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孕夫 白衣若雪 24810 字 13天前

第31章

张岩长的过于瘦小, 而周大江长的过于大个儿,如果头小点儿也没事,可周大江偏偏头也不小。

陈决想着刚才给张岩摸肚子时摸到的孩子的头围, 心里无法轻松。难产的另一个原因就是, 孩子头大。

如果有现代科技, 在孩子七八个月医生通过四维彩超就会建议家属剖腹产。

头大再加上系带绕颈, 顺产风险太高了。

陈决端着药来让张岩喝下,这是陈决配的古代版的开骨散。在得知自己有孕后, 他一直在配置孕产有关的药,这些药是一直备好的。

黄芪补气, 每宫缩一次就要耗去产妇的大量的气。

除了大量的黄芪还有当归, 川芎, 这个到时候胎盘好剥一点。

龟板,可以让耻骨开得顺利。

而血余炭, 有止血作用,如果产道撕裂厉害的, 这个血余炭有止血作用,配合大剂量黄芪,可以固摄住外流的血。

除了这个, 陈决把他带来的人参切成了片,没有熬煮,因为不是让张岩吃的,只是让他提气的。

古代电视剧里都说让产妇含着参片,喝参汤,其实现代医学并不赞成, 因为容易导致大出血,尤其是后期顺转剖的时候。

所以陈决在他疼的厉害的时候给他含了一片, 跟他说:“含着,不要咽下去。”

宫缩一次疼一次,就泄一次气,咬一次参片提一次气,相当于现代生产时注射的能量营养针,就是让产妇有力气生产下去的。

很多产妇生产到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连疼都感觉不到了,那就更别说有力气生孩子了。

张岩已经疼的眼花缭乱了,含着参片有点儿力气了,含糊的问他:“你挖的吗?不……不是要卖钱吗?切了卖不上好价钱了吧?”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他挣钱,陈决眼眶有点儿酸涩。

陈决笑着跟他道:“两棵,一棵就是给你留的。”

他前面几个月统共就挖了两棵三十年左右的人参。

一直留着,准备找个合适的时候卖一棵,另一个就是留着张岩生产的时候给他咬着的。

古代生产时的方子他也准备参考一下。

然而就如他担心的那样,过了末时了,张岩还是没有生下来,哪怕含着参片他也没有力气了,孩子不是站生,可头太大,根本出不来。

卡在了骨盆里,赵婶脸色已经发白,她很少接生哥儿,哥儿骨盆偏小,骨头又硬,与女儿家柔软的身体根本不能相比。

哥儿生产很多都是看天意的。

能顺利产下一胎,后面的几胎就都会顺利。

也应该说这个时候,人都穷,孩子瘦小好生一些。但岩哥儿情况相反,他瘦小,孩子养的大。

要不是周家给了她不少的银钱,周婶子又一直求他,她也不能接这个。现在她束手无策。

两条人命让她脸色很不好,接生婆接的都是喜气,可现在恐怕不是喜气了。

赵婶在张岩昏沉的时候到了院外跟守在外面的周大江、周婶说,她也没有办法了。

周婶一下子歪倒在了地上。

周大江推开赵婶就要往里屋产房走。

在进门前撞上了正疾步出来的陈决,他拉着陈决一下子跪了下来:“决哥儿,求你救救岩哥儿,不论让我做什么都行。”

“抱着他来我家!要快,且不要摔着他,”陈决就这一句话,说完他就当先一步往外走。

霍林看他走路带风,只得在他旁边跟着。

陈决要比周大江抱着张岩走的快多了。

回到他的房间后,他把那个锁在樟木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了出来。

也没有管旁边霍林看他的眼神。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顾忌他了。

“周婶烧水,使劲烧。”陈决对着院子外的人喊。

麻醉剂捣碎、酒、灯火。

剪刀、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钳重新消毒,处理过的麻布柔软洁白。

在他费力的要抖开铺在炕上的时候,旁边的霍林接了过来,跟天女散花似的,一抖,平平整整的铺在了软被上。

铺了整三层。

周大江已经把张岩抱过来了,刚才昏着的张岩经过这一路又醒了过来,看着周大江露出了一个很弱的笑:“我……没事,孩子……”

周大江眼泪哗就下来了,朝陈决道:“决哥儿,求你求求他,我只要他……我见过你救小花的……”

陈决看向了周大江:“我可以给他动手术,但家属要签免责书。”

他说完后,站在他对面的霍林看了他一眼,陈决面无表情,这是他的规定,是医院的规定。

风险告知书,病危告知书。虽然签了也不一定管用,他曾经给姜心禾的家属下过病危告知书,家属也签字了的,可他依旧被摔死了。

可这是流程,该走的一步都不能少。

“什么叫免责书?在哪儿,我签!”周大江着急的问。

陈决拿起纸笔,飞快的在纸上写着,这几个月,他已经能灵活的用毛笔了。

他也不再去关旁边那个霍林平静到反常的视线。

只是飞速的起草好了病危免责书,然后给周大江一字一句的解释了。

陈决除了之前迁坟中研究了生产哥儿的身体构造外,还拿着自己肚子研究过,他有一本记录胎儿成长的本子,哪怕最开始的时候,孩子的一个呼吸都会让他僵住,但他也都记录下来了。

记录到及时今日,可以无比肯定哥儿的生产完全可以参照女性剖腹产来做。

尽管这样,陈决还是再一次的跟周大江重述了一遍危险性。

他的冷酷无情让周大江愣了下,最后他颤抖着手在陈决写的免责书上按了手印。

“好,你出去吧。你们都出去吧。”

那个霍林没有走,只是拿起来衣服站到了陈决身前:“我给你打下手。”

陈决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伸着手穿进了霍林给他展开的麻布衣服里,头上带上了白色的孝帽。

这台手术不是给小花那样简单的,是需要有个人帮忙的。

陈决不再在意这个人时候会如何猜忌他,现在人命关天。

已经听了全程的张岩使劲的握着陈决的手:“如果我不行了……你要保……”

陈决厉声打断了他:“你必须活着!相信我!”

不要再跟他说保大保小的话,他受够了。

在他陈决这里没有保小弃大的可能,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他的声音压抑而剧烈,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张岩被吓住了,不敢再说。

旁边的霍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陈决吼了那一嗓子后,像是释放了某种情绪,他很快就有条不紊的开始做一系列的手术准备。

等张岩麻醉剂起作用的过程里全都准备好了。

张岩在他预估的时间里睡过去。

这是他这些日子拿着大公鸡、小花、兔子做实验得出来的剂量。同样给张岩冲服的。

这次的剂量多一些,剖腹产应该局部麻醉,但现在的条件做不到。

不含麻醉,手术长约五十分钟,陈决没有点香,他只是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他的这个房子只是尽可能的收拾了,但无论再怎么收拾也成不了无菌房,所以只能越快越好。

这是陈决做的最快的一次。

腹腔切开表皮后,钝性分离式撕开七层,终于更具象的看清楚孩子的头围了。

陈决调整着撕开的长度,在堪堪卡住头的时候,把羊水耗尽、脐带缠着脖子已经憋的有些青紫的孩子抱了出来。

身边人很快的递过来了消毒好的剪刀,剪断脐带后,反抱着拍了几下屁股,小奶猫的哭声终于出来了,虽然小,但没有问题。孩子又持续的哭了几声。

陈决把孩子递给了旁边张开双手的霍林,没有去看他,只继续回头做未完成的手术。

推出胎盘,检查腹腔。

“检查一边,没有遗留,检查二遍……”

完全检查之后,开始缝合,一层一层的缝合。

“止血钳。”陈决忘记那个霍林不认识,但递给他手里的确实是止血钳。

陈决没有看他,只继续缝合,残血旁边人用镊子夹着纱布一次次清理掉,动作虽然生疏,但很标准,于是陈决不需要教他,继续头也不抬。

屋子里因为烧着锅炉,温度保持住了。

这个房间还是太大了,尽管他涂了一层石灰加一层麻布,温度也不能如后世那样恒温,也幸好张岩生在秋天,要不他在失血的过程中,容易失温。

这个温度对昏迷中的患者正正好,但陈决额上汗水隐隐,一块儿干净的纱布也在他额头擦过。

陈决也没有顾上。

他一针针的缝着,飞针走线,伤口呈一道漂亮的纹理。

旁边是那个孩子哇哇的哭声,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刚从肚子里出来,不熟悉的环境让他紧张,听着肺活量还不错。

陈决第一次觉得婴儿的声音这么好听。

这是陈决做的最快的一次手术,虽然没有时钟可看。

在没有输血设备的前提下,陈决用了最快的速度。

等整个腹腔全都缝合好,包上纱布,陈决给张岩轻轻的盖上干净的麻布,上再加一层干净被子。

那个小孩也不哭了。

陈决直起腰看了它一眼,他正含着他的手指头在吸。

大脑门,皱巴巴的小脸,哭的通红,眼睛还没有睁开,肿眼泡。

陈决轻声说:“你长的不好看,没有你爹好看。”

那小孩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哇的一声又哭了,陈决张着手想要去抱他,但他两手鲜血,无法抱他。

他感觉旁边站着的霍林像是笑了下,带着口罩看不见嘴角的弧度,但眼神能看出来,陈决跟他对视了一眼,他不笑了,那双眼睛变的幽深。

陈决把视线转开了。

洗手,然后把哇哇哭的孩子抱了起来。

门口外的周大江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了,看见陈决打开门,他一下子回过头来,几步就到门口了:“岩哥儿怎么样了?”

太阳已经到西边了,温度不够暖和,有点儿风,陈决没有把孩子抱出去,只让他进门,周大江进门口时还绊了一脚。

陈决看他着急的往里屋内看的视线跟他笑道:“他半个时辰后醒。给你孩子。”

“那我……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周大江抱着那个孩子比陈决抱的还别扭,一条腿就要往里屋去。

陈决嗯了声:“可以。”

门外的周婶和周叔也迫不及待的进来了。

周婶接过孩子,笑着跟周大江说:“孩子给我,你快去看着岩哥儿。”

霍林把他身上的孝帽、白麻孝衣脱下来,递给周大江。

周大江虽不明白,但慌乱又整齐的穿上了,洗了手,才小心翼翼的进了屋。

这个房子就留给喜悦的张岩一家人。

陈决把门关上,也关上了一屋子的喜悦,外面的世界就跟里面完全不一样了,跟这个深秋一样冷寂。

他冷冷的看向了站在树下的男人。

以前还不能确定,现在可以肯定了,他绝不是之前的霍林。

他也是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早应该想到的。

这个背影跟以前也一样,哪怕换了装束,粗麻旧衣,也没有改变他的站姿。

挺拔的有些过的板正身姿,带着苛刻的凌厉之气。

大部分人的性格会受环境影响,有所改变,但这个人不会。

这个人出身豪门世家,又进了部队当兵三年,按理说他应该是宽和而大气的人。

但他的性格依旧是他原本的样子。

说一不二,极端苛刻。

陈决心想,他早就应该认出他来的。在这个人开口质问他为什么对的死亡没有悲伤、对他的归来没有喜悦的时候就该怀疑的。

在这个人无数次视线带着审视探究的时候就该怀疑的;

在这个人对药材熟悉的比打猎还要厉害的时候就该怀疑下……

在这个……

这个人其实没有多少伪装,他是不屑于去伪装自己的人。他只是在这段时间里选择了蛰伏,在这个什么都不熟悉的村庄里选择了旁观。

自己在他面前第一次就被认出来了。

也对,无菌房那么明显。自己对他的态度那么冷漠。

是他还心存一丝怀疑,没有去确定。

他怎么能去确定呢,他自己是死后才到这里的,这个被护士长说祸害遗千年、阎王都不愿意收的人怎么可能死,然后再到这里呢?

那个人似是在等他说话,在没有等到后,转过身来了,眼神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他熟悉的过去样子,淡漠,专制。

“霍继霖,霍先生。”陈决一字一句的念出他的名字。

霍继霖也看向他:“陈决,陈医生。”

第32章

霍继霖默默的看着眼前的陈决。

终于摊牌了, 不需要伪装了。

应该说不是伪装,是他有些……说不清的担忧。

他知道陈决一旦认出他来就不会好好的跟他和平共处了。

陈决没有笑,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再一次的看了下天空, 不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游戏。

他为他前几日的想法自嘲, 前几天他还想着要跟这个人和平共处。为此给他制作了很多的药, 想把他调理好,就当是这段时间借住他屋子的回报。

但是, 你看苍天都不肯让我原谅你。

陈决看向他那张冷峻淡漠又异常专制的脸,在这之前他很少跟他对视, 因为哪怕这个人穿着一身补丁的粗布麻衣, 哪怕这个人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头发, 他都无法忽略这张脸。

他想他也没有办法忽略这张脸。

霍继霖,姜心禾的老公。

让姜心禾一尸两命的间接凶手。

他很少痛恨别人, 性情已经注定,抛弃他的亲生父母他没有去恨过, 那些把他置身于流言蜚语中的人他没有恨过,那些骂他的网友他也没有恨过,可霍继霖是例外。

提到他就会让他生出巨大的排斥感, 那是无形的愤怒及无力感充斥着他,让他无法冷静的对待这个人。

甲方什么时候都难伺候,但霍继霖绝对是他见过的最苛刻又最专制的甲方。医院里护士长还曾经给他取过一个外号,活阎王,独活。

他认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开发布会讨论不过是走个形式, 向外界做戏而已,他要成立的课题, 不容任何人置喙。

他像是一个冷漠的机器,把人当作试验品,这种冷血一次次刷新着他的记录。

很多人惋惜姜心禾怎么会嫁给这么一个无情冷漠的人,如果嫁给豪门是这样的代价,那还不如不嫁,如果连自己妻子的性命都枉顾,那还算什么男人?

当然护士长也只敢在背后说说,没有人敢当着霍继霖的面说这些话。

因为霍继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不仅不能说他的坏话,甚至无法跟他对峙,

除了陈决。

起初他对霍继霖也没有成见,对峙只存在于工作。

因为他们三观不一样,医学上的观点更是悖立的。于是所研发的医疗项目不一致,更何况他们的利益、立场皆不同。

陈决以前不是姜心禾主治大夫的时候,他跟霍继霖也会有见面的时候。因为他是陈院长的儿子,是中海医院未来的接手者。

霍继霖是中海医院的大股东,他们不可避免的要站在对立面。

在一些科研成果上意见相左是经常性的,他没有顾忌霍继霖的面子径自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同样霍继霖也没有给他面子,不同意的立刻反对了,甚至把他当成了反面教材,杀鸡儆猴来用。

两个重要的人在发布会上对峙,对医院的影响很不好。

所以后来陈决除了在必须要出席的场合里跟霍继霖打过交道外,其他时间很少跟他打交道。

但那时候陈决虽然不喜霍继霖,也没有厌恶他,他发表意见是站自己的角度,那同样霍继霖反对也是站在他的商人角度上,立场不同,意见也自然不同。

他并没有因为这个而厌恶一个人。

真正让他觉得霍继霖可恶的是因为他妻子的事。

他妻子明明患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却还让她生孩子,这是置他妻子性命于不顾。

陈决自己是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人,但霍继霖未免太心狠。

给姜心禾治疗的那七个月,他跟霍继霖就病人的事沟通过几次。

他是医生,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霍继霖虽然不从医,但他是药企,对医药这一行怎么也要比别人了解的多。

他就直接的跟他说了。

姜心禾的情况很严重,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孩子月份越大,母体心脏的负荷越重。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将孩子打掉。

他希望霍继霖如以往那样痛快的态度否决他妻子的决定,然而霍继霖却又在这个时候民主了,说他听他妻子的意见。

姜心禾的意见就是献祭。

拼死也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也是陈决跟霍继林开口的原因,因为拖着病体的姜心禾竟然在这件事上这么坚持,仿佛吃了秤砣一样,怎么说都不听。置自己生命于不顾。

他以为一向强势的霍继霖能做主,然而霍继霖竟然是袖手旁观的那个,甚至他是纵容的哪个,作为一个丈夫,同意她妻子的决定那不是纵容是什么?

他是纵容姜心禾去死。

那时陈决看着一脸无奈表情的霍继林压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愤怒,他已经很久不曾动过怒了,见了太多无奈放弃治疗的病人家属,也见了太多天灾人祸,他以为他自己足够冷漠的看待这世上人生百态,可没有想到霍继霖还是刷新了他的三观。

他当时的语气应该很冷、很严厉,他对霍继林说那你换更好的医生吧。

我不愿意做这个刽子手。

但他说的话在霍继霖这里仿佛是反的,起的作用是相反的,霍继霖反问他说:

“治疗到一半换人吗?我不知道中海的规定是这样的?要记住你是心外主任,还是你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这个位置?”

陈决想他那时候没有转身而走,不是他修养好,是他还顾忌着中海医院的名声,这是陈院长的医院啊,他怎么能给他砸了招牌。

要论心狠,陈决甘拜下风,他无法置姜心禾于不顾,她的丈夫不管她的生死,可自己是她的主治大夫。

他不能把她半路抛下。

自那陈决再没有跟霍继霖这位病人家属讨论过姜心禾的病情。

他全心全意扑在上面,可最终还是没能挽回姜心禾的命。

姜心禾还是死在了他手里,他还是成为了那个刽子手。

再然后他就被姜心禾的弟弟在愤怒之下推下了楼梯,来到了这里。

所以陈决想,要怎么让他改变对霍继霖的态度呢?

他是害死姜心禾的刽子手,难道霍继霖就不是吗?

他甚至是罪魁祸首,再往深了追究的话,他甚至是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他与霍继霖不共戴天。

可苍天真是开眼。

让他们两人不仅又生活在了同一片天空下,竟然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真是可笑。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实验机器,把所有人卷进去一遍又一遍的进行着他的实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是多余。话不投机半句多,更何况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陈决转身进了屋子。

他应该第一时间收拾包袱走人。

但现在张岩还没有醒过来。

他还刚刚动了这么大的手术。

陈决在开门前深呼吸,强迫自己脸上露出笑容来。

就如同以前护士长培训他的样子,露出医生标准的微笑。不能让病人觉得天要塌了。

张岩的手术是成功的,但后期的并发症也是并存的。

剖腹产听着很平常,可如果把那个‘产’字去掉就知道有多可怕了。

这是开腹腔的大手术,切腹自杀不是玩笑话。

陈决把心中悲愤压下去,全心全意的照顾张岩。

孩子挺健康。

张岩在旁晚时分醒过来的,天边一片晚霞,颜色魅力如橙红的绸缎。这边的秋天都是好天气,晚霞行千里,预知着众人明天是个好天气。

张岩醒来,周大江连哭带笑,一个劲的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以后咱们再也不生孩子了。”

他说的语无伦次,但听着却真心实意,这个时代的人都以子嗣为重。毕竟在以劳动力为主的古代,多子就意味着能多种地,多收粮食。

“别混说。”张岩笑着说,他虽然也怕极了生孩子,可也知道不可能就生这么一个,周大江自己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儿弟弟,全家就他这么一个汉子独苗,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孩子呢。

但张岩还是感动他这么说,周大江握着他的手现在还在发抖呢,他对自己的心是真的。

张岩平躺着不敢动,歪着头去看旁边哼唧着醒过来的孩子。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张岩迫不及待的说。

周大江连忙笨手笨脚的把睡在另一边的大头儿子抱了过来。

“你别往上起,决哥儿说了,现在先别动,我抱给你看。”

张岩含着泪光看他拼尽生命生下来的孩子。

孩子经过这两个多时辰好看点儿,但也仅仅是好看一点儿,这会儿还闭着眼睛哭唧呢。

于是张岩说:“怎么长这么丑?”

周大江裂开嘴笑:“是长的像我,”他又忙补充道:“幸好是小汉子,如果是个哥儿,可是不好嫁人。”

张岩现在看着粉糯的小人,哪里会愿意他以后嫁人,就说道:“是哥儿也不能嫁出去,我生的,要留在我身边……”

周大江就傻笑:“好,好,好。”

陈决听见他们夫夫二人说的差不多了,就端着药进来了:“不用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周大江抱着孩子起来,给陈决让了个位置。他都忘了陈决挺着七个半月的肚子救活了他的夫郎,从一大早到现在一直没有闲下来。

后知后觉的周大江惭愧又感激的对着陈决连连道谢。

陈决坐在炕沿上摆了下手:“带着孩子去喝羊奶吧,空腹两个时辰了,可以喝点儿东西了,少喝,只喝一勺。”

小花养了这么久终于派上用场了。周婶挤了两大碗,一碗先给陈决喝了,他们慌里慌张的一天,都忘记做饭了,陈决也跟着饿了一整天。

刘大叔从坡里回来才知道张岩要生了,这会儿在霍林家伙房里帮忙杀鸡。

杀的不是陈决家的鸡,但把陈决家的鸡吓的都缩着脖子,格外老实。

屋里的张岩握着陈决的手,眼泪终于下来了。他动手术前想哭来着,被陈决呵斥回去了,这会儿看着陈决,他控制不住了,看到孩子时没有掉眼泪,看到陈决却忍不了了。

第33章

陈决真是看不了他哭, 张岩爱笑也爱哭。

陈决体谅他是在激素旺盛的时候,由着他哭了一会儿才跟他道:“孩子这不是生下来了吗?很健康,我刚才检查过了, 你别担心。”

张岩胡乱的摇头, 他哭不是因为孩子, 是以为陈决。

他声音哽咽道:

“决哥儿, 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救了我跟孩子的命, 你就是我张岩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这话说的重了, 陈决看着他哭的满脸泪痕的脸浅淡的笑了下, 他想张岩肯定不知道, 他自己也是他陈决的恩人,他活过来, 跟孩子一起活过来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救赎。

他始终忘不掉姜心禾死的场景, 他忘不掉那个孩子死时的场景,哪怕他现在怀着一个孩子,都无法让他忘记。

一尸两命、手术的失败对他是致命的打击。

可现在他救活了张岩, 救活了他的孩子。

张岩眼泪还是跟不要钱似的掉,平躺着都灌耳朵里去了。

陈决给他递了一块儿柔软的麻布:“别哭了,你现在坐月子呢,”

周婶说坐月子的人最好不要哭,伤眼睛,最好不要干着干那, 都伤身体,陈决不反对, 因为身体本来就伤着了。

生孩子在古代是闯鬼门关。现代每年都有几十万的人死于生产,更何况是古代了。

这个数字不是危言耸听,是真实统计出来的,很难想象对吧,生孩子在现代人听着那么正常的事,每年都有几十万死亡。

生死一线,就如同人受一次重伤。张岩失去的血,他做一个月子都不一定能补回来。

为什么当妈妈伟大,因为生孩子所带来的身体损伤是不可逆的。无论后世有多少科技手段,都不会让这个妈妈再回到她少女的时候,回不去了。

身体的损伤只有身体自己知道。

老人哄得再好都没用,所以陈决也支持张岩好好休息一个月。

周大江抱着喝完奶的孩子进来,张岩才终于控制住情绪了,看着孩子跟他说:“决哥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孩子的再生父母,所以我要让孩子认你当干爹。你一定要答应。”

周大江在旁边也连连说:“是的,是的,你跟大林就是我们周家的恩人,孩子认你们两个当干爹。”

张岩昏睡,不知道他的手术是陈决跟大林一起救的,周大江知道,他不在意大林是否进了自家夫郎的产房,他感激都来不及呢。

再者他看到手术时,陈决把他夫郎盖的严严实实,除了肚子在外面,其他都用干净的白麻布盖着。

虽然看上去很像是……

周大江不敢再去想当时的场景,他想幸亏陈决跟他相公把他夫郎救回来了。

所以刚才在外面,他已经对着霍林千恩万谢了一会儿了。

张岩听他这么说,也探头往外看:“那要替我谢谢大林哥,等我下地了,我亲自去谢。决哥儿,谢谢你们夫夫两个,你们两个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取名权给他们俩,周大江对着窗户外面喊:“大林,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我知道你读过书,你跟决哥儿都是读书识字的人,一定能取个好听的名字!”

陈决没有往外看,他知道霍林在外面院子里,自两人点破后,他进了屋,霍林就在外面。

也许是屋里有产夫,他不好意思进来,也许是不想跟陈决对上。不管怎么着,他们确实无法再一个屋檐下了。

陈决眉头微微的皱了下,等张岩好的差不多时,他就要走了。

张岩还在催霍继霖取名字,陈决听见窗外冷淡的声音说:“让陈决取吧。”

周大江忙把孩子凑到陈决面前,

陈决看着孩子圆圆的大脑门说:“我给取个小名,大名还是让周叔取吧。”

村子里的人都有辈分,孩子的辈分是什么不能乱改的。

“叫团团吧。”陈决说。

他看向张岩:“也快中秋节了,你不是说要叫他圆圆吗,团团也行,团团圆圆。”

跟在后面看孩子的周婶听着这个名字笑:“好,好,这个名字好,团团圆圆,再生一个儿就叫圆圆。”

陈决不动声色的动了下眉头,给张岩把薄被重新盖了下后笑着说:“张岩这个手术至少要恢复三年。”

现代也有三年开刀抱俩的,但陈决不希望张岩是这样的。古代条件太差了,再来一次,他不能保证张岩的命。

所以还是不要这么早催生了。

张岩自己虽然被这次吓到了,但是没觉得自己婆婆话哪儿不对,看着乖巧睡着的大儿子,他也笑着说:“那我等三年后再生,正好这个也大了。”

多子多福的概念印在古人的心里,这里的村民每个家庭都至少有三个孩子,周荷花是例外,是因为她家里遗传原因不宜有孕。

所以张岩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没办法,陈决也不再劝他。张岩还年轻,看他这次恢复的怎么样吧。

"决哥儿,他什么时候可以吃点儿东西?"周婶问。

“再过一个时辰。”陈决跟他说,剖腹产术后要空腹六个小时,现在过去大约四个小时了。

周婶说好:“那只能喝那个你说的萝卜汤吗?那鸡汤……都炖好了。”

陈决点头:“先喝萝卜汤,排气后再喝鸡汤。排气就是……”

陈决看张岩醒了,以及周婶、周大江都在,于是给他们讲了一下产后的护理知识。跟稳婆赵婶说的不太一样。

对,稳婆赵婶子一直没有走,她也是挂心着张岩的。虽然不知道陈决是怎么把岩哥儿救过来的,但她也很高兴。产后的护理知识她全都跟周婶说了一遍。

因为生产的方式也不一样,所以周婶全程点头,陈决一边说一边写在纸上的话跟圣旨一样。

张岩尽管听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都听着。

他感觉陈决比他还要紧张。一个时辰后他按照他说的喝完萝卜汤后,他就问了自己好几遍,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在正常排气了,而且还尿了,尿在了陈决家的褥子上。

陈决目前没有解决输尿管的问题,所以就由着张岩自由发挥。

褥子湿了就换。

反正张岩这几天是要住在这里了。

张岩动这样的大手术,短时间内不能大动,也最好留在陈决布置的这间半无菌房中。方便陈决观察他的术后恢复情况,所以霍……继霖就被安排到周大江家住着了。

从一大早忙到天黑透,应该是累的人仰马翻,但周大江过于兴奋,没有睡意,他听见旁边的霍林也没有睡着。

两个大汉子躺在一个炕上,其实没什么,出门服徭役的时候,那一大排的汉子排在一块儿睡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跟霍林睡一块儿,他有些拘谨。

大概是太安静了吧。

周大江憨厚,少言少语,霍继霖更是惜字如金,于是两人并躺着一言不发了好一会儿。

霍林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无形的冷意就更加的冷了。

周大江思索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了:“大林啊,你是不是住的不习惯?你的铺盖都是新的,就是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他是本着招待客人的最高待遇来招呼霍继霖了,把岩哥儿结婚的新被子给他晒了又铺上,自觉没有什么问题的。

但从霍林从看到炕到上炕那短暂沉默的时间里,他觉得霍林好像不太想上炕。

从躺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呢。

霍继霖听着他的话闭着眼睛没动,只淡声说:“没事,不用客气。”

是他自己睡不着,在随时砍杀的战场上抱着剑睡了两个月,他已经有睡觉障碍了。

身边有动静他睡不好。

但在陈决的炕上他睡着了。

很奇怪是吧,他在过去跟陈决两相对立,陈决应该恨他,要知道他是霍继霖一定会晚上用枕头闷死他,但他还是睡着了。

因为陈决是跟他一样的人,跟他同一个世界的人。

或者他看穿了陈决的本质,他不会掐死自己,哪怕他被自己的小舅子推下楼梯致死,他也不会杀了自己。

因为他的人品,因为他的医德。因为他的人。

霍继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今天跟陈决摊牌后两人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霍继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无数次做这个心理建设了,但当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无法闭上眼,因为闭上眼就会让他想起陈决死的时候。

他又想起陈决死的时候了。

医护人员帮陈决清理了伤口,擦掉了脸上的鲜血,安安静静的放在床上。

他并没有如电视上演的那样死不瞑目,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眼皮一动不动,于是显的睫毛那么长。

他当时盯着他的脸很长时间,比那天晚上站在他炕前还要长。

在听到医生宣告陈决死亡后,陈决的母亲周主任已经昏过去,陈院长去抢救她了。

于是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陈决的遗体前。

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躺着苍白脸色的陈决。

霍继霖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他没有感觉到悲伤,他没有任何感觉。

姜心禾及她的孩子都在今天去世了。

现在陈决也去世了。

也许是死的过多,他麻木了。

或者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是一个非常冷血且心硬如铁的人,无论是铁碗夺华辰药业的管理,还是淡漠的联姻都证明他这个人没有什么感情。

现在站在陈决床前时,他再一次的确认了自己冷血无情。

客观上说,陈决的死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被自己指派为姜心禾的主治医生,他也许不会死。

陈决现在为他妻儿死了,他站在他的遗体前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甚至还想到了,陈决没了,以后再没有人跟他持相反的意见,再没有人触他的逆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站在的陈院长跟他淡淡的说,他要带走陈决了。

陈院长的声音带着疏离,霍继霖能明白,毕竟是他小舅子害死的陈决。

陈院长没有如他小舅子那样对自己厮打已经是他有着良好的教养了。

他想伸手为陈决盖上被单,然而手像是僵住了,怎么也盖不上。

陈院长越过他,给陈决缓缓盖上了白布,他终于能伸出手去了,但伸到一半又垂下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伸手是想要干什么。

他确定陈决死的透透的了,那双清冷的眼睛再没有睁开过,没有跟自己对上过。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但陈决竟然复生了,复生在这个一言难尽的破破烂烂的世界里。

霍继霖用手压了下胸口,因为那里跳的有些过分,他都能清晰的听着心跳声,一下下的,跟带上了回音似的。

霍继霖嘴角似笑非笑的牵了下,黑夜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他只睁着眼看黑压压的屋顶,他就说陈决不能就这么没了,不能就这么戛然而止的没了。

在没有看到他决策对否的那个时候他怎么能死呢。

陈决,你怎么能死呢

第34章

霍继霖跟自己的心理战搏斗的过于专注, 让他有一会儿才发现炕桌那边的周大江翻过身来,正对着他。

霍继霖冷淡看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他可以一言不发的坐一整个会议, 用无语来表达他对这次会议的相当不满, 就如现在他没有心情搭理周大江。

他继续去想陈决, 他在看到陈决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当然第一眼的时候还不敢肯定是他。

哪怕他自身死亡到别人身上, 及同他一起不幸死亡的他的属下也在不同兵士身上的活下来的情况来推测,有50%的把握肯定他是陈决。

但他那一瞬间有点儿慌, 他怕那不是陈决。

不过后面从陈决的走路、哪怕挺着肚子都走的像他, 再然后是他布置的那个家, 他给麻布窗纱打的那个独属于陈决的‘8’字形结时,就基本确定了。

所以他忍不住问出了那番话, 陈决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噎人,针对于他的噎人。

他看着自己的表情让他终于确定。

他就是陈决。

霍继霖没有第一时间透漏身份,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也许想过陈决会跟他势不两立。

现在果然是了。

陈决今天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就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他没有冲上来砍死自己,而是转身走了。

跟以前一样,陈决每次开完会, 被自己反驳之后都会是先走的那个,留给他的大多是一个背影。

这是无声的用背影抗议他的决策。

虽然是熟悉的动作,但霍继霖这次觉得胸口闷痛。

他也没有想到陈决这次的眼神这么具有杀伤力,明明还跟之前一样冷清,但就是透着与他不共戴天的恨意。

霍继霖捂着沉闷的胸口翻了个身,他躺不住。

“……”

周大江看着他的背影僵在了炕上, 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陪霍林唠嗑,而霍林转过身去了?

这是不想看见自己吧?

自己……确实不如他夫郎好。

周大江又讪笑着翻过身去了, 使劲提醒自己今晚上睡觉千万不要打呼噜,如果实在控制不住,那也要等霍林睡了自己再睡。

他也是第一次跟霍林这么近距离的待着,他确实比远远看到的时候更加的冷漠。

哎,不过他应该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

毕竟他今天救了自己的夫郎跟大儿子啊。

周大江靠着自己今天白得了一个大胖儿子,兴奋的撑到了霍继霖睡着。

然而一大早他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霍继霖已经不在炕上了,被褥倒是给他叠的整齐。

周大江连忙趿拉着鞋子去看他,幸好霍继霖还站在他家院子里,目光却是望着自己家的方向。

于是周大江连忙跟他一块儿往他家走。

他心里想,这个霍林看着冷冰冰的,实际上还是离不得自己夫郎的。

这么想着,路上周大江就绞尽脑汁的跟他搭话,他转到了陈决这里:“没想到决哥儿会看病,会接生,而且还这么好,太厉害了!”

霍继霖这次回答他了:“他医术确实很好。”

他一直知道陈决的医术好。要不当初也不会把姜心禾交到他手里。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跟陈决说过,陈决要是知道,恐怕还想掐死他吧。

因为这句话相当于杀人诛心了。

霍继霖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现在很不受陈决待见,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加快了脚步,在这个不甚平整的路上乡间急速往自己家走去。

那个被几座大山衬托的跟鸡窝一样的石头屋子,在这短短几天里竟然成了他的家。

霍继霖也不得不感叹一声他的适应能力还挺强。

应该说他的适应能力一直都很强。

他知道他想要什么,那所有的一切他都会去改变到他适应。

他出身豪门霍家,生活无忧,哪怕做一辈子纨绔子弟都可以,但为了获得华辰药业的继承权,要一张部队的履历表,他去了部队,那些个严酷的训练他也承受下来了。

拉练的时候荒郊野外、戈壁滩都睡过了,又何况是现在这样还有一个屋檐呢。

霍继霖一边想着一边向着那个石头屋走去。

他长的人高马大,一双长腿一迈就赶上旁人两步,比周大江这个准父亲都快。

前来探望的周荷花人虽然苗条下来了,嗓门没有。

她大着嗓门说:“哎呦,霍林你走这么着急干什么,是人家岩哥儿生了,又不是你家夫郎。再说,决哥儿生产你不用操心,肯定顺顺利利的!”

周荷花自从那天背后说陈决坏话被抓包后,就决定不跟陈决对着干了,在陈决身后跟了好几天,压着嗓子好说歹说的求来了一个药方。

喝了这三个多月,身体有了明显的改变,虽瘦了,但气色好了很多,走路不喘,胸不闷,手脚也不再发凉,最重要的是每三月来一次的月信肚子也不疼了。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怀上,她也对自己抱有很大的信心,相信自己是一定能够怀上娃的。

所以现在听到有人生孩子她也不嫉妒了,这不一大早就提着一块肉,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要知道这些东西别人家过年都不一定弄这么多。

霍继霖看了一眼这女人,这是陈决的一个病号,前几天的时候还来过他家买药。

既然是陈决的病人,霍继霖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淡淡的道:“那是肯定的。”

昨天那样的手术,霍继霖是第一次上,他以前是个药商,虽然知道各种药材,知道各种器具的使用方法,也曾穿好防护服在病房亲自观察器具的使用情况,但从来没有做过一线助手。

陈决用手撕开腹腔的场景还是震慑住他了。

不是他没有见过鲜血,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手术,而是突然感觉到了心慌,想到以后陈决也要这么生孩子,他有点儿慌。

他竭力的控制着手腕,才让自己给他递纱布的动作没有抖。

陈决应该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霍继霖这么想着,脚步不觉的就快了,周荷花在后面笑话他:“你看急成啥样?大江你还不快点儿?哎,哎,给我提着篮子啊!”

周大江一溜烟又跑回来,帮她提着篮子,然后赶紧去看自己的夫郎还有好大儿。

陈决家,陈决已经醒了,尽管还很早,这不是他家大公鸡叫起来的他,是那个小婴儿。

好家伙,是真能吃,一个晚上喝了三次奶,尿了三次,一大早又哼哼唧唧的醒了。

陈决要不是要看着张岩,都想自己去睡柴火屋。

他心想,这就是他上辈子打死也不想要孩子的原因之一吧。

孩子简直就是魔丸。

周婶已经老早就来了,老人睡不着觉,而且挂心着自己大孙子。

一大早就来挤羊奶、煮羊奶了。

煮好后先递给陈决一碗:“决哥儿,你昨晚是不是没有睡好,孩子太吵了是吧,晚上我留在这儿吧?”

陈决摇了下头:“没事。晚上的时候再多温着些羊奶,孩子饭量还挺大的。”

周婶脸上笑的跟菊花似的:“可不,八斤的小汉子呢,”

昨天孩子出生后,周婶老两口就给孩子称重了,八斤重的孩子从一百一十斤的张岩身上生下来,比例已经很重了,更何况那个大脑袋能重三斤。

陈决对那个让张岩受尽苦楚的孩子有点儿微词。

周婶已经继续热牛奶了,她赞叹似的跟在锅底烧火的周叔说:“大林家这个锅炉真不错,得亏这个小灶,可以一直温着,要不这晚上起来给孩子热羊奶还挺费事。”

周叔就说:“那咱回家也弄一个这样的锅炉,等我问问大林,看看他会不会。哎,大林回来了。”

霍继霖进院子,先看向了在树底下坐着喝羊奶的陈决,他一边喝奶一边给小花挠头。

刚开始霍继霖还担心那头羊顶他,但后面几天来看,这小羊只顶自己。

霍继霖在院门口站住了,不动声色的观察陈决,陈决看到他了,但他就冷冷的撩了下眼皮,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给自己。

喝完奶,他把碗放桌上,就起身进屋了,那间屋子现在门口挂上了一块儿红包袱,汉子止步,除了周大江。

周大江把周荷花的肉跟鸡蛋交给周大婶,然后端着给孩子的奶殷勤的去看他夫郎了。

周婶就出来招呼周荷花。周荷花说要进去看看孩子,周婶看她明快的表情知道她不再是阴声怪气的也就让她去看。

周荷花小心翼翼的抱着团团,还是满脸的羡慕嫉妒恨:“怎么长的这么大,这么胖呼,张岩看你这么瘦,怎么生出这么大孩子的?”

怎么生出来的?

张岩脸色有些苍白,他本能的看向陈决。

陈决接过话来,跟周荷花道:“不要羡慕孩子大,孩子可以出生后再长,在肚子里的时候尽量少吃,好生。”

周荷花也是富裕的人家,而且还有糖尿病家族遗传史,这话提前跟她说说也好,现在她好不容易瘦下来了,别再等怀孕了,不控制了,噌噌的再涨上去就不好了。

陈决虽然把张岩跟孩子安全的接生下来了,张岩目前也没有出现大出血及血栓等情况,但他也不希望再有一次这样的手术。

剖腹产手术在什么时候都是排在顺产后面的。

现代科技那么发达都要靠后,更何况是条件这么差的古代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一开始就给张岩动手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

周荷花对陈决的话,现在言听计从,嘴上说着好好好,眼睛还盯在人家孩子脸上。

也不嫌累,以前让她提个篮子她都嫌累,现在抱着八斤重的孩子一炷香了都没舍得放下来。

还是外面陆陆续续来看孩子的人来了,她才抱出去。

陈决的这间屋子门是关着的,一次只能来一个人看,不让很多人进来。

这是术后第二天,虽然现在这个季节病菌少了很多,但陈决不敢大意。

陈决让周婶给挡住人,张岩现在的身体不适合见客,他们想看孩子可以看一会儿。但也不能长时间看,陈决严格的给规定了时间。

周婶现在把陈决视为神医,他说什么她都听着。

那些叔哥儿、婶子、嫂子的不能进屋看张岩,也没有太在意,这个时代的哥儿只不过是生育机器,生前因着肚子备受关注,卸完货基本没人关注了。

再加上他们也不太想进来面对陈决那张冷脸。

他们得知张岩生下孩子,是都提着三三两两的东西来看,但他们没想到要来霍林家看张岩、看孩子。

霍林家他们以前哪敢来啊,之前路过他们家都得加快脚步。

所以霍林家第一次来这么多人。

不说陈决不适应,那些看望月子的人也很不适应,尤其是望着陈决布置的跟灵堂似的屋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屁股都不敢挨着炕沿坐。

床上铺的也太白了些,哪怕门口挂着红布,感觉也很诡异。

所以被允许单个往里探望的人在炕沿前看两眼张岩,说几句车轱辘话就赶紧借口去看孩子出去了。

今天还只有平日里最不待见孕产妇的周荷花待的最久。

看她今天的表情有点儿扭捏,陈决探着她手腕一会儿,问她:“怎么了?你现在脉象平稳,身体也在逐步恢复中,宫寒症状也少了很多,我给你开的药继续吃,不要心急,你才二十四岁,正是要孩子最好的时候。”

“不是,不是,我不着急,我就是……那什么,决哥儿,你出来,我跟你说……”

周荷花看着正在听的张岩,难得的有了些扭捏。

“什么话这么神神秘秘的啊,”张岩靠在炕上笑,还真是第一次见周荷花这个娇羞的表情。

陈决跟着周荷花出来,他们家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谈隐私话的地方,就三间石头屋子,一间是堂屋,堆满了来看望的人,堂屋里面是卧房,另一间就是伙房,伙房里现在也是人。

所以陈决就站在柴房旁边:“说吧。”

周荷花扭捏的咳了声:“那个,决哥儿,我今天早上在我那儿发现了……那……那长丝……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要……排蛋了……”

“咳,咳……”

柴房背面传来了咳嗽声。

霍继霖把碗放在木墩子上,咳了一会儿,要是知道周荷花会跟陈决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刚才就不会喝水了。

陈决来的时候他正在这后面劈柴,看他跟周荷花要说什么悄悄话,他忍不住停下想听听。

结果就听到了这些。

什么叫排蛋?

作者有话说:

下下章就解释了啊,不牵扯任何感情啥的,原女主也没啥啊,就是都没有感情关系哈,不用担心。

第35章

看霍继霖那一脸诧异的表情, 陈决冷冷的敝了他一眼后收回视线,看着羞恼的涨红了脸的周荷花,跟她淡声道:“那叫排卵。”

“我……我过些日子再来找你!”周荷花捂着脸跑了。

霍继霖双手垂着也觉到了尴尬, 他咳了声:“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解释完后也觉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 他何曾偷听过别人说话啊, 再说就算偷听了就偷听了, 又何曾需要跟被人解释过?

当老板的视察下员工工作怎么能算偷窥呢。

因为陈决现在不是他的员工了。

霍继霖看着陈决那面无表情的脸,怕自己不解释就解释不清了, 以后成了专门偷听闺房话的人那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没有想到你现在这么多女性病人。”

霍继霖说道,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陈决在这个村里成了妇科圣手了。

要知道他是心外主任啊。

陈决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还是没有跟他说话。

霍继霖脸上特意挤出来的笑就维持原状的僵在了脸上。

深呼吸已经不管用了, 他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不闷。

霍继霖提着斧子开始劈柴。

一边劈一边想, 陈决以前也是这么待他的,现在顶多的回到了原点而已。

他现在活着就很好了, 自己不能要求什么。

他可以慢慢的跟他道歉,慢慢的跟他缓和关系。

虽然这么想着, 但终究是有些郁闷的,这让他一整天脸上都没有吝啬出个笑容来。

来探望张岩的人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都很识趣的放下东西就走了。

一连两天霍继霖脸上就没有过笑容, 面无表情的样子是他前世的样子,他高兴的时候也不会灿烂的笑,生气的时候也不会蹦跳,就一张看所有人都不满意、还需要继续改进的上位者的样子,陈决对此早已免疫。

周婶、周大江等人见过以前的霍林,巧了, 霍林就是个面瘫脸,沉默寡言的人, 所以周婶他们以为他就这样,也就没有在意,继续忙活着伺候孩子跟坐月子的人。

只是可惜,做了好吃好喝的,坐月子的张岩还不能吃。

这几天张岩的饭菜清淡的周婶都有点儿心疼,但陈决说的话她也不敢违背。

好不容易等到陈决说可以给张岩吃点儿营养品了,周婶连忙把早早就炖好的……鸡汤紫河车端了上来。

还给霍继霖也留了一份,被霍继霖冷淡的拒绝了,虽然这次炖的清淡了些,但这种特殊的药材他不需要。

紫河车温肾补精,他不需要。

这几天虽然顿顿鸡汤,但霍继霖并不喜欢吃。这里的人做饭要么清淡的没有任何油水,要么就是鸡油糊底。

他在野外生存时煮的饭都要比这好吃。

他看了一眼陈决,他觉得陈决这几天瘦了些,眼底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霍继霖把紫河车汤端给他:“你吃一点儿吧,这个对孕妇也好。”

陈决略过他走了,一眼都不想看他。

之前不确认他是霍继霖、没有跟他挑破这层仇恨的窗户纸的时候,两个人还能在一个炕头上睡觉。

当一切都揭开的时候,就再也不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共一个屋檐了。

要不是这几天张岩在这里坐月子,他就要走了。

霍继霖把碗放在了桌上,手缓慢的握成了拳。他没有想到陈决用如此冷漠的眼神看他,比杀他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这让他僵在了原地。

他是不会哄人的人。他高高在上了三十多年,除了陈决从没有人跟他对立过,更何况是哄人了。

他也没有想到,陈决认出他来的第一瞬间就把他们俩的关系打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就跟现在这样,几乎再一次的复刻了以往两人的相处模式。

也许就是天生的互不待见,因为成见已深。

霍继霖就盯着陈决的背影,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曾经能用一言不发制裁整个会议室的霍氏集团总裁,在这个小村庄里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他能说什么呢,陈决都不跟他对视,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霍继霖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陈决应该埋怨他。

他是被自己的小舅子姜心野害死的。哪怕他把姜心野弄到了边疆雪域的部队,一个比监狱还残酷的地方,但对陈决来说还是很不公平。

他想要跟陈决好好道歉,

而陈决拒绝任何沟通。

这几天他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看着陈决再一次从他身边走过,把他当空气人无视的时候。

霍继霖忍不住喊住了他:“陈决,咱们有事说事,有问题解决问题,我不希望带着问题过夜。”

要是隔得十万八千里,陈决愿意冷战就冷战,但现在就在同一个屋檐下,陈决这个态度,霍继霖非常不适应。

这跟之前给他按摩肩膀的人差的也太远了。

有对比就有伤害,如果之前没有陈决给他按摩肩膀,他也不至于落差这么大。

陈决这次脚步也仅仅是顿了一下,接着就进屋了,他心里冷笑,还不想让问题隔夜,他还不喜欢吃隔夜饭呢。

去他大爷的吧!

陈决进屋撩开帘子,张岩看见他来立刻就讪笑,陈决也笑:“不用紧张,我又不会吃人。就是让你多在地下走走。”

张岩控诉道:“你不如吃了我吧。”

陈决给他按摩肚子的时候怎么那么疼呢。

说排恶露,还要下地走路,抱着肚子也要下地走。太痛苦了!

陈决淡声道:“记住疼就好。”

让他还想生,还想三年抱俩。

剖腹产后遗症太多了,他必须要好好看着张岩运动,这样他在以后离开这里,他不至于有太多的并发症。

只是这些现在不能告诉张岩,他对自己依赖性太强了。陈决也能理解,病人对医生的依赖有时候是高于家属的。

张岩动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动过的手术,他的恐慌可想而知。

这也是陈决把他安置在他这里的原因,剖腹产住院一周,他在这里观察一周,如果没有太大的问题,后面的时间就是休养。

“刚才走了有一炷香时间吗?没有的话,喝了汤后再走走。”

除了第一天排过气,后面就还没有大便过。陈决在本子上记着。

张岩不太好意思的说:“我还是拉不出来,太疼了,我不敢用力。”

陈决点头:“这属于正常情况,我下午给你熬点儿药喝。”

张岩不用喂奶,不需要担心奶水的问题,那该喝药就喝药。

开塞露他暂时没有造出来,但他可以适当喝点儿下火的药,身体怎么舒服怎么来。

示意周婶子把肉汤端过来给张岩喝。

张岩这些日子不是粥就是汤,也饿狠了,埋头吃了一大半后才抬头缓劲,问周婶:“娘,这是什么肉啊,还挺好吃,不太像鸡肉。”

周婶看陈决,陈决说这个胎盘对产夫是补品,她也有听说过,稳婆赵婆子更是见多识广,说大户人家的产妇都会吃,吃了身体恢复的快。

于是生产当天周婶就把紫河车给炖了,一直留到今天张岩能吃肉,她怕张岩不肯吃,吊在鸡汤里。

现在周婶就看陈决,她跟大江一样不太会撒谎,陈决面不改色的说:“牛肉。”

反正上次蛇肉都能认成是鱼肉,那这次也行。

张岩啊了声:“那很贵吧。”

古代牛是重要的生产力,除非老了、病了、残了,很少有杀牛的,所以牛肉很贵。

陈决点头:“对,挺贵的,大江特意去托人买来的,你都吃了,这个吃了对伤口好。”

虽然刚才他没有理睬霍继霖,但霍继霖有句话说的不错,紫河车对孕产妇有很好的作用。

其他动物生完孩子后都会自己把胎盘吃掉。

张岩听话的把剩下的都吃了。

吃完周婶就想扶着他躺回去,被陈决制止了:“让他坐着消化一会儿,一会儿还要起来走走。”

“啊?这……这么重的伤要走?”周婶心疼道,这几天陈决逼着张岩没事就下炕走,那伤口就没有怎么好过。

她现在也知道张岩受多大的罪了,怎么会有这么残酷的手术呢?

陈决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的道:“必须要起来活动,能走多少走多少。内伤比外表的伤口更重要。”

他没有给外人如赵婆子看他的动的手术,不是怕医术泄露,而是怕吓着这些古人,但张岩的亲人必须要看看,因为如果不看不知道他受了什么罪,不知道怎么照顾他。

周婶叹息一声:“好,我一会儿让大江扶着他走。让他省点儿力,决哥儿你也上炕休息一会儿吧?”

陈决只点了下头,他靠在炕头上写写画画。

现在来他们家的人少了,陈决也不再藏着掖着,反正过些日子他就要走了。

“等回到家后按照我交给你的这种图样做,每天要做十个组合,做十次。”陈决把在纸上画的火柴人图样给张岩。

这是产后康复操,在后世很流行。古代村里不讲究这些,很多产妇留下了很多的后遗症。

陈决把能想到的一切都用纸张记录下来了,希望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张岩也能恢复的很好。

张岩看着火柴人图纸:“就是你昨天晚上教我的那些,决哥儿,你太厉害了。你以前不爱说话,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霍林娶了你这个夫郎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他后面这声拔高了,这是特意说给外面的霍继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