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 宣家秘密狗
沈侑离她离得近, 口里道:“让什么?”
林微姝灵巧绕开他,轻巧跳上了马车。
林微姝已坐在马车上,沈侑在下边扯着车帘子, 口里说道:“我怕你证据不足, 定不了罪。”
林微姝:“这便不劳大统领费心。”
沈侑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你心下亦有几分成算, 有所计划——”
他口里这样说,一双眸子不觉在林微姝面上逡巡打量, 使得林微姝有一种被审视看透的错觉。
沈侑一双眼倒是生得极好, 只是这般又黑又深, 深邃得不可思议。
沈侑又和声:“不过我也只是心生关切之意, 恐又如之前之事, 一如那位卫家小姐。”
林微姝也料不着沈侑居然会提及卫兰。对于卫兰,林微姝当然亦是印象深刻,对方心思缜密, 手腕狠辣。哪怕最后落罪,卫兰也巧言令色, 拿捏住宣婴, 使得这位小宣侯并不愿意查下去。
当时林微姝并不愿意认输,本来还欲不依不饶, 可未曾想卫兰居然被木七所杀。
林微姝本道是意外, 而今心尖却微微一惊。
沈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心下迟疑时, 沈侑已轻巧掠上马车, 坐于林微姝身侧。林微姝心下有些疑惑未解, 欲言又止,到底未曾拒之。
林微姝目光望过来,沈侑不觉说道:“也没什么, 那杀害卫兰的木七已被拿住,且如今正囚于秘眼,只是旁人不知晓。我说和你知,也了却一桩心事。”
林微姝:“你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沈侑:“我是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
林微姝也不绕圈子:“你言语里意思,好似卫兰之死,是你安排,说不准是你唆使。”
沈侑叹了口气:“我做错了什么事,竟令你如此疑我。不过小姝,你做事办案,总应拿出证据来,可不能凭空揣测。”
林微姝噎得慌。
盈盈在外头问:“姑娘,咱们接着去哪里?”
沈侑抢答:“去清风观。”
林微姝飞快说道:“我不去清风观。”
沈侑也没说什么,林微姝只说道:“我等先回家中。”
沈侑称赞:“先回家正好,把案子捋顺,也免得出什么纰漏。”
林微姝面上恼色亦添几分!
沈侑窥之,不觉通身酥热,很是舒坦。
他明知会逗弄林微姝生气,却偏偏说这样言语。
回了卫国公府已有一段日子,不知怎的,他并不怎么舒坦。从前居于外城那种说不出的舒适和愉悦却是荡然无存。
就好似少了什么似的,惹得他心里空落落。
实则沈侑当然知晓少了些什么。
而今他凑至林微姝跟前,又跟林微姝说了这么些话,于是他心里渐渐舒坦起来。
他也没什么长性儿,不知为何,偏生对林姑娘有些念念不忘。
沈侑心想,是了,本来我也没有腻味,见着她也很欢喜。
可是既没腻味,为何又急着搬走呢?
他怔怔想,只因自己没算周全,没想到林微姝会那么直接说喜欢自己。
于是,不免打断了自己计划,使得他不得不在没腻味前和林微姝说明白。
若不然,两人还能继续含含糊糊的暧昧。
他听着林微姝轻轻说道:“大统领,你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什么都随你高兴。”
沈侑心忖人生在世行事随己高兴有何不好。
不过林微姝这般说,沈侑亦觉冤枉,只说道:“怎能说随我欢喜?我也只道你今日必然心情极佳,所以才来寻你。”
这话说得林微姝有些听不明白了。
沈侑微微一笑:“傅家之事,我料你也会高兴几分。”
林微姝怔怔看着沈侑,想了一下,忽才明白沈侑言下之意。
她一咬脸颊内侧肉,心里又酸又苦又失望:“我为什么会高兴?你把我当什么人?”
沈侑一怔。
林微姝道:“傅玉珠死了兄长,又被退婚,嫂子也自尽。于是,我这般看着,心里一定很开心?”
沈侑也有些脾性,心里亦有淡淡恼意。小姝,脾气根本没有从前那般好。自己句句讨她欢心,她却偏说那样的话。
沈侑口气也淡淡的,也没发脾气,不过有些阴阳怪气:“是了,你内心深处许是会欢喜,可你教养和道德不让你高兴,是我思虑不周了。林女尉和我一般宽宏大量,连区区杀父之仇都不在意,更不用说什么傅玉珠。”
“你说你喜欢傅玉珠,我也当真。”
他也并不总哄着林微姝,隐藏在温和面皮下脾气也显出来。
林微姝虽不惊讶,可也有点儿不舒服。
她说道:“大统领这些话也是大可不必,我自然并不喜欢傅玉珠,现在也讨厌她得很。她起心和我较量,我自然想将她比下来,巴不得她羡慕嫉妒我,我自是想处处胜她一头。”
“可也只是如此罢了。我有这样心思,不代表会很欢喜看她家破人亡的。”
沈侑听着也没趣。
少女年纪轻,却端着架子,行事又十分固执,平白生了一张甜俏脸蛋,性子却很硬。
他也不装了,也不似从前看着温润如玉样子,林微姝瞧见他面上浮起几分悻悻之色。
林微姝心思细,瞧在眼里,心里沉了沉。
虽早知晓沈侑是个秉性恶劣之人,可这般亲眼窥之,林微姝还是极不舒服。
沈侑虽有些不快,到底还是没发脾气,似也忍下什么,对林微姝笑了笑:“你如今要寻证据,怕是并不容易。我倒有个有趣消息,想说和你知,只盼对你有所帮助。”
他那模样,让林微姝觉得沈侑是皮笑肉不笑。
沈侑言语却是飞快:“永安侯府那个老道士不是十年前做了道士?当时膝下有两子一女,皆是正房贺氏所出。长子故去,幸好宣婴和宣月都顺利长大,宣婴又承了爵,被人成为小宣侯。”
“永安侯府如今还算风光,就是嫡宗子嗣单薄了些。不过到如今,这长房嫡宗倒是又要添丁。”
这料让林微姝晕头转向,禁不住道:“可今日宣婴不是前来退亲?”
她迟疑:“宣婴也不似养了外宅。”
沈侑很是不快,又觉得可惜,可惜这黑料不是出在宣婴头上。
他说道:“小宣倒是没什么,可家里老道士却不安分。”
那这瓜就有点儿新奇,林微姝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是贺氏老蚌生珠?
宣涧虽出了家,但未必真断了俗心,至少俗根还在。
她没问,但是沈侑这个好心人满足她好奇心直接回答:“自然并非人老珠黄的贺氏,是老道士身边一个侍婢妙瑛,今年不过十七,女扮男装,整日小道童装束跟在宣涧身边。”
“那女子已有身孕两月,吃的是回春堂的保胎方子,替她看病养胎的是回春堂的张大夫。”
沈侑查得仔细,什么都摸个清楚。
不过说到底,也不过是宣家一桩狗血事,林微姝不知晓他为什么提。
但林微姝虽不喜沈侑,却将沈侑说的话放在心上,暗暗留了心。
她狐疑盯着沈侑时,沈侑却是一笑,旋即向她告辞。
林微姝生了会儿闷气,又撩起车帘,本欲说要去清风观。可方才沈侑替她这般吩咐,林微姝也有别的考量,于是转口说道:“去大栏栅。”
马车行至大栅栏街口,外头人声鼎沸,喧闹声响顺着车帘缝隙一阵阵钻进来。此处地处外城腹地,四通八达,往来多是市井之徒,走南闯北的行商也是不少,三教九流齐聚一地,鱼龙混杂,却也衬得烟火气格外浓郁。
林微姝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街铺面鳞次栉比,酒肆、杂货摊、吃食铺子挨挨挤挤。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她目光在周遭扫过,很快锁定街角那家生意红火的茶铺。
茶铺门面不算宽敞,几张粗木桌凳摆得满满当当,座中客人络绎不绝。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手脚麻利,穿梭在桌椅之间,添茶递水、招呼往来客人,一刻也不得闲。
灶台旁立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妇人,眉眼生得清秀温婉,脸上始终挂着几分和善笑意,正低头揉面制作蒸食,只是移步之间,身形微微歪斜,左腿明显跛着,行动较之常人多有不便。
林微姝眸光微微一凝,心底已然有了数。
十年前崇北坊街头,岑川路遇拐子作恶,舍命追赶之时,跪地哭诉求救的,正是一名被打断腿脚、落下终身残疾的跛足少女。
这时节,宣婴已回了府,和贺氏说及和傅家退亲之事。
贺氏也叹了口气,说道:“终究是我家负之,便是有所怪责,也应受之。”
贺氏总是这样,通情达理,又性子温和。从前和林家退亲,她亦是诸多不忍,还竭力补偿,也算极是用心。
只是念及那桩尴尬事,贺氏面上亦轻轻掠过一缕阴云。
她暗暗掐着手心,指甲掐在肉里,不觉泛起一缕疼意。
“还有就是家里那桩事,还劳你在外寻处宅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122 下跪
贺氏这样说, 宣婴面色生出些变化,到底也未曾说什么。
贺氏也瞧出宣婴心里有点儿气,于是口中说道:“便是生下来, 也不过是个庶孽。其实也没什么, 你爹要真想得开,不做道士还俗, 又能如何?偏生,他也还是不肯回家。”
“我也问过了, 只说没打算给正经名分。在外置一处宅, 把孩子生下来, 以后每月去账上领一笔银子, 也就这么过活。”
身为当家主母, 贺氏也将这些盘算极妥帖。
不过说来说去,嚼着这些话,贺氏到底还是有了些情绪。
她冷冷笑着:“再者, 便算大爷认下来,便算是个男孩儿, 便算以庶出之身上了族谱。也不瞧瞧到底多大的年纪。你已承了爵, 又在陛下跟前得脸。一个区区稚子,又能如何?”
“以后在府中, 还不是瞧人脸色过活。”
宣婴说了声是。
贺氏说这些话, 除了想要说服儿子, 更想要的是说服自己。
她已占尽上风, 熬出头了, 便是添两个外室,多几个庶孽,也是并不打紧。
自己巍然不动, 本也不必慌。
只是,人心肉做,贺氏到底还是不大舒服。
可那个妙瑛根本不值当与之生气,只是年轻,连貌美都比不上当年的倪淑君。
当初倪淑君样样胜过贺氏,但脾气没贺氏好,贺氏靠着伏低做小,也是赢了倪淑君这遭。
倪淑君气性大,只觉没脸,在京中贵眷中呆不下去了。她说是要做出家人,可是又舍不得头发,于是不做尼姑,做了女道士。
也是清风观的那位青月道人。
贺氏曾经也为胜过倪淑君得意,倪淑君当年风华正茂,裙下之臣无数,谁都没想到宣涧居然择了低调贤惠贺氏。
可是这份得意,伴随天长日久,也渐渐消磨殆尽。而如今,一个外室妙瑛,都让贺氏溃不成军。
妙瑛抵不过倪淑君的一根手指头,也没什么学识,更没什么气度,只胜在年轻丰腴。听说老道爷不打算给腹中骨肉一个名分,妙瑛十分害怕,对着贺氏也流露几分讨好之意。
就这么一个女子,宣涧却看得上。
还有就是自从回了府,宣涧从未正眼看过老妻一眼。
哪怕贺氏养尊处优,保养得宜,丈夫望她只当她是泥塑木雕。
十年前,宣涧做道士前,对着贺氏已像个和尚。哪怕初一十五,来到贺氏院子里,睡的也是素觉,也是不乐意沾什么。
她远远比不上一个丰腴无知毫无见识的村女。
这些女人的耻辱涉及房中事,贺氏自然也不好在儿子面前数落。但那些羞耻之意却十分扎心,贺氏也不如表面上那般释怀。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觉说道:“不过咱们嫡脉大宗确实人丁稀疏了些,也该多添几个孩子,依我瞧来,你还是早些成亲。那林女尉也不似能定得下来性子,纠缠也空耗光阴,安之,你也应思量些别的人选。”
她只字未提傅玉珠,哪怕从前贺氏对傅玉珠很和善,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之所以提及林微姝,不过是因为宣婴仍然在意罢了。贺氏内心深处当然不欲林微姝和宣婴重修旧好,毕竟从前她待林氏母女刻薄了些,再见也是尴尬。
宣婴如另娶别家女儿,贺氏仍会是个和善的婆母。
又过了几日,林微姝再次去了清风观。
清风观隐于城郊林木之间,青瓦素墙,庭中花木疏朗,一派清幽静寂的模样。林微姝踏着青石甬道走入观内,往来皆是布衣素裙的女道姑,见了她也只微微颔首行礼,显然早已熟识。
观中主事的青月道人,不仅道学精深,还略通岐黄之术。平日里她常亲手炮制丸药,炼些治风寒、疗外伤的寻常丹药,分赠给周遭穷苦百姓,在市井乡邻间颇有善名。
女观之中皆是女子,气力远不及男子,研磨药材便另寻了巧法。
院角立着一具厚重石杵,以绳索滑轮悬于梁上,借重力将石杵高高拉起,再骤然松落,借坠势捶捣药料,省时又省力。这般光景,林微姝前几次到访早已看得分明。
禅房内静悄悄的,推门而入,青月观主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眉目间虽已染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窥见当年风华
京城许多人知晓这桩旧事,知晓青月观主俗家姓名是倪淑君,当年京中最招摇贵女。不过因和宣涧那些个纠缠不清的情事,倪淑君出了家,做了女道士。
林微姝敛了神色,开口道:“观主,今日我前来,并非私下探访。顺天府衙已下传唤文书,邀你前往公堂问话。念及你清修多年,又素来心怀善念,我不愿让官差登门惊扰,失了体面,便亲自过来知会一声。”
话音落罢,禅房里一时陷入沉寂。
青月道人垂眸,久久没有言语。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知晓了。尘缘旧案纠缠十载,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我随你走便是。”
语气落定,她抬手整理了一番衣袍,神色从容。
林微姝见她应下,心中微动,又补充道:“此番被传唤的不止您一人,永安侯府的宣老侯爷,亦在名单之中。”
青月观主闻言,眼帘微阖,蓦然讥讽一笑。
整座清风观依旧安安静静,唯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尽数散去,顺天府衙即将开堂审案。林微姝早早起身,知晓公堂之上变数难料,便简单用了早食。
桌上只摆着粗面蒸饼与水煮蛋,饱腹又稳妥。她浅浅嚼食下肚,清水也只抿了两口,唯恐中途出了不便,误了审案正事。
刚收拾妥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顾娴阻止声,林微姝心下微疑,抬步走出厢房。
才出房门,她便见贺氏一身常服,神色焦灼,步履匆匆地领着一名少女入了院门。
少女正是宣家嫡女宣月,往日里娇养深闺,性子十分骄纵。此刻宣月却面色发白,手足无措,显然被一路催赶,心中满是惶恐。
贺氏素来将这个女儿疼如掌上明珠,平日里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可今日眼见事态危急,早已顾不上诸多疼爱怜惜。不等林微姝开口问询,她猛地伸手,用力按住宣月的肩头。
“月儿,快跪下!”
宣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颤,膝头一软,已被贺氏强按着跪倒在青石板地上。
林微姝见状连忙上前阻拦,伸手想去搀扶:“侯夫人这是何故?有话不妨好好说,万万不可如此。”
可贺氏动作极快,已然按着女儿伏低了身子,全然不理会林微姝的劝阻。她立在一旁,眉头紧锁,面上再无往日世家主母的从容温婉,只剩满心惶急,目光直直望向林微姝。
贺氏:“都怪阿月,这丫头被我宠坏了,总说些无礼言语,使得小姝你对安之颇多误会,也对永安侯府颇多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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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23 她与宣婴争
贺氏一直这般有手腕, 绵里藏针,句句都是软和的大道理。虽如此,林微姝还是被她这样举动惊了一下。
宣月素来骄傲, 性子倔强, 从前也对林微姝处处针对。如今被贺氏这般强行按下,面上也尽数是屈辱之色。可她抬起头来时, 也还是禁不住软语恳求:“林姊姊,我知晓错了, 是我从前不懂事, 这般对你无礼。”
但其实哪怕三年前, 宣月也未叫过林微姝一声林姊姊。
此时此刻, 宣月亦确实在服软。
想到母亲所教, 她赶紧说道:“你与我兄长本是神仙眷侣,他亦是对你心心念念,从无忘情。只我说了许多不中听言语, 把你们感情搅坏了,而今他心心念念, 都是你。”
林微姝听得脑壳发疼, 也没什么大仇得报欣喜感,只说道:“你先起来说话。”
宣月却不起来:“可那些话, 许多都是傅姊姊, 不, 是傅玉珠教唆所说。我年纪小, 不懂事, 不明白是非,所以被她教唆。”
“我这傅姊姊心思却是太深,自幼又痴恋我兄长, 是故使出了许多手段,就是为了得兄长欢心,使出些龌龊手段非要拆散你。”
“林姊姊,我如今知晓了,你才是厚道人。若不是母亲对我讲,我也不知晓,之前书社那桩案子,她有心舍了我全自己名声。她那心思,甚是深沉。”
林微姝眼见对方死缠烂打,也不争辩,左顾右盼。
贺氏由着女儿赔罪,此刻又接话:“你与安之这般大好姻缘,如若就此断了,岂不可惜?玉珠性子蛇蝎,幸喜已经退了亲,而今却是拨乱反正,正是再续前缘时候。一双好儿女,从前好缘分,断了岂不十分可惜。”
但之前贺氏却不是这样对宣婴说的,她说林微姝不定性,纠缠起来没什么好处。她也嫌林微姝脾气硬,看着就会计较从前之事,于是心里面有个疙瘩。她乐意做别人眼里贤惠大度的婆母,不过在林微姝跟前,到底还是不大能演下去了。
但如今,她却一副宽厚长者样,口里只道:“从前种种,各自有许多不容易,而今能成其美事,也是极好。我知晓小姝你有抱负,也非寻常俗流,家里自是不会拘着你。你也知道我素来是个不跟人争性子,什么都说好。你与安之难得是两情相悦,小夫妻什么事都有商有量,日子自是极好。”
“这年少时情谊,方才是最难得。”
林微姝心忖果真是亲母子,连口中说出来的话竟也一样。林微姝之前已和宣婴争辩了一回,如今也无再辨心思。
眼见林微姝不咸不淡的样子,贺氏心下亦不免不舒坦。只如今,她也懂委曲求全。且先哄住林微姝,至于以后,总归也不能再毁约了,娶肯定还是要娶的。只是待入了门,总会有些水磨法子令林微姝依顺听话。
贺氏样子瞧着软面似的性子,论及宅斗,倒亦有了杀伐果决之风。
而且林微姝虽未点头应允,但也没落脸子拒绝,于是贺氏瞧在眼里,不免亦添了几分的希望。
可下一刻,林微姝就溜入院中,换张青、李蓝二人入内。
宣月一看有两个外男在场,也跪不下去了,只得匆匆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泪水,面颊之上却透出了几分羞恼。
“林微姝,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微姝也不计较她不唤自己林姊姊了,只说道:“侯夫人,今日我尚有别事,且先告辞。”
今日上公堂,林微姝准备得仔细,饮食吃得干净,也不愿意节外生枝。她更不欲与眼前两个女子争执起来,平添变数。
贺氏倒也不至于杀人灭口,不过推诿之间,万一有什么伤损,便是极不好。纵然之后永安侯府诚心赔罪,付什么汤药费,也是误事。
贺氏母女跑来又哭又闹,林微姝并没有太大感觉,也没什么得意之情,只觉自己还是稳妥些行事才是。
林微姝小心谨慎溜上马车,宣月已起了身,也恢复往日脾性:“林微姝,你生一副蛇蝎心肠,不过因我兄长弃了你,你便恨不得使永安侯府名声尽毁。亏得兄长当初窥破你真面目,方才断了亲事,也不是因你家落难的缘故。”
林微姝也不理会,只催车夫老陆快快离开。
耳边听来贺氏呵斥,宣月亢奋嗓音低了些,倒是贺氏温绵柔和嗓音响起:“小姝,快快回来,有什么事好好商议。你这般直来直去,外人不明白你,不定议论成什么样子,只怕平白坏了名声。”
林微姝让老陆车行驶更快些。
永安侯府也是一屋子奇葩,谁家女娘嫁进去只怕也是刀山火海。傅家遭遇大劫,可傅玉珠断了这门亲事,说不准还是一桩福气。
顺天府衙正堂庄严肃穆,檐下差役分立两侧,水火棍拄地,肃静牌高悬。
尹府尹身着青色官袍,正襟危坐于上首公案之后。
公堂左首特设一把太师椅,坐着的正是宣涧。
宣涧身份尊贵,到了公堂也有把椅子坐。说是做了这么多年道士,到了公堂之上,宣涧也不似方外之人。
他身侧站着青月道人,两人一坐一站,虽传了许多狗血故事,此刻两人看着也并不熟络。
不多时,脚步声自堂外传来,林微姝提步走入公堂。她一身端正女官服饰,腰佩令牌。
依照规制,林微姝仅有稽查举证之权,并无坐堂审案的资格。此番早早写好卷宗条陈送至顺天府,其中包含连日来搜罗整理的人证、物证与供词。
顺天府既有稽查之权,又有拘人审案权力,林微姝只有稽查之权,却无审案之权。是故她需写明条陈,罗列证据,送至顺天府,再由顺天府公开审理,有点像公诉人。往日里顺天府审案是自己搜罗人证物证,这次却是由林微姝提供。
尹府尹:“宣侯爷,本案由林女姝稽查举证,牵扯多年旧案,还望侯爷据实回话。不知侯爷可有请讼师代为辩诉?”
宣涧端坐不动,淡淡开口,声线低沉:“不必劳烦外人。犬子宣婴熟稔当朝刑律,便由他上堂,替我分辨应答。”
这话一出,堂内倒没人诧异。大家族遇上官司纠葛,向来少有聘请市井讼师的先例。一来讼师出身低微,往来出入,于家族颜面有损。二来凡求取功名,本就必修刑律典章,日后若是出仕为官,断案理讼更是分内本事。族中但凡有才学、通律法的子弟,出面代为应讼分辨,乃是常态。
世间不少屡试不第、功名无望的读书人,苦读律条半生,最后走投无路,才沦为游走公堂的讼棍,靠帮人打官司谋生。
这年头读书是真能懂点法的。
尹府尹颔首应允:“既如此,传小宣侯上堂。”
差役高声传喝,声音穿透整座公堂。
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走入堂中。宣婴面容沉静,行至宣涧身前,先是对着上首尹府尹依礼行礼,随即侧身站定,立于宣涧身侧。
他目光自然而然扫向对面的林微姝,四目相接,没有多余情绪。
昔日青梅竹马、情意绵长,后来误会丛生、隔阂渐深,又经侯府内宅几番搅扰拉扯,到了此刻,二人隔着公堂方寸之地,已然站在了对立两端。
从前二人颇多争执,吵得急了,宣婴不免道:“我已处处让你,还待如何?”
林微姝本来好好性儿都被宣婴磨出了暴脾气:“我不需要你让,你让便是认定我错了,做出一副不屑和我争论样子。意思是我错你对,你宽容大度,我不知好歹。我本没有错,也不需你让。”
从前两人便这么争,一时吵得要断情绝爱,接着又和好如初,这般反反复复。
到如今,两人终于站在这么堂之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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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124 大禁言术开
顺天府衙大堂之外的廊下、阶前空地, 早已围满闻讯赶来旁听的市井百姓。
顺天府依循律例大开公堂,准许民众驻足观审,只预先派了数名衙役分立外围, 手执戒棍维持秩序, 但凡有人高声喧哗、胡乱插话,便当即上前喝止驱赶。
一众百姓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语声压得极低,恰成朝堂律法之外的民间民意管束。
人群偏隅的廊柱阴影里, 立着一道身形清瘦的身影, 正是沈侑。
他身着寻常青灰素布长衫, 头顶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面纱, 将眉眼轮廓遮去大半。寻常人窥见, 见其一身打扮,也只会将之当作怕风怕尘的寻常士子,半点瞧不出他尊贵出身。
沈侑素来惯于隐匿行踪, 行事素来不喜露于人前,一如蛇类喜掩于暗处。
自归回卫国公府之后, 沈侑原以为凭自己对什么都没长性的性子, 不消多久便能将这名性情执拗的女尉抛在脑后。
偏偏事与愿违。
归于国公府,他往往睁眼熬至三更, 心头莫名空落烦躁, 满脑子不由自主浮现林微姝伏案阅卷、言辞利落的模样。
实在熬不住心绪纠缠, 他曾瞒着府中仆从, 独自悄然折返往日在外城租住的小院。院落早已交由仆役打理, 虽不住人,却亦扫得干干净净。
他无声一人躺卧在旧时床榻之上,隔墙便是林微姝租住的宅院。
夜色沉沉之中, 隔壁窗棂常年透出一点摇曳烛火,不用细想也知,定是林微姝秉烛埋首,翻阅案卷、梳理证物,日日勤勉不休。
没有无端烦闷扰心,隔着一堵薄墙伴着邻院灯火,沈侑心绪躁动缓缓消散,竟难得一夜安眠,一觉睡到天光破晓。
那日醒来,他良久无语,心绪难平。
此刻他身侧百姓压低声音闲谈,话语飘入沈侑耳中。
“这位林女尉当真了不得,敢对着永安侯府上公堂举证,寻常官家女子躲都来不及。”
“谁说不是,听闻从前还和小宣侯定下婚约,如今闹到公堂对立,世事难料啊。”
沈侑面纱之下的眉眼微微暗沉,默默收回些许心神,继续隐匿身形,静静窥探堂中所有动向。
公堂之上,尹府尹端坐公案之后,已开堂审案,着令林微姝陈情控诉。
宣婴上前半步,对着尹府尹拱手行礼,谈吐沉稳有度:“府尹大人,晚辈代家父回话。卷宗之中所列不少条目,时隔十余年,岁月久远,家父隐居道观不问俗事多年,诸多细节记不真切,还请大人逐条问询,晚辈逐一辩驳质证。”
宣婴平时是闷沉性子,如今却是透出些锋芒。
林微姝:“青月观主,老侯爷久不理世事,不善口舌言辞,故令其子为其分辨。不知你与宣老侯爷是否熟络,乃至于也需小宣侯代你分辨?”
青月观主说是和老宣侯有段情,可说来说去,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这些年里并未听闻二人间有何来往。
青月观主亦如幽幽枯井,沉沉说道:“并不熟络,亦不敢劳烦小宣侯。”
林微姝轻轻嗯了声,容色不变,似有感慨:“那观主可需另寻旁人替你分辨,又或者请个精通刑名状师?”
青月观主淡淡道:“不必!”
她似并不将自己生死荣辱放在心上。
林微姝向尹府尹行礼:“今日所审两桩命案,一者是十年前岑川被杀案,凶嫌青月观主,一者是上月被杀朱衣卫指挥使郑桐,凶嫌宣老侯爷。”
“而今我欲陈情岑川被杀一案。凶嫌青月观主并未请托旁人替他分辨,还请小宣侯闲站一旁,稍时再论。”
尹府尹也会意,还令人给宣婴搬了一张太师椅,令小宣侯也从旁稍坐。
他心里也赞林微姝,觉得这林女尉倒是十分精乖,特意将连环案拆成两桩案,褫夺宣婴发声。
宣婴眉头一拢,并不满意。
林微姝看出他心思,不觉道:“还是小宣侯觉得,这两桩案其实是一桩案,其实皆与你父亲有关系?”
宣婴皱眉,冷声:“林女尉,你不必这般巧言令色——”
林微姝这副样子很陌生,也让他很是讨厌。她已全无曾经质朴之气,只这般极爱摆布唇舌。
林微姝:“若审案过程中,有涉及老侯爷的言语,小宣侯再分辨亦是不迟。”
宣婴冷哼一声,到底还是落了坐。
沈侑在一旁看见了,面纱后的面孔微微含笑。
小姝已日益锋锐毕露,耀眼逼人。看着林微姝这副样子,沈侑内心充满了极为充盈的满足感。
他可是亲眼窥见林微姝哭哭啼啼,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子。
见证她第一次查案,第一次上公堂,穿上女尉装束,一步步成熟稳重。就如自己亲手打磨的好作品,如此日益完美,令人为之心折。
林微姝方才和宣婴四目相对,是油然而生一缕兴奋之感,很想针锋相对一番。不过她也不是那等由着性子来的性情了,公堂之上也不讲究什么快意恩仇,更不是切磋较量竞技场。
是故林微姝先卡程序令宣婴闭嘴。
施展了这大禁言术后,林微姝方才开始陈述案情。
“辛酉年三月二十九,月州土司之子岑川,于京城崇北坊跟人发生冲突。乃因岑川撞见街头一伙穷凶极恶的市井拐子。这群歹人心肠歹毒,狠心掳走无辜稚童,再打折其腿脚,驱其沿街乞讨博取路人怜悯,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彼时其中一名被残害致跛足的少女,趁着看管之人一时松懈,忽声嘶力竭跪地哭诉求救。拐子见状心头大慌,生怕此事闹大引来官府差役,当即厉声呵斥,粗鲁地拖拽着一众孩童,急匆匆往停在巷口的板车之上拉扯,只想速速逃离此地,躲开众人视线。”
“恰逢岑川途经此处,哪里忍得下这般恶行,当即二话不说快步追上前去。可自他愤然追出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彻底没了踪迹。”
“之后,岑川尸首在极远京郊发现,胸骨尽数碎裂。”
“此案有三处重点。”
“其一、岑川当时并未骑马,只靠双腿追车。”
“其二、附近东便门、崇文门、左安门皆无岑川出入记录。”
“其三、岑川抛尸地点却是在京郊,离崇北坊有段距离。”
“既无出入记录,说明岑川不是活人出城,而是死后被运出去。而且当时事发突然,岑川又未骑马,当时证人皆说岑川是靠两条腿追出去。那拐子却有辆马车。如果距离太远,岑川必然会被撇下。”
“说明岑川遇害地点就在崇北坊附近,也不知道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居然当真被追上。”
“可如若是拐子杀死岑川,没必要将岑川尸首运出城去。毕竟出城抛尸非但没什么好处,反倒在过城门时平添几分风险。万一被守成兵卫翻出尸首呢?”
“不是拐子杀了岑川,岑川又已追上拐子。那么可能性便是这样,这位月州少主心肠极热,又武技娴熟,加之拐子生恐惊动巡城兵卫,是故被赶来的岑川打跑。”
宣婴蓦然开口:“我虽然不当言,但林女尉此言大有破绽。”
林微姝倒是不生气:“我知晓,小宣侯是想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岑川并没有追上拐子,可就在这时,居心叵测的杀手赶至,在崇北坊附近杀了岑川。”
“确实有此可能。但遇害的是月州少主,当时整个京城都被惊动。那几个拐子如此行恶,不过是因京城来往人口太盛,是故管不过来。可当时岑川之死闹得满城风雨,那拐子头领名唤崔老三,底细早查清清楚楚,不单官府追击,就是京城帮派也齐齐出动,却皆无影无踪。如今那几个拐子都如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影。”
“这只有一种可能,岑川确实追上了那几个拐子,接着救下几个被拐孩子,打跑几个拐子。”
“为遮掩这桩事实,这几个拐子方才会消失无影无踪。”
“发生冲突是崇拜坊附近,救下几个孩子后,接下来要做什么?去官府报案?那时节,岑川首要便是安置几个孩子吧。”
“他当年只十三岁,有血气之勇,但是还不大会安排一些琐事。崇北坊附近,恰好便有清风观。观主是倪家姑娘倪淑君,因极有悟性,又或者身份非凡,那时已做了观主。也就是咱们眼前的青月观主。因为清风观扶危济贫,名声是有的。”
“那时节,岑川打跑拐子,带着几个孩子上门,恳请观主安置。”
林微姝:“然后,青月观主便杀了他,还有那几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125 傅玉珠隐隐
此时此刻, 衙外人群之中亦多了一道婀娜身影。
傅玉珠此刻亦在人群之中,容色变化,似是痴了一般。她亦戴着面纱, 遮着自己面容。其实傅玉珠从前是不会遮着脸蛋的, 大胤民风开放,贵族少女策马而行也是寻常事。她之所以遮住脸, 也乃是因为不欲被旁人认出来。
因为她身份亦十分尴尬,她是永安侯府悔婚受害者。若一切顺风顺水, 她本应待嫁宣家。
今日来次, 傅玉珠也对自己心绪说不清道不明。
是因她恨宣婴?
是了, 受如此羞辱, 不恨是不可能。如今宣府倒霉, 居然是被林微姝咄咄逼人,如此质问,傅玉珠自然乐得来此看个乐子, 这般欢喜一番。
还有便是,傅玉珠对这连环凶案亦十分好奇。
又或者她想看一看, 宣婴到底会有什么下场。
百般心思流转心头, 揉杂成极微妙情愫。
这时傅玉珠亦是眼尖,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竟是岑玉娘。
岑玉娘着男装, 模样俊俏, 只是眸色如冰。傅玉珠这般打量时, 岑玉娘转头与她四目相对, 惹得傅玉珠通身一凉,竟不觉生出了几分寒意。
两人本便熟络,傅玉珠虽戴着面纱, 可岑玉娘应该也是能认出她的。可这般目光相对,岑玉娘眸中凉意却未加丝毫消退,自亦令傅玉珠心尖儿巨颤。
傅玉珠亦是曾怀疑过,如今曾经怀疑倒是成了现实,岑玉娘与她一番交往也不过是刻意为之罢了。
可惜她从前心气儿高,目高于顶,竟将岑玉娘当作最要好的手帕交。
傅玉珠头晕目眩,眼前微微发黑。
自己已然是家破人亡,兄嫂皆亡故,傅家眼看着便要败了。连她最要好的手帕交都不过是处心积虑。
自己此生,也不过是笑话一场。
傅玉珠通身发软,几乎要站不起来,却堪堪勉强支持站住,心尖儿却禁不住流淌几缕凉意。
旁人无从知晓傅玉珠那些个复杂酸苦心绪,公堂上的官司仍打个火热。
林微姝如此质问:青月观主抬起头,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口里说道:“是吗?林女尉可有什么证据?”
林微姝:“首先是杀人手法,当时岑川是胸骨尽碎而死。仵作验之,说他是因胸骨被人重击而亡。女人通常没这把力气,是故仵作断定杀人者乃是个男子。”
“但其实清风观是女观,女子体弱,又为应付日常琐碎事,是故也有一些巧妙的办法。观中设了一具厚重石杵,以绳索滑轮悬于梁上,借重力将石杵高高拉起,再骤然松落,借坠势捶捣药料,省时又省力。”
“如将人身躯置于其下,虽是女子,也能击碎人的胸骨。”
“第二,就是不在场证明。当时满京城最有嫌疑杀人凶手是青骠将军傅玉书。案发当日,青月观主做供,说自己和傅玉书在一道。虽如此,当时也仍十分惹人疑窦。”
“毕竟傅宣两家关系十分紧密,前些日子,傅家女娘不是差些和小宣侯成亲?既是通家之好,观主又和老侯爷有那么一段情。那么当时旁人猜想,是不是青月观主为了旧情,做了假证供。”
“事实是,案发当日,傅玉书确实没有和青月真人在一起,而是去杀人。他夫人陈氏孤女出身,由族叔抚养长大。族叔陈言生有一些不轨的龌龊心思,因而不允陈瑛嫁人,竟要侄女做个天长地久的老姑娘。”
“谁都知晓傅将军爱妻,为娶其为妻,又为护陈瑛名声,傅玉书便杀了陈言生。”
尹府尹欲细问时,宣婴不觉插口:“简直胡言乱语。林女尉此言此语,可有凭证?”
宣婴这话十分僭越,惹得尹府尹十分不满,只是不好细说他,但尹大人心里是冷哼了两声。
林微姝也不着恼,也不生气,只缓语解释:“从前是没有什么证据,但傅玉书死了后,证据便有了。”
“那年陈言生途遇劫匪,遇刺身亡,其实有个老仆人窥见是傅玉书下的手。只是那时傅家势大,老仆人也不敢说什么。而今一问,他也尽数招认,已写下供词,签字画押落实。便是上堂做供,也是可以的。”
宣婴面色阴沉,面颊铁青一片。
而尹府尹更快声道:“此桩供词,本府已是看过,更令人仔细盘问,并无错疏。只因乃是别案,又因傅玉书身死,是故便不再令其上堂陈情。”
但若宣婴再有什么异议,将那老仆人再传唤上堂亦无妨。
宣婴面色不虞,却也再无置喙之词。
傅玉珠人在人群之中,面色却红白交加。遮着面纱,无人知晓她的窘态,只她内心如翻江倒海,水深火热。
兄长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也应人死为大,还能怎样?林微姝偏生不依不饶,人前把这些事情扯出来,落了阿兄颜面,更使嫂子名声受损。
无论怎样,哪怕兄长真做了这些事,也是真情所致,又有几个男子有兄长的情长?一个女人遇着这样事,肯定要用一些狠些手段才能脱身。兄嫂到死都是恩爱夫妻,可如今这些事却被扯出来。
她心里不断埋怨林微姝,任由内心怨毒和恨色弥漫。
但与此同时,一缕说不出的恐惧涌上了傅玉珠的心头。不是因为林微姝,而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仿佛,有什么事会发生,令自己措手不及。
她已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细思,只能不断埋怨林微姝。
似乎亦只敢埋怨林微姝。
林微姝已继续说道:“当时傅玉书在城东杀人,那日偏生岑川死了,又疑在他的身上。别人相疑,偏生他并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时候青月真人现身,说是肯愿为他作证,说彼时两人在一处品茗论道,傅玉书自然是乐意。”
“他不但乐意,只怕还有些感激。只是,感激之余,他怕也有些疑惑,为何青月真人肯替他做伪证。”
“直至上月,傅玉书终于发现了这桩秘密,所以得意洋洋。”
宣婴绷紧了身躯,蓄势待发,等着林微姝言语涉及永安侯府。一旦林微姝提及宣涧,宣婴必然是不留余地的呵斥。
无凭无据,凭什么将这些脏水泼在永安侯府身上。
但林微姝不给他说话机会,巧妙的转了话头,口中说道:“既已证明十年前的案发当日,傅玉书另犯凶案,那当日青月真人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
“还请大人传证人单芳上堂,她可指证此事与青月观主有关。”
尹府尹亦允之。
宣婴无说话之机,抿紧唇瓣,面颊透出了几分青色。
而公堂外的傅玉珠一颗心也咚咚跳,似要跳出胸腔。
对于傅玉书掺合之事,林微姝点到即止,并未继续说下去。这是林微姝公堂控场策略,并未将所有事都说透。
就如今日,林微姝所控在场凶嫌两条罪状,一是谋杀岑川,二是谋杀郑桐,却并无傅玉书之死。
因为证据不够确凿,林微姝暂未提及,免得节外生枝。
但林微姝不提,傅玉珠却是会想。
林微姝说上月傅玉书知晓真相,所以洋洋得意,那傅玉珠记得之前兄长确实颇为得意。
那时节,兄长按着傅玉珠的肩头,也没那么反对傅玉珠嫁入宣家了。兄长说话十分笃定,说宣家不敢待傅玉珠不好。
那时傅玉珠其实也是有几分奇怪的。
念及于此,傅玉珠也不觉咬了一下唇瓣。
因为兄长知晓青月真人说了谎话,知晓永安侯府有命案?因为岑川的死和永安侯府有关系,可傅玉书却白担了这个虚名?
既然兄长并未杀人,为何畏罪自尽?
为什么嫂嫂那日替兄长准备不在场证明?
为何嫂嫂也要自尽?
傅玉珠汗密起来,禁不住通身燥热,忽觉这一切极是可怕。
这时节,一名妇人已被领上公堂。妇人面目清秀,粗手粗脚,只是行动时有些不便。
她跛了一足,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一些有心人瞧在眼里,便不由得想起当年旧事。根据周遭百姓口供,当时就是一跛足少女指认拐子,方才令岑川出头相救。
“民女单芳,见过大人,民女就是十年前被岑川所救跛足少女。”
妇人亦抬起头。
十年前,她十四岁,一晃十年光阴过去,当年的跛足少女也壮实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126 上一次,他
十年来, 单芳心里一直有个秘,使得她十分困惑,辗转反侧。
十年前, 她虽十四岁, 身量却十分瘦弱,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观之似也不足之症。
拐子贪财,不舍多给饭食。再者驱动小孩儿行乞, 总归要乞讨者更瘦弱可怜些。人类总是更亦同情未成年幼崽, 吃饱了饭, 长得又粗又状, 脸上又有了血气, 谁看看了还能同情起来?
更不用说单芳刚拐来时,就被生生的打折一条腿。
一个面目清秀女孩子,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看着便有几分楚楚之姿,那样才可怜可爱惹人疼。
那年, 岑川也是个莽性子, 这般不管不顾冲上去,还真打跑了拐子, 将小孩儿救下来。
连同单芳在内, 统共有五个孩子, 都是断手缺脚, 身有残疾。
岑川是随父进京, 本也不会留太久,也不知如何安置孩童,于是便领着几个孩子去清风观。
可到了那处, 单芳却不愿意去。
清风观时常行善事,观主青月真人又是贵女出身,话题度十足,就连岑川也有所耳闻。
清风观是女观,哪怕不好留五个孩子里的两个男童,必也有法子送去别处安置。
可到了清风观门口,单芳却并不愿意进去。
有一次派米,单芳凑进去领米时,派米的女道士明显有点儿嫌弃。单芳衣服穿得烂,还臭烘烘的一股子酸臭味。
派米的女道士年轻,其实清风观既有名,一些富贵人家女眷也会择清风观出家做女道士。观中也分三六九等,出身好些的女道士就不会去种菜做饭弄粗活。到了扶贫济困的日子,便打扮整齐,给那些穷人亲手分药派米。
既是养尊处优,自是受不得这个。
那女道士低低声说好臭,匆匆派米时也只到了半瓢,另一半洒在袋子外。
单芳欲说什么时,那女道士却掩鼻令其快快离开。
这件事便像一根刺,这般扎在单芳的心里。
有些人会觉得,人穷志短,一个人身份不高,日子困苦,自然不应有什么尊严,日常应该习惯被人瞧不起了。
这样子穷人是有许多,他们生出钝意,并不敏锐,哪怕受了些屈辱,亦只当寻常事,钝钝不放在心上。
可另有些底下之人,心思反倒异乎寻常的敏锐和介意。一个白眼,一句冷言冷语,便会死死记在心上,引以为耻。
单芳当年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那次她将米领了回去,因只有半袋,崔老三又狠狠抽了她一耳光,使她吃了皮肉苦头。然后,崔老师又让她洗干净些,一身又酸又臭,像什么样子?行乞时候也讨人嫌弃。
京里善心人是不少,可这样善心也是精致的,所见可怜者也是弱小楚楚可怜乃至于干净的。真正一身酸臭味儿,平白讨人嫌。
单芳扮乖巧,又会奉承人,崔老三也会将她放宽松些。那日领米,也许是个求救好机会。可清风观的女道士嫌她臭,便算她闹出动静,崔老三过来捂着她嘴,随意寻个理由搪塞,她估摸这清风观女道士也不会多在意有耐心。
而自己逃不走,便浪费一个机会,少不得要吃苦头,以后也会看管严厉。
单芳心思细,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嫌自己臭的女道士身上。
等获救了,岑川又领着她来此处,想恳求此地观主收留几个孩子。
单芳念及自己会被嫌弃,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她不愿意进去,不肯受里面女道士的白眼。岑川拿她没法子,只说让她等一等,待会儿自己领她去别的去处。
于是她在外面等,一直等。
岑川一直没有出来。
她原不会等那么久,因为从前经历使得她知晓,不要太期待旁人会伸出援手。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可岑川是个热心肠的少年,这般见义勇为,是值得她信任,更值得她等一等的。
因自幼被家里关爱,少年身上有一种天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