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等她家里出
林微姝:“你未想过, 要帮帮我。”
宣婴怔了怔,忽轻轻说道:“你一直是个极出色女子,不需男子相帮, 只靠自己, 也这样子好好活着。”
林微姝摇头:“小宣侯,我当然需要人帮。”
“父亲生了病, 花了许多银钱,我站在永安侯府外, 想着从前情分, 可讨些银钱。可到底脸皮薄, 不敢走进去。回了家, 还要阿娘给我煮甜汤哄我。”
“父亲亡故, 我和阿娘迁去外城,是顾家大夫人嘱咐一声,差人做保, 才便宜租了个居所。”
“阿娘生病晕倒,是素不相识的魏娘子路过救起, 还出了银钱看病。”
“到了外城, 阿娘做女红刺绣养家,我不知晓做什么好, 也是薛家念及旧情, 请我做女夫子。”
“薛家离京, 辛娘子收我做医女, 又给我一份薪金。”
“辛娘子事忙, 是薛医女悉心教导,指导我医术。”
“小宣侯,人是不能一个人的, 人生在世是相互帮助的。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要讲究做人的情谊。”
“落难时候需要别人帮助,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时过境迁,前些日子相遇,你口中说念及当初之事是有些难处。可你提及这桩误会,你也并未真的念及有何难处,你在意的始终是你尊严受损,你十分委屈。”
“你与我之间前事,也是不必再提。”
宣婴脸白如纸。
林微姝则往向薛采,诚恳说道:“薛姊姊,人生在世,本来就是你帮帮我,我也帮帮你,谁都有落难不顺时候。你也不必说你胆怯懦弱,更不必心里歉疚。从前之事都是过去之事,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用太在意。”
薛采本来是容色平和说这些话的,而今蓦然鼻头一酸,说了声好。
她想着当初自己曾和辛娘子坦白过这些事。
如赎罪一般,娓娓道来。
辛娘子有这样的名声并不容易,薛采却发觉因为自己缘故,令辛娘子甚为尴尬。
她经历这些事,她说自己一辈子也不嫁人了,愿随辛娘子行医救人。
可辛娘子却是拒之。
辛娘子冷硬面颊上神色不似薛采以为的那般严肃,反倒透出了几分柔和。她伸出手指,理了薛采脸边发丝,不觉说道:“本来我已打算收你为弟子,可如今,也欲等一等,等你想一想,想好自己心。”
薛采不明白,她以为是辛娘子嫌了她,是因她犯下大错。
她自是应该这样想。
辛娘子则说道:“阿采,我一生未嫁,醉心医术,是因为我很享受这样生活。或许我也有别的欲望,但总归更喜欢现在这样子。我是顺心而为,对自己十分诚实。”
“人生在世,不要避着自己喜欢什么,要对自己诚实。有些选择是因为你喜欢,而不是因为痛苦。”
“你骄傲,爱争先,这是你优点。别人称赞你,你越像我,得的称赞就越多,于是你情不自禁模仿我,人前的你也越发像我。可你若是如我一般活着,你并非享受,而是痛苦。”
“你便是你自己,好孩子,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
那些话,薛采记在了心里。
其实有些话,今日她也未必需要说得那么透,包括有过一个孩子。可她还是说出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什么代价,那就明明白白付出代价。
说出来,这些才过得去。
接下来无论吴语燕等人眼神如何怪异,薛采仍留下来,十分自若。
见她如此,薛蕊和林微姝也告了辞。
一切如平常,也不必再留下来哭哭啼啼一番。
日近正午,阳光渐炽,倒是傅玉珠推说身子不是,早早告辞。
宣婴亦随之相送。
吴语燕看不到林微姝的笑话,而今倒是幸灾乐祸,笑起傅玉珠。
今日小宣侯情态激切,谁都看得出来,分明是对林微姝余情未了。
吴语燕倒是想知晓,如若今日林微姝没有断然拒绝,是否小宣侯会急得去再续前缘?
可惜刚刚演的一场恩爱,如今这傅玉珠多半面上无光。玉珠脸皮薄,倒不似薛医女这不贞不洁的脸皮厚。
薛采竟似当过什么事没发生一般。
马车上,宣婴只感觉自己身躯渐渐冷下来。
只不过是几年前的光景,这一切就好似许久以前的前尘往事,他身体己无温度,那些少年时的欢乐与纯粹也是荡然无存。
见着林微姝的情真意切是无比真实,可最后留在自己身边的却是傅玉珠。
玉珠也好似没什么活气儿,比起三年前亦好似木雕泥塑。
蓦然间,傅玉珠不觉尖酸道:“安之,你心里可是在怪我?”
宣婴淡淡说道:“事已至此,也没什么怪不怪的。”
他对着傅玉珠好似一潭死水,了无生息,连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傅玉珠:“方才,你竟说那样的话,真是吓人,我还以为你要不管不顾,非要退亲。”
她嗤笑一声:“若是如此,我怕是十分倒霉,什么名声都没有了。当然议论起来,也只会说是我自作自受,这样含嫉生事,如此造谣。”
傅玉珠这般冷嘲热讽,宣婴只当没听见一般,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本来傅玉珠是想要好好解释的。
一开始她怕,她想要解释清楚。
说那些话的是吴语燕,她听着了,本来没打算说什么。可谁让宣婴不管不顾从边关回来,于是她十分担心宣婴的安危。
因为担心,她才口不择言说这些话。
她还怕宣婴不相信,以为她处心积虑的挑拨。
可是,宣婴竟一句话也没有,甚至问都没有多问一句话。
一切都十分可笑,倒好似傅玉珠的独角戏了。
傅玉珠忍不住冷笑:“是了,我知晓是什么缘故,因为你那位小姝并不理睬你,所以你呢还是跟我凑合着过。反正只要不是林微姝,谁都可以,我毕竟跟你熟络,而且还这样爱你呢。”
“她只要向你勾勾手指头,显露出你和她之间有一丝丝的可能性,你便会不管不顾的凑上去,是不是?”
宣婴淡淡说道:“那也未必。”
他容色很淡,这般水波不兴,使得傅玉珠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直似沉至水底深处。
这样沉闷里,傅玉珠心尖儿里亦似烧了一把火,这般熊熊燃烧,烧得心尖儿发热,烧得浑身滚烫。
有些话沉在傅玉珠心底,而今她忍不住说出来:“今日我本来很是惭愧,可后来我仔细想想,便没那么惭愧了。”
“说什么千山万水,不管不顾,只为见她,是因你宣婴从小被宠,更没受过什么委屈。因为从没有过什么事,使你不称心。你是事事如意,便受不住一点不如意。那时你要与她分开,忽而发现原来也不是万事都随你心意。”
“林家没出事前,难道你与她处得极好?不也是日日争吵,你亦心生嫌隙,觉得她性子骄横,不如你意。你也是在我面前埋怨过她得,不是吗?”
“等她家里出了事,你倒是忽而成了个情种了,这么的依依不舍。你舍不得你那点儿少年骄傲,那时你那高傲的心性从未妥协过。哪怕,你想娶个小官之女,你亦是称心如意,心愿顺遂。”
“可那是你阿娘宠你,因你是嫡次子,所以家里管束不严。因林微姝虽是小官之女,可父亲到底是个官儿,总归是过得去。你处处顺意,是因家里没阻拦你。”
“你难道还真想与家族为敌?与家族为敌,又是何等痛苦。其实你从边关赶回来,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和心气儿,已无力支持,你也帮不了她了,可你若如此认输,这傲气的脸面又当如此自处?”
“于是,我那些言语真是给你找好的台阶,方便你退缩,是不是?”
“那日,你不过瞧了一眼,一句话都没有问,转头就走。”
“你还可怪我头上,怪我退缩。”
傅玉珠眼睛里浸出了几点泪意。
她情态急切,宣婴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傅玉珠这么殷切问,宣婴却一个字都没有答。
傅玉珠深深呼吸一口气,然后问:“你现在,是不是想要退亲。”
另一头,这时节,李青却给林微姝传来消息,那郑桐之死有了极大的进展。
今日正逢林微姝的休沐之期,本欲和薛蕊一道逛一逛,不过案子有些新线索,林微姝也只好作罢,只好跟薛蕊告罪。
薛蕊也不生气,倒觉新奇,对林微姝当上女尉有了些真实的感受。
郑桐死后,林微姝给他验过尸,是被人用重型凶器打碎胸骨而亡,凶手颇有些臂力。现场足印和足距推断,杀人者也必然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其他线索倒是不多,不过死者手中发现一块布料,也已着人去查。
就是这块布料有了新线索。
那块衣料主人是傅玉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112 傅家出事
张青与李蓝奔走多日, 总算将那片从郑桐指缝间寻得的碎锦料子查探得一清二楚,匆匆寻到林微姝跟前回话。
二人将打探来的底细细细禀明。
这片锦缎乃是早年江南织造府特意进贡的上等云纹暗花贡料,质地紧实顺滑, 织金走线细密内敛, 色泽沉雅低调,放眼整个京城, 能得此珍品料子的世家寥寥无几。
宫里赏赐皆有记档,各府赏赐也略有不同, 那十匹景蓝色云纹暗花贡缎去年是赏赐给傅府。
傅家素来讲究穿戴规制, 府中内务分得极是分明。家中贴身里衣、软袜、寝鞋这类贴身物件, 皆是由府中女眷亲手裁制, 或是府里自幼养大的熟稔绣娘闭门缝制, 从不假手外人。唯独平日出门会客、上朝赴宴所穿的正式外衣,才会寻京城里资历最老、手艺顶尖的老牌成衣坊量身定做。
只是傅家规矩严苛,便是请成衣坊制衣, 衣服料子也是傅家自己备。这批专供傅家的成衣料子,只按傅府众人身形尺寸缝制衣裳, 绝不外流市面, 也不制同款式样卖给别家勋贵与商贾。外人便是有钱,也断然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布料。
这批贡料, 当初送入傅府库房之时本有十匹, 本该分给府中几位主子按需取用。
不料前年秋日傅府西院库房不慎走了潮气, 连日阴雨连绵, 库房地势低洼积水, 这批贡缎尽数受潮发霉,金线脱丝,布面生出暗斑, 好好的珍品料子尽数损毁。
府中下人清点过后,只寻出一匹送去成衣坊,又只给傅玉书制了一套衣衫。成衣坊自有记载,京中更是寻不出第二份同款布料。
林微姝脑海中瞬间浮现傅玉书的模样。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背阔,一身常服简约大气,平日里沉默寡言,一身沙场淬炼出的雄浑力气无人能及,恰好与当日验尸推断出的凶手特征全然吻合——
身形高大、气力惊人,能凭重物生生击碎成年人整片胸骨。
再联想到昔日十三岁岑川惨死一案,死因同样是胸骨碎裂,致死凶器正是傅玉书惯用的沉重黄金锏,当年又有清风观青月真人出面作证,硬生生将他的嫌疑彻底撇清。
如今旧案疑点未消,新案郑桐又以一模一样的死法殒命,临终之前还死死攥住了独属于傅玉书的衣料碎片。
难道傅玉书就是横跨十年,连杀两人凶手?
林微姝心里盘了盘,又觉得案子查得这般顺,林微姝也疑有秘眼推波助澜,线索查得这样快。
如好好用起来,秘眼确实也是十分方便,亦难怪皇室留之,毕竟用之十分的称手。
林微姝想了想,忽念及一事,不觉问道:“此事大统领除了告知我,还曾通知谁?”
这消息是单单她有呢,还是旁人皆有?
李青态度端正:“盘出这条线索,大统领不敢怠慢,如今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乃至于顺天府以及巡捕营,皆知晓此事。就连郑桐死后,暂代其职务的副指挥使林晗,亦得了消息。”
“如今,宫里亦是知晓此事。”
李青又道:“傅家势大,又自来受皇家信任,把持京君。如单单林女尉查,是十分危险之事。而今,却添了几分安全。大统领也是十分有心,生恐林女尉遇着些危险处,所以处处关心。”
李青还赶紧加紧吹捧几句。这是沈侑下达的任务,沈侑绝不是为善不欲人知的性子,这付出一分,他也要林微姝知晓个十成十。
如今林微姝正与之闹别扭,沈侑也只盼林微姝能知晓,自己心里面也是极惦记爱惜她的。
林微姝无语凝噎,心忖果然如此。
沈侑得了个猛料,立刻马不停蹄点亮全京城,事儿是不闹大不欢喜。
林微姝不觉十分唏嘘,从前自己还以为沈大公子身有残损,性子温和,低调不争,她眼珠子真是瞎了。
沈侑就是个搅事精。
区区半日光景,傅家便翻了天。林微姝又想,也不知今日出门行善的傅玉珠得知此等消息时是否会大吃一惊。
马车上,傅玉珠尚不知晓外头那些风风雨雨。
她朝宣婴发过脾气,一时意气,终究是挑明,又如此质问宣婴。
只话一出口,傅玉珠又有几分悔意,恐宣婴这么借坡下驴,真不去结这门亲。就这么患得患失,傅玉珠心下一酸,又平添生恼。如若宣婴点头,她也顾不了许多了。
不成亲便不成亲。
宣婴默了会儿,只说道:“除开你,旁的也未必极好,也便这样吧,我总归是要成亲。”
傅玉珠欲恼,只因宣婴话语里有些退而求其次调调。
从前,别人都说宣家姑娘性子傲。
她该生气的,可到底亦生出了几分窃喜。
这件事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令傅玉珠十分不舒服。
可而今宣婴知晓了,这件事到底还是没什么。
哪怕宣婴上头,哪怕是一时情切,可宣婴情绪平复之后,还是会选择最稳妥,最世俗选择。
就如当年一样,宣婴从边关归来,一身狼狈。可看了那一眼后,宣婴还是不管不顾离开。就像自己说的那样,自己那些话也只是给了宣婴一个台阶下。
如此看来,她根本什么错也没有,只是白担心了那些事。
傅玉珠抿着嘴唇没说话,宣婴亦没说什么。
等到了地儿,宣婴倒是先下了马车,又伸出手臂去扶傅玉珠。
傅玉珠心下倒是一酸,可又生出几分别样滋味。
无论宣婴怎么想,既娶了自己,明面上是不会缺了礼数的。至少嫁了后,两人之间也是会相敬如宾,日子不能差到哪里去。
她握着宣婴手臂下了马车,又听着宣婴说道:“玉珠,只是哪怕和我成亲,也未必是你的福气。”
傅玉珠嗯了一声,松开手,往侧门走了几步,蓦然又回头说:“我嫁了你,必然会让这桩婚事成为福气。你念着林微姝,她不懂事,不会顾你,话说不到一处,总不能一辈子吵吵闹闹。可咱们走一道,才是天造地设。”
“你和我,是不会输给别人的,更会是让人羡慕恩爱夫妻。”
她好胜心重,和宣婴这样说,也知晓宣婴极有好胜心。
宣婴没答她,也没说别的什么。
傅玉珠禁不住情切:“今日林微姝拒了你,又说得头头是道,讲那些大道理,可她也不能怎样。当初她家里不出事,和你也走不到一道——”
她一咬牙,继续说道:“后来她跟那沈大公子多么要好,如胶似漆,如今还不是生分了。沈侑还不是搬回家里面,已不和她一起。”
“她那性子,和谁都处不来的。”
宣婴本来面色淡淡的,听着傅玉珠说起沈侑和林微姝,也生出些别的情绪,眸色不觉动了动。
傅玉珠望着他,和他四目相对,说道:“安之,你和我,定然是有福气的,是不是?”
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宣婴默了默,然后说道:“是,许也是应有些福气在。”
傅玉珠顿时喜笑颜开,嫣然一笑。
只是她转身之际,宣婴面色也渐渐枯萎,化作一片平静得毫无波澜的淡漠。
傅玉珠没留意到宣婴面上神色,可她欢喜也没持续多久。
她刚回府,府中上下乱糟糟的,这时她才得知兄长竟因涉及杀害郑桐而被带去刑部问话。
傅玉珠心下一沉,再顾不得旁的思绪,提裙快步往后院陈氏居所赶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皆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处处皆是人心惶惶之态,愈发衬得府内气氛压抑凝重。
一路疾行至院中,果见陈氏立在廊下,素来温婉平和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
陈氏一双往日温润含笑的眼眸微微泛红,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忧心,分明是早已暗自哭过。
只是陈氏身为傅家主母,夫君常年驻守边关,家中一应大小事务皆是由她一力操持。此刻府中骤逢大变,陈氏亦知万万不能乱了阵脚,只能强行按捺住满心慌乱,强定心神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打理家事,稳住府中人心。
听见脚步声,陈氏抬眼望见匆匆赶来的傅玉珠。
傅玉珠嗓音发颤:“嫂嫂,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兄长好端端的为何会被刑部带走?”
陈氏涩声:“皆是那一批进贡的景蓝色云纹贡缎惹出来的祸事。”
她解释一番,又道:“如今外头查案查出,死去的郑桐手中攥着的碎布,正是这独一份的衣料,线索直直就扣在了咱们大爷身上。”
说到此处,陈氏眉宇间又添几分无奈。
“今日一早,府里便接连来了好几拨人打探盘问。先是巡捕营的人登门问询,紧接着顺天府也派人前来,皆是想来探探口风,查问你兄长行踪踪迹。”
“知晓事态不妙,我便一直出面周旋,也不让你兄长出面。我寻着情理规矩一一婉言回绝,能挡的尽数挡在了府外。可方才前来的是刑部官吏,奉了上头明文指令而来,公事公办,态度强硬,再也推脱不得。”
陈氏纵然竭力强撑,言语间依旧难掩心底惶然。
傅玉珠听得心头阵阵发沉,只觉得浑身发凉。
别人都说傅家姑娘平时张扬,可真遇着事,还是陈氏更沉得住气些。
她拉着傅玉珠坐下,然后说道:“案发当日,你兄长行踪如何,也总归有个说辞。”
傅玉珠有些茫然,案发当日,她都不大记得那个郑桐被杀是哪天。
但陈氏却娓娓道来:“那日,你大兄知晓你连日郁郁,是故劝你若不乐意便不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113 嫂嫂自然什
傅玉珠只觉得有点儿怪, 可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她忽想起那日回家,陈氏剪烂了衣衫,放火里烧没了。
当时傅玉珠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却闹出死者手中握有兄长衣服料子的事。
这些事, 自然便有些奇怪了。
陈氏很贤惠,兄长脾气有些唯我独尊, 在家都是男人说了算。偏巧嫂子性子是千依百顺,以夫为天的, 傅玉书也是十分满意。
因为傅玉珠疼爱自己, 连带陈氏这个嫂子也对傅玉珠疼爱有加, 十分关怀。换成傅玉珠嫁入永安侯府, 也未必会这般待宣月。
嫂子无论做什么, 都是兄长嘱咐。
傅玉珠蓦然身躯发凉,有些害怕。
陈氏嗓音温柔而慢条斯理:“看过你,他回到了院子里, 和我歇息一处。他白日里忙,又未用过晚食, 是故我让小厨房备一份红豆糯米丸子。你兄长最爱吃这个, 他素来爱吃甜口之物。”
“因是夜里,小厨房重新开火, 做得又慢, 这些个惫懒东西将近子时才送来。是我丫鬟碧月送上来吃食, 那时我也与将军在一道。”
“之后, 我们夫妻歇一处, 你兄长一晚上也没出过门。我睡眠浅,些许动静便会醒来。你兄长如若出去过,我定然是能知道的。而今我没听见半点动静, 自是并没有什么的。”
“可惜,我是妇道人家,又是他妻子,说出证词旁人也不大能信。可好端端的,谁家大半夜还在外头,不肯回家?”
“你兄长如要招供,定也是会这样说。”
陈氏叹了口气,十分担心且操心样子。
傅玉珠默了默,略有些迟疑,可还是问道:“那日嫂嫂毁去兄长旧衣,可是那日那件。”
陈氏面色不变,然后说道:“正是那件。早知晓,还不如留着。这么一对比,你兄长衣衫并无破损,也就自证清白了。其实咱们库房里料子,说是水泡毁了,还不知有没有贪墨之事,偷偷平账拿出去私下卖了也有的,怎么也不能说是独一无二。”
傅玉珠不安之意更浓了些。
倒是陈氏,拍拍傅玉珠肩头,说道:“玉珠放心,你兄长定不能有什么事。”
嫂嫂态度和顺温婉,一如平常,可傅玉珠心尖儿却不觉添了几分凉意。
这其中掩着个秘密,傅玉珠猜得到,但亦不敢猜,心下自是发寒。但有些事掩着在傅玉珠的心口,傅玉珠也是怎样都不敢挑明白。
和傅玉珠说了这会儿话,陈氏反倒沉和下来,也不似方才那般激切。她知晓傅玉书哪怕去了刑部,也是方才那些话,夫妻二人说出来的话也没太大差池。
林微姝得了消息,亦赶去刑部。
这几日她亦翻阅了岑川卷宗。
时隔悠悠十载,卷宗依旧封存完好,笔墨字迹清晰详尽,足见当年经办此案之人着实用心彻查,半点不曾敷衍懈怠,只可惜到最后依旧没能查出真凶,此案终究沦为悬案。
卷宗之中记载详尽,年少的岑川不过一十三岁,生得身姿英挺,性情磊落勇武,颇有几分意气风骨。
当年出事那日,乃因岑川撞见街头一伙穷凶极恶的市井拐子。这群歹人心肠歹毒,狠心掳走无辜稚童,再打折其腿脚,驱其沿街乞讨博取路人怜悯,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彼时其中一名被残害致跛足的少女,趁着看管之人一时松懈,忽声嘶力竭跪地哭诉求救。
拐子见状心头大慌,生怕此事闹大引来官府差役,当即厉声呵斥,粗鲁地拖拽着一众孩童,急匆匆往停在巷口的板车之上拉扯,只想速速逃离此地,躲开众人视线。
恰逢岑川途经此处,哪里忍得下这般恶行,当即二话不说快步追上前去。
可自他愤然追出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彻底没了踪迹。
待到旁人再度寻到岑川之时,少年早已没了气息,直直倒在偏僻荒僻之地,死状凄惨可怖。经当时仵作查验,少年整片胸骨尽数碎裂塌陷,乃是遭人以沉重钝器狠狠捶击胸口致命。
当年官府对外只宣称岑川乃是追击拐子途中,惨遭这群亡命歹人狠下杀手,不过是一伙流窜市井的凶徒临时起意行凶,纯属意外祸事。
这般定论看似合情合理,却终究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彼时流言蜚语四起,种种阴谋论调甚嚣尘上。
林微姝将借来卷宗翻看几遍,心下也留意到几个重点。
其一,出事地点在崇北坊,崇北坊是外城八坊之一。这京城往南的外城是这些年外扩的缘故,但兵丁巡逻未及内城频密,是故治安差了些。那些拐子亦只在外城行乞,未曾敢入内城。毕竟外城治安虽差些,人流量可不少。
其二、岑川当时并未骑马,只靠双腿追车。
其三、附近东便门、崇文门、左安门皆无岑川出入记录。
其四、岑川抛尸地点却是在京郊,离崇北坊有段距离。
再来就是虽是十年前案子,当时的证人证供都还完整保留,记录在档。林微姝能看到原始口供,口供末尾留下证人性命、住址,记录十分详实。
可见当年此案虽未告破,但查案之人也是费了心思,认认真真,投入人力物力,不过到最后却一无所获。
可以说岑川的案子才是今日京城诸般案子的根源。
林微姝已反复看了许多遍卷宗,心里也是有点儿头绪。
这时节,刑部已至,林微姝已下了马车。
不过林微姝到时,傅玉书已离开,回转家中。
刑部盘问了傅玉书几句,并无决定性证据,当然不好扣留傅玉书这个青骠将军,只客客气气送人回家。也不过是言语里嘱咐几句,让傅玉书这些日子暂且呆在家中歇息,不必离开京城了,也暂时不用去军营。
林微姝目瞪口呆,问程知竹:“这傅将军一来,只怕凳子都没坐热,便这般离开了?却不知刑部这般传唤,有何用处?你们这儿,也不备些好茶水,多留他一阵。”
程知竹:“林女尉,你便别取笑我们了,你可知,能传唤这傅将军到刑部,已是千难万难。还想如何?难不成还要打他几板子。再者刑部专掌刑名审判,本也不掺合刑侦之事。只是这傅将军架子太大,顺天府、巡捕营上门问案都被挡了回去,五城兵马司那位又偏偏是他的妹夫,也只好拿出刑部派头。”
傅玉书回答也简单,也不似之前卫国公府案子搞些花里胡哨的不在场证明,只说既已夜深,自是人在家中。
亥时过后,家里的婢子碧月来送了一遭吃食。
刑部得闻此消息,反应迅速,立刻将这婢女带出府审问。
傅玉书见事极多,性子沉稳,但碧月不过是个家生奴婢,哪怕有些宅斗心思,一被押官府,必然是六神无主。
林微姝对公门之事了解颇多,也猜得到这些个弯弯绕绕的手腕。
她也来了兴致,听得更仔细些。
那碧月不过是个婢子,来到刑部后果真六神无主。
不过她虽言语结巴,但所说证词倒是和傅玉书对得上。
傅家过了亥时,便要熄灶熄火,一则因夜里少食好养身子,再则便是为家中防火,方便管理。
如此种种,因陈氏忽开口备宵夜,小厨房倒是闹得人仰马翻。
陈氏说将军要用红豆沙糯米丸子,可也没说只吃这一样,下人们揣测心思,又添了翡翠饺子、杏仁露、三丁包这几样,一并送去。
送去时辰有些晚,都将近子时,陈氏有些不快,不过也没说什么。
傅玉书也确实饿了,用了不少。
这些言语里也听不出什么线索。
林微姝想了想,又问:“可有量他足长?”
郑桐案发现场有不少足印,林微姝当时也描摹归档。那些鞋印是道士穿的十方鞋踩上去,鞋头偏圆润。清风观是个道观,有道士鞋在菜园踩下足印不足为奇。但清风观偏又是个女观,女子脚要比男子小一些,案发现场的鞋印脚长约八寸,足印也不似小脚穿大鞋,加上杀人手法,应是男子无疑。
刑部毕竟是审案不是办案的,也无林微姝的专业,听着林微姝这样说,程知竹也惊讶摇头。
林微姝也不好说什么。
离开刑部,林微姝在马车上盘案情。
她假设傅玉书是凶手,假如案发当天,傅玉书让妻子陈氏打掩护,自己却悄然离家,去清风观杀人。
为摆脱杀人嫌疑,亦为了混淆视听,傅玉书脱下原本穿的云履,换上一双八寸长的道士鞋——
盘到这里,林微姝微微一怔。若傅玉书心思如此缜密,特意换了一双道士鞋,为何不换衣衫?乃至于拉扯时候,被扯脱一块衣服料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114 退亲
京中各户人家消息是极灵通的, 更不必说而今傅宣两家本要联姻。永安侯府也已得了消息,宣婴方才回家,贺氏便迎上来。
傅家之事事出突然, 宣婴亦未得什么风声, 闻言有些惊诧。不过这几年宣婴性子养得沉,亦未显得太过于惊诧。
他略沉吟, 消化此桩消息,毕竟傅宣两家将为姻亲, 此事应当好好思量。
这其中权衡利弊, 应该细细理顺才是。
宣婴欲与贺氏商议, 母亲性子温和, 不过一向倒是有主意。不过未等宣婴开口, 贺氏便抢先一步开口,不觉说道:“安之,如今傅家添了事, 你更该细心关切,呵护几分。谁都知晓而今宣傅两家联姻, 若傅家出事, 宣家不理不睬,少不得被人议论, 说及宣家薄情。”
宣婴有些惊讶, 此时此刻, 贺氏竟让他对傅玉珠百般熨贴。
他迟疑, 有些话难以启齿。母亲性子虽一向温善, 但这般言语也并不符合贺氏的性情。身为主母,这般主持中馈,母亲也是在意家中利益
就如之前, 贺氏劝他于满城风雨之际,去宽慰傅玉珠一样。这样的吩咐里,始终带着别扭。
他目不转睛盯着贺氏,贺氏有些不自在,话也似密了些:“你与她已过文定,算是过了大礼,其实已如夫妻一般。是故有些事,也免不得讲究一二。”
宣婴没深问,只回了声是。
贺氏似松了口气,旋即又说你父亲如今有回了府。
宣婴有些惊讶。
至十年前起,父亲出家做了道士,便不怎么着家了,哪怕家里为他修了一处道观,宣涧却总不回来。
而今京城里不知晓吹了什么风,久久未归的父亲竟回了家。
一道清瘦身影现身,正是许久不曾踏足侯府家门的宣涧。
他一身全真道家常青布道袍,衣摆宽大素雅,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未佩任何金玉饰物,足下踩着一双圆头十方云纹道士鞋。
宣婴微微一怔,短暂失神过后,宣婴连忙收敛心神,压下心中万般思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孩儿见过父亲。”
宣涧神色自始至终都淡淡的,目光扫过身前妻儿,平静无波。
他抬手虚虚一扶,语气平淡无波:“不必多礼。”
宣婴试探:“父亲亦知傅家之事?如今宣傅两家正自议亲,孩儿正不知晓如何自处。”
宣涧淡淡说道::“我如今已是方外修道之人,早已斩断凡尘俗缘,不必问我。”
宣婴垂眸,和声应了声是。
往后几日,京中案情一时陷入停滞,郑桐遇害一案除却那片独有的衣料线索,余下再无半分新的眉目,朝堂与市井之间皆是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从下手彻查。
林微姝索性暂且搁置眼前乱局,顺着早年卷宗记载的线索往下追查,按着名册地址一一寻访当年亲眼目睹岑川追截拐子一事的目击证人,试图从尘封已久的旧言语里,寻出当年被刻意掩埋的蛛丝马迹。
外头流言亦是传得热闹,人人都道傅家身陷风波之际,身为未来女婿的宣婴行事格外周到,全然不顾外界非议,竟亲自登门去往傅府探望安抚,倒有些二人情比金坚的话给传出来。
林微姝也听着了,不过也没多放在心上。
这日诸事暂且理清,林微姝也有了些头绪,这日亲自前往傅府登门拜访,借机打探府中实情。
身旁婢女盈盈上前递上名帖,交由傅府门前仆妇通传。
谁料那守门仆妇接过拜帖之后,神色骤然变得格外怪异,只请林微姝暂侯,也没说别的什么话。
林微姝立在府门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莫名古怪之感。
她心中疑窦渐生,正暗自思忖缘由,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之声。
片刻功夫,傅玉珠衣衫微乱,双目通红,眼眶红肿得厉害,一路踉跄着从院内疾步奔出,往日里娇矜傲气尽数消散无踪,脸上满是悲恸愤懑之色。
她一眼望见门外的林微姝,积压多日的情绪瞬间彻底崩塌:“林微姝!你如今过来,是不是专程来看我们傅家的热闹?如今我兄长刚刚在府中自裁身亡,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她心中分明知晓林微姝此番登门或许只是恰逢其会,未必是存心前来幸灾乐祸。可接连遭遇祸事,兄长惨死,家族蒙难,满心悲苦无处宣泄,傅玉珠早已失了平日理智。
林微姝吃了一惊,旋即留意到傅玉珠亲口说傅玉书的自裁。
林微姝细细打量,发觉傅玉珠眼眶通红,眼里除了怒色,还有难以言喻的惊惧。
傅玉珠在害怕。
林微姝确也观察仔细,这一刻傅玉珠确实在怕,怕得甚至不知如何自处。
父亲伤病严重,而今在别处养着,地都不能下,只不过剩一口气。家里上下,都是兄长支撑。
傅家族人虽多,可年轻一辈之中也无出色人才,若无掌管京军的傅玉书,家里是什么撑门面的都没有了。
这一时间,傅玉珠竟有大厦将倾之感。
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感觉,一切都是因林微姝的缘故。
她还欲在言,蓦然神色有异,嗓音亦有了微妙变化:“安之——”
林微姝顺她目光望去,恰好瞧见宣婴。
傅宣两家本定了亲事,宣婴现身此处也不足为奇。傅玉书一死,宣婴便匆匆赶来,看来京城传言也是不假,宣婴对傅玉珠毕竟有些情分。这也难怪,两人自幼相识,没有爱情也有亲情。若是不喜欢,宣婴也没必要答允和傅玉珠成亲。
宣婴倒是未想到林微姝人在此处,容色微动,有些惊讶。
下一刻,傅玉珠如乳燕投林,这么扑入了宣婴的怀中。
傅玉珠嗓音亦是轻轻发颤:“安之,安之,兄长竟这样死了,我如何自处,应当如何自处?”
本来傅玉珠亦是极矜持一个人,可如今遭逢大难,如此劫数,亦再守不住矜持,这般扑入了宣婴怀中。
林微姝有些尴尬,本不合留在此处,又实是想去问问案子,是故踌躇不决。
这时节一个小婢匆匆而来,对林微姝耳语几句,却是说陈氏有请。
傅玉书身死,他的夫人倒是来请林微姝,一副有话要说样子。林微姝也听说过,知晓这夫妻二人感情甚深,傅玉书也极喜这个妻子。成婚十载,此二人夫妻恩爱,也无纳妾,膝下只有一子。
这样的大家族本来多子多孙才是福气,陈氏身子骨,傅玉书也没说要纳妾,只说生孩子的事不急慢慢来。
据闻因为这样缘故,陈氏对其夫奉若神明,十分感激爱慕。
而今傅玉书出了事,陈氏必然是十分悲痛。
至于陈氏为何相请,林微姝大约也是猜得出来。既是夫妻恩爱,那么陈氏必然也是深爱其夫,自是想寻出真凶,好为夫郎讨个公道。
而林微姝呢,也是出了名的会破案子。
那些心思在林微姝心尖儿一溜水转了一圈儿,林微姝也随其婢入府。
傅玉珠拍拍怀中傅玉珠,似有些不自在,目光却不自禁追随林微姝,看着林微姝踏入傅家。
他口气淡淡的,说道:“玉珠,不必如此。”
傅玉珠抬起头,脸上挂着泪水,颤声道:“多亏你来了,今日嫂嫂发现兄长服毒自尽,当时就晕了过去。兴儿年纪也还小,他是哥哥唯一骨血,也未满十岁。虽是早慧,也未经历过什么事。”
“咱们婚期,怕是要延一延,我也要帮忙料理些兄长后事。安之,嫂嫂待我不错,我想咱们也需照拂一二。所谓人情冷暖,就是如此。成婚后,有你这个小宣侯震慑,我想旁人也不会太过分。”
虽心如刀绞,傅玉珠也只能开始盘算后事。
嫂嫂语焉不详,兄长又这么自尽,其实,也许这桩案子真是兄长做的。可哪怕傅玉书杀了人,也是她亲兄长。她不提兄长为何会自尽,只提以后之事。
毕竟,这日子也是要继续过下去。
傅玉珠又想,嫂嫂这般情深义重,无论兄长做什么,又做错了什么,都站在她心爱的男人那边。
这样的感情,其实是有些令人羡慕的。
她想,安之雪中送炭,她也不计较从前那些了,包括宣婴曾经对林微姝有过的那些情愫,她可以都不在意了。
宣婴扶着她请来,有些迟疑,不过到底还是开了口:“今日前来,我本是想说,我是来退亲的。”
他话一出口,傅玉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如晴天霹雳。
傅玉珠喃喃:“你说什么?可是,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是因傅家之前也风风雨雨,宣婴也不张口退亲。可现在,宣婴却说出这样的话。
傅玉珠倒是反应得快:“我知道了,你之前不退亲,乃是因为宣家架子没有倒,兄长也未曾获罪,又无确凿证据。可如今,你自是觉得宣家已经完了是不是?”
她这样红着眼,批头盖脸的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115 宣婴,一直
那些言语句句尖锐, 只不过傅玉珠如像一团火,宣婴就像一盆水,平静得不可思议。
傅玉珠的这些滚烫的凶猛的言语, 确实也并不如何好听。
不过宣婴也没有驳, 只说道:“若是旁人,只怕还并不明白这其中关窍, 但若换成玉珠,便一下子能明白为什么, 也不需我如何费心解释。”
“我要娶妻, 自是要门当户对, 就不说什么多大的助力了, 至少也不应是什么拖累。毕竟娶个妻子, 是需其主持中馈,为我分忧解劳。回了家,我亦不愿意再面对什么烦心事。”
宣婴说得很平静, 很理所当然,也无半点羞愧, 更无恼羞成怒的气急败坏。
既坦然, 自不会恼羞成怒。
傅玉珠好似被打了两巴掌,宣婴字眼儿里的拖累更是她好似被人掌掴两巴掌, 竟似无地自容。
她不免想起片刻前, 自己扑在宣婴怀中, 那样泪眼婆娑, 以为自己抓住了一块落水的浮木。她袒露心扉, 恳求宣婴帮衬照顾嫂嫂,爱惜侄儿。她以为两人既是要做夫妻,自是休戚与共, 患难相随。
可宣婴早就掂量了她的斤两,因为这些话,把她当作婚后会帮扶娘家的女人。
不,哪怕傅玉珠不说这样的话,自己没有这一时失言,宣婴心里肯定有掂量。
傅玉珠深深呼吸一口气,没去问平时对自己和颜悦色的贺氏是否同意。因为她心中是有数的。别看贺氏面团儿一般的性子,实则贺氏是很凉薄性子,而且那女子故作柔顺,肯定是站在她儿子那边。
且以宣婴缜密的心思,肯定已经说通了贺氏,方才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
当初,贺氏亦是这么对林微姝。
林微姝上门做客,贺氏什么都说好,又赶着给林微姝送表礼。
那时傅玉珠这么打量着,也并不觉得这一切便十拿九稳,贺氏那样做派,只是为讨儿子欢心的。
一个小官之女,贺氏可以有许多理由对之不喜欢。
那时傅玉珠这么看乐子,而今倒是成为局里人。
从前她看林微姝笑话,而今自己倒是成了笑话。
从前她幸灾乐祸,觉得宣婴对林微姝也不过如此,而今发觉宣婴对自己也是这样。
从前她笑林微姝跟宣婴爱得要死要活,可最后林家出事,还不是赶着退亲。
现在轮着她家道中落,举目无亲,眼见着要去死。
而宣婴人在岸上,冷眼旁观,看着她在水中挣扎,并不打算去救一救。
所有的不甘在她心尖儿凝结,使她恼极,亦不甘心。不,她和林微姝绝对不一样!
林微姝不过一小官之女,当初落难,被宣家好似用过抹布一样扔了,却休想将此等手腕用于自己身上。
傅玉珠面色苍白,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却是红的。她本来咬着唇瓣,而今却不觉尖锐开口:“你若悔婚,必然是声名狼藉,满京城都知晓你无情无义。便是陛下提波官员,也要看重德行,也不会寻个名声差,寡廉鲜耻且无情谊的。”
“是了,你们宣家素来便是这样的德性,凡女方家中落难,便迫不及待的划清界限,这样子的扔出出去。当初林微姝和你是轰轰烈烈,是真情一片,是你不顾门第,随自己心愿选中的,真遇到事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事我呢?”
“不过你们永安侯府能这么待林微姝,却绝不能如此待我。林微姝,不过是个小官之女。她父亲便是不落难,也不过是林家不受器重旁支,朝里也没门庭可依。而我是傅家嫡女,勋贵出身,世代富贵。从我家曾祖父起,已是荣耀非常,一向得皇室倚重,多少下层军官是受傅家提携,方才有如今地位。哪怕落难,也不是你可轻易欺辱。”
“况且当初,你虽说是和林家议亲,可也不过相看过,别说下聘,八字都没有合过。知道你欲娶林微姝的也只那么几个,有些话传出去也并不打紧。”
“可而今,满京城都知晓你要娶我傅玉珠,知晓你如何的情根深种,对傅家不离不弃。而今你却悔婚,唾沫星子饶不了你。谁不知晓你薄情,又又哪个好女子肯跳火坑,这么嫁给你?”
宣婴本来任由傅玉珠这般闹腾指责,随其发泄。听到此处,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傅玉珠的话当然可笑,新帝自然希望臣子们道德品格高一些,可实事求是,手掌权柄官员又有几个人品无暇?
比起人品,只怕陛下最在意的是武将结为朋党。
京城里的唾沫星子也并不值钱,旁人对傅家也不可能真的多多情。市井坊间的百姓也不可能真的多心疼傅玉珠这个金贵的傅家嫡女。难道傅玉珠平时多看得起这些市井百姓?
不过以上种种,并不是最可笑的。
本来宣婴也并不打算驳一驳,不过傅玉珠话却说到了此处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便是烂了名声,只要永安侯府门庭不倒,总会有女子愿意嫁。我知此刻退亲,必然会闹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不过人尽皆知又如何,总有好女子能歉疚我。”
傅玉珠尖酸讥讽:“能有什么好女子?便是肯嫁,也不过图你门第家世,哪有半分真情,世间并无第二个女子似我这般爱你。”
宣婴确也不信有什么真情,不过闻言竟微微含笑:“玉珠,总是会有好女子对我有真情的。哪怕知晓我为人不堪,因未婚妻子家道中落,因而退亲,她也仍能一片真情。纵知宣家一贯如此,也许她会觉得是我从前欲娶女子配不上我,我总归没什么过错。”
傅玉珠本想嗤笑,嗤笑宣婴异想天开,烂了名声还指望有个好女子。
但未及她笑,宣婴已说道:“譬如从前的你,你不就是这样的好女子。你不是知晓,我与小姝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后两家家长同意,已要开始说亲。最后姻缘未遂,也不是林家有什么过错,而是飞来横祸,家里怕被连累。你那日不是也说了,我那时会信林微姝跟别的男人有私,是因想有个台阶下?”
“知道如此种种,你仍如此宽宏大量,如此爱我。你并不觉得我坏,心里只觉是小姝爱我。这当然是一片真情所致,难道还能是因你想图宣家家世?”
傅玉珠为之语塞,好似被人啪啪打了几巴掌。
宣婴叹了口气:“所以我说,总是会有好女子嫁给我,你说是不是?”
傅玉珠如梦初醒。
她忽明白,自从宣婴接受自己时,眼前的小宣侯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自己的。
此刻,林微姝正去见陈氏。
一路上沿途凄风苦雨,气氛甚是压抑。
傅玉书刚死,傅家还来不及缟素服灵,布置灵堂,气氛已很是凝重。
虽如此,傅家上下倒也不算乱,下人们也不敢多言语。
林微姝知晓傅玉珠看似强势,其实颇为脆弱。反倒是傅玉书那个妻子陈氏,说是温温柔柔,管家倒是滴水不漏。
到了陈氏院中,婢女退下,两个嬷嬷现身,迎着林微姝进去。
陈氏三十多岁,容貌清秀,虽非绝色之资,模样看着倒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谁也没想到,此刻陈氏竟在辅导儿子写字。
兴儿今年九岁,家里管束得严,又请了名师教导,写的字已有模有样。
林微姝从前见过傅玉珠,陈氏倒是第一次见。陈氏身子骨弱,底子似乎不大好。九岁的兴儿体格不随傅玉书,反倒随母亲,身子骨有些纤弱,并没有武人刚硬的底子。
林微姝从前倒是听傅玉珠提及,说侄儿身子很弱,不适合练武,只用药精细养着。不过别看傅玉书那样儿,却是个情种,跟夫人恩爱不说,也不愿意纳妾。唯一的儿子身体不好,傅玉书说着孩子干脆弃武从文,精细养着就是。
其实勋贵子弟哪怕是去考科举,有了名次,通常也不会被清流重用。可见傅玉书倒是很着紧妻儿,不愿意委屈。
傅玉珠说起这些事,满脸都是羡慕,当然也是有些炫耀之意。
兴儿写好这贴字,陈氏拿过来一瞧,点头称赞:“你这帖字,是大有长进。可惜,你父亲是却是瞧不见。”
说到此处,她眼眶发红,有泪水滑落,滴在了纸张之上,润湿了字迹。
丈夫死了,陈氏还监督儿子写字,可能陈氏并不能接受此等结果,有意逃避。
见者林微姝到来,陈氏让乳母将兴儿领着出去,与林微姝叙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116 身为女子,
兴儿将要跟乳母离开时, 陈氏蓦然一动,过去将儿子搂入怀中。
她没说话,却泪如雨下。
夫君死后, 陈氏备受打击, 也不似方才看着的那般平静。
陈氏低声:“你母亲是个撑不住门面女子,以后, 怕是不能好生照付你。你年纪小,可却是傅家男儿, 以后, 必要好好活着。”
林微姝只觉得陈氏这副样子有些怪。
兴儿低声称是, 应了母亲。陈氏还欲说什么, 到底也没说。她收了泪水, 让乳母将兴儿领走。陈氏掏出手帕,擦去了脸上泪水,只是眼睛仍有些红肿。
虽然陈氏口口声声自己是不能担事弱女子, 但林微姝也觉她还好。
比起傅玉珠,陈氏看着似乎要坚强些。
方才失态似并未发生, 陈氏也只和和气气与林微姝说话。
林微姝劝她节哀, 陈氏只轻轻叹气说道:“今日清晨,一清早, 便发觉将军独困书房, 问及可否要用早食, 他亦不应声。我察觉有意, 令仆人撞开房屋, 发觉他已面色青黑,中毒身亡。”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很大。
譬如傅玉书只是不曾应声可要用早食, 陈氏就反应过度,乃至于要将房门给撞开。
万一傅玉书只是心情不佳,不乐意出声呢?
陈氏却闹出这般大阵仗,似乎有些反应过度。
再来就是,陈氏提及,那屋中房屋反锁,也就是形成了只有傅玉书一个人在的密室。所以方才傅玉珠提及,说兄长乃是中毒自裁。
也就是,如此一来,这桩案子很轻易的被当作了一个自杀处理。
甚至连郑桐之死,伴随傅玉书的死,也成为傅玉书的默认。
虽有种种疑点,但人家刚死了人,林微姝也不好直问,只说道:“傅夫人,可容我勘查现场,检验尸首?”
陈氏轻柔道:“倒也不用这样急,林姑娘,你与我说说话,稍后再去勘查现场也不迟。今日正巧你来了,这桩案子自是要由你来查个水落石出,只怕不能劳烦旁人了。”
林微姝心中惊奇更浓了几分。
陈氏要留她说话,她心中好奇,亦是应之。
陈氏古怪,林微姝也反将一军,主动试之:“夫人可相信将军是自杀?”
陈氏摇头,平静说道:“自然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