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似比从前要高兴些。”
安芷儿咬了一下唇瓣,喃喃言语。
说到底,天尊也未必真个赐福,安妙人求的也不是那般虚无缥缈的福气。
安妙人本为良家妇人,而今堕为暗娼,想要走出来,需要是旁人宽容目光,还有群体的接纳。需要一群人与她一道,相待亲善友好,而不是唾她贪慕虚荣,进而失节。
安芷儿轻轻说道:“有时候我劝她不要去得那样勤,她也不会听。”
林微姝心思敏锐,也听出安芷儿对其姊如此,是有些反对的。不过有些话安芷儿心中顾忌,并未说出来。
她未道出,林微姝也慢慢套话:“你阿姊生前,可欲离开京城?”
安芷儿一怔,摇摇头:“她,倒是不在意什么京城繁华了,只是一心痴迷萧掌教,又怎么舍得走?恨不得,日日留在长寿宫里呢。甚至,珠姐儿还小,阿姊已盘算让她入教,信奉长生天尊。”
林微姝:“你不是说,你阿姊已听从萧掌教教化,不再沉沦。既然断了生意,没了进项,按理说京城花销大,也因加以离开,缩减开支。你阿姊,难道就没什么别的打算?”
安芷儿嘴唇动动,犹豫几番,面色变幻。
林微姝:“有些长生教信众会捐尽全部家产,什么也不要,入住长寿宫,这般素衣粗食修行,对萧掌教亦是愈发虔诚。你阿姊,有没有这般打算。”
话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安芷儿犹豫几番,终于点头:“是,阿姊确有此等打算。她已经捐了好几笔银钱,都是数目不菲,多年积蓄,还有,些别的进项,都一股脑的投进去。她,是心甘情愿的,绝没有半点后悔。”
“家里已经没多少银钱了,所以我才连首饰都变卖,多少凑些钱,以后跟珠姐儿熬日子。”
“我问阿姊,以后如何。她便欢欢喜喜的和我说以后,说她要洗清铅华,一身粗衣,节俭欲望,重获新生。她会带着珠姐儿一道去长生教,教中兄弟姊妹也会疼爱珠姐儿,使得孩子开开心心的长大。”
“不怪阿姊啊,我知道的,我知道阿姊这些年很难,心里不好受。珠姐儿,被人笑话,指指点点,说是娼妓女儿。阿姊面上不说,可是心里,却是难受的。我明白她,她不舒服,不自在,如今抓着个救命稻草。”
安芷儿到底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不休。
“可珠姐儿去长寿宫,当真很好?她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长寿宫连口肉都吃不上,这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林微姝:“安姑娘其实并不喜欢长生教?”
对上安芷儿目光,林微姝道:“芷儿姑娘放心,这话只我和你说,我自然绝不会说出去的。”
安芷儿点点头:“我自然不喜长生教,阿姊跟发了痴一般。她不做那门子生意倒是极为好,本来也与那些客人断了往来,乃至于得罪过几个豪客。可是,之后她又去侍候李侍郎,”
“也不是为了什么财帛,而是李侍郎似乎对长生教有些事有些犹豫。有了美人儿侍候之后,软语劝慰,可能长生教还给了些别的什么好处,李侍郎也再也不提了。”
“阿姊这般伺候,倒是心甘情愿,万般欢喜能帮上萧掌教。说萧掌教一个人很难,苦苦支持,可偏偏身边的人处处为难他,迫害他。这般圣人,她甘心舍了肉身帮衬,使得萧掌教以后可以帮更多之人。”
“我只会觉得很荒唐。”
“珠姐儿在长生教长大,耳濡目染,以后会怎样?是不是,也这么心甘情愿的,牺牲?”
林微姝听了也觉得说不出的荒诞,这下可真是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这些话安芷儿从未和别人说过,本来也不好说,她怕说出来招惹祸端。不过今日不知怎的,林微姝这般循循善诱,安芷儿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说出来后,安芷儿有些害怕,可又似乎轻松了几分。有些话压在心口,这般不说出来,也是憋闷得慌,会很是不自在。
安芷儿想了想,又道:“虽如此,我亦并不觉得阿姊之死,是长生教所为。她,对长生教可谓一片痴心,奉上财物亦是心甘情愿,没什么反悔之意。而长生教,又能白得这么个美人儿,岂非妙哉。”
“他们杀了阿姊做什么?”
“可阿姊死了,那位萧掌教其实不在意的,也不欲理会。”
安芷儿心头一酸,亦生出了许许多多的不平之意。
林微姝则出其不意问道:“令姊情人,是否有一位是赵安侯世子郎玉昭?”
她本来只是猜,吴语燕阴阳,说郎玉昭看似夫妻恩爱,其实送东西外头一份,家里一份。
安妙人是个风流寡妇,说不定有些私情。
但证据却薄,林微姝这样问,是有意诈一诈。
安芷儿容色一怔,明显有些什么的,面色变幻间,亦是甚为惊讶。她迟疑,最后还是道出:“林女尉,果然是什么都查得到。”
安芷儿:“郎世子,确实十分霸道。其实阿姊以前,通常维持三五个熟客,也不会有太多相好。人一多,也费心不过来。后来,又认识了郎世子。认识了郎玉昭后,就只有郎玉昭一个客人了。”
“具体如何,她也未和我说,只是大约也是郎玉昭要求的,可能不愿意阿姊再待旁人。否则,那时阿姊不会主动如此。”
林微姝问:“且不说什么情意,这位郎世子看着倒是挺霸道。他家中已有妻子,在外也绝不止你阿姊一个情人,却偏偏不许你阿姊有别的情人。看来,他是觉得自己物件儿不许旁人染指。你觉得他,可有杀人动机?”
安芷儿低头扯着手帕,说道:“若是为争风吃醋,也不至于。就好似你说那样,便是独独只允阿姊伺候他一人,也谈不上什么真情,无非是逢场作戏。说到底,只怕他还怕外边的女人会缠上他呢!”
“也不知是不是演,说郎世子与他夫人许嘉是恩爱夫妻。外面怎么玩儿,却到底未将外头女人带回家为妾。”
“其实,也未必真的很上心。”
安芷儿这么一说,林微姝觉得也有些道理。
郎玉昭花心,外面暗暗寻了些情人,难道指望个个为他守身如玉?
安芷儿却有些不确定,说道:“只是,后来因阿姊信长生教缘故,郎玉昭确实发过脾气,那日争起来,闹出好大的动静。郎世子也小气,竟要阿姊将他赠的财帛还回去,那自然是,不大能。”
林微姝也没想到郎玉昭看着一表人才,居然那么low,私底下风流不说,分手了居然还要将恋爱花销讨回去。
也是两虎争食,必有一虎饿肚子。
安妙人都被长生教套路了,郎玉昭想要讨回分手费怕也没几个子儿。
难道郎玉昭还能向萧掌教讨钱?
安芷儿:“阿姊钱都给了长生教,他能讨些什么?郎玉昭,他好生无耻,居然动了粗。”
那日争执过后,郎玉昭拂袖而去,安芷儿赶紧去看阿姊。
安妙人面颊红肿,被狠狠抽了两巴掌,牙都被打掉两颗。
念及当时情景,安芷儿愤怒:“他算什么男人?竟对女子动粗。他自己也风流,难道指望阿姊为他守一守?”
安芷儿扯紧了手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147 要和离
待安芷儿情绪平和了些, 方才继续道:“那也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当时闹得这般不可开交,郎世子也再未来寻阿姊。”
她略一犹豫, 不觉道:“虽如此, 郎世子是十分粗暴,可是, 似乎也没再上门纠缠。不过,是一些财帛罢了, 难道, 还真这般气恼?”
林微姝心忖, 这般思之, 确实也是有点儿不对劲。
以安妙人的身份, 好似也用不着郎玉昭处心积虑。如若动手,最大可能是激情杀人。因感情纠纷闹出来的杀人事,情绪上头是重要因素。
当日郎玉昭拂袖而去后, 复起杀心,乃至于想要搞死安妙人, 这情绪上说来, 多多少少的也不是很对劲儿就是。盘来盘去,似乎并不是很顺, 林微姝想了想, 觉得这其中说不定还有些别的什么隐情。
这般思忖间, 又听着安芷儿道:“只是, 那世子妃许嘉, 那也未必了。”
许嘉?林微姝不觉想起许嘉今日十分急躁样子。
许嘉素来性子和顺,之前那般姿态,倒仿佛不似林微姝记忆之中样子。
许嘉模样有些燥。
安芷儿:“听说世子妃从前并不知晓这些事, 郎玉昭瞒得极为好,最喜跟世子妃做个恩爱夫妻。可惜啊,纸也包不住火,这些事,她到底还是知晓了。于是,据说也在家里闹。”
“其实阿姊出事前,她曾来寻过阿姊。”
林微姝问:“可曾闹得十分厉害。”
安芷儿想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世子妃面上有些气恼,只是,也没大打出手。倒似,没有郎玉昭那么的粗鲁。她走之后,阿姊有些失魂落魄,我问阿姊,阿姊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似乎有些心事。”
“左右,也不过是些难听的话罢了,这也是在所难免。只是说到底,也是郎玉昭风流,她何必和我阿姊发脾气?毕竟,这夫妻二人,还是要勉强将日子过下去。”
安芷儿终究还是替自己阿姊鸣不平:“所以,到底还是外人的错,是外人合该倒霉。”
林微姝也没说什么。
这些感情纠缠她不好发表什么意见。
她听出了安芷儿言语里敌意,于是干脆问:“你怀疑是世子妃许嘉,是杀人凶手?”
安芷儿抿紧了唇瓣,她情绪被林微姝看出来了,可她就是这样想的。
恩爱夫妻多年,一遭知晓郎玉昭不干净,膝下又有一双儿女,有时候原配的第一反应,就是撕了外边的小妖精。
而安妙人,自然是最不堪的。本来是良家妇人,却是做暗娼。而且,安妙人还有个女儿。作为母亲,似乎不应如此。而且,安妙人多少也有些贪慕虚荣的心思在里头。
但安芷儿肯定帮着自己亲人,许嘉若能管得住自己丈夫,就不用去管外面的女人了。
安芷儿道:“案发当日,巷口的杨婆子见着一辆马车匆匆离去,好似是许嘉这个世子妃。”
没想到居然还有目击证人。
涉及京中权贵,安芷儿本来是不欲多言,可到底还是禁不住开了口。
阿姊糊涂,可到底不该死。
况且,无论安妙人怎样,对她这个妹妹总归不错。
问完安妙人,下一个便是许嘉。
及至赵安王府,却得闻世子妃不在。
天气近夏,京中愈发的酷热难耐,许嘉上午发完脾气,下午便去京郊庄子里去避暑。
这般天气,京城富贵人家皆要去避暑气,便是宫里贵人们,说不得也要迁居皇室别院。
林微姝这么来回折腾小半日,出了一身汗,扑了空,也不生气。
山不就她,她来就山,问明位置,林微姝也出了京郊。
天气炎热,池子里的荷叶倒养得片片翠绿,如满满的涂了一层绿蜡,好看得紧。一片片翠绿色的荷叶里,一朵朵芙蕖粉白相间,倒是好看得紧。
庄子里引入的活水,这般浇来,一池子好风景。
许嘉却半点欢愉之心也无,手捏团扇,这般轻轻的扇了扇,心情十分烦躁。
她人前十分暴躁,而今眼眶却是红了。
之前许嘉已将嘉儿、宁儿送去娘家,才不让自己的两个孩子留在赵安王府。她和母亲说好,明日将孩子送过来。
许嘉是宁可留在京郊,也不愿意再回去看着夫家一家子人。
儿女平白送去娘家,婆母欲言又止,不过老王妃终究没有阻她。
大约,是顺着许嘉顺习惯了。
别人都说许嘉有一门好亲事,成了亲,夫妻恩爱且不说,公婆也待她极好。否则单单一个孝字,都免不得被公婆磋磨。
刚成亲时,许嘉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很有福分。可日子一久,她也回过味儿来。
许嘉嫁入赵安王府不算高嫁。
郎玉昭说是异姓王爵,不过是祖上立了功,因而将后辈荣养起来,名头虽好听,实权却是没有。
郎玉昭在礼部挂了个虚职,却想实在做些事。
成了亲,许嘉便入宫哀求董太后,她在董太后跟前确也有些脸面,素来得董太后喜爱。
董太后这个人,喜爱照拂自家亲戚,而许嘉母亲恰好是太后胞妹。
加之许嘉性子单纯,活泼可喜,董太后岁数大了,也喜欢一些天真活泼的晚辈,也很爱许嘉这个性子。外甥女求过来,董太后也会替她考量一番,都成了亲了,二人又是京城里恩爱夫妻,于是也赏了郎玉昭实实在在差事。
郎玉昭被调去工部,先替皇家督检园林,又去江南兴修堤坝。
可是郎玉昭心思不纯,娶自己为妻,只是为借自己之势罢了。
许嘉蓦然很想哭。
郎玉昭外头女人很多,可没一个带回家,纳为妾。府里上下,只有许嘉一个女人,连婆母都不住说,说丈夫待她多亲厚。
可也只是会骗人罢了。
那是以前,以前郎玉昭藏得好,而今董太后还政新帝,虽用一个孝字压着陛下,但是声势已大不如前。
郎玉昭已经不怎么会装了。
过去种种已是过去,未来还不知晓是怎样的日子。
许嘉掏出手帕,擦擦泪水,容色戚然。
从前自己日子过得顺,而今要落下来,不知晓多少双眼睛盯着,盼着看自己的狼狈处,想要看自己尴尬样儿了。
这时节,婢女前来禀告,只说林微姝求见。
许嘉有些惊讶,令婢女将林微姝领入内。
这大热的天,林微姝一路奔波,确实受累,双颊也是红扑扑的。
许嘉有些吃惊,也不似上午时候那般大脾气了,看着和气了些:“林女尉有什么事,特意来寻我?”
她想起之前态度,有些尴尬,脸颊不觉红红,然后说道:“今日金玉坊之事,还盼林姑娘不要放在心上。我那时,是因别的事生气。那个吴语燕,说话绵里藏针,最会挑拨,我瞧着便是有气。”
许嘉成婚好几载,却还有些爽直天真的情态。
林微姝仔细打量,若有所思,心里盘算用什么样方式和许嘉套话。一个人一个方,比如安芷儿,胆子不大,倒是能看出和亲姊有些情分。所以一开始,林微姝也没有立刻直接逼问,而是循循善诱,步步套话。
对上许嘉,林微姝也是另外一番心思,觉得许嘉还有些性子,可以激一激。
这厢二人已落座,许嘉亦令婢女奉上茶水。
林微姝斟酌词语:“有些事,想问世子妃,只是有些冒昧。”
虽然冒昧,林微姝还是开了口:“外边虽说郎世子和你是恩爱夫妻,但实则郎世子性子风流,私底下常与女子有来往。只是,未闹在明面上罢了。世子妃有儿有女,诸多顾忌,知晓这些事,哪怕心里恼,日子无非是要过下去。”
“所以,自然恨外头女子多一些。”
“我且请问,是不是你杀了安妙人?”
许嘉气得刷得一下站起来,双颊泛起潮红,恼恨:“林微姝,你这般胡言乱语。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已打算与他和离。我为什么要管他在外有三有四,有什么女人?”
是,这日子当真过不下去了,许嘉也没打算过了。
这一年她本有身孕,养胎也辛苦,哪怕月份大了,似也怀得不是很稳当,还日日请大夫安胎。可结果呢?她月子都还没出,便知晓了郎玉昭腌臜事。
她没让郎玉昭再碰自己一下,夫妻之间已年余未曾同房。
自己夫郎心思不纯,董太后不如往昔风光,还有些杂七杂八别的事,许嘉真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只是顾及两个孩子,她还在寻思琢磨主意。郎家倒允她把孩子送娘家养两天,可和离之后呢?可还许她带走?郎玉昭哪怕不喜这一双儿女,面子上怕也是过不去,肯定是要争的,大胤法律在此,董太后又不如从前,许嘉也是十分为难。
她一腔心思都在对付郎玉昭身上,哪里有心思去理会郎玉昭的那些莺莺燕燕?
林微姝:“可有人说,案发当日,你曾出入死去的安妙人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148 群体PUA
林微姝话是这样说, 但她问过了刘婆子,其实那个目击证人刘婆子也并不是十分的笃定。那辆马车甚是华贵,下来一个妇人, 看着年轻, 衣着打扮不俗,只是却并不能确定是赵安王府的世子妃许嘉。
若许嘉矢口否认, 林微姝也拿不出继续逼话的证据。
但许嘉怒色稍敛,目光在林微姝身上逡巡, 似是在思量什么。
然后许嘉道:“我那日, 是去寻安妙人, 有些话想问她, 也非全然私情。无论你信不信, 我本不是寻她晦气。可那时我到时,安妙人已是,被人折磨过。四肢都被捆着, 这么吊起来。”
林微姝微微默然,这些, 她看过卷宗, 自然是知晓的。
安妙人死前受了些折磨,遍体鳞伤, 手腕足踝皆有捆绑痕迹。只是这些事, 外人未必知晓, 官府不允外传, 尸首也是官府收押扣着。
甚至连安芷儿都不大知晓详情。
京城里传开的, 无非是安妙人鬓间有一朵药物腌制的牡丹花。
依林微姝想来,必然是长生教发了力,因安妙人鬓间有一朵牡丹, 已将她的死和长生天尊赐福联系在一起。若再传安妙人死前受了些折磨,还不知晓被传成什么样儿。
许嘉性子比林微姝以为的要爽利,夫妻恩爱未必是真,许嘉人倒是真如传闻中天真了。
她竟承认了此事。
然后许嘉道:“其实我到时,安妙人还未死呢,看她那样儿,我只能救救她,方才将她放下来。”
“她出得气多,入得气少,眼看是活不成了,还要说什么话,我也想知晓是谁害了她。可是——”
许嘉皱着眉,似有所思。
不但许嘉这样以为,林微姝也会这样想。毕竟,受害者只剩一口气,自然会拼命说凶手名字。
可那时,安妙人神色却十分奇怪,虽是痛楚,却无惧色,而是一片坦然。
许嘉:“她只喃喃,说长生天真赐福于我入无极仙乐之境。”
“这般说着,她面颊带笑,咽下最后一口气。”
许嘉已重新坐下来,攥紧手帕,说道:“我是不知晓发生什么事,大约是长生教那些鬼祟之事,令人心头发毛,很是可怕。而我,也是家里事一团乱,不愿意掺合这些。于是,我便匆匆离去。”
“我不想沾这些事,也没有提,可是安妙人并非我逼死的。她不过是个失贞的寡妇,我什么身份,为什么要跟她计较?要计较,我只跟郎玉昭计较。他,对不住我,我也不能和他过下去。”
许嘉这样子说话,有几分养尊处优养出的高高在上的味道,她不怎么看得起安妙人,但似乎,也不大屑于杀安妙人。
此时此刻,长寿宫的大殿之上,四处门窗皆合,鲜花供奉,香烟缭绕。
信众盘膝而坐,约莫二三十个人,个个容色虔诚,小倩亦在其中。
之前宣召小倩见萧掌教,小倩先是欢喜,可欢喜之后,又有几分忐忑。
她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娘,于是她会想到京城那些传言,说萧菖十分风流,会玷污女信众。
虽然想想都似玷污了这份对掌教信仰,小倩却不可遏制的怕。
虽传话的掌令慈眉善目,说非独独小倩一人,然则小倩心尖儿还是禁不住泛起了几分的害怕。
自小是个孤女,和兄长相依为命,见惯了人情冷暖,也知晓些老爷们哄骗年轻姑娘手段。
底层代码和宗教信仰打架,有一瞬间,小倩甚至禁不住想逃。
可到底,她身子被拘下来,也没有走。且不说能不能逃得出去,只说离开了长生教,她又还能去何处?离开这处,别人都会说,说她是杀人犯兄长妹妹,十分见不得光。
明明不安,小倩到底还是留下来。
然则事情和小倩所想不一样,她并未被塞入掌教卧房,被诱着暖床,而是被引入一处封闭大殿之中。和掌令所说一样,掌教也不是见她一个人,此处教众有男有女,年龄不同,高矮胖瘦皆有。
全不似传闻中那般桃色旖旎。
小倩观之,蓦然十分的惭愧。
得蒙掌教收留,使得自己这个苦命女子有个容身之所。可她呢,竟未那些无凭无据的流言蜚语加以质疑。
小倩心尖儿不觉生出了几分的愧疚。
正因这份愧疚,她内心之中的信仰亦是越发坚定。
殿中香烟缭绕,萧菖妙语解经,反复提及无极仙乐之境。
萧菖:“这无极仙乐之境无病无灾,无世间饥寒苦楚,无人世利益熏心。到此地,人人得食,无嫉无嗔,一片安宁。”
他顿了顿,又道:“我等潜心修行,只要心意虔诚,死后便可脱去肉身,飞升此地,永远安乐。”
小倩得闻,唇角亦不觉泛起了浅浅笑容,眼里闪烁光辉。
萧菖一挥手,便有人奉上玉瓶,内中褐红液体倒出,分入瓷杯之中。
小倩亦分得一杯,眼前杯中液体颜色甚深,轻轻嗅之,亦是一股子的药味。
萧菖:“此为剧毒,因诸位虔诚,是故分给诸位,早入无极仙乐之境。”
小倩蓦然瞪大了眼睛。
萧菖面上亦有一杯,他主动一饮而尽。
小倩不觉恍惚,一个人内心不安时候,便禁不住打量四周,想看看旁人会怎么做。人总是这样,自己没主意的时候,便禁不住去模仿身边之人,想要学一学。
在场二三十个信众大都神色坦然,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亦有少部分新人如小倩一样,第一次参加这样集会,虽然万般虔诚,倒是有几分犹豫。
但眼见身边众人如此,亦是下意识加以模仿,一番犹豫之后,也是禁不住举起了酒杯,将之一饮而尽。
身边人人如此,环境熏陶影响,小倩手掌也是轻轻发颤,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如入了魔,将杯举起,下意识的一饮而尽。
虽然内心深处仍有些不甘愿,但掌教之令,不能违逆。
她内心这般的惊惶恐惧,不安害怕,如此种种,饮下此药后,脑子一片空白。
半晌,无事发生,她并没有死。
在场所有人都活着。
有些教众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集会,已然习惯这样的环节。
萧菖温声:“我等还活着,乃是因这世间污浊,需得我等继续传教布道,度化世人,不能这般的早登极境。”
众人面露欢色,纷纷附和。
人没有死,但他们可以为萧菖而死,哪怕告诉他们杯中之物是毒药,也如此饮之,毫不犹豫。
这已是被炼化成最忠诚的信众。
小倩亦目露欢喜,面上痴色更浓几分。
这时节,林微姝听着许嘉言语,自己似是找错了方向,又似其实找对了什么,一时之间亦不觉微微有些恍惚。
这般思索之际,林微姝一双眸子禁不住灼灼而生辉,留意到许嘉言语里一个小小细节。
“许娘子,你是说安妙人是被人捆着四肢,这么的,吊起来。可否,说得详细些?”
许嘉想起那日的场景,心里不舒服,也不愿意多回忆。
林微姝这样问,她勉为其难,这样想了想,然后说道:“是,她四肢被扯开吊起来,身子悬在空中。这样子的,被拷问。看着,仿佛倒是什么邪术。”
人落地方才有安全感,如此扯在半空之中,便会惶恐无依。这拷问之人,还有些懂心理学。
许嘉不愿意详细说这些血淋淋场景,只扭头:“林女尉,你只顾着问这些说什么?”
一个年轻女子被这样折腾,看着自然是并不怎么好受。哪怕,许嘉不喜欢安妙人呢,也不会觉得那样的画面有多赏心悦目。
林微姝心里沉了沉,四肢被吊起来,这话听起来倒是颇为耳熟。
她想起来了。
今日在金玉坊和吴语燕言语,她嗅出吴语燕身上有玫瑰硝味道,一提,吴语燕也大怒。
因为恼怒,吴语燕便有些口不择言。
“林女尉这般办案子,还是小心些才是,京中处处凶险,别使人吊着四肢祭了,那可就十分可怜。”
当时吴语燕便是这么说的。
吊着四肢祭了,这是安妙人死前样子。
可此事连官府都不知晓。
因为案发当日,许嘉来寻安妙人,那时安妙人还剩一口气,于是许嘉便将她放下来。
如此也破坏了案发现场,之后仵作验尸,只发觉安妙人四肢有捆绑痕迹,却并不知晓安妙人曾四肢被吊起来。
除了是凶手,又或者是跟凶手十分亲近,出现在行凶现场的人,方才能知晓此桩事情。
林微姝打了个激灵,隐约窥出了几分真相。
只是如今只有这一句话,可能是巧合。
但吴语燕似乎知晓郎玉昭的私隐。
不似是路人——
林微姝沉吟,又望向许嘉,问道:“世子妃原本不知晓郎玉昭这些勾当,是谁告诉你的呢?是,吴语燕?”
看许嘉面上神色,林微姝知晓自己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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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149 到底说了
林微姝继续步步紧逼:“吴语燕是不是郎玉昭的情人?”
许嘉说不出话。
她一向是极好强, 又爱颜面,不愿意输。
这些羞耻之事,她如何说得出口?尤其, 对着林微姝这么个外人。
哪怕她没犯错, 是个受害者,可她仍然觉得不光彩。就像男人老婆出轨, 面上需过不去一样,被人背叛始终是桩羞耻事。
更不必提从前二人还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林微姝:“我从前认识京中的名伶魏红药, 她身边有一小婢, 生了杨梅疮, 十分可怜。”
“其实那杜鹃本是魏娘子身边婢子, 又是同乡, 本来魏娘子想护一护,说不想杜鹃接客。杜鹃,其实也不算很美貌, 于是老鸨子也答允了。”
“谁想后来,来了客人, 可能嫌魏娘子姿态高了点, 刻意羞辱。他说,魏娘子虽然貌美, 却也是一双手臂千人枕, 不怎么干净了。相反身边小婢虽然样貌平平, 但是, 却还是处子身, 于是便要了杜鹃。”
“再之后,杜鹃便生了病。”
“你自然知晓那个客人是谁。”
许嘉没说话,身子却是在抖。
林微姝心里叹了口气, 许嘉说想要和离是真心的,可真要面对这一切时,也不是那么好过。
从前是恩爱夫妻,让人羡慕。
可现在呢?旁人会怎样说?说许嘉真是可怜,真是悲惨。哪怕不是那么恶意,怜悯的眼神亦十分伤人。
林微姝:“我说吴语燕身上有玫瑰硝的味道,她听了十分恼恨,所以才口不择言,乃至于诅咒几句。”
“这硝,本便是来治皮肤病的。”
许嘉已静了好一会儿,如今蓦然爆发:“我没有!我可没得什么恶疾,更没什么病。我已年余未曾与郎玉昭同床,我看着他简直想吐。不要称呼我什么世子妃,你只称呼我许娘子。”
许嘉胸口轻轻起伏,面颊一片的潮红。
她说道:“是!郎玉昭恶心之极,也不知捡点。他不但跟吴语燕有私情,而且,也有那个病。你可知晓,当我发现家中丫鬟白梅也染上这个恶疾时,内心是怎样的感受?那个白梅,甚至是他母亲身边婢女。”
“为遮掩这样的丑事,白梅很快不见了呀。整个郎家的手段真是龌龊不堪,令人发指。我才如梦初醒,自己在怎样一个虎狼窝。”
许嘉紧紧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几口气,方才睁开,说道:“从前,他还未至于这般的放肆。因为太后娘娘得势,他亦不敢如何的。又或者,他会隐秘一些,不至于太过于放纵。”
可伴随董太后失势,一切都变了。有些人本来只是八分的好色,经过压抑变成了十二分的疯狂。
妻子虽美,但身为一个男人,他没有选择的权力,于是一切都显得十分的可悲和委屈。
“我怎样和他过下去?我不能和他过下去了。”
许嘉这样说,这些话这段日子里在她心头回荡了千万遍,而今似乎终于真切了。
她已下定决心,蓦然扭过头,看着林微姝。
“他何止是男女之事龌龊,心底贪念更是无底洞,填都填不满。当年我托太后给他求去江南督办堤坝的差事,原是盼他能踏踏实实做出几分政绩,往后朝堂之上也好立足,谁知他一到江南,眼里便只剩白花花的银子。”
“官府拨了专款采买坚实新木,可他嫌正经木料造价高,动了歪心思。宁地那段海坝年久失修,弃后重修。他便从废弃旧坝底下,打捞早年泡的老木料,捞上来之后,外头厚厚刷上几层浓漆,死死盖住木料内里的腐坏霉气。”
其实有些老料一直泡水里还好,一旦捞上来,接触空气,必然会立刻腐化。哪怕郎玉昭不懂这些,身边自也不缺懂行工匠提醒,只是有时候叫不醒一个装睡之人罢了。
“这批掺了烂木的料,他尽数调去江州修筑河堤。撑死七八年,江州整条新修河堤必定根基松动,到汛期大水一冲,堤坝坍塌也是极大可能。”
“采木、转运、漆料三道差事,他层层克扣银钱,废弃旧木一文不值,转手以好木料的价目向府衙报账,里外差价尽数落进他自己腰包,短短半年江南之行,捞的银两数额骇人。地方官吏知晓内情的,要么被他用银钱堵住嘴,要么寻由头排挤调离,无人敢上书揭发。”
许嘉:“我倒拢了些证据,只是本朝律令,妻不能告夫。但若林女尉正巧得了些线索,可愿查之?”
林微姝站起来,向许嘉行礼:“必然用心查之,绝不姑息。”
许嘉看着林微姝,蓦然心里酸酸的。
她今年二十五,还很漂亮、年轻,不过已少了些少年时的锐气了。
她未嫁人,做姑娘时候,其实很傲气,家世好,姨母也很疼她。如今要和离,再去过新日子,似乎也必须要有割舍一切勇气。
和离后,她不大能带走孩子,更不必提董太后声势不如前。
除非她领着孩子回娘家,而郎家也无力置喙。
除非郎家被削王爵,郎玉昭身陷囹圄。
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只有将这一切给做绝了,她方才能如愿以偿。
摆脱郎玉昭,得到自己这一双儿女。
于是她忽而向林微姝爆料也没那么突兀,反倒是顺理成章起来了。
这般思之,许嘉眸中添了几分决绝,口里说道:“只是林女尉纵得了这些证据,不必提是我这处得来。”
林微姝口里应了声是。
妻不告夫,除非涉及一些谋逆大罪,绝不能亲自陈情。更何况,许嘉和郎玉昭之间还有一双儿女,人前闹得太厉害,少不得有些指指点点得议论。
真下定主意了,许嘉心内倒是松了些,口里道:“如今已是酉时,天色虽亮,但京郊别院离京城有段路程,林女尉不如便留宿一晚,明日再归。”
林微姝允之,正好在此处翻阅郎玉昭的证据。
许嘉:“再者听闻近来京郊添了些流寇,行劫掠之事,虽不敢冒犯到庄上来,但林女尉晚归京城,说不准会撞见。”
林微姝蓦然一怔,甚是不安。
有些事,许嘉并不知晓,以为郎玉昭只是风流势利。
可郎玉昭比许嘉以为的要凶狠许多了。
林微姝一拢眉,忽觉因劝许嘉不要逗留京郊别院。此处虽凉爽宽敞,却并不怎么的,安全。
话至唇边,还未来得及说出来,便忽闻极爽快的男子嗓音:“夫人还生我气来京郊避暑,却不避我。”
人未至,声先闻。
郎玉昭大步流星般入屋,他容貌甚是英俊,只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看着既爽利,又咄咄逼人。
许嘉和林微姝都变了脸色。
郎玉昭含笑:“连林女尉也在,也真是可巧。”
说可巧,郎玉昭眉头却是蓦然皱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什么为难之处。可旋即,郎玉昭皱起的眉头便舒展了。
他似也下定决心。
长生教,送走了那批信众,萧菖回自己寝居之处。
徐贞月上前服侍,替他解了长生教掌教那件长生天尊垂夏道氅,换一件清爽素衫。萧菖容貌本来就好,身段儿修长,换上素衣之后,又别又一番风致。
当初长生教的老神仙看中萧菖,就是看中萧菖皮囊极好。人都喜好颜色,容貌好些,说什么都像是对的。
徐贞月一如妻子一般,柔顺替萧菖换了衣衫,解了法冠。服侍妥当之后,徐贞月又在香炉里再添了一把香料。
徐贞月:“掌教整日传教,好生辛苦。”
萧菖微笑:“无妨,这是我应为之事,再者,我也极喜爱这样。”
下属会将教众悉心筛选一番,将其中虔诚者送至于萧菖跟前,再由萧菖进一步笼络人心。这些忠贞教徒已是对萧菖死心塌地,谁也不能动摇。
这时节,却有访客。
一道墨色身影轻盈而至,拉开披风,露出一道清秀身影,赫然正是吴语燕。
徐贞月已柔顺退至屏风之后,十分乖觉听话。
吴语燕已伏跪在地,如此行礼,抬起头时,面颊已泛起了浓浓痴色。
她本来是个尖酸、善嫉,阴郁愤懑的女子,可萧菖扶着她起来时候,吴语燕面上也不泼了,隐隐透出了几分虔诚的味道。
吴语燕飞快道:“我已依从掌教吩咐,对林微姝说——”
她这般回禀时,却被萧菖打断:“你身子可好些?”
吴语燕面颊一红,心尖儿一热,面上却是不自禁浮起了感激之色:“由掌教亲自调药,内服外敷,如今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
只要她不心中生恨,似也不会再发痒。
萧菖也会点儿医术,哪怕教务繁忙,也会腾出些时间,亲手替吴语燕调药。林微姝嗅到的玫瑰硝的味道,就是萧菖调制的外敷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郎玉昭的缘故,她被这个男人连累惨了。
她染了恶疾,自然绝不能跟家里言语,亦不敢在外就医。
这般惶恐无依时,她亦是不自禁去了长生教。萧菖循循善诱,她什么都说了出来。那些丑事说出来,她自己也是自惭形秽。
那些极恶毒的疮,象征着肮脏,不贞、丑陋,证明吴语燕是个恶毒放浪的女子。在长生教掌教跟前,吴语燕也自我厌恶,头都抬不起来。
可那时萧菖却不嫌弃,伸手将吴语燕的手掌握住,也不怕什么沾一下就会传染的谣言,口中轻柔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他既像父亲,又像母亲,吴语燕一下子将整颗心都给交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150 真相
萧菖将吴语燕拉起来后, 手指比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萧菖:“你不必说,我已知晓了。”
他又这么感慨:“郎玉昭意欲杀妻, 本来等他如此行事之后, 再让那位林女尉查出真相,也免得这位赵安王世子继续纠缠长生教。”
“未曾想, 这林女尉却是十分敏锐,这么快便寻出不对。如此, 岂不是要一并死在那处?”
“语燕, 我知你是一时失言。”
他这般娓娓道来, 自是因长生教眼线颇多, 他又费心留意这桩事。只是如此随口言语, 也不自禁给人一种他果真身负神力,无所不知的感觉。
吴语燕脸蛋涨红,她确实是一时失言, 可是,她亦并非故意。是林微姝自己不好, 嗅着吴语燕身上玫瑰硝的味道, 说些有的没的。自己藏起来私隐,却被林微姝一语道出。
吴语燕很是狼狈, 心下更不自禁生出了几分恼恨之意。亦不觉咒之。
未曾想只是这般言语, 林微姝便有心记上, 闹得吴语燕很是不痛快。
她飞快为自己找补:“林微姝, 与那秘眼的大统领沈侑不清不楚, 还不知晓有些什么。虽未必是天长地久,可如今正打得火热。只要,让沈侑知晓此事, 这位赵安王世子没什么好下场。”
徐贞月轻轻垂下眼,在屏风后,也没说话。
她知晓而今满京城议论纷纷,皆说萧菖好色。只是萧菖,其实不大染指这些女信众。因为萧菖不会轻易的给一些,奖赏。
萧菖也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不过,她深谙萧菖心思,对于林微姝,萧菖大约是,舍不得?
毕竟掌教很少在徐贞月面前夸讲。
萧菖慢慢拢着吴语燕的手,用力握了握,和声:“你已替我十分费心。”
吴语燕满面红晕。
萧菖引得吴语燕坐下,温声:“你可愿与我共去无极仙乐之境?”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吴语燕也早经历了这般考验,闻言更不觉飞快点头。
萧菖一挥手,徐贞月便十分知趣,奉上药酒。
在旁的教众跟前,徐贞月如婢女一般,姿态放得很低,谁都看不出徐贞月跟萧菖有什么暧昧之情。
她手中执壶,这般倒酒,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十分的专注。
当初长生教是老神仙做掌教时,徐家父母皆信教,甚至要将女儿送出去。后老掌教纳萧菖入教,使得这位萧世子大开眼界,又使了许多手段拿捏。
那时,萧菖是徐贞月的救命稻草。两个都是被长生教缠上的贵族男女。
后来也是徐贞月斟酒,徐贞月手里的壶是个鸳鸯壶,一个壶里倒出来的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前掌教故去后,萧菖就成为长生教真正的主人。
如今,她也给萧菖和吴语燕倒了两杯酒。
吴语燕善嫉,可是并不聪明,她说的话当然很对。可是吴语燕也知晓得太多了。这般驱虎吞狼之计,可不能留下太多知情人。
林微姝死了,便是查到了吴语燕头上,吴语燕也只是郎玉昭的情人。
对于萧菖的心思,徐贞月还是能猜到几分的。
吴语燕自不生疑,一下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样演习,已经很多次,萧菖每次都会声称酒中乃有剧毒,信众饮下却是安然无恙。
当然这一次也一样,其实无事发生。
吴语燕一点事都没有,两杯酒都不是毒酒。
萧菖取出一枚药瓶,和声:“之前的药丸,我估摸你吃得差不多,而今又给你调了一瓶。”
每搁三日,萧菖都会亲自调药。
吴语燕欢喜接过。
他离开后,萧菖蓦然掏出手帕,狠狠擦拭自己手指头。
萧菖顺手将这块帕子扔至地上。
三天,至多三天,便可了结。
此时此刻,郎玉昭忽现身于此,林微姝与许嘉皆吃了一惊。
林微姝一颗心往下沉,也不觉得是什么巧合。
郎玉昭冷笑:“不过林女尉这样稀客到此,可是夫人寻你有什么要紧事?”
他这般说,面颊泛起几分淡淡狞色。
林微姝垂下脸,很和气:“不过是打听到些郎世子的风流韵事,特意来问一问。”
“还有,便是一些旧事。”
“郎世子,你和死去的卫兰可还熟络?”
她心念转动,如此言语,果然搅得郎玉昭添了几分说话兴致。
郎玉昭:“林女尉,总不见得为这些旧案子,忽而来寻我。”
林微姝和声:“不敢!当初在诚王府,老王妃的寿宴之上,本来,该是郎世子你大出风头的。谁曾想,倒是我领了这个功劳。”
“你和卫兰搭了场子,本来引来木七,由你立功,而卫兰呢也能将自己摘出去,顺利灭口。未曾想——”
郎玉昭接口:“未曾想沈大统领也盯上这份功劳,等着摘桃子,你与他沆瀣一气,你揭破木七身份,而他呢将木七制服当场。”
林微姝咳了一声,这话就不好解释了,解释了也怕没人信,真真儿是极无辜啊,她那时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都不知晓。
林微姝:“那时候我既不知你和卫姑娘盘算,亦不知道沈侑盘算,未知你信不信?”
郎玉昭冷笑:“信,我当然信。”
那就是不信意思。
林微姝又飞快抛出新话题:“这些都是些旧事,说出来也没意思。那就说些新鲜事,郎世子说是和世子妃夫妻恩爱,谁料行事并不捡点,私下与旁人有染,譬如那个风流的安寡妇。”
“风流也罢了,我倒是听了些闲言碎语,说郎世子十分小气。安妙人自从信了长生教,便一心向善,以色侍人。郎世子是动了真感情,自然不甘愿,因为吃醋的缘故,乃至于动了手。”
林微姝这么说时候,郎玉昭唇角轻轻翘起,浮起讥讽笑容。林微姝越说,郎玉昭面上的讥讽之意亦更浓了些。
“一个寡妇,哪怕有几分姿色,哪里值得本世子去在意?”
林微姝:“也不止呢,我还听说,因为不愿意伺候郎世子,郎世子竟要让她将从前从你这儿得的财帛尽数还回去。这分了手,还想要分钱不用花。”
郎玉昭面上浮起冷怒之色:“简直胡言乱语。”
林微姝点头赞同:“就是,郎世子稀罕的自然不是这样小钱,尚不至于如此的小气。”
“对了,安妙人也是死在郎世子手中,是不是?”
得闻此言,一旁的许嘉倒是悚然一惊!
安妙人临死前说那样话,许嘉当然以为安妙人的死与长生教有些干系。
可而今,林微姝却是这般言语。
是郎玉昭?她想着安妙人死时凄惨样子,忽有些想要作呕。郎玉昭这样的风流、虚伪、贪婪、肮脏,但她想不到,郎玉昭还这样的,冷酷残忍。
许嘉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竟然是你!”
郎玉昭下意识的扭过头去。
这些年,他对许嘉亦只是假意。利之所向,所以伏低做小。不过日子一久,倒不免有些习惯使然,于是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道:“许娘,你竟这般不信我。”
这般说着,郎玉昭又有些不耐烦:“林微姝,你可有什么凭据。”
虽此刻承认亦无妨,但郎玉昭偏偏起了反骨,不乐意林微姝称心。
林微姝就是要引他多说两句。她下属李蓝是秘眼媒子,林微姝瞧着不顺眼,不过日常工作也挑不出错,也不好辞了。今日李蓝有随行,秘眼之人,必有特殊传讯之法。最好是,回城通知一二。
只是此地回城有些距离,林微姝心尖儿也不敢报太大期望。
不过人生总归是要怀希望,林微姝不愿意放弃。
林微姝:“郎世子不检点,身染恶疾,将病染给了吴语燕。许娘子知晓真情,也知吴语燕是你情人。今日我言语得罪吴姑娘,她便口出恶言,说使我小心些,不要让人吊着四肢给祭了。”
“那是安妙人的死法,除了许娘子,便只有凶手及案发现场的人能知晓。吴语燕是你情人,你杀安妙人时,她也在场。”
郎玉昭冷哼一声!
林微姝:“其实,你也不是想杀安妙人,你只是折磨她,或者不如说是拷问她。郎世子再不堪,也不至于分手之后,再讨回给安妙人的赏赐。”
“我本来想不明白,如今想明白了。听说太后派遣郎世子去江南驻坝修堤,郎世子捞了不少吧。此事,你的妻子许娘子却并不知晓,而且,她亦是深恶痛绝。”
“只是这么一大笔体己儿,你如何处置?留在江南钱庄?鞭长莫及,你也要回京城,也怕被人给吞了去。回到京城,你也不能自己存去钱庄。毕竟,京城有许多双眼珠子盯着,有秘眼的沈大统领,还有之前朱衣卫那位郑桐,郑统领也极想立功劳。”
“于是,你想到了安妙人。藏在她家中也好,或者以她名义存入钱庄也罢,总之你更安全些。而且,安妙人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能怎么样?”
“你当然觉得安妙人不能亦不敢背叛你。”
“谁想安妙人发了痴,一腔心思到了那位萧掌教身上,把你的钱捞了个精光。”
“你想要讨回来的,自然不是给安妙人的那笔脂粉钱,而是这笔账款。”
郎玉昭冷笑:“胡言乱语,这些都是你的揣测。”
林微姝:“揣测也算不上,理由有三,第一,便是你向安妙人讨要财帛,以你性子必然不会是个小数目。第二,我知道了你下江南修筑堤坝,狠狠的贪墨了一笔。”
“还有就是第三,所谓无利不起早,我是说萧掌教。萧掌教虽会接见一些普通教众,但通常人数不少,不会单独用心。他单独用心,有之前捐尽家产的富商。安妙人,为何能被萧菖如此度化,这般开解?”
“因为安妙人有价值,手里有一大笔钱。”
“这一切,也不难推断。”
“可怜郎世子辛辛苦苦,却给旁人做了嫁衣裳。”
“于是,你怒气冲冲的去寻安妙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