好家伙,他还以为陈决不挑食呢,毕竟自己煮的猪食也吃了。
但现在有新鲜饭菜,他是一口剩菜也不碰啊。
陈决意思性的吃了一块儿肉,鸭腿肉凉了没有热乎的好吃。
但鸭腿也不能热,热了有一种腥膻的味道。
所以还不如这一锅瘦肉粥好喝。
大米粒真好吃,他除了端午节的时候吃过一点儿糯米,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米了。
这个地方也种植稻米,但很少,这里还是偏北方,种植小麦的多于水稻。那很少的稻米都被征收赋税了,剩余的也留着卖钱换成粗粮吃。
经过这四个月的生活,陈决已经知道这里的百姓生活有多艰难了。
霍继霖到底没有再跟陈决抢最后一碗粥,他看着陈决的肚子欲言又止。这还是他第一次能因为一个肚子纠结成这样。
陈决知道他老是盯着自己肚子看,也不管他没有见识的样子,吃完饭后,天也快黑了。
陈决把院子里晒的其他药草收回屋子里,堂屋的八仙供桌上早就成了他放竹匾的地方。
霍继霖还在跟他的克星马对峙,不知道是不是要以他以往‘阎罗王’的威名来降住这匹马。
总之等陈决泡完脚上炕了,霍继霖才进了屋。
满身冷气,怎么看都是落败。
这就是没有降住那匹马。
陈决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也没有管他,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了。
霍继霖洗漱也讲究,等他回来陈决已经睡熟了。白天睡了一路,晚上还照样能睡这么早。
霍继霖搬开小炕桌时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半夜,陈决是被炕给热醒的。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放在蒸笼里蒸包子。
他捧着圆圆的包子使劲翻了个身,一下子醒了过来,哪里是包子,分明是他的肚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半夜的怎么会越来越热?
陈决坐在炕上一会儿才清醒,这才发现是有人在烧炕,霍继霖大半夜不睡觉在烧炕!
他是中邪了吗?
陈决坐在炕上一点儿都不想下去,大半夜的他很困,根本睡不够。
可炕确实越来越热,他睡的是炕头的位置,正是最热的地方。
正要下炕的时候,看见霍继霖终于从伙房出来了。
他提着一桶热水到了那匹站着睡觉的马跟前。
原来他是烧水给他的克星洗澡。
马儿夜视能力并不好,晚上也是个睁眼瞎,所以相对比白天的暴躁,晚上这匹马安静了下来。
陈决靠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随着中秋节将至,月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足以照亮他这个天地间的一方小院。
霍继霖的手法竟然很温柔,没有因为这匹马老实了而去报复它。
给它很耐心的勾兑了温水,一遍遍的冲洗,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拧了又拧的给它擦洗,真的跟照顾祖宗似的。
那个白日里用眼神威胁着‘你等着我好好收拾你’的样子恐怕是忘记了。
看人刷马竟然也是个治愈的活,这匹马足够高大,霍继霖又有点儿强迫症,要从头到尾的给它洗涮干净,这匹马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澡了,霍继霖足足洗了三遍。
怪不得他把炕烧这么热,他是不止烧了一锅,是烧了好几锅,盆里、桶里都先烧满了,又在锅底下温着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