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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夫 白衣若雪 24431 字 13天前

第22章

陈决使劲的看着眼前人,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霍林竟然是……这个长相。

霍林竟然跟霍继霖出奇的想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大概是跋涉数百里地,现在风尘仆仆, 头发一根布条胡乱的捆绑着, 散开的黏在额头的汗水里, 满面风霜, 就连他们村子里的人都差点儿没有认出他来,可就这张脸让陈决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原本他已经很抵抗霍林这个名字, 而现在这个人不仅重了俩字,还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哪怕此刻他风尘仆仆, 陈决也能从那立体凛冽的五官中一眼认出那是霍继霖的长相。

毕竟这个人是害死他、让他到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虽然不是他推的自己, 但他是因他妻儿而亡。

霍继霖就算化成灰, 他都应该记着他。

柳翠儿也终于认出是霍林了,她推了一把不知道为什么僵持着不动的陈决:“决哥儿, 你发什么呆啊,你相公回来了啊!”

相公?

陈决缓慢的回头看她, 终于回神,他都忘记这一茬了,他的原身是这个叫霍林的夫郎。

陈决拧了下眉头, 他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当巧合太多的时候,就不真实了。

他站着一动不动,眉头凝重,这绝不是一个看着相公活着归来该有的表情。

柳翠儿还以为他欢喜疯了,没有做出反应来,是有很多人在大喜大悲面前傻掉的。更何况这几个月陈决确实吃足了苦头。

她轻轻的推了下陈决的胳膊:“你别傻站着了, 我知道你反应不过来,可霍林回来了是好事, 活着就好。”

霍林在村里人震惊、疑惑各种复杂的问候中一步步向陈决走过来。

他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对村里人对他的问候就是简单的点了头,说了几个字:“对,是的,我先回家,以后再说……”

言语太简洁,也就看不出任何不对来,陈决脚跟生了钉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甚至都没有后退一步。

他就直直的看着霍林,想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可惜没有。

霍林看到自己哪怕是有一点点儿诧异,陈决就有怀疑的理由,可这个人除了第一眼看到自己的肚子时顿了下,就继续朝他走过来。

刚才那一顿说明不了什么,任何人看到自己老婆挺着个肚子都会怀疑,更何况他还在外数月未归,谁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陈决冷冷的看着他,也没有阻止这个人朝他越来越近的脚步。

那些不远不近的跟着他的村民在无法从他简短的话语中问出什么来后,也就不凑近了,因为这个霍林一看就是不好亲近的人,他感觉比以前更加难相处了。

也许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身上总有种凛冽的血气。

以前的时候他是猎户,手里不知道多少生命,现在他从那个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的战场上活着回来,那手里有多少人命呢?

众人不敢上前,但也没有走。

看热闹是他们的爱好,哪怕现在庄稼活那么多,但不妨碍先看看。

霍林就在他们众目睽睽的视线里站到了陈决的面前,目光居高临下的从他眉眼徐徐落到他肚子上,

陈决在某一瞬间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因为让他极为抗拒。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蝼蚁一样的眼神。

一种掌握话语权、无视任何人反驳的眼神。

在过往让他极度压抑排斥的眼神。

然而等陈决再去看他时,却又感觉不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只是默默的看着他,像是几个月不见他,要把他好好打量一番的样子。

陈决也收敛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抵抗情绪,回视了他。

“回家吧。”

陈决跟霍林对峙,还是霍林先开口了。

跟陈决站一块儿的柳翠儿听霍林开口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这个霍林脾气也着实古怪,对着自己媳妇肚子看这么长时间是啥意思,不会是怀疑肚子里的孩子吧?

那不能,她是可以给陈决证明的,虽然她也没有亲眼所见,但就是一种感觉,陈决是绝不会做那种事的。

陈决也看到霍林盯着他肚子的眼神来,他没有管,也不准备解释。

本来他以为霍林死了,他自己养这个孩子,却没想到这个人命够硬。

不过就算他回来了也不能要他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陈决当先一步转身,他这一开路,周围人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这是下意识的,陈决的威望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阴影。

有很多人心里在嘀咕,这个霍林命真硬啊,阎王爷都不收啊,这以后还是离他们家远点儿吧。

众人不敢再跟随,于是这两人顺利的往山脚下的房子走。

陈决一个字都没说。小花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偶尔还会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汉子,觉的这个汉子真奇怪,为什么跟他们一路?

“把背篓给我吧。”

陈决听着后面的人说话了。声音也淡淡的,就是平铺的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用,不沉。”陈决也回答他。那个霍林便一路再没有说话。

霍家住在最西面,从村东口到西面是有一些距离的,好在这个点儿的村民都集中在村东口的打谷场上。

没有再出来看热闹的。

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沉默的走着。

虽然这人没说话,但陈决感受到了身后人盯着他的视线。

是在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这个霍林还真的像周青竹吐槽的那样沉默寡言,肯定很多疑问,但这人还真是沉得住气,一句话都没有问。

既然他不问,陈决也不会主动说。

虽然走了这一会儿了,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哪儿去,排斥一个人不是段时间就可以改好的。

哪怕知道这个霍林是无辜的,他不应因为他的名字、他的长相而牵连他。

可人的心情如果好控制,也不会有那么多喜怒哀乐,不会有那么多偏激分子了。

陈决一言不发的往家里走,这是个上坡路,越往上走越慢,陈决有一点儿累了,他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再加上在山上一整天了。后背的那一篓子药材有些压人了。

他手扶了下腰。正想往上背下背篓的后背突然轻松了。背篓被人卸下来了。

“我背着,你帮我拿着这个。”那个叫霍林的说。

陈决看他递过来的那个破布缠着的东西,有点儿重量,他本来以为是根木头的,现在感觉像是把刀。

陈决就给他提着,带着他进了他的家。

他进门了,那个霍林还站在院子门口看四周,大概是想家了吧。

陈决进了屋子,这半年多,院子他没有怎么改动,但屋里他改了。

陈决把他的刀放在外面八仙桌上后,看着里屋他改造的房间,想一会儿怎么解释呢?

最里面这间有炕的屋子,他用石灰粉刷白了,挂上了白麻布帘子,这几个月他无意识的打造了一个手术室。

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不觉的成了这个样子。

这屋子刘大叔来看一次就摇头,陈决知道他没有说出的话,跟挂满灵幡似的。他挂的是白麻布,因为也没有绿布。

陈决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拿茶壶喝水,他在山上一天,也有些渴了。

小花跟着陈决进屋子,在它的专属窝里趴下了,它一整天跟着陈决上蹿下跳也累了。

那个霍林大约是没有想到一个羊比他先登堂入室,脸上表情明显顿了下,看他眼睛盯向小花,陈决不得不给他解释了下:“小花就是在这里歇一会儿。”

吃喝拉撒还是在外面的。

他拿这头羊也没有办法。自从上次给它做手术后,它就赖上陈决了。

它是因为顶不过树杈拱下了山头,导致早产,宫口不开,哪怕周叔是个养牲畜的好手,可也没有办法,怎么也催生不了。

一条腿先出的,陈决跟周叔推胎调整了半天都生不下来。

张岩在旁边急的掉眼泪:“公爹你快快想想办法啊,它不能有事啊……”

这头小羊对张岩的意义不一样,是他怀孕后,张岩相公给他买的,这几个月张岩把它当孩子一样养着,陈决去薅羊毛他都不舍得。

所以那时的张岩状态很不好。

他原本就害怕生孩子,现在又看到了难产的小花,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的相公周大江安抚他说‘没事’都被他训斥了。

他神色又慌又急,扶着自己肚子在院子里转圈。

“它生不出来怎么办,是不是要死了?”

他联想到了他自己。

哥儿生孩子本就难,他还是头一胎,越发的担心,他每天都精心的照料这只小羊,算着它生产的日子,他这是把小羊看成他自己了。

那头小羊叫的凄然,周叔叹了口气:“这是难产,没有办法啊。”

那陈决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不论什么时候‘难产’两字都让他心情沉重。

于是陈决摸着怀里的手术刀跟张岩说,交给他。

陈决此刻低头摸了下小花头上的角,那天周叔就把小花抱到他们家了。

那时候他有手术刀、有麻醉的药材,唯一没有解决的是无影灯,于是陈决就开着堂屋的门做的这个手术。

他就是在这个堂屋里给小花动的手术。

手术很成功,陈决做过不下百台最精细的心脏手术,开胸、开腹手术更是几百次,所以对于小羊的这个剖腹产很顺利的做完了。

那天动完手术后,也跟现在差不多时间,晚霞铺满天。

小花自清醒后,就认了这个地方,养伤的那三天就是在这个堂屋睡的。

以至于等它伤口好了后,无法把它赶出去了。

陈决盯着小羊不知道怎么想了这么多,他是走了神,他现在也有点儿懵,他就靠着小羊坐着,霍继霖像是一个外来者格格不入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而陈决跟小羊成了这个屋子的土著。

两人一羊对峙了一会儿,还是小花不耐烦的刨了下蹄子,溜达着出门了。

那个霍林还往旁边让了下位置,让大摇大摆的小花出去。

陈决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那个霍林倒是动了下脚步,往里间走了下,但在门口就停住了。

陈决知道他被里屋的布置惊住了。

果然他望着里间逡巡一周后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沉默不语,全靠眼神发力,那种审视的眼神。

陈决又喝了一碗茶,随他看,他这会儿已经平淡下来,也就不在意霍林探究着看他的眼神,他不是原主,这个叫霍林的早晚都会看出来。

这个人一看就很明锐,他们从村头走过来到现在,他就跟自己说了那两句话,其余时间就一直在观察他,他甚至都不问问他肚子,这已经是在怀疑他了。

陈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过后便干脆也不说了。

假的就是假的,伪装不了多久。他也并不想伪装。

过一日算一日吧,离他要离开这个村子也不远了。

陈决正在想着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周青竹的声音。

“陈哥!陈哥!霍林哥是真的回来了吗!”

他应该还在半路,但声音已经传到这里了,估计周青山跟刘大叔也在后面。

陈决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了。

两个互相怀疑的人这么干坐着,也不揭穿,很奇怪。

刘大叔一家来,陈决家一家子热闹了。那边的张岩也在他相公的搀扶下来了,他都九个月了,还有半个多月就要生了,这种热闹还出来看。

他比陈决还激动:“霍林哥真的回来了吗?!太好了!决哥儿,太好了!”

刘大叔更激动,当场就双手合十祷告:“老天有眼啊!我就知道大林不会有事的。”

周青山则拄着拐杖直接扑向了霍林,他这个动作太过于热情,都把那个霍林惊着了,陈决看见他身体下意识的绷直了,眼睛在那一瞬间敛了下,虽然很快就恢复自然了,但陈决还是看到了。

因为陈决也在打量他,看看他有没有战后应激症。

看他这个样子好像也有点儿不对劲。

PTSD症状每个人都不一样。

周青山声音已经激动的不能自己,他抓着霍林的手臂哽咽道:“大林,大林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你没有死太好了!”

他语无伦次,双手上下拍打着,感觉要把霍林上下都要摸一遍。

霍林把他抓住了,跟他道:“我没事。”

相对于周青山的激动,他这个反应太过于平淡。

刘大叔也上前喜极而泣的围着他,周叔跟周婶子也笑着跟他寒暄。

陈决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霍林,发现他也没有多少激动,淡笑着,仿佛是在应酬,神色中带着一点儿疏离,淡淡的,几不可查,要是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这个人很不好相处。

陈决淡淡的想着。

霍林回来了,今晚的饭就有着落了。

“我回家去抓鸡!”刘大叔说走就走。

“我去拔菜,今天吃饺子!”周青竹把菜园里的菜拔了一个遍。

张岩也送来了家里的腊肉,囡囡围着那只凑热闹的山羊高兴的拍着手:“今天跟过年一样!”

“今天就是过年,不,比过年还要好!”周青山一改往日的沉默,嗓门都比平时大了很多。

他像是有许多的话要跟霍林说,但每每对着霍林时,声音又有点儿哽咽了:“大林,后来你去哪儿了,我看着你被砍了一刀,他们跟我说,怎么也没有找到……你……你现在伤口都好了吗?”

霍林微微顿了下跟他说:“我都好了,劳你挂念了。”

他没有提被砍伤后的事,也许是不想提。

周青山只顾着高兴,也没有觉察到这个,只一个劲的说:“那就好,那就好……”

“哥,你别激动,你先让霍林哥梳洗一下,他这风尘仆仆的,”

周青竹提着一筐菜放到周青山面前,让他择菜,一边跟霍林说:“霍林哥,你先洗把脸,换换衣服。决哥儿,你快带着去啊。”

周青竹朝陈决使眼色,他大哥因为太激动,一个劲的拉着霍林,都不让人霍林跟决哥儿说说话。

这一大会儿了,决哥儿竟然一句话也没插上,这怎么能行?

周叔也磕了下烟袋说:“对,先去洗把脸,换下衣服,晚上的时候给多烧点儿水,从头到尾的洗一遍!去去晦气!”

霍林嗯了声,站了起来。

陈决带着霍林去找衣服,确实忘了这一茬了。

先是小花登堂入室,再就是他改造的灵幡似的卧室,让那个霍林自一进屋就一直站着,仿佛这里没有他可以坐的地方一样。

霍林的衣服陈决给收拾到最里面去了,他爬上炕,把一个包袱拿出来,摊到霍林面前跟他说:“你找件能穿的吧,你最好的那件让我给你放在你的衣冠冢里了。”

霍林眉眼一抬:“衣冠冢?”

陈决点了下头:“几个月前他们说你死了,你明天再去刨出来吧。”

既然人还活着,那还是把坟头平了比较好,要不,不吉利。

霍林没说要不要平坟,而是答非所问的看着他说:“你好像没有特别伤心?”

陈决整理衣服的手一顿,他就说这个霍林眼神很好使,明锐,能一眼看穿很多东西。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霍林又道:“我也没有看见你有多高兴。”

他声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感情,但就透着一种找茬的气息。

陈决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从他来到现在,这个人对着自己的时候也没有笑过,虽然眼神时不时的看他,那眼神里还含着些许震惊,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陈决还是能觉察到。

更何况他还没有问过他的肚子,一点儿都没有关心这个孩子的样子。

看样子他是真的怀疑他肚子了。

陈决也曾经想过这个人回来的情形,想过怎么跟他争夺这个孩子的抚养权,想过跟他和平的谈,想过撕破脸的打,可唯独没有想过这一茬。

陈决心里想笑,也就真的扯出一个笑来:“高兴忘了。”

他说完便转身出来了。

既然彼此都不相信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周青竹看他这么快出来,恨铁不成钢的跺了下脚:“陈哥,你不用帮忙吗?”

陈决看了他一眼:“不用。”

先不说那霍林都已经怀疑他肚子了,就说他自己,他又不是霍林原来的夫郎,帮什么忙?

周青竹一副无语的表情,张岩捂着嘴偷笑,陈决也不想解释什么,只问道:“今晚要吃饺子吗?我帮忙?”

他不会包饺子,所以看周青竹在剁馅子替他愁的慌,感觉今晚的饭要好久才能出来。

刘大叔已经在他的伙房里剁鸡了,闻言笑着说:“今天有鸡,有饺子,好饭不怕晚,决哥儿,你是不是饿了,一会儿炖出鸡腿来,你先吃一个。”

陈决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他的肚子现在到点儿是要吃饭的。

“我帮你烧火。”陈决说着坐在锅炉下,他现在最会的就是烧火。

刘大叔笑着看他:“决哥儿,这可真是太好了,霍林来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陈决不可置否道:“他不来也没有人能欺负的了我吧?”

刘大叔笑了下,还真是,自从上次衣冠冢上陈决刻了那行字,周里正再也没有提要让陈决回娘家的事。

不过,刘大叔还是很高兴:“两个人一块儿养孩子,总是会轻松些的。”

陈决想着刚才霍林质疑他的话,微微笑了下,以后争夺孩子抚养权可能会比较简单了。

古代没有DNA检测,既然他怀疑那就干脆承认了好了。

晚饭在众人的帮助下,很快就弄好了,鸡香味出来的时候,饺子也下锅了,多亏了霍家这个多功能的炉灶,一把火做好几样饭。

那个霍林也堪堪换好衣服走了出来,他只是换了件外面的衣服,洗了把脸,重新梳了个发髻,并没有折腾什么,但就是变了样子。

众人看他重新梳洗过的样子感叹了道:“霍林瘦了些,不过这下回家了,可以好好补补了。”

“哎呀,我霍林哥还是很英俊的,咱们村里数一的英俊了,是不,决哥?”

陈决看了一眼洗漱后的霍林,确实比风尘仆仆的样子好,他的长相确实不像常年劳作的村民,倒有一种贵气,这种气质粗布麻衣穿在身上也没有掩盖住。

不过陈决想,跟这个长相一样的人穿着西服的时候要比现在更加有气势,那种气势压的你喘不动气。

哪怕隔了这么久,回想起来都觉得胸口不舒服。

陈决把视线转开了,他一点儿都不想面对这张脸,实在抱歉,他想。

他不是原主,无法对这个相公生出半点儿感情。不过也幸好原主不在了,要不被自己相公质疑,会失望吧?

太阳彻底的落山了,天色便暗了下来。

刘大叔端着满盖顶的饺子出了,看着天色说:“这进了八月后,太阳落山的快了。大家快趁着天还没有黑透,快吃。岩哥儿,周哥、周嫂子,你们快一起上桌吃,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陈决来的这几个月,因为经常跟着刘大叔他们一起吃饭,刘大叔已经不把他当客人了。反倒是帮着招呼张岩一家人。

张岩因为跟陈决关系好,周叔周婶也跟着走动起来。

刘大叔跟霍林介绍道:“大林啊,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周婶子他们家也没少来帮忙。”

周婶笑道:“哪里,是决哥儿帮了我们岩哥儿很多忙,这小花都是决哥儿救的呢。”

周婶把要上桌的小花赶到一边去,小花掉过头来还想拱人,被周大江用手摁住两只羊角推一边去。

周大江跟霍林说:“这头小羊就是欠揍了,大林你不知道,当初你它为了跟一棵树较劲,早产了,要不是决哥儿,它早就进锅里了。”

“可不,多亏了决哥儿,决哥儿是华佗再世啊。他动的刀,他缝的伤口,真是绝了。”

周叔朝陈决由衷的夸奖道。他养了那么多年的牲畜,也不知道接生了多少猪、小羊,那天他也束手无策。要不是陈决剖腹取子,就没有这头贱兮兮的羊了。

陈决已经感觉到霍林看他的视线了,他咽了下饺子汤,现在虱子多了不痒了,什么华佗再世,什么高手都随便吧。

可要严格的来说的话,他其实不算出格。

华佗再世这个词太夸大了,不过他知道周叔要表达的意思是指这个开腹手术。

华佗创麻沸散,就为行剖腹术。

他曾创立了无数的医学奇迹。

他用麻沸散实施全身麻醉手术,比西方约1600年。

外科手术早西方1600年,只是后来医术一落再落,即便是陈决也不得不承认西方的手术要强于国内,这跟文化有关,解刨在国外习以为常,而国内医药学研究人体样本分外紧张。

其实说起来,外科手术的鼻祖是华佗,陈决淡淡的想着。

因为有华佗老人家的先例在,周叔等人没有怀疑陈决的这一手解剖术,用张岩的话就是:“决哥儿你太厉害了!你娘家大大太厉害了!”

一切都可以推到他大大身上。陈决想着自己特意去看过的这个世界的父母没说什么,他也不熟悉那个人。

那个霍林看他,天早已黑透,外面点着两盏防风灯,灯光不够明亮,他的视线也就显得复杂深谙。

陈决只是看他了他一眼,没有在意。

他转头看向了小花。

小花也感觉众人在笑话它,它转着圈的还想找人斗,抬起前爪抬的太高,差点儿把自己腰闪着。

众人都笑,院子里笑声一片,其乐融融。

霍林端起酒杯也淡笑着对周婶他们道:“谢谢你们这些日子对我……夫郎的照拂。我今日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

他说的非常客气,都有点儿文绉绉的了。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村民都朴实,一辈子也没见见过几个读书的,就含糊的道:“哪里,哪里,一起喝,一起……”

霍林喝茶也喝的端正文雅。端坐在饭桌前,身形笔直,粗瓷茶杯在他手中也如精品官窑一样,仿佛那茶也上等的毛尖,实际上是陈决自己采的金银花。

他喝的慢,缓缓放下了茶杯。

周青山就笑了:“大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讲究,没有变。哈哈!你们不知道,他喝茶吃饭都慢,以前我跟他一块儿上山打猎,等他吃完饭,我都能急死。我说你一顿饭,我出去转转能打回一只兔子来。”

陈决看了他一眼,以前的霍林就是这个样子?

那是自己想多了,有一张相像的脸太容易让人想成别人。

陈决没喝茶,他喝的是饺子汤。他已经饿了,饿的时候就不能喝茶了。

“快吃饭吧,自己家人,没有那么多讲究,大林,你回来我们大家都非常高兴!大家一起吃,咱们就不分桌子了!”周叔是这里辈分大的人,他发话道。

村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没有规定哥儿、女子不能上桌,有客人来的时候,哥儿、女子在灶间忙的时候可以分桌吃,但村里大多数都在一起吃饭。

一只鸡两只鸡腿,刘大叔做主分给了岩哥跟陈决,他笑着道:“他们两个都是双身子的人,是咱们家里最大的功臣,好好吃,多补补,以后好生养。”

“给决哥儿吃,他现在七个月,还能吃,我马上就要生了,不能再补了。”张岩说,这是陈决跟他说的话,他听。

他话音一落,陈决就觉察到那个霍林在看他的肚子。他今天晚上已经不止一次看他的肚子了。

同样没有多少喜悦,哪怕张岩说他的肚子七个月。

或者说就是因为七个月了,他更怀疑了。

要不是他视线太明锐,陈决也不想在意这些。

他合了下衣服,把肚子挡了挡。

继续吃饭。

今晚的饺子挺好吃的,是一种吊瓜做的,吊瓜鸡蛋馅,他不知道是太馋了还是很久没有吃过螃蟹了,他竟然在这种馅里吃出了蟹黄的味道。

“行,那一会儿叔给你煮羊奶喝。”刘大叔说道,张岩不要,他又把鸡腿给了霍林,霍林也摆了下手,指了下桌上的小孩:“给她吧。”

“大林叔,我有小鸡腿了。”囡囡有两个小鸡腿,这会儿正鼓着腮帮子吃的欢快。

刘大叔二话不说直接把鸡腿夹到了他的碗里:“大林啊,快吃,瘦了些,明天大叔再给你做好吃的。”

霍林顿了下,没有说话。

周青竹促狭的说:“爹,明天有决哥儿给霍林哥做饭呢。”

让霍林尝尝陈决做的一锅炖吧,哈哈。

刘大叔咳了声:“决哥儿现在大着肚子,你这几天多做点儿。”

“明天到我家去吃!”周叔说。

“这些日子农忙,等忙过去,咱们再聚在一起……”

事实证明,只要有喜事,大家都愿意聚在一块儿的,

吃吃喝喝,哪怕是干坐着聊天都是好的。

好吃的东西陈决能吃不少,他自己煮的大锅炖的时候勉强吃一碗,但今晚上他吃了一大盘饺子,外加一个鸡腿,对面霍林看他的眼神更深了。

随便他看吧。

陈决跟囡囡一块儿把羊奶挤了两碗,小花吃的好,羊奶也充足,周婶一直把它的奶续着,就等着张岩生产了。

所以每天都会挤奶让奶保持着。

霍林家的这套锅炉非常适合熬羊奶,

加了杏仁煮出来的羊奶没有那么腥膻,陈决跟囡囡也能喝一点儿。

吃了饺子、鸡腿,再加上小半碗羊奶溜溜缝,陈决彻底的吃饱了。

其实晚上不应该再吃这么多了,但他难得能吃点儿饱饭。

前面周青竹吐槽他的话没夸张,他至今不会做饭,除了一锅炖还是一锅炖,这种饭他自己都嫌弃。

要不是这些日子有刘大叔他们时不时的接济些菜饼子、菜馒头,还真不好过。

一个没有厨艺的现代人穿越到古代小山村里,是会饿死的。

陈决吃饱了,懒洋洋的靠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听着周叔、周青山他们盘问那个霍林。

问他打仗的事。

既然大林没事了,他们就敢问了。

周青山这些日子也好了很多,再没有发过病。

他问的最多:“大林,咱们是打赢了吗?”

陈决竖起耳朵,他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霍林说:“短时间内算是赢了。”

“什么叫短时间内?他们还会打回来?咱们没有把他们赶跑吗?”

周青山忙问。

霍林看了他一眼道:“赶出了河西走廊,但他们是游牧民族,想要回来只要重整旗鼓,”

他停顿了下道:“现在要看朝廷跟他们王庭的谈判如何了。”

“啊,咱不是把他们打跑了吗,咋还要跟他谈?”周青山问道,他以前是什么都不懂的,但好歹去了兵营一个月,听了一些军事方面的话。

但也听了半桶水,只记得百夫长说的话,只要把这些北元鞑子赶出去,咱们就赢了!咱们的家园就保住了!

所以他没有想到,打跑了还要谈判,还要再接着打。

陈决倒是听明白了,虽然他不是军人,但好歹是现代人,学过几年历史。

战争从来都不是两个军队比强弱,而是两个国家,甚至是多个国家之间的纵横。有时候赢了反而还要往外输出东西。

古时候和亲就是这个原因,北元鞑子太难一窝端了。

霍林只简单的解释了下:“这次是侥幸赢了,长期战线于我们不利。我们没有多少人了。”

他说最后一句,周青山终于想起来了,想起那漫天黄沙下的同胞,他痛苦的捶了下腿:“我懂了!咱们打的太苦了,死了太多人了!”

看他痛苦,周叔连忙安慰他道:“都过去了,别想了,你们现在都回来了,就是万幸,至于后面的打仗,咱们别操心了,一时半会儿的打不到我们这里的!”

这倒是实话,就说他们这个村子,基本上找不到的。

于是周叔的话安慰了众人,众人又高高兴兴的说起来其他的事。

说起今天的丰收,说起来村子里最近添的丁,说起来村里的改变。

“对了,咱们村要在河上修座桥,里正说等这次农忙过去后,就召集村里青壮年开始修木桥,咱们这桥要是修通了,以后咱们去县里就方便了,不用再绕到孙家村了!半个时辰就走过去了!”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周里正说的。哦对了,”

周叔看向霍林:“霍林啊,你明天要去里正家坐坐,你回来了,也是要告诉他一声的。”

“霍林回来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外面走来了周里正,因为天已经黑下来了,众人只在院子里点了一盏小灯笼,看不见外面。

也就没有看见周里正走近。

也不怪他们没有看见,是周里正在陈决家下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才缓慢走上来的。

他的心情复杂到让他不知道怎么上前来见霍林。

霍林去服兵役上了前线是他弄的,他没有想到霍林活着回来了。

第23章

周里正知道他愧对霍林, 可没有办法,他是村里的里正,他要为整个村民着想, 为他们整个屏山村着想。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很少人记得霍林家原本是什么身份, 可他这个里正记得。因为那印在霍林父亲脸上的印记就跟刻印在他心里一样, 他每时每刻都挂心着。

那可是罪犯的印记啊。

霍林家是他们村子里特殊的存在, 那些村民只知道他霍林他父亲脸上有罪犯的烙印,他们不知道这个烙印有多严重。

他们大梁朝的律法还是很宽容的,

那些小偷小摸的罪绝不会刻在脸上,会给他们重新做人的机会。

而那些重大罪犯, 杀人的会刻在脸上, 等着秋后问斩。那种很少会让活着跑出来的。

而霍林这一家竟然能跑出来, 还在他们村子里生活了两代人,这就值得深究了。

他们是流放的朝廷钦犯还是半路中逃跑出来的呢?

他们屏山村这个地理位置太像是窝藏朝廷钦犯的地方了。不, 应该说是避世的好地方。

三座大山隔绝了通往县城的路,他们一家人躲在山脚下, 霍林父亲还有一手出色的打猎技能,那箭法好的很,谁知道以前是干什么的呢?杀人越货?

这还是好的, 抓到了不会牵扯到别人,如果他是罪及九族的那种朝廷犯人那可就麻烦了。

周里正只是个里正,他虽然不知道站队失败被判流放的犯人叫什么,但他本能觉得这种最可怕,弄不好他们整个村子都会跟着他覆灭。

周里正曾经在霍林父亲霍云峰还在世的时候旁敲侧击的问过,但是都被霍云峰给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了。

那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常年沉着一张脸,从不会凑堆, 包括他的老婆,也是整日关在屋子里,一家人跟与世隔绝似的。

来他们村里的头一年,村里人都认不全他,

路上遇见他看着他拿着砍刀、弓箭都会离他远远的,尤其是某一年他从山上背下一只老虎后,见了他恨不得躲着走,唯恐他一支箭射穿他们的眼睛。

哪怕有一年村子里的人上山采药,陷进了山里,冰雪封山,还是霍云峰去山里循着痕迹,把摔在山谷里的人背出来的,哪怕霍云峰救过不少次人,但村里人还是害怕他,或者说更害怕他。

未知的罪名以及出类拔萃的身手让这些村民忌惮。

霍云峰的媳妇是个常年的病秧子,也不知道是家里变故吓得还是本身就有病,生下霍林后身体就更差了,哪怕霍云峰常年采药都没能留住她。

她死后,霍云峰就再也没有娶上媳妇,所以这也是霍家人丁稀薄的原因。

霍林父亲死后,霍家就剩霍林一人,那时候起,周里正就想着怎么让他走。

霍林家只要走了,那他就可以好好发展一下他们屏山村。

这么多年他这个穷山村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因为他都不敢让衙门的人进他们村,那就更别说修一条直通往县里的路了。

严格的说,他们村子离县里其实没有那么远,但是中间有弯弯绕绕的各种土坡桃林、田地,还有一条河横在村前,河上几百年都没有桥,他们都是绕过旁边的孙家沟才能到县里。

如果他发发力,在河上修个桥,他们以后就不用绕道孙家村了,跟县里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

那他们村子也不至于这么穷。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个工程短时间内完不成,那世世代代呢,他儿子以后也会接他这个里正的位置,他也要为他的儿子、孙子考虑是吧?

愚公移山的典故他还是知道的。

本来是一件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事。

村里徭役成兵役,他跟衙役建议霍林去,那时候脑子一抽就说出来了。

那时候也没有想着让霍林死,万一霍林在战场上立功,以后也能将功抵罪是吧?

万一死了……

后来霍林如他想的那样死了。

周里正那时候的心情说不上好,他跟那些拿着刀的衙役讨价还价是真心的想做些补偿。

虽然他也真心想把陈决赶出这个村子。

因为陈决有身孕了。

周里正得知这个陈决有身孕的时候心里一沉,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霍家人怎么就这么难死,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根太难根除了。

他没有丧心病狂的要害陈决,害了霍林已经让他日夜难安了。

他就是想让陈决带着带着孩子回娘家。

只要离开他们屏山村就不是他们屏山村的人,也就不再是霍家人,那以后朝廷怪罪下来也找不到人,牵连不到他们村。

所以周里正那时在霍林衣冠冢前跟陈决说了一句那样的话,只是可惜他的算盘在对上陈决清冷透彻的眼神时败下阵来。

陈决看透了他且警告了他。

周里正难堪的同时心里也有一丝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步步成这样的人。

他被霍林家那个罪犯的印记这么了这么多年,日夜寝食难安,尤其是看到自己小儿子又喜欢陈决后,他更加难受。

于是一步步就那样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霍林活着回来了。

周里正看着霍家那间石头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发呆,就跟很多年前一样,他每次都看着这三间屋子里的光,头顶就跟悬着一把刀一样,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该来的总要来的,如果陈决跟他相公说了自己想赶走他的事,他也跟霍林道歉。

就是不知道霍林是否知道是自己窜通着让他上前线的?

如果知道了,那……

周里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来。

周叔跟周大江站了起来,忙去门口迎:“里正,你怎么过来了啊,”

周里正走进院子里来,一眼看到了坐在院子里霍林,他就这么坐着,没有要起来迎接他的意思。周里正心里一沉,以前霍林虽然沉默寡言,但对他这个里正还算有礼貌,见了他会打招呼,路上相遇,宅路处也会给他让道,他是知道尊卑的。

可现在霍林就这么稳稳当当的坐着看他,他是什么意思呢?是知道自己做的事了,再也不屑于尊重自己了?

周里正心里沉重,脸上却挤出了微笑:“大林,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战事怎么样啊?”

陈决看见周青竹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他最讨厌听周里正说这些官方的话了,三句不离战场,跟他多懂似的。

霍林这才站起来,淡声道:“里正。”

周里正使劲的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脸上确实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变化,更没有提战场上的事,心里的担忧少了些,他想大概霍林不知道。

周里正心里一松,就下意识的关心起霍林,问了他身体的状况,得知他没事后,还笑着关心了他们现在的生活,说等着给分地,让他们一家人好好生活……

他的话也比平日里端着官腔时多多了,在座的人除了刘大叔知道些什么,其他人觉得他奇怪,更奇怪的是霍林,霍林对着这样的周里正竟然是淡淡的态度。

要是周里正平时这么跟其他人说话,别人都会觉得是被高看了呢。

周里正自说自答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这里就他自己说话。

只要他一来,别人都不怎么插话了,他这个里正好歹是个村官,村民对他都敬畏拘束着,本能的跟他生分。

这么想着,周里正也知道自己该走了。

临走的时候周里正又再次的问了霍继霖:“大林,你们打赢了吗?你是最后回来的,应该知道吧?咱们朝廷的那个威武大将军是打赢了吧?”

他要确认下霍林是不是立功了呢?如果立功了就好了……

霍林这次回答的是:“里正,我不是最后回来的,我走的时候,我们是赢的一方。”

赢了?

那是不是代表着立功了?

周里正急切的问道:“那你这也算是立功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奖赏啊?”

霍林淡淡道:“也许有吧。”

周里正看着他淡漠的神色,神色也滞了下,讪讪道:“我明白,得等着朝廷一步步的论功行赏。”

周里正好话也再也说不下去了,之前他跟霍家人打交道就是这样的,就是感觉无论自己说多少,这家人就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尤其是今天,在这个战后归来的霍林面前,他更是感觉到了屏障,像是不是同一类人一样,就跟天上地上的区别一样。

他一个里正在这么一个年轻后生面前竟然有哑口无言的感觉。

周里正终于也受不了这个霍林的冷淡了,最后寒暄一句便告辞了。

他走后,众人虽然舍不得走,但也知道该走了,霍林刚回来,得让他好好休息,再者人家夫夫团聚,得有数不清的话要说的。

所以也说笑着要告辞了。

“霍林哥,决哥儿,我们叨扰这么久,不要嫌我们烦啊,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张岩笑着跟陈决说。

陈决看着他大着的肚子,跟他说:“路上黑,一会儿提着灯笼走,对了,”

他看向周婶:“婶子,张岩就这个月要生了吧?”

周婶是张岩的婆婆,张岩家人都挺和善的。

周婶对张岩这一胎非常重视,果然她说:“是的,县里的唐芳洲老大夫说就这个月要生了。”

唐芳洲就是县里那位老大夫,对儿科、妇科都很有经验,他诊的脉那就没有错了。

“稳婆也请好了吧?”陈决问道,这个霍林来了,他怕后面忘了这件事,先问好。

张岩生产在即,早些准备最好。

第24章

张岩嗯了声:“娘请了孙家村的赵婶子。”

周婶笑道:“赵婆子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出名的稳婆了, 她接生的孩子没有五十个也有三十个了,决哥儿,你以后也请她来, 很稳妥的。”

话是这么说, 但孕夫本人还是担忧的, 也是临近产期越忧虑, 他忍不住又一次问:“娘,我知道她很厉害, 但是我也听说她很少接生哥儿生的孩子。我知道哥儿生孩子难于女子,”

看他脸上带了害怕, 周婶连忙安慰道说:“哥儿生孩子是艰难些, 但谁也没有说生不下来的, 不信,你问问你刘叔。他生了三个呢。”

刘大叔闻言也笑道:“

第一胎都是艰难些, 但后面都简单了,都不需要稳婆, 做顿饭、上个茅房都能生出来。那个谁家,周大伯家的第三个娃就是生在去茅厕的路上,这幸亏肚子大跑的慢, 要不就得在茅房生了。”

刘大叔只捡好的说,因为孩子即将临产,就不能让他害怕,有句话叫无知者无畏,担忧太多反而不利于生产。

他嘱咐道:“到时候你就听稳婆的话,她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张岩又看向陈决:“真的吗?”

陈决有些无奈, 不是说刘大叔说的夸张,确实有这种情况, 生孩子就是有上大便的冲动,很多妈妈以为是要上厕所。

张岩被他们几个轻描淡写的话终于被安慰到了。他跟陈决说:“到我生的那天你要在。”

陈决看向了张婶,这里人生孩子不让他这个孕夫靠近的。

但周婶连连点头:“决哥儿到时候就麻烦你陪着岩哥儿。”

先不说张岩非常依赖决哥儿,就决哥儿救活了小花跟它的孩子,周婶就信任陈决。

于是陈决点了下头:“好,那天我去。”

张岩终于放心了,把手轻轻扶着肚子。

陈决看他一脸温柔摸着肚子的样子,深深的吸了口气。

那天他一定会在的,他一定会让张岩顺利生产的。

也愿苍天保佑,让他顺利生产。

他现在已经抛弃唯物主义学了。

众人终于准备告辞了,刚才说是要走,结果聊到生产的事又坐下了,真是舍不得啊。

周青山也跟霍林告别,他倒不是想听这些人说孩子的事,他就是纯粹的想跟霍林多说几句话,真是就多说了几句,霍林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啊。

周青山感慨道,跟陈决、霍林告别:“我明天再来看你们,你们早些休息。”

陈决把灯笼给张岩:“路上慢点儿走。”

张岩嗯了声,又笑着打趣道:“你这怎没一点儿都不挽留?这就是嫌我们碍事了?”

他是说给霍林听的,他可是看到了,这一个晚上,霍林那视线没少往陈决身上走。

他以前只知道霍林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有点儿冷酷的人,现在发现还真是,好家伙,一晚上他没有怎么跟决哥儿说过话,好在他眼神时不时的在决哥儿身上,要不他可要替决哥儿抱不平了。

周青竹挽着他说:“我们都是碍眼的,咱还是快走吧!”

刘大叔倒是嘱咐道:“大林远道归来,决哥儿也辛苦一天了,早些休息。对了,大林,我锅里烧了热水,你用艾蒿洗洗。”

艾蒿还是端午节挂上的,晒得很好,最能去晦气了,毕竟他的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刘大叔都给弄好了。

周婶子也笑着道:“是,大林啊,你回来了就好,我们就放心了,以后可要好好对决哥儿,他一个人怀着七个月的肚子,每天上山采药,可辛苦着呢。”

陈决又看见这个霍林看他的肚子了,看完他的肚子就跟他对上了视线,虽然光线暗,他目光深沉,但再深沉,眼里的惊诧还是让他捕捉到了。

这个人是不信他肚子有七个月啊。

他从军七个月,自己肚子不是七个月,难道是六个月?

他自己想给自己戴个绿帽子

陈决凉凉的想。

只想不说。

等众人走后,他关上栅栏门,便洗漱了。

刘大叔给霍林烧了一大锅水,陈决也坐着泡了会儿脚。

看那个霍林还站着,陈决跟他道:“那边还有一个木桶,你可以用。”

这个木盆他这些日子一直用来泡脚。洗手、洗脸盆还有一个。

陈决也不好鸠占鹊巢。

霍林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等他去伙房后,陈决也泡完脚上炕铺床。

铺盖有,虽然只有两铺,陈决把自己的铺盖往边上靠,以前他自己睡在中间的。

现在这个房子的正主回来了,他也不好太霸道。

两床铺盖铺好后,陈决又在中间加了个小炕桌。

他倒不是防备这个霍林对他做什么,他现在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霍林不至于这么禽兽。更何况他现在还满腹怀疑呢?

他就是没有跟别人一个炕睡觉的习惯,给霍林立衣冠冢的那段时间,周青竹跟张岩还想来陪他睡觉,他都没同意。

好在这个炕是足够大的,这个小炕桌一放后,两个铺盖间的距离,比医院宿舍里的值班床还远。

陈决铺好炕后,就打了个哈洽,他这几个月已经适应了早睡早起了。

炕上因为今天烧了一大锅水,现在还有热乎的感觉,隔着一层薄被子淡淡的传过温度来,还挺舒服的。

陈决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那个浪费了一锅水终于洗漱完的霍林,站在他炕头前看了他好长时间。

大约是那盏豆子大的油灯不足以照清楚陈决的面容,他看了好长之间,背对着光影的面容异常沉着,眼底更是让人看不透的深谙复杂。

陈决睡的很熟,但被人这么盯着,也本能的不太舒服,就下意识的翻身,现在这个肚子让他没有那么容易,于是他皱了眉头。

站在炕沿前的人,跟延迟似的伸出了手,但没等他碰到陈决时,陈决已经翻过身来了,靠着墙,把自己肚子环抱着。

站在炕沿前的人又缓缓把手收回去了。

片刻后他也上炕了,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陈决,把小炕桌上的油灯吹灭了。

陈决睡的不错,昨晚吃饱了,那种粮食很足、蛋白质很足的那种饱,所以也睡饱了觉。

醒来的时候,有太阳光从他那一整排的麻布窗帘上透过光来,经过他改造后的窗户很亮堂。

陈决在炕上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才撑着有些沉的腰身坐了起来。

待看到炕那头那个叠的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被子时,他顿了下,往外面堂屋看了下。

他差点儿忘了,这个家的原主人回来了。

陈决推开门,看见那个霍林正在院子里用手掐着羊头,小花正撅着屁股跟他顶呢,大约用上了吃奶的劲,粪便都累出来了,洒了一地的羊粪球。

陈决朝天望了下,好吧,就当肥料了,虽然羊粪也被称为百草霜,是中药的一种,同其他草药配在一起可以治疗湿疹等皮肤病,但现在中医很少用,因为有很多的替代品,陈决也就不用作药。

小花这会儿已经被那个霍林抓着羊角撇到了一边。

霍林看见他出来,也站起身来回头看他:“醒了?”

陈决点了下头。

霍林看了下地上的羊粪球问道:“它不能拴起来吗”

陈决看了一眼那头贱兮兮的还想要顶霍林的样子摇了下头:“它要是拴着会勒死自己。”

以前他也想把它拴着来着。

上次手术后它恢复的很好。第三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什么都想吃,胃口出奇的好,那些切好的药材它跟吃零食似的,东吃一嘴,西拱一口,将调皮刻在了脸上。

陈决喊它,它还回头看陈决,怎么看都觉得它的眼神含着轻蔑,再配上半抬着的山羊脸,就是一个成语,得意洋洋。

陈决看着它就想吃火锅。

但当然是吃不了了,张岩为了它都每天一趟来他们家,最后不得不把它栓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绳子还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太短了,影响它的活动量,不利于身体恢复,太长了它自己能把自己套进去,也是醉了。

陈决上山采药,一整天不回来的话,那它就生死不知了。

好不容易等它肚子上的伤疤彻底的好了,新长出来的毛盖住了伤口,张岩把它领回家了。

霍家张岩也不舍得拴着,这只傻羊只要拴在树上就会跟驴一样转圈,转到转不动为之,那多长的绳子都不够它转的,张岩就算再有时间也不可能不眨眼的看着它。

所以结果就是小花没事就会来陈决家,用头拱开陈决的摆设一样的栅栏门,大摇大摆的吃着陈决晒的一扁一扁的药材。

它自己吃也就罢了,还带着两小的。吃饱了往那棵大树下一躺,闭着眼睛睡觉。

陈决一回家,一大两小迅速的拱到他身前,大的吃他的上衣,两个小的嚼裤脚,这是拖家带口的要吃穷陈决了。

现在已经很好了,两个小的断奶了,被张岩留在了家里,唯独小花谁也管不了,已经成了陈决家的了。

陈决朝凑上来的小花轻踢了下,他的衣服已经补丁连补丁了,不能再嚼了。

陈决赶走小花后走到水缸前刷牙。

在含着牙刷的时候,陈决看了霍林一眼,这不是他自己做的,这个类宋朝代已经有牙刷牙粉、皂角等生活用品了。

这个朝代除了打仗不行外,娱乐生活非常丰富。只要你有钱,看蹴鞠比赛,上茶楼听书喝茶,想喝奶茶都有,还有送上门的外卖。

这是《清明上河图》中所绘的场景。宋朝的文明不止有诗词。

这应该露不了馅吧,那个霍林还在看他,陈决从旁边篮子里又摸出一把给他:“这把给你用,新的。”

“好。”霍林就一个字。

陈决想起刘大叔他们追忆霍林时的话,‘大林是个好小伙子,就是性格太太沉默了些,从不跟人聚堆,我一年到头就没怎么见他说过话。’

周青山说他‘别说你们没有怎么见他说过话,就连我天天跟他一块打猎,也没有见他说几句,他在大山里跟那些动物说的都比我多’……

看来还真的是惜字如金,这样也好,省下交流了,陈决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陈决洗漱完,进了灶房。

他又饿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更,明天有个重要的榜单,需要晚更,所以明天晚上11点更,这几章就麻烦大家给我多多留言了,非常感谢!

第25章

今天的早饭好做, 因为昨晚刘大叔多包了饺子,给他们两人留了半盖顶。

陈决把饺子捡到篦子上,热一热就好。

他熬了一小锅粟米粥。想着金黄的粟米粥配上蟹黄味的吊瓜鸡蛋饺子, 嗯, 又是一顿美味。

那个霍林帮他抱进来一抱柴, 陈决就一根根的往锅底续。时不时的再用勺子搅一搅。他现在煮粥、煮大锅炖都不错, 不再糊锅了。

两人把一小锅粥及两大碗饺子都吃完了。

霍林去刷碗了。

陈决看着他蹲在竹子引来的水渠前,有些笨拙的洗碗的样子想, 看样子这个人以前从来不干这个活,这是看他弯不下腰了才干的。

希望他能习惯。因为以后他可能还是要自己干的。

陈决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走, 原本计划是孩子八个多月、再也不能采药的时候去县里, 能请个奶妈。

但随着这里刘大叔、张岩还有小花这个奶羊的缘故, 陈决离开村子的脚步一步步放慢。

他前些日子还在想,要不等着孩子生下来, 开春了再走,反正他去了县里坐月子也不能干什么。

在这里坐月子, 小孩也有奶喝。

周青竹跟他说,孩子的尿布他包了;刘大叔说,到时候一天杀一只鸡给他吃, 正好他养的那六只小鸡也长大了了;

张岩说,等孩子出生了,不管是哥儿还是汉子都要结个娃娃亲,周青竹还笑话道:他们俩是喝一头羊的奶长大的,是亲兄弟

……

人都是一步步被温柔乡绊住的。陈决想。

不过,现在霍林回来了, 他还是得提前走了,所以要抓紧时间存点儿银子。

陈决提了砍柴刀, 背上背篓,提了水囊。

小花看他这个装束,立刻就拱它的篮子,陈决给它把两个小篮子绑在它背上,这头小羊又馋又挑嘴,让它自己上山找吃的吧。

不管陈决承不承认,小花成了他很好的伙伴,在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的时候陪伴了他。

“上山?”身后霍林问道。

陈决嗯了声:“我中午回来。”

中午他回来吃饭,因为现在收获多,中午他会送一趟回来。

“我跟你一起。”霍林说道。

也背上了一个背篓,家里不缺这个,都是上山常用的家伙什。

陈决想着他是猎户,以前可能常一块儿上山,也就没再说什么,两人一羊在太阳薄薄的光辉里出发了。

两人上山前,陈决先带着这个霍林去了一趟他的衣冠冢前,那个霍林在他自己的墓前蹲了下来,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陈决刻的字上缓缓移动。

陈决眨了下眼,这是他刻的,虽然上面是繁体字,也尽可能的写的公正,但笔迹是不同于工匠篆刻的书的。

这个墓碑是周里正为了厚葬这些人统一找工匠篆刻的。字迹公正,跟自己的有差距。

但这个霍林用得着这么仔细的甄别吗?

他刻上个字不行吗?

“这个留着吧,等日后我……埋在这里。”那个霍林说。

陈决怀疑他刚才没说完的话是‘我们’,他才不会跟他一块儿埋在这儿呢。

“走吧。”他道。两人往山上走。

农历八月份的山里,清早还有些冷的,草也上还有些露水。

陈决为了安全,走的不快,他依旧拄着砍柴刀,那个霍林提了一把锄头。

经过这几个月,陈决已经对这片大山了如指掌,他今天要去挖的是田七。

在北山坡,还比较远的地方。

田七难种,三年才出效果,但也值钱。

陈决几个月前就发现了这一小片田七了,终于等到叶子发黄,花将落、种未结的时候,这个时候田七是最好的,可以收了。

霍林看着眼前这一小片分三枝,头顶红球花的药材,也意外了下:“田七?”

陈决也没有太意外他能认出这种药材,毕竟他也会采药。

不过当他捏着挖出来的根茎说‘六年’的时候,陈决看了他一眼,他认的还挺准的。

田七三年才能入药,7年是药用价值最好的时候,当然眼下6年也很不错,陈决等不到明年再挖了。

田七根茎科药物,两人蹲下来仔细挖。

当挖宝贝的时候,陈决就不觉得他的肚子沉了,这大概是背不动二十斤砖,但能背动二十斤黄金一个道理。

他半跪在一棵田七前,用小锄头刨。

野生三七并不会跟人为种植的那样有规律,这里一棵,那里一丛的,他正挖着的时候,感觉那边的霍林正在看他。

陈决回望,那个霍林看着他肚子道:“你坐会儿,我来挖。”

陈决把挖出来的一棵放在背篓里,霍林没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自己挖药材的,他的身体自己有数。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陈决便坐到了一边的石头上。

旁边的小花正在啃一棵枸杞,枸杞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了,稀稀拉拉的挂在枝头,但这是小花爱吃的零嘴,所以它仰着脖子一颗颗的啃,也不嫌麻烦。

陈决也没有笑话它,帮它采了一些放在了放在布袋子里,回家自己也可以吃。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俩口味已经一致起来了。

在这个菜多于肉的山上,陈决也快成羊了。

不得不说,有了霍林帮忙,药材挖的就是快,没用半个时辰,这一小片田七就差不多挖完了,共收获了二十颗,还有一些是不到三年的,霍林留下来了。看样子他是真的懂药材。

陈决把挖好的田七,仔细抠去土,然后放在袋子里,再放在背篓最底部,把上面其他的药材放上面。

田七应该是他今天最贵的药材了,不能让小花给他叼去吃了。

霍林看着他的举动眼神动了下,但没说什么。

等陈决仔细的把药材藏好后,帮他背着,路上又采摘了一些其他的药,秋天万物成熟的时候。

除了田七,当归、葛根、夜交藤等各类块茎类的药草都可以采摘了。

路上碰到的到了年限的,陈决都会挖一挖。

山太大了,爬上来一趟并不容易的,他这个肚子大了,也不能跟以前一样,一天可以跑好几个山头。

现在只能一个上午在一个山头,所以看到差不多的就收一收。

大半个上午走下来,背篓也满了。

包括霍林的那个背篓。

还有小花的。

“坐着摘。”霍林用砍柴刀砍了几根挂的满满当当的山茱萸枝子,放在了地上。

这个季节,山林非常漂亮,虽还没有到红彤彤的一片,但各色叶子已经泛黄,瓜果也结满了枝头。

枸杞虽不多了,但红红的山茱萸挂在灌木上跟红宝石一样。看着好看又好吃。

只不过山上的山茱萸树有一些高度,

小花够不着,陈决就帮它摘这个,摘一把放小花背篓里,小花就扭着头往筐里勾着吃。

看霍林把枝条砍下来了,陈决这才觉得自己胳膊伸着是有点儿累,也就没有客气,跟他道了声谢。

霍林也坐了下来,跟他说:“不用客气,你我夫……妻。”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一点儿卡顿,陈决也觉得怪异,尤其是这个人还顶着他最不想看的一张脸。

哪怕他今天的头发前额有几缕散开的,随风飘起来时弱化了他的锋利强势。

陈决也无法忽略这张脸。

于是他没有接话,那个霍林说完后也不说了。

于是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就小花兴奋的一头拱进了硕果累累的枝叶里,这里啃一口,那里咬一口的。

羊这种生物就是欠揍,挑食、糟蹋食物的祖宗。

明明都是同一个枝条的果子,它非要挑出个好赖来,有的它进嘴里又吐出来。

陈决照着它嘴巴不轻不重的拍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