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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101 傅玉珠婚前

傅家, 傅玉珠这几日也歇在家里,不似从前那般总爱往永安侯府跑了。

她想着宣婴,念及宣婴跟宣月说的那些话, 便不由得心尖儿升起了几分酸涩火气。

宣婴心下念及旁人也还罢了, 做夫妻是挑选着过日子,没有男女情爱也不打紧。可着夫妻之间, 乃是休戚与共,生死相随。

可宣婴却未将她看做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的另一半。她即将入府, 却不似被当作家人。宣婴一张口, 便使妹妹提防自己, 全未将自己如何的放在心上。

那些酸意流转间, 傅玉珠愈发不是滋味。

这还未嫁过去,便已受这般委屈,以后还不知如何。

退亲二字浮起在傅玉珠心头, 如火灼烧,烫得一激灵。这样子的火, 也渐渐退下。

这几日她只在家里做做绣活儿, 心里那些火气终于也是消散了。

无论怎样琢磨,她都还是狠不下心退亲, 退亲也需理由, 难道因为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若宣婴成日里和林微姝凑一处, 她还有缘由闹一闹, 也能博些同情意。可现在宣婴偏偏并没有如此, 亦使得傅玉珠想闹也全无根由。

这时节丫鬟打帘子进来,笑说大爷傅玉书来了。

父亲早早因伤病退下,一年大半个年头不住府上, 与老妻分居两处。傅家是兄长傅玉书撑起来的。兄长毕竟不如父亲,不会管束那么严,但又极疼傅玉珠,惹得傅玉珠从前十分轻狂。

傅玉书掀帘迈步而入,身形高大魁梧,肩背宽阔挺拔,天生一副武将架子。今日在家,傅玉书未穿官袍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直裰常服。

寻常勋贵子弟多爱锦衣玉饰、描金绣彩,偏傅玉书不喜浮华,一身装束简约利落,半点花哨也无,可周身那股久沉凝气场却半点掩不住。

他生得并不似寻常文弱公子那般清俊秀气,反倒英气逼人,眉眼轮廓深邃凌厉,脸部线条硬朗分明,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傅玉珠见兄长进来,当即放下手中绣品,起身迎了上去,脸上憋着的几分郁气,也不自觉散了大半。

兄妹二人细看样貌有些相似,抛却傅玉书通身武将锋锐,其容貌倒是颇为俊美。就因样貌相似,是故兄妹俩感情一向不错。

此刻傅玉书倒是称赞起妹子来:“听你嫂子说,这几日你未再去永安侯府,也不骑马,也不招摇,只安顺在家里备嫁妆,这样便是很好了。如此这般,总胜过从前那般胡闹。”

傅玉书是男人脾气,在家里素来霸道,如今已经娶妻,妻子陈氏性子柔顺以夫为天,傅玉书也十分满意。至于小妹,傅玉书是宠爱她,觉得未出阁女子宠些也无妨。等到嫁了人,也应安顺规矩了,做姑娘也恣意不了几年。

傅玉书是最重规矩一个人,也瞧不顺傅玉珠未成婚前老往永安侯府跑。若不是素来疼爱这个小妹,一向对其额外开恩,换做家里别的什么晚辈这么不听话闹腾,只怕傅玉书鞭子早便劈头盖脑的打下来。

傅玉珠也不敢提什么退亲。

从前傅玉书不满意这桩婚事,是因觉妹子太赶着上。永安侯府虽是得势,可傅家也没必要去巴结。妹子太过于凑上去,倒恐令人议论一番,说傅家有意攀附。

不过这么磕磕碰碰,到底定了亲,又过了文定。傅玉书行事最重规矩,肯定不允婚事因些个莫名理由告吹。

傅玉珠也不觉打消了这个念头。

傅玉书却提起别话:“家里几盆名品牡丹,你令人送出去,给了岑玉娘?”

傅玉珠笑道:“不错,这次是玉娘一个人入京,听说她父亲病得厉害,头晕目眩的,已经下不了床了。我只觉她人在异乡,咱们也应照顾一二。送几盆牡丹,一则彰显心意,二则也让她瞧着开心。”

傅玉书不是个吝啬的人,点点头,说道:“说得也是。”

他又说道:“这次她顺利承爵,得了宣慰使头衔,陛下倒是有心用她。只是咱们家倒是没帮上什么忙,使上力。”

傅玉珠笑道:“这也是讲机缘巧合的事,咱们家有心结善缘,心意她是知道的。再说,换别的不懂事的许是不知轻重计较,玉娘却是明这个理,承这个情,不是那些不懂事的无聊人。她还送了礼,上门谢过,这彼此间情分是长久来的。”

傅玉书嗯了声,似漫不经心问道:“那是她求你到你处,还是你主动大包大揽,替她攒局?”

傅玉珠:“瞧大哥说的,妹子再不懂事,也不能自己去揽这些事,一个闹不好,人家还以为傅家看轻了她家,又或者要插手她家里事。她家里不是还有一个养子?若不是她自己说,外人肯定要避嫌。”

傅玉珠言语顿了顿:“玉娘是将咱们家当作朋友,所以才求过来。”

傅玉书喃喃道:“不错,若不是将咱们家当作朋友,也不会求上来。而且,你又与玉娘玩得好。”

他沉声:“你素来爱计较,岑玉娘与你玩得好,看来也是当真相处不错。”

傅玉珠不觉大臊:“兄长说哪里话,我何时爱计较了?”

傅玉书眼底深处流淌了几分异样。

不错,本来岑、傅、宣三家该是世交,应有极好交情。

那年月州叛乱,有不服气朝廷的月族乱民作乱,

郑桐也是因这样缘故去了月州,并且结识了岑玉娘。

但朱衣卫已没落多年,各地卫所也已尽废,也已帮衬不了什么。要打硬仗,还需调京畿之地的军队平叛。大胤军备是主强枝弱,京军庞大强势,地方却武备松弛,不成样子。

傅玉书、宣涧被点中领兵,协助岑通平叛。

这一仗,便打下了情谊。岑通与傅玉书和宣涧兄弟相称,差些要拉着结拜,还是二人以有违军纪为由加以拒绝。

老实说傅玉书并不怎么讨厌这位岑宣慰使。

这位岑宣慰使虽是月族人,但谈吐很有意思,身上有一股子豪气。

如若他是京城勋贵出身,傅玉书觉得与之结交也无妨。偏生岑通是个地方土司,月族首领。

此刻沈侑亦是说道:“当时傅玉书、宣涧平叛归来,一起给董太后上了秘折,说月州之地,不宜世袭罔替,应裁撤土司,安排流官。毕竟科举取士,也需回避原籍,以防根基做大。”

“此二人折子倒是说得大公无私,说岑通此人忠心并无问题,亦是有心效忠朝廷。可时移世易,岑通虽忠心,他以后子孙又如何?难道世世代代,便忠心永固?若根基已成,箭在弦上不得发,哪怕没有反心,只怕也会被下属给架上去。”

“倒不如如今便裁撤土官,削其权力,赐予金银财帛。如此一来,朝廷也跟岑氏算是有始有终,一段佳话。”

沈侑这般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这话儿倒是说得挺漂亮,不过小姝你是知晓的,这两家人都喜扯大旗说话。只看宣婴和傅玉珠言行,便知这两家人虚伪处。京军势大,勋贵之家肯定不愿意边军崛起。”

“当时掌管朝政的是董太后,也不知是因太后行事求稳,还因别的什么缘故,也未允此奏折。岑氏一向恭顺,仰慕汉化,皇室也不愿意太薄情。”

“于是,岑通十三岁的独子莫名便死了。”

“岑家既是世袭罔替,被许永镇月州。流官靠的是朝廷威望,土官靠的却是土司威望。岑川乍然死去,岑通膝下又只有一个看似柔弱不能担事岑玉娘。岑通年纪不小了,常年饮酒打仗,身体并不怎么好。现生是来不及了,如若过继,岑氏一族几房怕是会打得不可开交。”

“让十三岁的岑川去死,倒是一步妙棋。”

沈侑啧啧两声。

这样的阴谋论,林微姝已是听第二次了。

先是郑桐说了个宅斗版,而今又轮着沈侑说了个政斗版。

林微姝唇瓣动动,欲说话,不过沈侑截了她话头——

沈侑不觉道:“你必然是想说,证据在哪里?”

不错,林微姝自是想说,这证据在哪里?

沈侑微笑说道:“无凭无据,咱们自也不能胡乱揣测。”

“林女尉,你既精通刑名之事,看些卷宗,便也知晓有些贼子欲劫人家财,便会声东击西,打草惊蛇。放上一把火,这失火之时,主家就会去看贵重之物是否有损失。”

“如有人去查当年事,少不得被消声灭口。”

沈侑这样说,还啧啧两声,眸中光彩一闪而没。

林微姝沉吟:“你是说只要你和玉娘去查当年事,便会被人留意到?”

沈侑摇头纠正:“怎么是我和玉娘?你知晓我最不爱出风头,怎会去做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玉娘更是最低调不过的人,不似生事的性情。”

“去查当年之事,去寻岑川之死真相的,难道不是朱衣卫的郑大统领?”

林微姝蓦然毛骨悚然。

是!郑桐是在查岑川之死,不过郑桐以为岑玉娘是杀人凶手,因岑玉娘想争土司之位,于是杀害弟弟。

如果,假如说如果,沈侑所言是真,那当年真凶肯定容不下郑桐这么上蹿下跳。

如果凶手出自傅、宣两家,那岑玉娘既跟傅玉珠交好,又为继承土司之位,托人情托到傅玉珠和宣婴跟前。这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岑玉娘有什么芥蒂和怀疑。

但郑桐就不一样了,这厮为了挖掘真相,还勾搭了翠芝为妾,死死咬着不放。

不知不觉见,郑桐甚至不知晓自己成了靶子!

巧合吗?当然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102 怎样讲好一

沈侑不喜郑桐, 不喜郑桐这么上进,嫌郑桐报复心重。他也不是林微姝以为的温柔性子,虽只知晓沈侑真面目片刻, 但林微姝觉得他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为人十分利己。

不过短短半天,沈侑的形象在林微姝的心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也隐隐猜到了沈侑的计划, 禁不住有些头皮发麻,却是禁不住道:“可是郑桐怀疑的只是岑玉娘, 又并不是宣、傅两家之中的哪一位。”

沈侑便想称赞小姝聪明, 小姝一张口, 就说到了故事里最巧妙的地方。

“可幕后之人不知晓。”

“谁又能知晓别人心里想什么?”

“便是郑桐如今日般跟你陈情, 说他想为难的是岑玉娘, 可他口中所说,便一定便是真的吗?”

沈侑啧啧两声。

“这朱衣卫的大统领可是一心想往上爬,乃至于舍了原配发妻, 只为在太后面前立功的人。”

“便算一开始是冲着岑玉娘,如若真查出什么, 你猜这位郑指挥使可否愿意多立一桩功劳?”

沈侑如此言语, 十分笃定。

林微姝虽未信了沈侑,也未将沈侑言语全当真。只是念着些前事, 林微姝心尖儿也沉了沉。

林微姝怎么说也是差些跟宣婴定了亲, 对这两家之事也是有一些了解。宣家老侯爷宣涧今年也才四十多岁, 总归五十岁不到, 却也已醉心炼丹之术, 整日里和道士厮混,不沾俗务。

宣婴上头还有个嫡兄宣宜,也是英年早夭。父亲早退, 兄长早亡,所以才让本来可以自由择偶的嫡次子宣婴承爵位。

林微姝和宣婴相好时,曾和林微姝提及父亲。那时节宣涧已着道士袍,去了道观里居住。宣婴那时甚是不解,只说父亲从前英雄盖世,不知晓为什么,竟早绝了名利之心。

林微姝算下日子,大约也就是十年前的事。

她不知沈侑是否是信口开河,可种种细节也对得上。

还有就是傅玉珠的兄长傅玉书确实跟宣涧关系要好,曾一同征战,是故宣傅两家的关系素来十分亲近。

这一层的亲近关系,傅玉珠曾在林微姝面前有意无意的炫耀过,所以林微姝也是知晓这档子事。

林微姝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不过这样乱糟糟的心情和思绪之中,林微姝也理出了一条线,不觉问道:“如此误导,这件事说来十分的简单,要这般天衣无缝却并不容易。首先,便使所有人相信,跟随岑玉娘很久的翠芝,知晓些十年前岑川之死的内情。”

沈侑眼睛里又添了几分称赞之色,心忖小姝当真也是聪明,一点都透。

所以说聪明事便是要给聪明人看,沈侑素不喜出风头,但若自己的杰作并无观众欣赏,也未免有些遗憾。

如今林微姝已提及关键处,惹得沈侑眼珠子里流淌过几缕光芒:“其实十年前岑川之死,翠芝什么都不知晓。她只是春心萌动,偏又春心萌动,以为郑桐其人对她有意。以为一个朱衣卫的指挥使,会垂青她这个长于月州的婢女。”

“玉娘已经提点过她了,说郑桐瞧中的只不过是她掌管月州金库本事,不过欲借翠芝,对岑玉娘加以报复。不过一个女子若耽于情爱,免不得会自欺欺人,是故私底下仍有来往。翠芝自以为行事隐蔽,不为人知,却不知晓这些私底下的来往已尽数被玉娘知晓。”

“玉娘心善,决意卸其管事之权,软禁在月州,可我也说了,浪费也不大好。”

“我已说了要寻出当年真凶,要打草惊蛇。但随便指个翠芝,说她当年窥见什么,也显得十分儿戏,看着便像个陷阱。”

“故事要显得真,就要演一出好戏。这出好戏十分欢喜”

“于是便有了乳母罗氏向郑桐告发那场戏,刻意语焉不详,但郑桐听了,立马觉得乳母在暗示是岑玉娘害死了弟弟岑川。”

“罗氏吐露十年前,她与翠芝窥见有人行凶,杀死岑川。只是岑通这个老土司知晓,却令二人不可外道,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竟有此事?听着乳母这样说,郑桐毫不犹豫怀疑到玉娘头上。”

“更可巧的是,罗氏说此桩事是她和翠芝一起窥见,而这个翠芝刚巧跟郑桐言语暧昧,这可真是瞌睡时有人递枕头。”

“尤其当晚罗氏自缢之后,翠芝便是郑桐全部希望,他当然千方百计拢到手非要纳其为妾。”

“我只需设些法子,悄悄的另相关几个人知晓罗氏说出来的那番话。如此这般,加上郑桐这番上跳下窜的折腾,更使郑桐像只可笑的猴子。”

“有郑桐这么一折腾,于是这个无中生有,翠芝曾窥见杀死岑川凶手的故事忽而变得真实起来。”

“若不是真有其事,为什么郑桐这般处心积虑,乃至于百般宠爱一个月州婢女?无风不起浪,这其中必然是存在某种真实。且郑桐这个上跳下窜的人选也是选得极好。谁不知晓为了立功,为了在新帝面前留下印象,郑桐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我是幕后真凶,看着郑桐这等小人这般折腾,定也是坐不住的。”

沈侑柔声:“然后,便传来翠芝被杀的好消息。”

“这说明我和玉娘计划十分成功,投石问路真的惊着了人。”

林微姝默了默,她从来不觉得被杀二字之后,能接上一句好消息。

沈侑却是能说得这般坦然,这样的无所谓。

沈侑说得兴起,正欲说及下一步,却听着林微姝问道:“那个乳母罗氏当时自尽,也只能自尽,她可是真的自尽?”

沈侑一愕。

岑玉娘微嗔:“林姑娘当我是什么人?我自幼丧母,乳母与我半个亲娘无疑。我不会如此丧心病狂,毫无心性。我对乳母敬重、爱惜,她本患有绝症,只有几月活头。”

“为了小川,乳母愿意自尽,为我讨回公道,寻回一个真相。”

她冷冷的说道:“无人要问罪于我,但所有人都如此疑我,因为我因他的死,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谁都那么认为,父亲也都那么认为。他已经将月州之地交到了岑玉娘手中了,已头晕目眩,只能卧病在床了,偏生这样子得时节,父亲仍口口声声,要岑玉娘给他一个真相。

但岑玉娘并不知晓这个真相。

岑玉娘深深呼吸一口气。

她温和面颊似生生添了一缕裂痕,十分生恼。

林微姝瞧着她,禁不住道:“翠芝确实并不厚道,玉娘你将她处置,也是无可厚非。我只是想知晓,她的罪过值得一死?她该受的惩罚,可包括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

“岑娘子,你一开始,也只是想罢她职位,不允她离开月州之地。”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到底是罪不至死呢?”

沈侑这样听着,心尖儿也有些不耐烦了,觉得女孩子实在太容易计较。

做人应该简单些,原不必将那些道理翻来覆去的嚼一嚼。

这本是是个有趣、成功,且带有爽感的小故事。

巧妙算计,抽丝剥茧,一步步将幕后之人给扒出来。

小姝偏要去纠结什么对错起来,闹起来也有些好笑。

而岑玉娘分明也受了些影响,如不在意道德,岑玉娘大约也不屑反驳。

就譬如沈侑,如若林微姝向他质问,他可生不出什么分辨心思。

而今岑玉娘面上却浮起了一抹郁色,只凉声:“是她不配!”

“是翠芝不配活着。”

婢女与岑家长女相争之事传遍京城,是故翠芝死后,连带岑玉娘也生出嫌疑。

那日,翠芝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跪求,为求岑玉娘给自己一个自由身。

郑桐再喜爱她,若翠芝是奴身,始终没办法。

于是郑桐让翠芝当众跪求。

一切如计划所料,岑玉娘原也应顺水推舟。

可这样子瞧着,她盯着翠芝那张脸。翠芝服侍她很久,十年前已经叫岑玉娘小姐。

从小岑通就教导两姐弟,教一些为人处事之道,最要紧的要分清楚盟友和下人。盟友可以以情笼络之,虽然盟友看的是利益,但一些私交也可再利益调和时起到一个润滑作用。

但对于下人,便要界限分明,要有主人的威严,要使其明白上下有别。

因为做主人的没有尊严,便是难以驭下。如果下人以为可以和主子平起平坐,便易生出嫉妒和比较之心,乃至于背叛于你。

岑玉娘本来是深以为然的。

可生而为人,又怎能够没有感情?

翠芝跟了她十年,整整十年。从岑玉娘最天真,最率直时,翠芝就一直做她婢女。她与翠芝还有半师之谊,当初她说要教翠芝读书写字,翠芝受宠若惊。

于是,她便犹豫一下,并不想答允。

她觉得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法子。

可翠芝却急了。

她这样闹,郑桐是指点了她的。那时节岑玉娘正谋承爵之事,正要女承父职,想来个世袭罔替。这样关键时刻,名声自然很重要,如若传出个和婢女争风之事,朝廷便会觉得岑玉娘不大稳重,坏了印象,恐当不得这月州之主。

翠芝觉得这个机会很重要,错个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虽有郑桐教唆,但翠芝当时确实也是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岑玉娘。虽说是不太光彩,但翠芝想为自己前程搏一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103 大统领,你

岑玉娘淡淡道:“虽说是郑桐教唆, 但若翠芝没这般心思,她也不会如此卖力,人前这般挂我脸面。她已经不把自己当下人, 因为同一个男人, 她心里有了自信,觉得可以和我比较。虽然她跪在地上, 但她盼着要胜过我。”

“其实有此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谁不想往高处走?”

“你知道我看着她眼睛, 她眼睛里最多的是什么?”

岑玉娘嗤笑一声:“是恐惧!她在害怕我。她是婢子, 与我争风, 本来就不平等。我将她领回月州, 除了她就好似捏死一只蚂蚁,是十分轻而易举之事。因为她的身契,她的性命已经捏在我的手里。”

“她怕我要了她的命, 对我满是提防,觉得我会让她死。”

“当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她在憎恨我!不过谁都不愿意自己性命捏在别人手里, 因为这样的缘故, 她看着也没那般讨厌了。”

“我解了她身契,让她和郑桐离开。虽然她是很可恨, 但因我要谋她性命缘故, 她看着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也不知为什么, 也许为了自己好过些, 我还给了她最后一个机会。”

翠芝离开后不久, 便有从前跟她交好的阿圆寻上来。

阿圆十分羡慕,说翠芝好福气,易得无价宝, 难得有情郎。这兜兜转转的,到最后郑桐还是倾心翠芝。

几番言语下来,说得翠芝心花怒放,但也对阿圆来意十分好奇。

阿圆虽在岑玉娘手里做事,但非婢仆之身,听着似比翠芝强一些。但自由归自由,终究是替人做事。给岑玉娘做事的人那么多,也不是那么容易出头的。

于是阿圆便求翠芝,不如让自己跟着翠芝,给翠芝当个臂助。

毕竟翠芝而今府里府外都是生人,总需有个自己人。

阿圆还拿来一件投名状。

她从包袱里拿出厚厚几本账本时,翠芝也吓了一跳。

阿圆压低嗓音道:“大小姐不是说了,郑指挥使不就是为了月州金矿上账本?”

翠芝唇瓣动动,欲要反驳,她大约想说一切皆因真爱缘故,,并不是因为什么利益纠葛。

翠芝也是这般说服自己的,是故她离去之时,亦是十分的坦然。

可一个人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自己内心声音。

翠芝彼时内心浮起一个声音,万一郑郎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呢?

鬼使神差,翠芝留下了阿圆。

而今,岑玉娘跟林微姝说及这些事,也不避讳:“阿圆是我有意安排。”

她下一句是:“翠芝将她留下来,选择出卖我。”

岑玉娘:“我与沈大统领可不一样,心肠软些,也会选择给人机会。”

“这活命机会抓不住,是她的事。”

岑玉娘和善,可狠起来就不准备留余地。

岑玉娘:“沈大统领说得也没错,没过多久,就传来翠芝死了的喜讯。”

她一向温和眉宇间透出了几分狠意,不过沈侑觉得没什么值得眉宇狰狞的。有些事于沈侑而言如吃饭喝水般轻易,只不过是桩趣事,全不至于咬牙切齿,竭力辩白。

一个翠芝,他只觉好用倒没什么别的感触。

沈侑就不会纠结这些事,他打圆场:“过去之事,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林女尉善于断案,大家正是坦诚相告,彼此合作时候。翠芝死了,林女尉正好去查出真凶是谁。如此一来,也能解开玉娘心结,将这桩遗憾事添个结局。”

他又道:“玉娘,你央求别人,也要客气些。林女尉去查杀害翠芝真凶,岂不正如你的意?你跟她说声谢谢,她也担得起。”

沈侑偏心,眼见林微姝要跟岑玉娘吵起来,打圆场时还是偏林微姝些,让岑玉娘和气些说话。

因他在意林微姝,假惺惺言语时便劝岑玉娘服软。

林微姝只当自己听错了,没想到沈侑这般理直气壮,说出这么些话,言语里把有些事不当作自己之事。

沈侑本有些气,是故刻意逗林微姝气,不过眼见林微姝真气了,他又禁不住花心思讨林微姝欢喜:“那位郑指挥使当年为立功劳,如此待林家。无论你当不当他是杀父仇人,总归是你杀父仇人,不过他也风光不了多久。”

“杀翠芝凶手不在傅家,就在宣家,偏巧这两家人你都不喜欢,那就更巧了。”

“咱们同仇敌忾,本也是一路人。”

他说到了此处,林微姝却摇摇头,不觉说道:“沈大统领,你和我,并不是一路人。”

她说道:“你和岑玉娘才是一路人,这般投契。”

沈侑面色不变,坦然自若,微微含笑:“小姝,你始终有些有趣的孩子气。”

林微姝没搭理他,这样告辞。

岑玉娘倒没什么,沈侑脸上也没什么。

岑玉娘略沉吟:“本来你今日领着林微姝来,吓了我一跳,也不知晓你用意,更不知晓为什么。”

沈侑含笑:“她十分会查案子,本来我们可以利用一二。”

岑玉娘冷笑:“你少胡言乱语,只当我蠢笨如此?”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若舍不得,怕她以后不理你,便好生向她道歉,而不是这般不管不顾将我的事扯进来——”

沈侑因这么些个情情爱爱之事,这般横生枝节,又向林微姝这样挑衅。

这对她也甚不公平。

沈侑似一怔怔,又仿佛觉得有些好笑,不觉道:“你看错了,我几时舍不得。如我想要,亦是轻而易举。”

林微姝曾含羞表白,只是他没领受罢了。若他点头,林微姝不知晓多欢喜。

再来就是今日自己心里不舒服,刻意撕破脸,这样果惹得林微姝十分生恼。隐瞒身份是他不对,但他对林微姝的好林微姝又不知道。他也是费心筹谋,林微姝这女尉之职,他也多花心思,用尽人脉。

这些真相林微姝并不知晓,如若知道,必也会生出几分歉疚之情。

岑玉娘什么也不知晓,在这里胡言乱语罢了。

岑玉娘冷笑两声。

暮色沉沉,街巷间灯火次第亮起。

林微姝心绪沉沉回到家中,刚踏入院门,便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鲜香,暖融融的烟火气瞬间裹了满身,稍稍压下了心头郁结。

顾娴正从厨下走出,笑道:“今日倒是回来得比往日早,案子不忙了?”

林微姝看着母亲从容温婉的模样,心头微动。她隐隐觉得,母亲定然知晓当年旧事始末。

话到了嘴边,她却又迟疑了。

林微姝只说道:“今日没在外奔波太久,便早些回来了。”

今日顾娴做的是荠菜鲜肉馅儿的扁食。

扁食就是饺子,顾娴手巧,包得也精致漂亮。

林微姝和盈盈落座,桌上盛着热腾腾的芥菜鲜肉扁食,皮薄馅足,氤氲的热气裹着芥菜的清冽与鲜肉的醇厚,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格外勾人食欲。

林微姝咬了一口鲜蒸熟的饺子,热气腾腾,鲜得险些连舌头都吞下来,心情也缓和许多。

有一个家,家人慢慢一起好好吃顿饭,慢慢消化一些委屈与惶恐。

待到用完晚食,林微姝起身帮着顾娴收拾碗筷。

林微姝憋了一路的心事,终究再也按捺不住:“阿娘,今日办案,我遇着那位朱衣卫的郑指挥使。他言语间隐隐带着暗示,说我与他本该有旧怨,话里有话,偏又不肯明说。我实在想不出,我家与他能有什么牵扯。”

顾娴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默了默,方才说道:“竟这样巧?当年福王之事祸起,正是郑桐最先上疏告发,掀起风波。朝堂震荡,牵连甚广。福王之事连累林家大宗,林家大宗又累了你父亲。这些,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往事如沉石,一经提起,便沉甸甸压在心头。

顾娴转过身来,伸手轻轻将林微姝搂入怀中,掌心温柔抚着她的后背:“小姝,我虽不应这样说,但这些拐弯抹角的恨事,我不希望你去纠缠。你现在这样,很不容易,比起旧日之事,我只盼你现在好些。这些话,是我和你说的。”

顾娴这样说话,林微姝也明白她的心意。

流落外城,一切都是很不容易,日子好不容易有些起色,阿娘只希望她往前看,日子过得舒坦些。

依着时下观念,仿佛有些不孝,朝廷嘉奖的也是以身入局,贞洁刚烈孝女。顾娴抢着说这是自己意思,便是将这些揽在自己身上。

林微姝心尖儿不由得流转几分的温暖感动之意。

不是不爱父亲,当初花尽财帛,四处求告,只为替父亲治病。父亲死后,两人精疲力尽,内心一片空洞。母女两人这么一路走来,顾娴知晓女儿不容易,也不愿意女儿再陷入一片阴暗沼泽之中。

但沈侑并不会这样想——

阿娘是爱她的惜她的,但沈侑却并不爱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104 玉珠你可要

林微姝认真想, 仿佛也不能说沈侑对自己有什么恶意,只是,那人觉得这一切很有趣罢了。

京城外的居所有些逼仄, 顾娴本就攒了些银钱, 加上林微姝当了女尉,而今也物色了一处新宅子, 已和买家谈得差不多了,只水磨功夫在磨价钱。

而今家里租了两间屋, 林微姝还与盈盈睡一间, 日子并不怎么宽裕。虽如此, 林微姝似也并不觉得如何局促。

其实, 她是个怕寂寞的女孩子, 就寝时有个姑娘陪自己说说笑笑,她也不会觉得闷。

屋里有人陪着自己说话,院子里又有一只猫, 还有阿娘在,林微姝只觉得这一切也是极好了。

林微姝一阵子睡衣涌上心头, 懒洋洋的, 困倦之意更不觉浓上几分。

回到家里这么窝着,白日里的生气、伤心、沮丧、惊恐, 也好似被一双手轻盈抚平, 使得林微姝这样进入梦乡。

夜色已深。

郑府之中, 郑桐也盘着翠芝之事, 使得他仍未瞌睡。

是他疏忽, 竟忘记和林家那段旧事,如若说来,当初林微姝父亲也是受他之累, 是故亡故。

也是他一时兴起,林微姝求见,他便容林微姝进门说话。

郑桐是个多疑之人,既念及旧怨,便亦不会再有联合林微姝之心。只是待他气平,细细思之,亦觉林微姝的那些言语也不是没有道理。

若是岑玉娘杀了翠芝,便是灭口,而不是拷问。

哪怕觉得不解气,有意折磨,但割耳在月族是一桩拷问意味十分明显举动。

除了岑玉娘,还能是谁?

烛火摇曳,落在了郑桐面上,郑桐有一张十分英俊脸颊,若非如此,也不能当初讨得岑玉娘的欢心。

可而今,这张脸孔却不觉染上了几分淡淡的邪气,显得格外锋锐。郑桐善嫉,不能容物,性子也十分讨人嫌。岑玉娘这个前任被郑桐咬住不放,至于沈侑,更是被郑桐盯着找把柄。

恨别人比别的什么事都要重要。

比如今日妾室红姨娘前来讨好,下人送茶时,盘中还有一片香巾。

为了争宠,郑桐府上的妾室们也会用些香艳手段。

但郑桐看都不看一眼。

他不是不好色,只是比起名利和仇恨,所谓的美色也都不值一提了。

啪的一下,是炸了灯花。

郑桐娶了剪子,将灯蕊剪下。

他想是了,除了岑玉娘,那时还有些旁的传闻。

夜色已深,分明已是宵禁,郑桐仍换了衣,这般便出门。

傅家,傅玉珠做了几下刺绣,也欲换衣安寝,偏这时节,傅玉书却是到来。

虽居一府,兄长此刻前来,傅玉珠也是有几分惊讶。

傅玉书入内,瞧着桌上刺绣,不自禁皱了一下眉头,似有几分不悦,不觉说道:“这女红之事,会一些便可,你为傅家小姐,也不必整日操持,家里也不是没有绣娘。也不必这般自折身份,又熬坏眼睛。难道你入宣家,是要受这样的委屈?”

傅玉珠笑道:“兄长息怒,我不过绣着玩儿,并没有什么操劳。”

实则这些日子傅玉珠心中郁郁,每逢做刺绣,专注一致时,心里方才敞亮爽快些,也是没那样闷了。

这些话,实不足为兄长道。

傅玉书却继续皱眉:“明明你将要成亲,偏偏却这般的郁郁不乐,也是为哪般缘故?我看你要嫁入宣家,内心亦是不快。”

傅玉珠不知晓说什么才好。

傅玉书叹了口气:“我每天只顾着忙外边之事,家里之事操心得少。还是你嫂子细心,瞧出你闷闷不快,甚有心事。”

“我不知晓发生何事,想来,是因为宣婴待你不好?”

傅玉书微微沉吟,似有几分犹豫,不过终于还是开口说道:“若不顺意,也不必嫁了。虽过了大聘,但宣家待你不好,而我又只有一个妹妹。”

傅玉珠一怔,蓦然间内心流淌了几分感动。

兄长最顾惜颜面,她没想到兄长竟说出了这样子的话。

为了自己这个妹妹,兄长竟这样不顾不管。还有就是嫂子陈氏,性子温柔如水,又十分贤惠,不单侍奉夫君十分尽心,连带着对她这个小姑子也是极不错。

傅玉珠蓦然有些惭愧,毕竟她为了宣婴欢喜,花了许多心思在贺氏和宣月身上。

她只念着嫁去宣家之事,反倒有几分忽略家里面的事。其实兄长素来宠她,嫂子也待她不错。

就说她心里有这么些心思,兄长一时未曾察觉到,嫂子也会细心留意。

做夫妻就是这样,男人操心外面的事,忽略了家里面的事,但有个女人留意,便会提醒一二。

兄嫂这样子相处,便是傅玉珠心里面夫妻该有的样子。

这男人有男子气概,女子又柔情似水,彼此间又很是敬重,夫妻间又和睦恩爱,便是傅玉珠心里想要的夫妻相处。

宣婴,绝不会这般待自己。

兄长这样讲,一时间她心尖儿流淌几分冲动,欲张口言语,不如退了亲。

可话到唇边,傅玉珠却又说不出口。

她只觉这些话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不知晓怎么议论,少不得会说自己到底也不能拢住宣婴。

且那林微姝听见,必然也会十分得意,幸灾乐祸。会觉得当初自己与她那般相争,到最后却也未能跟宣婴顺遂。

她是知晓女人的,哪怕林微姝已然不喜宣婴了,也必然会因这样之事欢喜。

傅玉珠也堵着一口气。

她咬了一下唇瓣,又松开:“阿兄,我知晓你待我极好,处处为我着想。只是家里这般纵着,倒终究使我欲任性一把,仍想要试一试。”

“是,宣婴待我是不好,可这不好,又能不好到哪里去?毕竟咱们打小就熟络,我知晓他性子,知晓他是怎样的人。换做别人,我未必熟络,也未必更好。我心想,家里给我留着地儿,我也无妨试一试。”

这般说着时,傅玉珠也禁不住悄悄打量兄长面上神色。

傅玉书发了会儿怔,似有些心事,不过到底也没有指责自己妹子,只说道:“你说得也是。依宣家二郎性子,哪怕不和睦,也不至于十分过分。”

兄长赞成,傅玉珠也把自己理顺了。

其实嫁人也不就那么回事,哪家没有一屋子的烦心事。宣月跟自己有些嫌隙,不如从前亲厚,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婆母贺氏虽爱些弯弯绕绕心思不纯粹,可面子功夫倒是会做,也不会很过分。

等有了孩子,自个儿教育孩子,管好后宅,日子照样过得令人羡慕。

至于而今宣婴这么些古怪处,说到底,也是受了几分林微姝的影响。说是说已经放下了过出去。可这林娘子天天这般耀眼夺目的在跟前招摇,宣婴定也是会受些影响。

可日子天长地久,这样一久,宣婴心思到底还是会转过来。

妹妹要嫁,傅玉书也谈不上十分生气。他面色缓和了几分,伸手拍拍傅玉珠肩膀,口里说道:“就如我今日所说这般,以后日子过不下去,回家里便是。你这院子,出嫁之后仍给你留着。”

傅玉书伸出手掌,拍拍她肩头。

傅玉珠心尖儿也掠过了一丝暖流,不过却留意到兄长拍自己肩膀那只手袖口有所破损,又沾了几点褐色脏污,似是干涸血迹。

傅玉珠有些惊讶,兄长虽是武官,日常却是极为讲究仪容。毕竟是勋贵子弟,傅玉书向来不会穿破损的衣衫。

却不知何故,傅玉书竟恍若未觉。

傅玉珠也只作不知,免得提出来令大兄尴尬。

不过傅玉书却似有所觉,离去之时下意识缩起袖子,似不欲与人见。

傅玉珠只是有点儿奇怪,倒也并未如何的放在心上。

她心思流转间,又不由得想起了林微姝。

宣婴是傅玉珠费尽心思夺来的。

她记得那时节,见着狼狈不堪宣婴,一时气打不了一处来。

因为那时候,宣婴不应该在这个地儿的。

人在边关,却私自回京,是犯了军法的!哪怕宣婴是永安侯府的二公子,也不应如此。

彼时傅玉珠一身红衣,骑在了白马上,看着也是极招摇。

她拿出鞭子,便狠狠的抽过去。

“宣婴你疯了吗?你仗着家里不能收拾你,便这般折腾?我瞧你,也是糊涂之极!就为了一个林微姝?”

那时林微姝家里出了事,说来也是被大宗连累,甚是无辜。可既出了这档子,谁敢再接亲?

说到底,哪怕是大胤勋贵,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否则为一女子,显得和福王余孽有些牵扯,岂不是在皇族心里挂上不贞顺名号?

哪怕以后朝廷赦免了林文彦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萧氏皇族可以赦免,但大胤勋贵却是需懂避讳。

家里便将宣婴送去边关,谁想宣婴竟偷偷折返。

有些事上称便是千斤,只看有没有人计较。所以那时候她说那些话,也是为宣婴好,是为救他。

她不能让宣婴为了那么一个女人丢了自个儿性命。

她不觉道:“你这般心心念念,可她又如何?你以为她会放在心上。你不在,她早就攀上了高枝!”

“日子过得苦,她也不愿意为你守,于是攀上了南侯之子赵胜君。她有几分容貌,也能因此得些好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105 大统领只盼

002

那时, 傅玉珠本不欲说这些话的。

因为这个故事,是吴语燕说给她听的。

吴语燕那时感慨道:“一个小户女,攀不上永安侯府的高枝, 自然是要另谋出路。这年纪轻轻的, 容貌又好,自然也是不能甘心。也是玉珠你这样门户里养出的娇娇女, 才能守住本心,不至于被些个俗物所累。”

她口里这样说, 捧着傅玉珠这样子的称赞, 傅玉珠是听得十分顺耳, 可也仍半信半疑。

吴语燕是个爱挑拨的性子。

傅玉珠又不傻。

可那天她也是气急了, 才会跟宣婴说那样的话。

话一出口, 她亦有些不安。

可宣婴发了疯,说她说的是假话时,傅玉珠倒是不肯松口, 咬死就是有这么回事。是林微姝不贞不洁,宣婴可别冤枉她说假话。

宣婴那时一股劲儿看着让傅玉珠害怕, 可又让傅玉珠心疼。

宣婴头发乱糟糟, 脸上还有傅玉珠所抽的那道鞭痕。他自幼顺风得意,几时这般狼狈过?

一想到了这一切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傅玉珠便更生气了, 更说不出的不甘。

宣婴摇头不信, 她说就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宣婴厉声:“赵胜君是什么货色!南侯都看不上他, 小姝岂会留意他?那等货色玩世不恭,更不会尊重她,娶她。”

傅玉珠愈发的阴阳怪气:“人家也只想沾些好处, 也没想为人正室。这等女子做个妾已是抬举,只你当初那般愚笨,居然想正经娶回家。人家父亲死了,日子很难,都迁去外城了,一个弱女子,想图些好处有什么不可以?”

“你还爱她,竟不如我体谅她!”

宣婴也执拗,非要去问一问,当面对质。

当时傅玉珠也是慌了,她心慌了,面上却不显,只做出一副你们男人都是傻子表情。

她说林微姝见着宣婴这根救命稻草,能不死死抓住?还能放手不成?

人家怎可能承认?

一个落难小白花,便使男人们心心念念的不能忘,算个怎么回事?

你们男人都是傻的!

见着林微姝,若林微姝将此事外道,让旁人知晓宣婴擅离军营之事,岂不是给宣家满门招祸?

傅玉珠说得头头是道,都已将宣家满门给抬出来了,可似也没什么用。

那天她拦不住宣婴,宣婴非要对质,显得他对林微姝真是不管不顾的深情。

但也不知是否是机缘巧合,那天林微姝还真去寻了赵胜君,眼睁睁的看着林微姝上了赵胜君的马车。

当时宣婴都瞧傻了。

傅玉珠也心下一松,心忖原来吴语燕虽挑拨是非,居然也没说谎。

那时还是傅玉珠将宣婴送出城。

少年失魂落魄,傅玉珠蓦然心尖一疼,掏出手帕,去擦拭宣婴面上鞭痕。

鞭痕殷红若血,她问宣婴:“疼吗?”

宣婴没有回答。

其实他们两人自幼相识,宣婴性子一向温文尔雅,傅玉珠从前虽对他有些好感,却也是不远不近,谈不上如何的非卿不可。

可看着宣婴这般为林微姝发疯,傅玉珠的心尖儿反倒是浮起了一丝异样的滋味。

她忽而很心疼宣婴,也想要好好的安慰的他,慰藉他。

如今回忆前世,傅玉珠瞧着自己绣一半的香囊,发觉自己已不是当初红衣白马的将门虎女。

她已收敛心情,不骑马不闹腾,开始学些女红刺绣,斯文礼数。

她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又回忆起这些?是因为这桩公案自己也是有些心虚?当初她也是道听途说,其实并不怎么确认。其实,哪怕林微姝上了那辆马车,也未必真有什么。

她不愿意这样想,可宣婴呢?宣婴会不会这样想?会否对当年之事已经生出了些怀疑?

这样想着时,傅玉珠心下不安又浓了几分。

她已打定主意要嫁给宣婴了。

可虽如此,这桩婚事似仍有别的,令人惴惴不安。

清晨一大清早,林微姝也已起了身。

昨个儿晚上虽是心事重重,可休息一晚上后,林微姝也是精力恢复,整个人看着也是清爽不少。

顾娴是个做事麻利干练的妇人,也将这些要求放在自家女儿身上。

女孩子要精精神神的,看着既利落,又大方。

林微姝生物钟时间极标准,也不睡懒觉,这么一大早便起来,看着甚是精神。

她打整好仪容,用青盐水漱了口,这一大早的,李蓝匆匆赶来,还捎带一封书信。

是薛蕊给她写的信。

薛家有双姝,这大薛姑娘便是薛蕊,小薛姑娘唤薛秀,两个薛姑娘都跟林微姝玩得好。

父亲以前在外地做官,林微姝从前玩伴都在外地,到了京城后其实颇为寂寞。

那时薛恩跟林文彦是同僚,于是两个薛姑娘也跟林微姝熟络起来,玩得极好。

父亲刚出事那会儿,谁都不敢沾染。不过等朝廷赦免林文彦罪过后,亲友们也照拂一二。

这住宅靠着顾娴娘家的情分便宜租的,而薛家又聘林微姝为女师,教秀秀启蒙识字。

相反宣家一直当大家不认识。

薛蕊性子温柔沉静,是个极好的姑娘,只是也许家里管束太严厉,当年放肆一把,被赵胜君所诱。

林微姝瞧不过,也曾替薛蕊出头,要挟赵胜君一番,令其不可纠缠。

也不知晓宣婴从哪里知晓这些事,脑补一些奇怪剧情,笃定林微姝并不怎样清白,觉得林微姝落难之后不干不净。

当时宣婴并不肯信林微姝解释,林微姝也不怎么能解释清楚。

究其原因,林微姝并不愿意将薛蕊的名字个扯出来。

薛蕊而今已成了亲,和丈夫婚后很恩爱,往事已是过去之事,又何必在提?

人家小夫妻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原不必再纠缠昔日之事。

主要是宣婴的好感并不值钱,林微姝也不愿意说些个薛家旧日私事。

而今林微姝和永安侯府那头断得差不多了,反倒是薛家这边,一直有书信往来。

薛恩之前调去南京,虽升了品秩,其实是送去养老,本来不做别想。谁想而今竟有了消息,得了调令,又将调回京中。

薛蕊嫁了人,本随夫入蜀,也是可巧,其夫恰也被调回京城。

如此正好家人团聚,又与旧友相逢,可谓几喜临门。

林微姝瞧了信,也很高兴,觉得自从今年开了春,什么事情都很顺。

哪怕沈大公子表里不一,不似林微姝本来所想,也影响不了林微姝而今的好心情,令她甚为欢欣。

送信的李蓝打量林微姝脸色,不觉说道:“大统领知晓林姑娘近日有些不快,只盼此等消息能令林女尉展颜欢喜。”

林微姝一时没反应过来李蓝说什么,不觉瞪大眼睛盯着对方。

董太后给林微姝安排了可使唤之人,定员六人,挂在刑部,一应薪金俸禄皆由刑部出。林微姝一女子确有不便,为办案方便些,添了张青、李蓝两个长随,而这两人是秦泌所挑,原本是巡捕营的兵士,功夫不错。

林微姝出门时常带着二人,也便利不少。

这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此二人都不应当和沈侑有什么关系。

但听李青说话口气,他仿佛是沈侑手底下的媒子。

也就是秘眼一处暗线。

若李青不道破,林微姝怎么都不能知晓。

李蓝小心翼翼看林微姝脸色,不觉说道:“大统领说了,他亦有不得以之处,所以接下来安排了几桩开心之事,好使林姑娘开心一二。”

那日沈侑在岑玉娘跟前十分嘴硬,不过他性子好,也是个能听得进去话的人,是故亦放下身段儿,有意讨好。

在李蓝看来,大统领是秘眼首领,翻手为云覆手雨,偏这一任是个多情种子,这般费心讨好,安排之事必然是极令人惊喜的。

不过林微姝反倒不怎么关心这个,她只盯着李蓝沉吟:“你原是出自巡捕营,秦郎君对你评价也是极高,你居然也是秘眼之人。”

林微姝原以为李蓝会起高调说几句吹捧秘眼的套路话,谁想李蓝这个人很真诚朴实——

李蓝诚恳脸:“如此便能领两份工钱,也是极好的。”

此等极有道理的话一时令林微姝反驳不了。

这时张青也是到来,林微姝瞧着自己另一个长随,一时不觉心惊肉跳,担心张青忽来一句大统领如何如何。

张青面上浮起几分惊色,却有些神思不属,他对林微姝道:“姑娘昨日不是去见过郑指挥使?他昨天出了事,已然死了。”

林微姝一惊,震得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忽想起昨日沈侑反复强调,郑桐和自己父亲的死有莫大的关系。

那时候林微姝觉得他动机不纯,用意也极不好,似乎有心把自己如岑玉娘一样拉进去复仇。

而今想来,林微姝倒是觉得自己揣测错了沈侑心思。

沈侑这是在邀功。

郑桐死了,死的这个郑桐可是不得了,乃是林微姝杀父凶手。

沈侑分明想卖个人情,强调这桩人情可是很了不起。

如此一来,林微姝可是欠了他了好大的情分。

沈侑肯定觉得他很了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