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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131 私底下被窥

没人动手杀陈氏, 但无声威胁也是一种迫害。无论宣婴怎么想,在陈氏看来,自己夫君死了没多久, 宣家便寻上门来。那么宣婴举止便是一种逼迫——

而陈瑛也是因为这样的逼迫而死。

那宣婴呢?宣婴自己知道还是不知道?

宣婴默了默, 然后道:“你猜?”

林微姝摇摇头:“无凭无据,我也猜不出。”

她又道:“如今问你, 其实话也多余。我只是想知晓,而今的你,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宣婴淡淡道:“我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而且也不想知道。父亲如何行事, 碍于孝道, 也不是我能置喙。他嘱咐母亲, 我不能退亲,我母亲不会多问,也不想知晓为什么。”

“母亲依从父亲吩咐, 将父亲意思说和我知,我也并没有多问一句。父亲久不揽事, 沉迷道术, 突然却有了吩咐。可他怎样吩咐,我便怎么办。”

“你问我有没有疑什么, 我当然会阻止自己多想, 更不会刨根究底。”

“有些事, 隐隐约约, 好似有那么回事。可你若不留意, 那便什么事都没有。”

“我和母亲,什么都不知晓。”

这时节贺氏正在绣花。

偌大侯府,也用不着贺氏亲自做女红。府上养了绣娘, 家里男女老少的衣衫皆有专人做着。可贺氏仍然在绣花,每逢她心里燥时,就会做绣活儿,将自己心气儿给平一平。

人生在世,谁没几样堵心之事?

比如年轻时,宣涧与她来往,其实不过是与倪淑君置气。

哪怕成了亲,宣涧也冷冷淡淡,一年和她亲热也不过那么几次。初一十五来正妻房中,十次有九次睡的是素觉。

等她有儿有女,只需宣涧在侯府撑个面子时,宣涧又去做道士去了。惹得旁人暗笑,只说贺氏拢不住人,说是贤惠,夫君却是走个没影儿。

可人生不就是这样?

要得到些什么,便需加以忍耐,一点点的磨疼自己。

其实,抛却其他,她倒不介意宣婴去傅玉珠。

至于林家小姝,儿子从前与她两情相悦。这样的关系,让贺氏有些,不自在。

这世间做夫妻的,哪个不是在熬?

正自这样想时,仆妇却将顺天府的消息传来,如此在贺氏耳边低语几句,惹得贺氏面色苍白。

针刺破了手,滴落丝布之上,如一朵绽放红梅。

虽无夫妻情分,可自己和宣婴脸面尽数丢了个干净。

贺氏蓦然闭上眼。

而今林微姝面前,宣婴容色亦添了几分的情切:“故陈氏之死,和我有什么干系?”

“如此种种,我什么也不知晓。”

“你想听什么,我丧心病狂?”

林微姝认真盯着宣婴脸瞧,瞧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宣婴还是个热忱青年,现在看上去却很冷。

说是不愿猜,其实是什么都知道。

林微姝张口:“小宣侯,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真是,和以前很不一样。”

不仅仅是现在,也不止今日。

宣婴一怔,那张曾经英俊的且令人极其心动的脸上却浮起一层羞恼。

他冷笑:“你一开始,是不是就想说这句话?”

情意不再,于是林微姝便想要贬低他。

林微姝则说道:“不止今日,为破董国舅案子,你对玉芙用刑,屈打成招。卫兰唆使杀人,你并不打算盘根究底。再来就是今日——”

“今日你如此,并不奇怪。”

宣婴盯着眼前俏脸,分辨林微姝的容色,于是从这张脸上看到一种,轻蔑。

林微姝看不起他。

恼意滔天而来,他并不觉得林微姝有资格瞧不上他,宣婴做冷色:“是了,自从宣家当初退亲,弃你不顾,小姝,于是你心里便有忌恨,成心想要报复。”

“但当时永安侯府也有自己难处,你不体恤,亦怪不着你。只是,纵然送我父亲入狱,宣傅两家断亲,你还报复不够?想来,你心下终究是不痛快。”

“却不知,你如何才放得下。”

林微姝心里火气渐盛,这时节,却亦有人道:“小宣侯,此言差矣。”

廊下脚步声悠悠传来,清越一语适时打断厅内的针锋相对。

沈侑缓步而来。

不似之前旁听时那样,此刻沈侑已经去了面纱。他身着一袭月白暗纹绫衫,乌发以一支温润羊脂玉簪规整束起,玉色清润内敛,不见分毫锋芒。

虽是素衣,却是容华极盛。

就这一会儿功夫,沈侑鬓间已添了一枝玉簪花。

玉簪花素净的一串儿,也没什么别的颜色,簪旁人头上,似也显单调了些。可沈侑面颊虽苍白了些,却透出几分艳意,倒似戴太鲜亮的花反显嘈杂。

宣婴蓦然收口,只觉自己恼羞成怒的耻态被眼前这位沈大公子一览无遗。

有些话,他与林微姝私下发作也罢,若被旁人窥去,却是十分难看。

他已十分尴尬,偏生沈侑还在这处做好人。

“你怎可如此看待林女尉。”

“小宣侯这些话也是大可不必,她自然并不喜欢宣傅两家,现在也讨厌你们得很。她起心和你较量,自然想将你们两家人比下来,巴不得你羡慕嫉妒她,自是想处处胜你一头。”

“可也只是如此罢了。她有这样心思,不代表会很欢喜看到宣傅两家破人亡的。”

“她为何如此?今日所作所为,无非只为查出真相,寻个公道,并无其他居心。”

沈侑替她分辨,林微姝听了并不觉得感动。

且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之前自己这么驳沈侑,现在沈侑却原封不动背下来。

听着非但没什么诚意,反倒有些戏谑。

而且沈侑话说得也怪,傅家算得上家破人亡,宣家而今只折了个久不理事老道士。

林微姝不觉眼皮跳跳。

宣婴却不知晓这其中的小情趣,不觉愈发生恼。

男子汉大丈夫,他不似沈侑这般没脸没皮的会低声细语跟女子说甜蜜话。哪怕和林微姝最要好那些日子,宣婴行事亦有勋贵子弟架势。

成何体统?

有些手段,他便是知晓,也绝不会用。

但今日永安侯府处于下风,相争亦是自讨没趣,宣婴不觉拂袖而去。

沈侑瞧他背影几眼,收了眼,凑过来对林微姝道:“小宣侯也实是可厌,不如使他们门庭败落,一无所有,省得他总来寻你晦气。”

这听着仿佛是句玩笑话,林微姝却不觉心惊肉跳。

她咬了一下内颊肉,说道:“这倒不牢大统领费心安排了。”

沈侑笑笑:“我也没安排什么。”

他一向谦虚,并不招摇,亦不是爱出风头性子。

而今有心搏林微姝欢喜,沈侑更是满口的甜言蜜语:“亦是林女尉费心办案,抽丝剥茧,方才寻处真相,还十年前旧案一个公道。”

小姝,是个需要被肯定的女孩子。

他投其所好,说这么些个好听话。

“方才岑玉娘也在,虽没和你说什么话,不过她这个人还算知恩图报,这份人情亦记在心里。你讨些报答,她也是乐意的。你可知月州也是极富庶的,旁的不说,玉娘手底下可是有金矿。”

“咱们做人简单些,不闹许多弯弯绕绕,凭此人情讨些财帛也是极好的。”

沈侑心里操心,对林微姝也是处处考虑,觉得林微姝住在外城始终寒酸了些。依他所想,林微姝纵不搬来小时雍坊,亦该寻个富贵些地方住。

当然,如此一来,也是能离自己近一些。

他心如火炙,心尖儿也微微发酸。

有些酒本来就是越品越烈。

之前林微姝向他倾吐心意,他是欢喜的,可欢喜里又有一些烦恼,好似要逼着他付一些人情之上责任。

可等他和林微姝不做邻居了,那些酸意方才铺天盖地。

于是反复回忆之前林微姝说倾心自己的模样,竟觉如饮醇酒,十分心折。

他心里不由得热烘烘的,有些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了。

林微姝却谈不上欢喜,只说道:“大统领费心了,可你说话也谦虚了。”

“十年前旧案,之所以闹得沸沸扬扬,乃是你献计岑玉娘,游说岑玉娘顺水推舟,将婢女翠芝推给郑桐。”

此事是沈侑主动在林微姝面前坦诚,而今自然是无从抵赖。

沈侑不好说什么,但又觉得为人确实不能太老实了。

沈侑叹息:“我一腔真诚得不到回报,反倒使你平添了许多猜疑。”

林微姝没和他言语相争,加以计较,只继续说道:“之后宣傅两家达成同盟,可一夕之间,京城传遍是傅玉书先杀岑川,后杀郑桐。傅玉书平白背了两口大锅,自然并不乐意。”

“也因如此,两家利益已不一致,方才发生冲突,彼此厮杀。”

沈侑一笑:“也怪在我头上便是。”

林微姝想了想,补充:“郑桐死时,手里面攥了块衣服料子。是李蓝告诉我,说是傅玉书之物。一套衣衫虽毁了去,但宫中赏赐皆有记录,能查去留。”

“而李蓝,本来也是秘眼的人,且领了两份俸禄。我知晓他的身份,必然也是得了你应允。”

“也因这个关键证据,傅玉书才成为重要嫌疑人,才惊觉自己极可能因代人受过影响前程。”

“是大统领固定证据,又闹得满城风雨。”

林微姝这么说,沈侑都不好驳了。

当然事实确实亦是如此。

沈侑也似有些不自在,垂下头,腼腆笑了笑。

说到此处,林微姝不肯罢休,乘胜追击:“然后,你给我讲了个永安侯府内宅里的风流事。”

当然之后的事大家都知晓,正因为宣涧寻个外宅,惹得青月道人跟他关系崩了。

润物细无声,杀人于无形。

换旁人,沈侑把这些话当称赞,可轮着林微姝说,沈侑也又不自在了。

主要是林微姝脾气犟,他恐林微姝多心,觉得自己将她当牵线木偶,事事操纵,上升到不尊重她地步。

沈侑只好哄她:“是有些算计,可哪里能那么准?顺水推舟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132 拒绝沈侑

这般称赞时, 沈侑内心也有些得意,有些说不出的充盈满足感。

当初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如今已经渐渐十分厉害, 甚至连自己也能看透几分。

以后两人如若在一处, 少不得有许多话要说,也是不怕无聊。

那些心思流转见, 沈侑一双眸子不觉灼灼而生辉。

一点点的,看着林微姝从最低谷爬上来, 旁人不会有这样经历。

岑玉娘向他表白, 他忽猛然一惊。

他是个多么多疑、狠毒、凉薄的人。

长于一片阴暗沼泽之中, 早已习惯所有的阴冷。

十年了, 他和岑玉娘认识十年了。他看透人心, 知晓岑玉娘没杀弟弟,知晓岑玉娘在乎她的父亲,亦知晓此女子日常行事鲜少以感情为手段。可岑玉娘说一句话喜欢, 也未死缠烂打,也未真个要求什么。但他第一反应却是套路, 是一场戏, 会不会刻意为之,引发他之愧疚?

可他对谁都不会愧疚, 也不吃任何的情意。

他疑神疑鬼, 诸多揣测。

他有病, 病得重。

但林微姝说喜欢自己时, 一切都简单起来。那些少女心思如清澈的露水, 干净且明媚,又十分纯粹且自然。

于是,他毫无怀疑接受这一切。

这难道, 还不能说明林微姝已走至自己心里去?

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姑娘,看着自己服了软,可林微姝仍生气,面颊也红扑扑的,好似染了一层胭脂。

那双漂亮的杏眼却十分明亮。

沈侑如饮醇酒,整个人不觉熏然。

他心头乱撞,咚咚的响动,从来没有过这样酸涩的感觉。真奇怪,如若他喜欢林微姝,林微姝向他表白陈情时,就因有这样的感觉。可从前时,虽有些得意欢喜,却无此刻这种晕眩之感。

仿佛所有的感觉都压制得往后,如一颗硬壳的种子,埋于土中,春天来了也没立刻发芽。可伴随天气渐渐暖和,终究会破土而出。

他脱口而出:“小姝,你不是说,你心悦于我?”

一句话说出,林微姝面上怒色更盛,而沈侑当然亦知晓她为何会生气。

自己之前拒之,而现在又这样调侃,林微姝会觉得自己在消遣她。

可沈侑当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花开在枝头,如若谢了,便什么都没有了。岑玉娘喜欢过郑桐,又似对自己有意。可十载光阴过去,她亦什么感情也不要,要回月州做女土司。

那么小姝呢?

从前宣婴已如过眼云烟,哪怕林微姝为他大哭一场,这一切也似如烟云水气般散去。

花不会一直开,人也不会一直在,好在现在也来得及。

不错,来得及的。

这般想时,沈侑心尖儿也不觉添了几分欢喜。

可平素他善摆布唇舌,而今倒笨嘴拙言起来。

更何况,他之前说话确有些过分处。小姝又是个心思极细的人,自是将自己心思看得几分透彻。

若贸然说自己改了心意,倒也有几分的,轻佻。

他亦因说些温情软和的话儿,如此这般铺垫几分。

沈侑轻轻:“那时我本亦和你处得极好,哪舍得走。可你表白,因你缘故,我便定要给你一个交代。若换旁人,我为了自己高兴,又或者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哄几句就是了。以后如何,我才不理会。”

“因为是你,我才这样的,认真。觉得如若答应你,一定要跟你长久,不是随便玩闹。”

“那些乐子,都显得不要紧。”

这样说时,沈侑便陷入一种深深的感动之中,当然是为他自己而感动。

他拒了林微姝,自己何尝好受?亦是受了些委屈。

而这些委屈,是因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委屈。

林微姝瞧着他,听着沈侑说话,怒气渐消,渐渐无语。

撕去伪装,露出真实,沈侑有着难以言喻的,自恋感。

好感动,好真诚!沈侑此时此刻,确实如此想。

他张口便是谎话,惯于欺人,各样伪装,已习惯性人前另外一副人设。

如今这番话,倒差不多是真心实意。说这些话,沈侑自然并不习惯,言辞间也有些别扭。可盯着林微姝时,他面颊发烫,深深为这样的自己而感动。

他想唤林微姝小姝,可此刻也莫名亲昵,又显得太过于志在必得。于是沈侑便想显得谦卑和气点。

“我如今,已瞧明自己心,虽无长性,却想和你长长久久。”

“林姑娘,你不是说心悦于我,现在亦是如此,是不是?”

他言语柔柔,晦暗莫名双眼里透出两点灼热。

说是谦卑,可落林微姝眼里,却是志在必得。

仿佛容不得林微姝来句不是。

林微姝也气上心来,忿怒:“不是!”

沈侑一下子呆住,分明失控慌乱起来:“不是?”

林微姝咬牙切齿:“不喜欢!”

“从前喜欢,现在不喜欢。”

她喜欢沈侑时,沈侑可不是这个样儿。

沈侑分明一怔,回过神来时,他脸上现出极难出现的失态。

人前温雅,和善秀气,却不代表沈侑当真是如此性情。年纪轻轻,便已成为秘眼大统领,虽做出一副这一切皆非他想要的样子,本性却是所图必要如愿的自我性情。

他面上不觉露出所求不遂吃惊凶色。

那样神色不过一瞬,旋即便消弥无踪。不过林微姝心思细,已极善于察言观色,又盯着沈侑脸不放,于是毫不意外尽收眼底。

她心底一缕怒火熊熊燃烧,斩钉截铁:“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哪怕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心思,也是沈侑存心相欺,好好的姑娘方才上了当。

眼前少女因为生气,面颊去了几分血色,这般苍白几分,可一双眼却亮若星子,亮得骇人。

灼灼光华之下,一道纤弱身影也因怒色添了几分锋锐。

倒将沈侑气焰压下去几分。

他手背在身后,负手而立,手掌却蓦然捏紧成了一个拳头。每逢他遇着什么事,他不能接受时,内心就会生气一缕黑色的火焰,然后手掌就这样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不过而今,沈侑手指却是一根根的松开,绷紧的手掌亦软绵绵放松。

他嗓音亦变得阴绵且和气:“如今不喜欢,以后一定会喜欢。”

那副模样虽有些阴绵,却又莫名有些像他之前在林微姝面前伪装的身有残疾,耳朵听不见,性子十分软绵的沈家大公子。

林微姝平白觉得有些扎眼,一咬咬唇,扭身上了马车。

盈盈爱听墙角跟儿,方才也凑过去听了只言片语,不过也听不大完整。如今看着林微姝生气又激动,亦乖巧在一边不吱声。

林微姝心里发闷,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慢慢回过神来,想沈侑方才说喜欢自己。

念及沈侑似有还无,若即若离的态度,沈侑方才那些言语仿佛也是不真实。可沈侑善于摆布唇舌,什么样言语都被沈侑说得真心实意。

污泥里,腐烂枯朽之人生出的真心。

从前的沈大公子温文尔雅。

而今,截然不同,十分陌生。

那般的阴狠、小气、自私,冷漠又自以为是,又极聪明善于算计——

十分的惹人厌。

又令人印象深刻。

想要忽视也是极难,林微姝心尖儿也轻轻发抖,不由得深深呼吸一口气。

便是到了如今,自己也是,留意他的。堵不如疏,林微姝不愿意自欺欺人。

虽如此,林微姝却并不喜欢和他在一起。

等一等,就像对宣婴那样,总是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文案剧情

第133章 133 小宣侯眼前

永安侯府内堂, 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生了这一场风暴。

宣婴立在屋中,心底阵阵凉意翻涌, 终究开口:“母亲, 你为何这么做?”

贺氏目光死死落在桌案上那只精致食盒上,唇瓣微微翕动, 半晌也没能吐出半个字。这盒中膳食,原是预备送往顺天府大牢, 给收押在此的宣涧食用, 一旦入腹, 便是立时毙命。

按顺天府牢中规矩, 囚徒一律严禁接收外间食物, 可宣婴身为小宣侯,身份摆在那里,府衙上下总要卖上几分薄面, 才破例应允侯府送吃食入内。

所幸这份东西尚未送出府门,宣婴察觉异样后, 第一时间便命人仔细查验, 盒中餐食里暗藏的致命毒物,已然确凿无疑。

静默持续片刻, 宣婴往前半步:“母亲可知, 你这般行事, 最终会连累到我。”

“你可知因父亲之事, 因父亲之事, 我已上书告罪请辞。这本是官场惯例,虽未必会批允,却说不准会落些处置。于我前程, 已是大大有碍。而母亲,居然还这般节外生枝。”

贺氏静了一会儿,嘴唇动动。

对着自己儿子,她可以说一些套话,可宣婴亦未必能信。

好半天,她轻轻道:“不过是些丹毒之物,便是你父亲死了,也没什么的。他出家做了道士,好丹石之术,日常也炼丹服用。你只当丹药里面能有什么好,什么水银、朱砂一股脑往里面炼。稍稍量重些,便会死人。便是仵作验尸,也能推脱他自己吃了什么丹药,忽而发作,急急死了。”

宣婴不觉失笑摇头:“母亲,你竟说出这样的话。这个时候,这般凑巧。若父亲平时这般,尚可推脱。如今这样巧,又是这个时候,谁人不生疑,又怎会不细查?不单单是林微姝,如今多少人盯着这桩案子。”

贺氏平静道:“是了,若平时悄无声息将你父亲送走,也没多少人留意,一个离京多年的老道士,有几个关心?倪淑君便是再关心,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有些事就应该平时做,否则便来不及。

她容色平和,口里却说出这般令人胆战心惊的话。

宣婴吃惊瞧着,仿佛已不认识她。

好半天,他才说道:“我以为有些事,母亲并不在意。”

他以为贺氏本不在意父亲,只要儿子成才,地位稳固,家里有没有一个丈夫并不重要。贺氏善隐忍,如今宣婴已经承爵,不是已经熬出头。

贺氏深深呼吸一口气。

她阴绵绵说道:“我受的委屈,本也不打紧,我也并不在意自己这些年所受委屈。安之,你以为,我为何如此?”

贺氏静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那个翠芝,是岑玉娘身边婢女。后来郑桐千方百计娶之,据说翠芝知晓些当年岑川之死真相。你父亲觉得,许是岑通知晓些真情,但不敢计较。岑通也罢了,郑桐却是无事起风波,有心立功之人。”

“你父亲便留了嘱咐,那翠芝留不得,亦免得郑桐继续纠缠。”

宣婴渐渐听出了言外之意,蓦然通身冰凉。

他以为母亲和自己一样,是故作糊涂性子,至少不会追根究底,会刻意避开那些腌臜龌蹉之事。就想贺氏嘱咐他善待傅玉珠,那时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一切事都因有该有的理由。

宣婴嗓音微微发涩:“你也知晓些父亲之事?”

贺氏嗤笑:“安之,你不知晓,并不是你多聪明,而是有人替你将这些给挡下来。我一弱质女流,掌管府中之事,杀人轮着我理会?那时他张口嘱咐,是我让替他传话,吩咐你去灭口翠芝。”

“可我怎么能让这些事沾你身上?你兄长死了,你为这个家断了情,后又有了前程。他为老不尊,年轻时行了那些龌龊事,老了后却要儿子替他善后。这样的脏事,怎么能沾在我清清白白的儿子身上?”

“安之,安之,我不能使他毁了你。”

“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有和你说。”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这般清清白白的,一无所知的,这般站在我面前,然后说这些话?”

“都是因为母亲一门心思护着你,守着你。”

贺氏一向和顺面上亦不觉泛起几分急切的红晕。

儿子应该感激他才是。

宣婴一颗心却不断的往下沉。

从前有传言,说秘眼的大统领手眼通天,不过在陛下跟前写了个名字,就令宣婴扶摇直上,风光无限。

翻手云覆手雨,对方轻轻巧巧,宛如黑夜帝王。对方既能扶他上天,亦能踩他下地。

等沈侑显露真身,对方似乎也并不如传闻中的那般霸道。

是了,若当真手眼通天,陛下也不能容。

而今沈侑因林微姝的缘故,并不喜欢他。

便算这样又如何?难道沈侑如传闻中那样将自己给撸下来?

宣婴心里亦这般嗤笑过。

可如今他内心如巨鼓捶动,耳边嗡嗡做声,如一语成谶。

他已屏退左右,而今不觉问道:“翠芝,是何人所杀?”

贺氏迟疑,开口:“是赵涛。”

赵涛是宣婴长随,宣婴心下愈沉。

宣婴言语愈快:“母亲如何令赵涛听你吩咐杀人?”

贺氏犹疑,不好开口。

她不好说,宣婴代她言语:“你借我之令,如此嘱咐,令他依从?”

贺氏没反驳。

没反驳就是这样缘故。

宣婴不觉惊怒,亦齿冷。

贺氏口口声声说护着自己,这便是护着自己?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几口气,想使得自己心思顺一些。

宣婴张开眼,到底没发脾气,只是嗓音沉上几分:“那便要管住赵涛。”

一些狠毒心思自然涌上心头。

宣婴亦悚然一惊。

贺氏却是迟疑起来,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道:“昨日,赵涛已向许管事告假。”

昨日?已经是昨日之事?宣婴不觉头晕目眩,热血上头。

贺氏飞快为自己辩解:“许管事也回了我,我自然不允这个假,我怎会放他走?可赵涛已自行离去,托人去向许管事告假。而许管事亦不知内情,只道赵涛在咱们跟前一向得脸,也只这么回禀。”

“而我,又不愿意大肆声张。”

已是昨日的事,而今贺氏方才道来,说此前情。

她分明也惊着了,惊着了后,贺氏便急急忙忙在宣涧吃食里下药。

只要老宣侯不说出什么,走了的赵涛,又有什么要紧?贺氏这般思量,竟是从源头出发。

宣婴却觉自己嘴里好似嚼了黄连,又酸又苦。

直到今日,若非自己句句逼问,贺氏仍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贺氏一生,只剩下孩子了,是故她总归要强调,她如何为孩子牺牲,这样的舍弃良多。

她绝不能承认,自己是个会拖累亲儿子的蠢物。

宣婴已说不出话,忍着一口气在胸口。贺氏已经忍不住絮絮叨叨:“而今该如何是好?你父亲公堂上没说什么,可能心里指望你替他奔走,求个轻判。可而今你我皆知,这桩案子已是闹得满城风雨,已无回旋余地。少不得一杯毒酒,体面送他上路。”

“你救不得他,他亦不会体恤,他只会觉得你不孝,谁又知晓他能说出什么话?安之,难道真因为他,坏了你的前程?”

贺氏说的话,令宣婴眼前阵阵发黑。

新帝一道明旨颁下,朝野内外皆知沈侑便是执掌秘眼的大统领。往日里深巷重门连块名号匾额都无的秘眼官邸,如今正门高悬鎏金黑底大匾,上书纠察司三个苍劲大字,笔锋沉敛,自带肃杀之气。

秘眼算是个野名字,实则官方称呼是纠察司。

实则满朝上下,皆议论这位沈大公子有些本事。这平时倒不显露锋芒,不似历代秘眼那般跋扈可怖。可秘眼藏于暗处这些年,倒是在沈侑做大统领时过了明路。

官邸内堂,沈侑月白衣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周身温雅气度依旧。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玄色差服的男子快步入内,正是新晋的林署长。他面上难掩局促与激动,垂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属下参见大统领。”

“回统领,出逃的赵涛已然寻获,如今就地看管,等候统领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134 其正自郁郁

林署长回话条理分明, 目光只敢落在身前地面,眼角余光瞥见那面雕花屏风,隐约察觉屏后似有人影晃动, 却恪守本分, 半分也不敢窥探。秘眼规矩森严,不该看的、不该问的, 半点逾矩不得。

沈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 笑了一下:“那就好。”

然后沈侑又道:“如今署中空出署长一职, 署内与你本事相当的, 足足有五六人, 你可知, 为何最后独独提拔了你?”

林署长一怔,连忙抬头,面露茫然:“属下愚钝, 实在不知缘由,还请统领明示。”

沈侑和声:“其一, 你行事干练, 查案缉拿皆有章法,本事不输旁人。”

林署长面色一喜。

沈侑话锋轻轻一转:“但你虽不比其他那几个差, 也谈不上比他们好。”

他意味深长道:“其二, 只因你姓林。”

沈侑喜欢林这个性, 听着十分亲切。

林署长不知其正在郁郁发癫, 实听不明白, 虽不能悟,却不敢多言揣测,再度垂首听命。

他不敢吱声。

眼前大统领虽温文儒雅, 但秘眼上下皆共同认知,这任大统领实是心思最深。

“下去吧,看好人犯,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是!属下遵命。”

林署长再行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厅堂,房间重归静谧。

沉寂片刻,雕花屏风之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音色清甜灵动,语调柔婉缱绻,竟与林微姝一般无二,连说话时细微的尾音都分毫不差:“明日随我办案,可好?”

沈侑微笑,回答:“好!”

女子:“我新寻一处好地方,糖糕做得极好,想和你一道。”

沈侑:“那便一起。”

女子:“大公子,我心悦于你,心中倾慕已久,甚是爱慕。”

一字一句,软语温存,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赤诚。

沈侑温声:“我也是。”

沈侑双目凝在屏风之上,眸中翻涌着痴迷与贪恋。他静静听着屏后之人一遍遍念着自己所写话语,每一声入耳,都似浸了温酒,熨帖着心底那处辗转难安的角落。

秘眼搜罗天下奇人异士,口技高手更是不在少数。他前后挑拣十数人,反复比对音色、语调、语气习惯,才寻得这一位模仿得惟妙惟肖之人。世间形貌可仿,声息最难作假,此人偏生将林微姝的声线学了个十成十。

待到屏后话音落下,沈侑缓过神,抬手令人取一匣明珠,命侍从送至屏风之后厚赏。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再无半分方才的沉醉:“钱财尽数收下,往后只许在屏后出声,万万不可踏出屏风半步,更不许在我面前露出容貌。”

对方曲起手指,敲几三下,示意自己知晓。

此人也是个妙人,十分能了解沈侑心意,如此示意自己明白,竟一点别的声音都不露。

沈侑方才那般沉迷,如今却喜怒无常,嗓音生寒,这么慢悠悠补充道:“很好,若是坏了规矩,让我见了你的脸。“

说至此处,沈侑又笑了下:“你该知晓,说不定,便会死了。”

那屏风后之人赶忙急急敲了三声。

虽如镜花水月,但沈侑还是十分注重体验感的。若平白窥见什么,这片刻欢愉亦是荡然无存。

且屏风之后那人是个抠脚大汉亦说不定。

那人缓缓退下,又套入一袭漆黑斗篷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沈侑闭了闭眼,靠回软榻之上,耳畔仿佛还萦绕着那道酷似林微姝的软语。他心底滋味复杂,虽可解渴,可心尖儿仍是空落落。

他唇间露出极轻微的微笑,那些甜蜜的言语,似乎应让小姝本人给自己说才是。

而他亦宛如阴湿毒蛇,于阴暗处心思愈发暧昧深邃。

他又拿林署长送来那份赵涛口供看了看,倒有些出乎沈侑意料之外,不觉笑了笑。

这事情愈发有趣。

今晨陛下召唤,泰昭帝亦问过沈侑,问及永安侯府闹出此等丑事,该如何处置。

其实这件事明面上干沈侑屁事,怎么也轮不到沈侑置喙。无非是五城兵马司跟秘眼职能有重叠,有重叠便有冲突。

少帝也是自然要试试沈侑忠心。

那时节,沈侑自然不能落井下石,口里只说皇城底下,天子近前,最要紧是忠心。永安侯府虽损私德,但未见不忠。

这话说出来好似替永安侯府开脱,实则只不过是将泰昭帝心里话说出来。

若是傅玉书杀人,还能说成欲兴京军,不许边军强盛。可宣涧杀人理由却十分小家子气,又上不得台面,且又因这件事荒废了功业。是故宣涧虽不堪,这档子事倒是未触及陛下逆鳞。

此事,还伤不了永安侯府根基。

不过沈侑也并不怎么着急,虽伤不了根基,可今日一刀,明日一刀,凌迟碎剐,亦是一种乐趣。

也没几日,宣婴处置便下来。

朝堂旨意很快传至永安侯府,宣婴递上去的请辞奏本,终究被泰昭帝当庭驳回。

御笔朱批落在折子之上,言语温和,称其年少有为,一时失察并非大过,令其安心当差,不必心生芥蒂。

可明面上留了体面,暗地里的权柄却被悄无声息削去大半。

五城兵马司手中独有的审讯勘问之权尽数收回,往后宣婴麾下人手只许拘拿人犯,再不能私设公堂、动刑审问。往日里手握的生杀问询之权一朝旁落,如同利刃被抽去锋芒,权势折损得明明白白。

宣婴捧着旨意立在廊下,指尖将明黄绢帛攥得微微发皱。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沉静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沉郁。

陛下这一手,恩威并施,既留了他侯府嫡子的颜面,又敲打得恰到好处。他心里清楚,经此一事,永安侯府在朝堂之上,已是不复往日风光。

京城城门之外,车马辚辚,又是另一番光景。

傅玉珠一身素色布裙,身旁牵着尚懵懂的幼子兴儿,身后跟着寥寥几个仆役,正准备登车离京。兄长傅玉书蒙冤身死,傅家名声一落千丈。

远在外地的父母不愿踏回这是非地,只传了书信来,命她带着嫡孙前往通州居住。她心里透亮,此一去山长水远,京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走,倒有人相送。宁玉彩及几个熟络京城贵眷专程相送,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情态。可傅玉珠历经连番变故,早已看透人心。宁玉彩此番出面,说什么念及旧情,说到底不过是借着帮扶落难之人的由头,博一个仁厚良善的美名罢了。

宁玉彩走上前,温声叮嘱了几句路途小心的场面话,举止得体,礼数周全,傅玉珠敛衽回礼。

就在这时,吴语燕摇着团扇缓步走近,故作关切,阴阳怪气:“玉珠姊姊,这一走不知要待到何时?难不成往后便长留通州了?”

她上下打量着傅玉珠一身简素的装束,唇角勾起浅淡的讥诮:“通州虽说紧邻京畿,到底比不得京城繁华富庶。京中名门望族云集,挑得出如意郎君,可那地方市井寻常,门第参差。妹妹这般容貌才情,若是久居在外,日后议亲,可不就成了明珠暗投?难不成真要委屈自己,寻个寻常人家将就度日?”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痛处,直白地点明她如今落魄的处境,半点情面也不留。

兴儿被这尖刻的语调吓得往傅玉珠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傅玉珠垂眸,听着宁玉彩在一旁不咸不淡打圆场,虽知今日来的旧交不过面子情,却还是禁不住难受。

她掩去眸中翻涌的涩意,只淡淡回道:“前路如何,皆是命数。身在何处,便过何处的日子,好坏贵贱,我心中自有分寸,就不劳吴姑娘费心挂虑了。”

吴语燕没料到她这般沉得住气,一时语塞,讪讪地转了转手中团扇。

旋即吴语燕又道:“旁且不说,我只听说那林女尉,破了此桩要案,而今怕是要封个郡君?”

宁玉彩不以为意:“哪能轻易做个郡君?”

吴语燕:“不是郡君,也是县主,封赏总归是要有的。”

宁玉彩其实也听着些风声,而今也不觉感慨:“是有这么回事,这位林女尉,运势倒是极旺。以后,指不定能有什么前程。”

这勋贵之家自有人脉,也能听着些风声。

傅家落魄,傅玉珠也不免敏感些,而今傅家已听不着这样风声了。因这样缘故,一股子酸涩的怅然亦浮起在傅玉珠心头。

人生如轮回,当初林家落败,迁去外城,谁又能想得到林微姝竟有这般光景。

反倒是傅家折了声势,连吴语燕这等次一等的女眷都能凑上来加以羞辱。

从前风光时,却不是这般。吴语燕总是逢迎,又为讨傅玉珠欢心,这般踩林微姝几脚。

吴语燕是刻薄性子,而今又道:“不过玉珠姊姊也不必气馁,何不学那林女尉,迁去外城穷巷,亦还有如此前程。玉珠姊姊总不能连个小官之女也比不上,用些心,说不定也能振兴门楣,使人大吃一惊。”

大约因从前在傅玉珠面前奉承,吴语燕说话亦极是刻薄。

傅玉珠亦不相让:“语燕妹妹还替我操心?从前那位林姑娘落魄时,你倒是说话不客气,几番招摇生事。还是你笃定她性子好,不和你计较。”

吴语燕变了脸色:“傅家阿姊怎么空口白牙说这等话?我几时如此过?你家日子不好过,谁见了不同情几分?可也不能随意诬赖旁人。谁不知晓,你当初和林微姝为了小宣侯争得厉害。”

宁玉彩见状,连忙打圆场,上前轻拉了一把吴语燕,笑着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路途遥远,玉珠妹妹还是早些登车启程吧。”

傅玉珠忽也没了相争意气,一番告辞,便俯身抱起年幼的兴儿,踏上马车踏板。车帘缓缓落下,将京城的繁华与冷眼一并隔绝在外 。

车轮滚动,轱辘声响渐渐远去,载着落魄的傅家孤眷,朝着通州方向行去。

吴语燕撇了撇嘴,低声嗤笑两句,转身便与身旁侍女说笑离去。宁玉彩伫立片刻,也整理衣饰,转身折返城中。

夏日天气热得发闷,闷沉沉得竟似欲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135 沈侑:我难

001

天际浓云堆叠得愈发厚重, 湿热的潮气裹着沉闷气息压在街巷上空,连风都凝滞不动,周遭万物似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里。

不过片刻,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先是零星数点,转瞬便汇成倾盆大雨, 密密麻麻的雨帘垂落,漫起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整条长街都笼在朦胧水汽之中。

一辆乌木马车碾过积水, 缓缓停在清和茶楼门前。

车帘掀开, 宣婴踏出, 身旁仆从连忙举着油伞上前, 稳稳罩住他周身。

雨势滂沱, 伞沿不断淌下串串水线,他抬手示意随行侯府下人止步,淡淡吩咐几句, 一众随从便乖乖停在茶楼阶下,再不敢上前半步。

宣婴入内, 也不知是因落雨缘故, 整座茶楼不见半分客人踪影。他径直走上二楼,抬手推开最里间茶室的木门。

室内熏着清雅冷香, 隔绝了外头的风雨潮气。

沈侑正临窗而坐, 见他进门, 抬手示意他落座:“劳烦小宣侯冒雨前来, 叨扰了。”

宣婴容色愈发难看。

他依言坐下, 并未先开口,只静待对方说辞。

沈侑语气轻松如常:“近日秘眼审问人犯,顺带拿了侯府一名在外游荡的长随赵涛, 倒是从他口中,撬出几分有意思的供词。”

宣婴抿紧唇瓣,面颊上神态亦更冷几分。眼前青年心思极深,秘眼势微已久,终究在沈侑手里过了明路。郑桐身死,已不足以为之相争。秘眼从前并无浩瀚声势,若仿从前朱衣卫做派,也无非是以秘挟持百官。

而自己这个由沈侑写名字升上去的新贵,便是被沈侑缠住的棋子。至少,如今已经有了要命把柄。

这位大统领果然不做折本的买卖。

宣婴冷声:“不知沈统领有何见教?”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宣婴那张冷得可以滴出水来的死人脸,沈侑倒是言语活泼:“今日请小宣侯前来,只为请你去向小姝赔个不是。”

小姝就是林微姝。

宣婴蓦然一怔!

沈侑在说什么荒唐话?

沈侑和声:“我这个人,也是极讲理的。小宣侯,我知你也不好受。小姝不喜你,你自是不好受。可抛开你那些失望愤懑,其实你从前误会羞辱于她,也未曾真因此受罚。”

“你该恳切道歉,最好是跪下来,好不好?”

宣婴怒极反笑:“我父都如此,还是不够?”

沈侑倒是难得这般讲道理:“又非小姝令他去杀人。小姝做了什么?无非将汝父做过的事说出来。”

“这非报复,亦非惩罚。”

这话一出,宣婴眸色骤沉,只当是沈侑故意试探拿捏,心底不耐渐生。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沈大统领何必多番试探,故作这般姿态?你胸中素有宏图抱负,何苦在此装腔作势,以一些不相干之事对我敲打拿捏。”

“一个小女子,你手中棋子罢了,何必说来说去?大统领,你我心知肚明,你心思绝不会这样浅。”

沈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望向窗外的雨,雨水滴答,草木葱翠,掩在朦朦胧胧雨雾里。

刚才,他是真的跟宣婴在讲道理。

其实沈侑极少讲道理。

可林微姝那样儿,他能怎么办?为了替她出气,扬了满门?林微姝必然又生气了,会说这些事是沈侑鼓捣,是沈侑自个儿取乐,可别念念叨叨算林微姝头上。她早不挂心宣婴,也不愿意担这个因果。

宣婴难得有福气,本来他去跪一跪,这事儿就了结了,本不必生不如死。

可惜啊,可惜有的人不惜福。

沈侑把手里茶泼了,说道:“这茶淡了,先且换了。”

自有仆从领命。

然后沈侑方才抬头,含笑道:“小宣侯果然极了解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嚼出来也是极无趣。”

他又道:“但我并无半分要挟之意,亦不图小宣侯为我所用。”

雨声在窗外淅沥作响,室内一时静谧下来。

沈侑收敛笑意,语气缓缓沉了几分:“我只是想替小宣侯出谋划策,你若想彻底从这桩乱事里抽身,根源从不在旁人,而在你母亲身上。”

宣婴眉心一蹙。

沈侑:“当初暗中授意赵涛行事之人,正是贺氏。”

“若你母亲不能招认什么,你大可以自始至终一无所知,一如未知情那般清清白白。”

最好是贺氏就这么死了——

他虽未言透,却是这么个意思在便是。

宣婴厉声:“本朝不孝是大罪,大统领巴不得捏着我把柄更大些。”

沈侑微笑:“我怎会有这般恶毒心思。”

旋即沈侑扬声:“贺夫人,请出来。”

隔门打开,一妇人现身,面色苍白如纸,正是贺氏。

一搭两便,今日沈侑请了宣婴,也请了贺氏,本来只是想让贺氏也跪一跪。

可宣婴不知好歹,倒让虚沈侑临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泼了茶,打了手势,下属自会将贺氏安置一旁。

这样岂不是很有趣?

雨,越下越大。

窗外暴雨滂沱,雨珠敲打着车壁,噼啪声响连绵不绝。

林微姝人在马车之中,案子看似尘埃落定,却挡不住林微姝仍去思索其中未通顺的细节。

头一桩,便是翠芝的死,至今未明确具体的行凶者。

其二,便是傅玉书那瓶被调换的毒药。

哪怕青月真人已落狱招认,承认是她所为,可许多细节却未交代上。譬如青月真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换掉毒药?哪怕是暗中买通了府中婢仆,这个被收买的婢仆又是谁?

青月真人始终未曾招认。

这许多罪都认了,偏生关于此处细节,青月真人始终语焉不详。

第三,当初宣涧行凶,为何会寻青月真人?

宣涧行凶害人,意图斩除异己,寻个弱质女流买凶杀人似总有些不合情理。当然一个敢求,一个敢做,青月真人还真顺了他心意办成了。虽如此,这其中仍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这方面,宣涧亦未如何细说,只匆匆招供。

换成别的官员,这些含糊处便含糊了,偏生林微姝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不愿意就这般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