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41 替身文学
林微姝觉得苏老太太恨不得将饭碗扣到亲儿子脑袋上, 不过苏诚似乎也并未觉得,这么视若无睹。
这么一路领路说话,林微姝顺道也将长生教的法殿瞧了个透。
昨日有雨, 池水经夜雨涨了半寸, 水面浮着残落的玉兰花瓣。
院内分前后两进,前院设正殿, 殿顶铺着暗黄琉璃,殿外丹陛层层递进, 两侧分列青铜焚香炉, 缕缕青烟悠悠飘升, 冲淡了雨后湿冷。
往来教众皆是青布教袍, 步履轻缓, 说话皆压着声,整座长寿宫安静得只余风吹竹响池面流水,不见半分市井浮躁。
苏诚引着林微姝穿过两道抄手游廊, 拐进西侧一处僻静偏殿。
殿中立着一道身影,一身灰布宽袖教袍, 料子朴素无纹, 长发束冠。
听着人声,他缓缓回过身来。
男子瞧着不过三十出头年岁, 肤色是常年静坐少日晒的冷白, 眉目生得极清透, 一双眼瞳温润似水。这么一张清俊脸容不见笑意, 也无半分冷硬, 观之如山间长伴清风古卷的隐士。
苏诚一脸恭顺,向前行礼,口呼掌教。
眼前男人正是长生教掌教萧菖。
似乎这般品貌, 方才值得万人尊重,人间成神。
林微姝亦上前行礼。
萧菖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微微颔首,声如同檐下落雨:“林女尉远道而来,萧菖等候多时。”
萧菖瞳色极神,目光落在了林微姝身上时,眼中一缕细细的波纹一闪而没,快得来不及琢磨。林微姝细打量时,都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林微姝比萧菖想的要年轻俏美。
他曾娶妻,妻子苏雪蓉是他亲自挑的,也最合萧菖心意。
不过这个妻子,之后与他并不和顺,竟有离去之意。
他这么个长情厚道人,总会去想两人初初时样子。
那时两人刚相识,苏雪蓉一身的干净锐气,笑时极温柔可爱。
亡妻也是辛娘子的弟子。
林微姝这么进来时,萧菖甚至吃了一惊。
女郎带着殿外光影入内,竟与苏雪蓉有几分神似。
但从前,别人却说苏怡宁很像苏雪蓉。
虽是庶出,苏怡宁五官却有六七分像其姊。
从前苏怡宁也这般问过他。
春日里,苏怡宁别了一朵紫牡丹。
她浅浅笑着,细白的肌肤浮起了一层红晕,言语甜美里带着几分轻佻:“姐夫,你瞧我跟阿姊长得像吗?”
她笑起来其实并不像。
那时萧菖看着苏怡宁鬓边牡丹花,心里想样貌许有六七分相似,可性情一份相似都没有。
于是他说道:“不大像,至少,你姊姊脾气更和顺善良些。”
萧菖脸上通常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可他也把话说得透一些,他说道:“譬如你鬓边这朵牡丹,是你阿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魏紫,这般细心呵护,当作自己孩子一般。你折下来,她必难过,可你并不怕她生气。”
“怡宁,你的性子被家里宠坏了。”
苏怡宁却是发了脾气:“宠坏了?我只是庶出,好处都让嫡姐占尽,她什么都有了,自然姿态高雅。我命苦可怜,处处跟人争,不得不有副爆脾气。”
她不服气,毕竟一个爹生的,而且别人总说姊妹二人样子生得很像。
既这么像,为何好处都是苏雪蓉的?
苏家大小姐有辛娘子赏识,还有这个俊美有权势夫婿,自己寻的丈夫肯定不及苏雪蓉,这么一辈子都要被长姊比下去。
那时萧菖只淡淡笑了下,也没说什么。
苏家,肯定是将资源更向长女倾斜一些,不过苏怡宁也没她说得那么可怜。
长女得的更多些,次女日常更受宠。
若在家受委屈,苏怡宁也不会是这般张扬性子,也不怕得罪已嫁入侯府长姊,故意摘了苏雪蓉辛苦栽种的花朵来挑衅。
况且苏家是高嫁,这么往上嫁女,苏家二老肯定有些拘谨。其父母每次见到萧菖,都恭恭敬敬口称世子,苏怡宁倒是一口一个姐夫。
苏怡宁并没有体会过得罪人会多倒霉。
这世间养子女不可能真的平平整整一碗水端平,只看少得那个肯不肯罢休。
苏怡宁就是不肯罢休。
恶紫夺朱,那朵魏紫牡丹别在苏怡宁鬓发间,她总寻萧菖说话,显然也有些别的心思。
但就像萧菖回答苏怡宁那样,不像!
美人儿在骨不在皮,在于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他觉得林微姝更像自己的亡妻。
一想到此处,萧菖便微微发渴,一阵子的急躁。
殿中还有旁人,一对中年夫妻向林微姝见礼,竟是苏家两姊妹的父母苏光与王氏。
苏光四十来岁,五十岁不到,原只举人出身。女儿高嫁之后,也挂了礼部员外郎的闲职,算是个闲散官身,也有昌平侯府抬举之力。
虽京城流言蜚语,但苏光与王氏二人姿态也不似对着仇人。
萧菖:“近日有无根流言满城飞传,我一人修道,心寄清虚,虚名浮利本是身外尘埃,旁人如何评说,我向来不甚放在心上。只是流言传得愈烈,扰了故人心下难宁,欲替我分辨。”
林微姝亦略摸清些路数,先是供奉尽家产米商,接着又是死去苏雪蓉家人现身,合着如此种种,也是挑自己来辟谣。
看来最近自己在京城名声也很响亮,风头正盛。
犹豫几番,苏光双唇开合数次,终究言及当年事:“不瞒林女尉,当年蓉姐儿骤然失踪,外头亦有些个不大好传言。偏生家里也不知如何解释,其实,蓉姐儿,是被怡宁亲手毒死的。”
一句话落地,王氏再也撑不住,容色黯然,低声恸哭。
苏光:“当初蓉姐儿养在院内的魏紫牡丹,怡宁随手折来簪在鬓边挑衅,其实单单此事,已看出她心底妒火深重,事事容不下蓉姐儿半分风光。蓉姐儿得辛娘子传授术法,嫁入侯府夫妻和睦,家世、才貌、良缘尽数占全,在怡宁眼中,便是横亘一生的刺。”
苏光言语哽咽:“我只当她不过是小姑娘争风吃醋,言语刻薄些罢了,哪里能想到她藏了这般歹毒——”
王氏本来流着泪水,听到此处,面颊不觉透出了几分愤愤之色。
自古妻妾之间本就难有和睦,心里怎么都会有根刺。而且苏光看着也宠爱庶女,哪怕王氏不满,也没将此事放心上。
苏光:“那日她借着探望蓉姐儿的由头,亲手端去一盅亲手调制的蜜露,说是特意寻来的养颜方子。蓉姐儿素来疼惜幼妹,未曾有半分提防,尽数饮下,不出半日便腹痛吐血,药石无医。”
王氏更不免垂泪:“苏怡宁性子本就善嫉歹毒,本想她不过是个庶女,家里由着她闹腾罢了,左右不过到岁数就一副嫁妆嫁出去。老爷疼她,便将这嫁妆备得丰厚些便是,也没什么打紧。”
虽说是旧事,王氏说至情切处,也禁不住咬牙切齿:“未曾想还未嫁出去,就先毒死她的阿姊。若早知晓她是这么个东西,我定也不留情,早早便收拾了,哪里还能留在现在?”
苏光不觉有些尴尬,没说话。
当年之事,王氏心里多少是有气的,觉得苏光确实太过于纵着那个庶出女儿。
林微姝瞧这二人情态,观之也不似作伪。
查案要讲证据,当然直觉也要讲一些,不过也不能全信着直觉。
怎么说苏雪蓉高嫁,对苏家好处有许多。否则就凭苏光一个举人,想要补官,也不知晓猴年马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结果。所以这彼此之间,其实有些利益关系在里头。
再来就是王氏,王氏除了长女,膝下还有一子苏哲,今年才十三,正在国子监读书。以后孩子的发展少不得要贵人襄助。
是故今日二人说这么些个言语,林微姝不说不信,可也没全信。
王氏掏出手帕,擦擦眼角泪水:“当时,辛娘子也在。其实蓉姐儿成婚后不愿意抛头露面行医,也是,惹得辛娘子不痛快。”
“只是,辛娘子仁心,当然生死关头,她也不会计较前事。于是,这般悉心照拂。可惜,蓉姐儿福薄——”
“也是辛娘子善医术,断出蓉姐儿是中了毒,而不是误食了什么相克之物。也是因为这般缘故,苏怡宁打了个措手不及,竟未将屋中毒物来得及销毁,因而被搜出来。”
一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微姝心里却翻腾,辛娘子并没有和她说这个,至少没说那么细,未提及苏雪蓉死时候辛娘子也在。王氏这些话不似作伪,亦没必要做伪。因为若是谎言,林微姝回头和辛娘子一对,便露了怯。
便是谎话,也不能是此等明晃晃谎话,一下子就被拆穿了。
还有便是沈侑,刻意提及苏雪蓉曾被辛娘子收为弟子。
也是在收林微姝前唯一的女弟子。
林微姝本不知晓这些话,不过面上却不露出来。便是有些话对不上,林微姝也会私底下和辛娘子议论,可不会人前形于色。
萧菖不动声色瞧她一眼,似有所思。
王氏已不觉泪如雨下:“可怜蓉姐儿弥留之际,听着从怡宁屋中搜出毒物,拼着最后一口气,竟是要我等宽宥怡宁。”
苏光叹了口气:“蓉姐儿从小懂事,哪怕弥留之际,也是为了家里名声着想。”
林微姝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说什么。
萧菖却蓦然开口:“阿蓉心慈,当时开口,也许不仅仅为顾惜名声,还因她想给苏怡宁一个机会。那年,苏怡宁才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今天端午,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142章 142 好戏连场
林微姝就是这样猜的, 不过她没说什么,反倒由萧菖说出来。
这位长生教掌教一身灰色素衣,倒颇有几分翩翩风度。
萧菖继续道:“当时蓉娘只剩一口气, 却是紧紧握着辛娘子手, 恳求辛娘子,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就当, 可怜她一点心思。”
他很是体贴,不动声色替林微姝释疑。
辛娘子有些话没有说, 原来是因这样一桩缘故。
倒似有几分润物细无声的体贴处。
林微姝也留意到这样小细节, 心下却是没有什么感触。大约从前有人这样相待过, 没有谁能比沈侑做得最好。
倒是有一桩微妙处, 使林微姝留意到。
既无私奔之事, 那么萧菖和苏雪蓉应是恩爱夫妻?
可虽如此,苏雪蓉濒死之际,只拉着辛娘子的手不断哀求。
她并没有和丈夫说一句话。
如此思之, 总是显得十分奇怪。
临死前,苏雪蓉究竟在想什么?
林微姝猜不出来, 不过却能猜出苏家遮掩此事, 最大缘故也是为了名声。姊妹相残,说出去也不大好听, 说不准还会影响族中女眷嫁娶。毕竟寻常人家无非妯娌不和争争家产, 谁家没点儿什么烂事。
可换成人命, 性命当前, 那可得好生掂量了。
王氏虽心疼女儿, 可也得顾及儿子,苏哲长大后,家中姊妹相残乃至于下毒的丑事传出去, 也需不好听,落得个家风不正点评。
于是这桩事,到底还是掩下去。
林微姝不觉问:“那苏怡宁又是因何而死?”
王氏面上怒色又添了几分:“那小蹄子被饶了一命,便也该知晓轻重,应送去庵堂,这么青灯古佛,就此了却残生。她却不肯罢休,满心贪婪,不依不饶。又仗着有几分相似,竟欲替了蓉姐儿,嫁入昌平侯府做填房,竟做这些的痴心大梦。”
不单王氏生气,林微姝也觉这些心思无疑是痴心妄想。
苟了条性命也罢了,苏怡宁竟还得寸进尺,仗着和萧菖亡妻容貌有几分相似,居然有心想要嫁给萧菖。
这么一瞧,于是很有点儿无脑恶毒女配意思。
如果苏怡宁不无脑,除非之前得了什么保证。
王氏:“当时世子爷自是拒之,本也是不稀奇。可她偏偏不能领受,这般的得寸进尺,纠缠不休。因未顺遂,进而言语污蔑,竟说是世子嘱咐,许她正妻之位,令她杀死阿姊。”
苏光闻之,听得心惊肉跳,但此桩事确实毫无凭据,也无可能。女儿嫁入昌平侯府,夫妻素来恩爱,萧菖也非重欲之人,也未添什么侍妾。
且萧菖满腹经纶,志向高远,而苏雪蓉亦性子出尘,情态清雅。偏偏苏怡宁容貌虽似其阿姊,却是姨娘抚养长大,一身姨娘做派。如此情态,萧菖绝不会加以垂顾。
但无论多荒唐言语,一旦说出去,少不得别人听了添了想头,有了猜疑。
王氏也是个没成算的人,这些话都往外说
好在萧菖神色如常,而眼前这位林女尉似也只是听着,并没有如何多心。
“她如此闹腾,家里容不得,原欲将之送去女观。她也那般怪癖性子,干脆自缢死了,又留了书信,言之凿凿,毁掌教清名。自己得不到,倒宁可毁了去。可怜她阿姊有心相护,乃至于被人编排,护住这么个东西。”
王氏面上恨色更浓了些。
苏光倒是寡言许多,又心忖这林女尉大约也会问苏怡宁遗书具体内容。
林微姝却是没有问这个,想了想,问道:“却不知当初欲将其送去哪处女观清修?”
苏光一惊,还在斟酌词语,王氏已快嘴说道:“自然是清风观。”
林微姝轻轻点点头,说道:“京城之中,女观自然要属清风观最为有名。”
按时间算,那时节倪淑君已是清风观的观主了。若沈侑没有相欺,那么倪淑君短短日子里便能成为观主,是长生教在背后使的力气。
萧菖后来离了家,成为了长生教的小神仙,算是一派之长。
苏光已起身:“内子爱惜长女,每每提及,都泪如雨下,十分不甘。如今她情态激烈,容我扶她回去歇息。”
萧菖和声:“今日有劳二位。”
苏光面上倒添了几分悲切之色,口中说道:“是掌教这些年顾及苏家名声,可惜蓉儿并无此等福分。”
待苏家二老下去,一名年轻少女前来奉茶。
她着长生教教众服饰,林微姝瞧着还有几分眼熟,忍不住脱口唤之:“小倩?!”
她再一细看,果真是小倩。
小倩是木七的妹子,本为梅家丫鬟,在梅四小姐身边服侍。卫兰一案中,小倩兄长木七相互勾结,谋了好些人命。
小倩看着瘦了些,穿着大一号的长乐教教众衣袍,愈衬得手骨瘦弱,不过精神状态倒是不错。
和其他长生教教众一样,小倩眉宇间带着几分平和。
见着林微姝,小倩也是有些吃惊,有些扭捏。
萧菖则开口道:“小倩,今日林女尉前来,乃是因为那些京中流言蜚语,特意问一问,也是为了释旁人之疑。”
林微姝注意到小倩本有些不自在,听着萧菖这些言语,顿如打鸡血一般精神起来,不觉道:“林女尉可万万不能误会教宗,若非教宗收留,我已无容身之处。”
说及此处,小倩亦微微哽咽。
林微姝安抚:“你兄长之事是他的事,原本和你没什么相干。”
她思想比较现代一些,可却知晓旁人不会那样想。木七离开时,还记得领着小倩走。最后这女孩儿被五花大绑,这般被救出来,彼时屋主已被木七杀死,木七也逃个没影儿,至今都未寻到。
小倩眼眶红了红:“林女尉这般看待,我也,很感激。只是那事之后,梅家自然呆不下去,且旁人亦知晓我有个极凶狠的,兄长,于是亦不愿意留我。兄长,也再未见着他,已经舍了我不要。”
她说话已哽咽。
林微姝也听得出她十分寂寞无依。
木七是杀人凶手,那时小倩亦十分害怕,甚至有些见怪。亲眼见着木七杀人,于小倩而言已宛如凶神。正因如此,那时节小倩拼命想逃,才被木七捆绑起来。可木七一去不回头,她却又说木七舍了她不要。
大约隐隐有些见怪之意吧。
虽有些惧怕,但是似乎没想到木七真的再也不多看她一眼,远远离开,无影无踪。
如今,她也已是长生教信徒,似乎也不足为奇。
人心寂寞时,总是需要一些支撑。
小倩言语也欢快起来:“幸而来到了长生教,这般幸运,遇着许多亲善之人。赵大叔、陈大娘,都是待我极好。每日早晚念经,大家都住在一处,一如家人一般。”
林微姝牵着她手腕,口里说道:“原是如此。”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今日好戏可是一套接着一套。先是奉献出全部家产的富商,再是传说中受害者家属,乃至于自己熟络认识的年轻教众。
一个个都是心甘情愿,言辞之中听不出一丝被逼迫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林微姝都微微有些动摇。
毕竟这世间宗教,哪怕是正经教派,哪怕是佛门道观,都有些笼络人心,思想引导的手腕。但是否到了邪教程度,亦是极难鉴定。
入手处,小倩手腕瘦瘦的,也无半点肉。
林微姝口里道:“我查到你兄长身上,你可曾怪我?”
小倩立刻飞快摇头:“若兄长是被冤枉的,我自然是恨你,可我却知晓,他也没被冤枉。我也是,亲眼见着他胡乱杀人。林女尉,这些道理我都懂。你查出案情,倒使兄长少犯些人命。”
“况且,一开始我心里是不顺意,可由掌教开导,我方才明白自己心胸狭隘。如此,方才是饶了自己,放过旁人,亦放过自己。”
林微姝不意萧菖竟还开解过小倩,不觉道:“萧掌教还会亲自开解小弟子?”
萧菖叹息:“芸芸众生,本无贵贱。只可惜我分身乏术,不能尽皆顾全,一一照拂,亦只盼寻些志同道合之事,共渡世间。”
小倩瘦巴巴的脸上也不觉露出向往敬佩之色。
林微姝触手之处,却是小倩干巴巴干瘦手腕,都快皮包骨头了。两相比较,林微姝生出些说不出的荒诞之感。
之前她在梅家见过小倩,虽未上手摸,但那时小倩明显要有肉些。
长生教一般一日两食,其实古代大抵都一日两食,只是大胤京城节奏快,各类小食品类多,做活的人中午也会吃些点心补充体力,譬如蒸饼等。
但长生教却没这样的规矩,只早晚各一餐干净饭。
小倩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身上收拾挺整齐,也没什么脏脏酸臭味。不过林微姝眼尖,也看到小倩衣服处缝了几个补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143 拔下她头上
这般心思流转间, 林微姝并没有说什么,也是看破不说破。
这时节,一道爽利的女子嗓音倒是响起:“小姝, 听闻你来了, 今日我怎么也来瞧瞧你。”
说话的女子态度热络,林微姝也认识, 是徐家的女儿徐贞月。徐贞月曾在辛娘子身边学习,当了几年医女, 而今虽不在杏林医馆了, 却也仍掺合些城中善事。
林微姝对徐贞月的观感不差。
印象中, 这位徐姊姊是个性情利落的人, 为人和气坦率。
据说从前在辛娘子跟前学医时, 辛娘子也很是喜欢她呢。若徐贞月不走,说不准会收她做女弟子。
本来是如此,林微姝的一颗心却是不住的往下沉, 心下颇不是滋味。
看似巧遇,但其实今日徐贞月出现这儿, 必然并不是真的很巧。
萧菖这位长生教掌教向林微姝展露了一种实力, 这种实力不是明晃晃的权势,而是人心。
如若萧菖这个掌教被带走, 苦主父母会苦苦哀求, 恳求不要冤枉了萧菖。而小倩呢, 也会十分难受, 许多普通百姓都会苦苦哀求。
朝廷没有明察, 辛娘子也只是暗访,可见有些事如真的扯到台面上来,就会有很多人为萧菖鸣不平。
所以沈侑会搞野路子, 有理没理先将萧菖名声毁了一波再说。
徐贞月拉着林微姝的手说话,林微姝却是兴致缺缺,乃至于有些不耐烦了。
林微姝只说道:“今日尚有别事,我请告辞。”
萧菖也未挽留,只请林微姝自便。只是林微姝将要离开时,萧菖忽而想到了什么,不觉道:“今日林女尉前来,我亦想送林女尉一份薄礼,还请笑纳。”
林微姝不明所以。
萧菖分付几句,不多时,有人捧上一匣,匣中一朵牡丹,开得鲜艳,颜色却有些奇怪,细看是用药腌过。林微姝凑近闻时,上头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道。
林微姝不觉打了个激灵。
一则苏雪蓉死时,鬓间就有一朵绿牡丹。
二则寡妇安妙人死时,鬓间一朵腌制牡丹。
三则林微姝做梦时,有曾梦到此等诡异之物。
萧菖轻轻道:“家妻早故,是故我也总会留着牡丹花,以药水腌过久存,祈福开光,用以赐福。”
林微姝直接了当问:“前些日子,寡妇安妙人身故,鬓间一朵药水腌制牡丹花,可是掌教所赐?”
萧菖点头:“正是我所赐之。安氏日子艰难,需我渡之,我亦盼加以开解。是故,如此赐福,加以鼓励。未曾想,她竟带花而死。”
他叹了口气,十分惋惜样子。
萧菖答得十分坦率,林微姝反倒不好说些什么了。
她告辞。
对方视线似黏在林微姝身上,宛若实质。
徐贞月似微微恍惚,接着如回过神来一般,匆匆跟上。
“微姝,我正好送你一程,可巧又有些话要和你说。”
这般言语时,徐贞月神色亦是恢复如初。
离开偏殿,徐贞月似有几分迟疑,不过还是禁不住开口:“小姝可还在怀疑苏雪蓉之死?”
她轻轻道:“实则,我也怀疑此桩案子,未必和苏怡宁有关。”
这倒十分稀奇了,林微姝原先以为是萧菖安排了徐贞月,难不成并不是?至少,萧菖是十分笃定,苏怡宁亲手谋害其姊。
徐贞月轻轻说道:“当时辛娘子在昌平侯府,她医术精湛,却未能救回苏雪蓉。虽然没救回来,但也是在辛娘子的示意下,一番搜索,寻出苏怡宁房中药物。而那时节苏雪蓉还未断气,却恳求旁人宽宥凶手,不可为难苏怡宁。为什么?”
徐贞月盯着林微姝,缓缓道:“我倒是有个猜测,只是十分不敬。”
“如若,凶手是辛娘子呢?”
林微姝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下意识呵斥:“简直胡言乱语!徐贞月,你就是这般维护萧菖?”
这般撕破脸了,徐贞月倒是并没有生气,而是说道:“辛娘子人是极好,可是她要求太高,免不得容不下别人瑕疵。她只有两个弟子,之前苏雪蓉好好学医,可嫁人了后,便足不出户,也不肯抛头露面了。也许在辛娘子看来,无非是借学医自抬身价,嫁个好人家。”
“这些年,她连弟子都不肯收了,为什么那日却偏巧去了昌平侯府?还主动为她医治?”
林微姝忍不住笑起来,和声:“可有什么证据?”
徐贞月一怔,然后道:“此事,确有许多微妙处。查案之人,自是要么正公平。”
林微姝和声:“是呀,是故如若是亲近之人,还需避嫌,我并不方便,徐姊姊,不如你去查一查,想来也不会受私情影响。”
徐贞月为之语塞。
林微姝从匣中取出那朵药腌制牡丹花,别在鬓角,本来甜俏素净面颊蓦然添了几分艳色。
她触及徐贞月吃惊眼神,于是说道:“这样牡丹,据说是戴在死人脑袋上的,我自然不信,只是想说,下一个轮到我才好。”
林微姝:“我想试一试。”
徐贞月讨个个没趣,没有跟上来,只这么留在原地。
林微姝心尖儿却是流淌了一抹火气,烧得五脏六腑发疼。
萧菖手段倒是和沈侑很相似,喜欢讲故事。
越是猎奇故事,似乎传播面就更广,先毁去对方名声再说。
至于证据什么的,不重要的,关键是要听得人多。
林微姝都知晓会怎么造谣了,接下来满京城便会传,辛娘子自己不嫁,见着身边妙龄女子嫁人,便会心中生恨。
离开长寿宫,盈盈也跟上来。
盈盈素来机灵,而今这小丫头汇报工作,却似不免有些沮丧:“一入长寿宫,身边总有人跟着,和人搭话闲聊,个个都称赞掌教。”
盈盈听了,也只觉没趣儿。
她不觉道:“其实而今京城各坊商铺,皆喜雇佣长生教教众,由教中掌令领着人来。这些长乐教教众皆沉默寡言,不喜言语,也不爱闹事,只本分做事。且哪处做得不好,自有长生教的掌令管束,无需自己操心。”
“且工钱也要得极低。”
盈盈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听说,工钱都给了教中掌令。”
至于之后回去,有无将工钱一一分发给教众,那就不得而知了。
林微姝想起之前自己摸过小倩的手,生了一层茧子。之前小倩虽在梅家做丫鬟,但是都是贴身的丫鬟,手掌也不会这般粗糙。
还有就是小倩那身衣衫,也是洗了后缝缝补补。
可萧菖呢,说是清雅素净,可衣服料子却是极好的,还需剪裁得当,款式飘逸。
这都是看着素罢了。
这时节,一个小纸团从盈盈袖中滚出来,盈盈十分惊讶,口里咕隆:“也不只是谁塞给我的,我怎么不知晓?”
两人都十分吃惊,伸出手指展开,纸条上用指甲沾血,乱七糟八写了救我两字。
此时此刻,徐贞月正向萧菖回禀:“我已那样言语,可林微姝似乎也并不怎么信,还生我的气。”
她皱眉:“这位林女尉,可是个有主意女子。”
萧菖已上前,修长手指拔下她头上发钗,使得一头秀发如瀑布泄落。
徐贞月蓦然面颊发烫,听着萧菖缓声:“这位林女尉,戴着我给那朵牡丹,漂亮不漂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144 你哭起来便
徐贞月羞涩、恐惧, 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掌教而今倒是对林微姝颇为留意。
萧菖离她离得近,她似嗅到了萧菖呼吸气。
然后,徐贞月一缕青丝被萧菖捏在指尖, 似细细打量。
萧菖蓦然垂头, 深深吸了一口发香,不觉道:“昨日是你沐浴之日, 你可有听话?你哪一日沐浴,穿怎样颜色衣衫, 我都是替你选好配好。”
徐贞月颤声:“是!”
萧菖赞道:“你果真是极乖巧, 极顺我意, 旁人皆是不及。我和你说过的, 蓉娘最是好洁, 头发细细的洗净之后,又用泡了茉莉花清水轻轻冲洗,于是身上头发无一不香。”
他轻嗅着闭上眼, 说道:“对,就是你如今身上这等味道。”
然后他取出一把剪子, 刷刷几下, 将徐贞月发丝剪短寸余。
发丝簌簌掉落,徐贞月听不得这声音, 猛然闭上了眼睛。
她泪水禁不住簌簌而落。
萧菖瞧着她哭, 口里缓缓道:“虽说是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不可轻易损毁。但是因蓉娘师承辛娘子缘故, 头发长了便会剪一剪,不会蓄发蓄得太长。太长时,头发便会沉甸甸的, 梳了髻也会显得重。”
“所以她也不讲究这些,只求干净爽利。对了,她每每就将头发修到这个位置。”
萧菖比着徐贞月的头发,剪刀一下下的咔擦的剪,口里说着宽慰的话:“别哭,别哭,哭起来时,你便不像她了。蓉娘,也并不喜欢哭。”
徐贞月泪水稍敛,默了一会儿,方才道:“我和蓉姐儿,并不十分相似。要说样貌,还是苏怡宁像一些。”
萧菖和声:“像不像,也得看气韵风姿,容貌方才是其次。再者如若有几分不像,好生打扮,也是像了。”
他摸着徐贞月的脸蛋,不觉道:“贞月,当真委屈你了。你从前爱穿鲜亮的衣服料子,可是跟了我呢,就不怎么样了。你再没穿过鲜色衣衫,一套套衣服都是我替你挑的。因为蓉娘就是这样,爱素色衣衫,打扮得亦十分清爽。”
他这么摸着徐贞月的脸蛋,徐贞月也收了泪水,忽说道:“那位林女尉,林微姝,就是这般清爽打扮,干干净净的。”
这么说时候,徐贞月内心好似有把火在烧。
萧菖禁不住轻笑,凑过去,在其耳边道:“你吃醋了!”
徐贞月默默的咬了一下唇瓣,是,她是醋了,心里有股子火气。林微姝将那朵牡丹花别在鬓发间,那么明亮的看着自己。于是除了吃醋,她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情愫。
好似有一缕久违的,不甘心。
作为萧菖的情人,她禁不住问道:“当初,当真是苏怡宁害死其亲姊?”
萧菖点头:“正是如此。”
那时他寻了一对宽耳的前朝玉脂瓶,一般整齐,完完整整,十分难得。
当着苏怡宁的面,他击碎其中一个,惹得苏怡宁都惊呆了。
萧菖却只笑一笑,说道:“这世间之物,如若相似,独独留下一件,便是身价百倍。”
苏怡宁不觉搅紧了手帕,怔怔瞧着。
是为了萧菖吗?那也未必尽然。
打小,都有人拿苏怡宁和嫡姐比,嫡出姐姐处处胜她一头。她有一个敌人,更有一个对手。
若苏怡宁没整日闷在家里,心胸也未必会开阔,但至少还会有别的敌人。可人在家中,相貌相似的阿姊就是唯一的敌人了。
整个世界里,阿姊便是她的对头人。
仿佛人生中全部不幸,都是因此而来。
他说过什么出格的话吗?仿佛只有一次。
那次苏怡宁一身紫色的衣裙,比着萧菖穿戴搭配,萧菖一身紫衣,苏怡宁也是整套紫色,一套衣裙价值不菲。
未做长生教掌教时,萧菖行事奢靡,吃穿用度皆不俗。
苏雪蓉倒是真心节俭,日常只大方整洁即刻,总是素素一身。
苏怡宁和其姊不同,倒是整日里穿金戴银,花钱如流水。
她和别人不同,觉得阿姊性子太闷,又总是素素的,和昌平侯世子总归不投契。
于是苏怡宁故意问:“姐夫,若没阿姊,你先遇着我,可会喜欢?”
萧菖朝她笑了一下:“那也说不定会。只是,毕竟已有了你姐姐了。”
这样说,苏怡宁也是喜不自胜。
她自然会觉得萧菖对自己有意,外出归来,会为她捎带礼物,什么金银首饰,糕点小食,皆处处用心。
一开始只是猜心,之后简直是笃定。
那些难以言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契合令苏怡宁欣喜若狂,深信不疑。
只可惜啊,并没有什么证据。
苏怡宁那样嚷嚷,旁人都会以为苏怡宁疯了去。
如今盯着徐贞月,萧菖口中叹息:“是苏怡宁入了魔障,拆散了我和蓉娘这对恩爱夫妻。”
但他其实和苏雪蓉并不恩爱。
夫妻之间,已冷漠如冰,时时有争执,只是掩着不给外人看罢了。
但苏雪蓉也不乐意遮掩了,这般闹腾,只说要和离。
怎么能和离呢?
他萧菖没有和离,只有丧妻。
如今他在情人跟前提及,也只说是恩爱夫妻,仿佛当真和睦如初,从未有过嫌隙。
萧菖把徐贞月打横抱起,冉冉一笑。
如今满京城皆传,他这个长生教的掌教十分风流。
这日小倩也算歇了半天,见过了林微姝后,下午又等着派活儿。
因她一向乖顺,长生教的陈掌令看着她,面色也和顺了些,言语柔柔:“小倩,你今日说得也是极好,对本教也甚是忠心,日常也十分虔诚。掌教虽日理万机,但也说要见见你。”
小倩不觉又惊又喜,受宠若惊:“掌教说要见我?是独独见我吗”
陈掌令淡淡一笑:“哪能呢?还有其他几位教众,一并去见掌教,去聆听掌教法旨。”
小倩心下欣喜不减,连连称是。
京城虽流言蜚语无数,但对于长生教的教徒而言,心下也不会有什么波澜。、一切皆是对掌教的迫害罢了。
马车上,林微姝和盈盈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虽得了个求救的小纸团,可那人到底是谁,又如何救出,却是全无头绪。
其实这次入了长寿宫,便可发现此处外松内紧,教众们彼此监视,不会多说一句话。
林微姝将今日之事盘了一遍,自己见了城中供尽家财的米商,死去原配父母,有些事萧菖特意辟谣。
不过还有一桩事漏了。
那便是近日死的寡妇安妙人。
苏雪蓉死时,头上别的是自己种出来的绿牡丹。
而安妙人死时,鬓间牡丹花却是药水腌制过的。
这个安妙人,寡居三载,左邻右舍提及,说她不甚清白,是个风流寡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145 妻子一份,
去寻安妙人之前, 林微姝先去了金玉坊一趟。
她领了几月俸禄,手里宽裕了,也去金玉坊做一身整齐的衣衫头面。
刚跨进铺内, 铺子里的掌柜金娘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神情却处处透着尴尬, 双手不自觉绞着绢帕,只呐呐道:“林女尉今日稀客。”
林微姝好奇:“可是未做好?”
金娘赶紧摇头, 令人将衣衫首饰送来。
立在门边女婢目光不住在林微姝身上打转, 从头至脚细细扫了两遍, 又匆匆转身往内堂跑了。
林微姝立在原地, 心底好生莫名。
林微姝正欲开口询问缘由, 内堂忽然飘来一道骄矜的女子嗓音:“我说那整块暖玉切出来的一对玉钗,另一支终究是给了旁人,原来是这位林女尉!”
话音落, 环佩叮当轻响,一名年轻妇人掀着绣金线海棠帘子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水红罗裙衬得肤色莹白, 鬓边斜插一支镂缠枝莲赤金钗, 周遭缀着细碎东珠,一动便珠花轻摇, 流光晃眼。
对方正是赵安王府世子妃许嘉, 不过许嘉脸色却不大好看
许嘉冷笑:“只是可惜, 我这人素来有个癖好, 最不喜与人撞同款衣衫首饰, 平白落得个拾人牙慧的笑话。”
她说着,抬手示意身侧侍女捧着的描金首饰盒上前,盒内静静躺着一支莹润无瑕的白玉钗, 水头绝佳,正是方才口中那块暖玉雕琢而成。
不等金娘上前劝解,许嘉手腕猛地一扬,竟就这般将盒中白玉钗狠狠往青砖地面掷去。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碎裂声响,碎玉渣子溅得四处都是。
做完这事,许嘉再不多看林微姝与金娘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虽很有气势,不过许嘉砸的是自己东西,虽给了脸色,但也讲道理不是,不想撞样式摔的也是自己的。
林微姝倒没什么特别想法。
倒是金娘连忙上前对着林微姝躬身赔罪:“林女尉莫怪,前些日子坊里新收了一块难得的和田暖玉,质地匀净无杂,许娘子同郎世子一同过来相中的。当时看好了玉料,选好样式,付了定金定下一支。谁料匠人开料时,整块玉恰好切出两枚玉钗,另一支前日便被女尉您定下了。”
她擦了擦额角薄汗,又补充道:“其实两支钗样式简单,细看也不是一样款式。可许娘子心里不舒坦,只当是咱们金玉坊贪图两笔生意,舍不得切足玉料给她,因此动了怒气,一场误会罢了。”
林微姝摆手说自己不介意,不过心里面也有点儿奇怪。
之前她亦见过许嘉,许嘉是赵安王府的世子妃,与郎玉昭是恩爱夫妻,性子也十分活泼软甜。
这人前看着既天真,又俏皮,是个直爽性子。
林微姝也未料其此刻竟如此脾气暴躁,闹得不管不顾。
这时节,一道软绵绵女娘嗓音响起:“如问为什么,我倒是知晓一二。”
说话的女子是吴语燕,算老熟人。之前吴语燕苦苦哀求,恳求在辛娘子跟前做医女,只是辛娘子不肯受。
林微姝不大喜欢她,吴语燕性子绵柔,素爱议论旁人私隐,惯会捧高踩低。
但不知为什么,许是将许多心思放这上面,吴语燕倒还当真窥探了许多私隐。
吴语燕冉冉一笑:“倒不似金娘说的那般,嫌金娘怠慢。其实说是恩爱夫妻,也成亲五六年了,情情爱爱也都淡了。这郎世子呢,是没有纳妾,可也不妨碍私底下与人风流。”
“最妙的是,郎世子每每有了情人,东西是家里夫人一件,外头情人一件。也不知是为省事,懒得一选再选呢,还是因实在太爱家中夫人,外面情人得了什么东西,必然补偿家里夫人一件。”
“世子妃原先不知,而今可是知晓了。于是,她自然是不能容。只是人也没拢家里来,总想着留着些情分。毕竟儿子女儿都有了,闹出来需不好看。这谁家里面不是三妻四妾的?”
“有些事,忍忍便是。可许娘子终究跟郎世子恩爱几年,有些情分,正因为有情分,惹得她心里不舒服。于是,她大发脾气,将气发在郎玉昭外面那些女人身上。”
“一时间,便误会了林女尉,以为林女尉与她夫君有些手尾。”
本来没人这么想,但吴语燕故意这么说,倒逗人多心。
此刻虽无别的客人,但在场人多口杂,婢女仆人不少,指不定私下怎么嚼。
吴语燕恶狠狠想,倒巴不得毁去林微姝名声,免得自己瞧着闹心。
她这般想,不舒坦的感觉愈浓,心下亦更不是滋味。几月前,林微姝也不过是个迁去外城的小官之女。那时吴语燕被辛娘子所拒,费了许多心思,盘算落了个空。她心里自是添了几分埋怨,又觉哪怕真入了辛娘子的眼,也未见得真能有什么好。
如今林微姝却容貌整齐,气度不俗。
她越加嚼着这个话题不放:“啊,是我一时失言,林女尉虽流落外城一段日子,可贞洁自持,又怎么会是旁人情人?”
林微姝好似也没听出来吴语燕言语里恶意,只是好奇:“吴姑娘,你说许娘子从前不知,近来知晓,难道,是你告知她的?”
吴语燕一惊,不觉道:“哪有此事?”
林微姝叹了口气:“我从前只听说赵安王世子跟其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许娘子这枕边人都不知的事,却不知怎样流传出来。”
林微姝:“吴姑娘,你又是听谁提及?”
吴语燕一窘,口里道:“这些事随意一听,岂能深究?我不过跟风议论几句,倒被林女尉扣个造谣传谣名声。我也不是个有品秩的女子,岂不是百口莫辩?”
她心里却是一紧。
林微姝又嗅了两下,好奇:“吴姑娘用了些玫瑰硝香粉?可是身子有些不爽利,可要我瞧一瞧?”
林微姝也略通些医术。
吴语燕蓦然面颊一红,大声:“倒不敢劳烦林女尉这般费心。林女尉这般办案子,还是小心些才是,京中处处凶险,别使人吊着四肢祭了,那可就十分可怜。”
她这样说着,不觉匆匆而去。
林微姝却不免若有所思。
马车之上,车轮滚滚,林微姝却在消化方才之事。
她不喜欢吴语燕,吴语燕心思太阴暗,人也太势利,就喜欢见着别人不痛快。方才议论许娘子,满满的恶意都好似要溢出来。大约因为从前传郎玉昭和许嘉是恩爱夫妻,不知怎的,惹来吴语燕天大的不快。
可吴语燕人虽并不怎么样,却并不代表吴语燕说的话不真。
吴语燕似乎很容易挖掘到一些私隐。
之前卫兰那桩案子里,证据呢是欠了些,可很容易便能推断出卫兰跟郎玉昭有勾结。譬如那日寿宴之上,卫兰欲将木七除之,除非郎玉昭是卫兰的自己人,不然计划不可能成功。
毕竟卫兰不可能算得到沈侑这个变数。
当然此事只能说明二人有合作,不能说明二人有私情。这男女之间合作,也可以是纯纯利益之争。
只是卫兰死后,林微姝给卫兰验尸,发觉卫兰身上有杨梅疮。那样的恶毒迸发,卫兰被林微姝揭破情绪紧张时,似也想要抓痒。
这般恶热之毒,似乎伴随混乱欲望,催生成磨人的恶疾。
那桩案子,卫兰先后和木七及郎玉昭合作过,她不觉得是木七,因为卫兰是个眼高于顶的人,不可能看得上木七的身份。
当然这些亦只是揣测,不大能当得了真。
这时节,吴语燕人在马车上,不觉感受到一股子的痒意。就好似内心的憎恶如此凝聚,使得她浑身瘙痒,十分难以忍耐。
她心中总是有些不平之气,对世界充满了恼恨。也许因她家世差,日子不大好,什么也不顺,于是心里闷着火。
因将入夏,天气闷热,黏黏糊糊的,惹得吴语燕愈发不爽利。
这时节,林微姝的马车不觉停到了安寡妇居所门口。
死去的安妙人住在城东金台坊,也算是个富贵地段,一间小宅,两进的院子,每月租金要五两银。
安寡妇并无房产,从前夫郎是做绸缎生意,本来也有些财帛,可丈夫亡故后,便有许多债主寻上门来。
安寡妇一介弱质女流,也护不住,家私被吞个干净,之后便在金台坊租了个居所。
这处宅子地段好,租金也不便宜。
林微姝来时,安妙人妹子安芷儿正吩咐下人搬搬抬抬,收拾行装。一旁有个六岁女娃儿,一身素衣,戴着孝,是死去安妙人六岁的女儿珠娘。
小女孩儿眼眶红红,被姨娘搂在怀中。
见林微姝赶来,安芷儿也十分热络,生出几分期待,让婆子抱走珠娘,自己和林微姝叙话。
“林女尉,不知杀死我阿姊的人,可有什么线索?”
林微姝正欲问,有个妇人上门,却是隔壁街上永平当铺柜上娘子吴大娘。
安芷儿起了身:“阿姊故去,有些首饰要当,我不好露面,请大娘上门,还盼大娘公公道道估个价。”
吴大娘叹息:“珠姐儿那孩子年纪轻轻,父母都没有了,亏得还有你这个姨母疼惜。”
安芷儿令丫鬟取来匣子,打开,内里无非几枚珠钗,几只玉镯。
林微姝眼尖,窥见其中一枚珠钗有些眼熟。
那支镂缠枝莲赤金钗,今日世子妃许嘉头上亦有一枚,款式一模一样。
吴语燕有点儿本事,说不定并非胡说,郎玉昭这个绝世奇葩,选首饰是一式两份,外边一份,家里一份,十分省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146 心疼男人倒
吴大娘走后, 安芷儿再与林微姝叙话。
林微姝提及安芷儿将走之事,安芷儿也不觉叹息:“京中处处花销极大,家里也无进项, 留在这浮华地也是徒劳, 不如归乡。”
林微姝轻轻问:“安娘子在时,大约无此打算。”
安芷儿蓦然面颊红了红。
有些话, 也不好说至名面处。安妙人是个出了名的俏寡妇,私底下和男子有些来往, 也能得些金银供奉。
若回了乡, 便没京城这些排场。
安芷儿迟疑, 然后说道:“阿姊为人, 其实很好, 也很重情,这般养着我,心肠也软和, 也爱惜珠姐儿。她只是,不舍得离开这地儿。”
林微姝迟疑, 不觉委婉旁敲侧击:“京中那些传言, 料想你也是听闻,却不知你知不知。”
安芷儿否认:“自然不是。萧掌教与阿姊并无私情, 不是, 那样子的关系。”
“说句不好听的, 如若, 如萧掌教和阿姊有些什么什么的, 和其他客人并无两样,阿姊又怎会去信长生教?”
“萧掌教,和其他的客人不一样。他知阿姊爱惜女儿, 无论怎样,心里是疼珠姐儿的。于是长此以往,到底不好。阿姊呢,其实心里也知晓这样日子不长久,可又担心旁人说什么闲言。”
“阿姊,觉得名声已经那样儿,干脆破罐子破摔。可萧掌教度她,长生教那些教众也个个待她好,态度亲善,十分可亲。”
“于是阿姊也下定决心,脱离从前的生活,亦愈发信长生教,亦愈发频密去参加聚会,虔诚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