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傅玉珠十分
宣婴皱眉:“若林女尉从未和沈大公子相好过, 也谈不上被他所弃。若真有情分,说明她秉公办案,摒除私情, 应该加以敬重才是, 如何能嘲笑?”
宣月辩不上来,也不敢辩, 只好闭着嘴唇不说话了。
傅玉珠倒是没有说什么,宣婴也说不到她头上, 可她心尖儿却不觉生出了几分闷气, 有些好似喘不过气来。
其实她与宣婴文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 等过了文定, 便算过了大礼。如此一来, 两人便算是定下来,和成了亲差不多。
当初宣婴和林微姝是差些说亲,可是只是口上议论, 并没有开始走流程。走到这一步,傅玉珠便觉得自己跟林微姝是不一样的。
宣婴和林微姝没有成, 却必然跟自己有个好结果。
傅玉珠不自禁这般笃定, 心里也有这么个声音和自己说。
但宣婴近来言语愈发过分了,当着自己面, 竟然说这样的话。
可宣婴这些话也挑不出什么错, 论来也没什么暧昧, 称呼林微姝为林女尉, 说的也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没夹杂半点曾经有过的私情。
所以她能怎样?难道还能管着宣婴说话?
她不能这样霸道,而且也不符合自己在宣婴面前展露的样子。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羡慕林微姝,林微姝在宣婴面前从不端着, 闹起来时也毫无顾忌。可傅玉珠却不一样,她端庄娴淑,并不好闹。
然后她都要和宣婴成亲了,宣婴还是这副态度。
这般不冷不热,不主动不拒绝。
傅玉珠甚至疑宣婴有意这般磨着自己,等着自己熬不住,主动提退婚。这些心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傅玉珠不甘心,非要和宣婴磨着。
她想,宣婴之所以要跟自己成亲,终究是寻不出比自己更好人选。
而自己也挑不出宣婴更好的。
傅玉珠呆了会儿,便告辞了。
贺氏笑着送她走,态度十分和气。傅玉珠却知贺氏的这份和气不值钱,从前贺氏对林微姝也是这般和气的。只要宣婴选中的,贺氏通常不会做恶人。
本来要离开了,傅玉珠想到了什么,又折返——
她还替宣月求了一串寺了檀木香串,能安稳定神。
方才气闷,傅玉珠竟险些忘记了。
谁想折返时,她却听着宣婴对宣月说道:“以后你傅姐姐说的话,你也不必句句都听,也别总一处念叨。”
傅玉珠一瞬间血液冰凉,未曾想宣婴竟说这些话。
她心下发凉时,却又听着宣月闷闷应承:“大兄,我知道了。”
宣月原本言语处处以傅玉珠为先,没想到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傅玉珠堵着一口气在心头,几乎也喘不过气来了,几乎要跳出去指责了。
可也是几乎要——
她终究未曾跳出去,因她下意识间想起了些心虚事。
那时因梅香书社那些案子,她轻巧推了宣月出去,把自己摘干净,毕竟那些烂糟事和傅玉珠本来没什么关系。
可这些话虽问心无愧,终究不能拿在台面上来说。
也许宣月虽愚直,可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
傅玉珠怒意尽散,反倒添了几分惶然。
紫萱是永安侯府的大丫鬟,本要送傅玉珠出去的,而今不免有些忐忑。
傅玉珠随手摘了金镯子套她手腕上,嘱咐其不要乱说,紫萱这丫鬟自是连连称是。
马车上,傅玉珠掏出手帕,去擦脸上的泪水珠子。
她心里委屈。
家里人也劝,虽说是门当户对,又是通家之好,但毕竟在议亲了,傅玉珠还是不要总是往宣家跑,闹得不成样子。
也是傅玉珠本来便是宣婴玩伴,所以才没什么。若换别的人家,恐是要议论傅玉珠恨嫁了。
傅玉珠也心里苦。
她只觉得自己如若远些,宣婴必也会不怎么理睬,更是远到天边去了。
她也看不透宣婴心思了,觉得宣婴似乎也并不是想要和林微姝重归于好,只是把林微姝捧得极高。
因为得不到,宣婴将林微姝捧到天上去!
傅玉珠一想到此处,便隐隐生出了几分得作呕。
傅玉珠想要寻个人说话解闷,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儿,想到了岑玉娘。
毕竟傅玉珠要好玩伴里男子更多些,女子就岑玉娘更亲密,也是傅玉珠难得看得起的一个。
岑玉娘而今也住在小时雍坊。十年前,岑玉娘曾随父入京,那时老岑宣慰使身体还很硬朗。岑通大手一挥,干脆在京城买了一处小别院,这住着也舒心方便,总比住在驿站或者客栈要好。
这小院虽十来年无人居住,但在富贵人家眼里也不算什么,留人打理看守就是了。
今年岑玉娘再入京,整理一番后就能入住,也无需再费心折腾。
到了住处,恰好岑玉娘也在。
她是月族人,今日也无应酬,也未着汉人女子服饰。今日她一身绛红衣衫,头发间银饰灿灿生辉,衣摆处绣了几枝鲜花。
岑玉娘本就是个美人儿胚子,这样一打扮,英气与妩媚兼备,更十分出挑。
人逢喜事精神爽,朝廷恩旨已是板上钉钉,岑玉娘也神采焕发,与傅玉珠模样大不相同。
傅玉珠忽生出几分羡慕。
一见傅玉珠,岑玉娘便冉冉一笑,透出了几分爽利,不觉笼着傅玉珠手臂说话。
傅玉珠反倒不好将自己那些苦闷事倒出来,在岑玉娘面前折了脸面。
她反倒说道:“听闻你与郑指挥闹得不虞,未想郑桐也是个极俗气的,只爱那柔柔弱弱秉性软和的,女子性子稍强些便容不得。这等性情男子,你定也不会留着。”
傅玉珠不说自己委屈处,反倒替岑玉娘委屈。
她想岑玉娘春风得意马蹄疾,事业上如此得意,其实还不是要挑挑拣拣。这样想着时,傅玉珠心里虽然还闷气,对比之下,心里也顺了许多了。
岑玉娘也不生气,只笑着说道:“不错,还是玉珠懂我些。”
傅玉珠抿着嘴笑:“而且你也不是没有好的,那位沈大公子,不是也与你见过几次?就是卫国公府那位大公子。”
不知晓是不是傅玉珠错觉,岑玉娘一瞬间眼神变得十分锐利,竟令傅玉珠心尖儿略凉。
岑玉娘:“是与沈大公子见过两次,可也只是那么两次,谈不上十分投契。未曾想,玉珠你倒是消息灵通,这都能知晓。”
傅玉珠微微一怔。
岑玉娘蓦然拢住她的手,说道:“此事,还盼玉珠知道了便知道了,可不能说出去,否则反倒坏了大公子名声。他若是生气,岂不是极不好?”
她口里这么说,样子似是开玩笑,眼神倒是十分郑重。
傅玉珠竟似吓到了一般,最后点点头。
岑玉娘松开手,这时傅玉珠才察觉方才岑玉娘当真握得极紧,竟攥得傅玉珠手腕有些痛。
傅玉珠口中笑道:“是了,我定然不说。其实他一个男子,无所谓什么名声。只是玉娘你如今圣眷正浓,前途似锦,可得好好挑。那沈家大公子出身是不错,也听说父亲死后他料理家中上下办得井井有条,算是看得过去。可比起你,那可是差了老远了。我看,若将他传着和你一道,岂不是误了你。”
岑玉娘嗯了两声,似神思不属。
她看着傅玉珠说出这样话,只觉得傅玉珠十分可笑,傅玉珠根本不知晓自己议论的沈侑是怎样一个人。
岑玉娘想着沈侑苍白肤色,对方脸颊无一丝血色,一双漆黑眸子却是极为深邃。
那样眸子深沉得不可思议,宛如一条阴冷的毒蛇,散发着粘腻的让人不舒服气息。
彼时沈侑直勾勾看着自己,冉冉一笑:“那岑宣慰使,我等是应好生合作。”
岑宣慰使这个称呼十分陌生,从前是称呼父亲,而今却是轮着岑玉娘。
这个称呼陌生又熟悉,却使得岑玉娘不觉挺直了腰杆。
大胤罕有的几个具有重要权势的女子,岑玉娘便是其中之一。
她想,今日翠芝也应该会死了。
次日,翠芝之死满京城都是传得沸沸扬扬。
京城人口众多,这许多人聚一道,免不得易生出人命官司。
本来翠芝不过是婢女出身,翻腾不起什么风浪,偏生她旧主却是朝廷新封的月州宣慰使。
林微姝一去刑部清吏司,就被程知竹给逮住了,接着就一叠卷宗砸过来。
死者是女子,嫌疑人也是女子,就最适合林微姝这样女尉。
程知竹觉得一副大家都是女子,说话便更容易些态度。再者此事涉及月州政务,更适合性子有些莽的女子来干活。
林微姝本来是有些兴趣的,却被程知竹这副态度弄得无语。
程知竹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也别觉得自个儿力挽狂澜,身负重任。这案子兹事体大,也不仅仅是刑部在查。大理寺、顺天府皆要出力,就是朱衣卫,也掺和进这桩案子之中。”
他又压低了嗓子:“还有就是秘眼,你知道的,是太祖所设,素来神秘。听说,陛下也下了秘旨,令其查探。”
“听说这一任大统领年纪并不大,却十分得圣上信任宠爱。再这么信任宠爱下去,说不准会过明路,人前现出真身呢。”
林微姝听着,也禁不住皱起眉头,有些不舒服,更有些不自在。
她可不喜欢那些暗搓搓阴暗潮湿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活脱脱美貌
程知竹虽故意给林微姝塞了任务, 可也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老油条了,深谙法不责众的道理。人人都在查,若大家都查不出, 也没什么要紧处, 更吃不了挂落,没什么处罚。
当然林微姝如若查出了什么, 那也皆大欢喜,又立了功。
林微姝嘴里埋怨, 其实挺想接案子, 还是把卷宗给拿了。
离开刑部, 林微姝上了马车。
顾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以前家里出了事, 顾娴恨不得一分钱分两分花,处处都很节俭。
但日子好起来时,顾娴也是该省就省, 不该省就不省。
她也给林微姝租辆马车,又雇了个车夫老莫, 方便林微姝这样大街小巷的到处跑。
秦泌从巡捕营点了张青、李蓝二人, 让两人挂在林微姝名下吃俸禄,护其安全。外加一个力气不小的盈盈, 林微姝出入也是有那么点儿气派了。
若有需要, 林微姝点张青李蓝两个去巡捕营摇资源, 也能摇个十几二十几个撑场面。
今早顾娴还给林微姝整理仪容时讲道理, 讲林微姝居移气养移体, 虽刚开始有些年轻脸嫩,渐渐也会有英姿飒爽大胤女尉的气派。
林微姝感慨亲娘果然是当过县令夫人的,见识可不一般。
人在马车上, 林微姝不禁去回忆京中八卦。
市井百姓每日吃饱撑了,总是要嚼些八卦娱乐,尤其是涉及男女纠缠感情纠纷,则更易被人津津乐道。
新任的小岑宣慰使就有那么段狗血事。
岑玉娘是岑通长女,一向行事周到,对朝廷也很恭顺。从前月州生乱,朱衣卫的指挥使郑桐曾去月州指挥卫所士兵,助岑通平叛。
这样的过程中,郑桐结识了岑玉娘,也可谓一对璧人,容貌身份皆十分相配。郑桐本有一妻,不过早故,也无子女,那时便有求娶续弦之意。
不过月族女子掺和政事的颇多,那时岑玉娘是岑通左膀右臂,岑通也离不得女儿,舍不得让女儿走。
岑玉娘也选择陪伴父亲,未嫁给郑桐。
那时节岑玉娘还有个小她两岁弟弟,父亲意思是儿子世袭罔替之后,女儿加以辅佐,岑家在月州好生经营。
岑通心里,也并不愿意放了能干女儿嫁人。他觉得人离乡贱,女儿远嫁也是如此。虽说是有几分私心,有心留女儿辅佐儿子,但女儿留在月州有权有势,跟个长公主似的,挑夫婿也能高高在上,岂不比嫁去京城伏低做小要强?
为了月州百姓,为了亲情,岑玉娘也忍痛挥剑斩情丝,明明是与郑桐两情相悦,却也是不得不忍心舍之。
这郑桐也是一片痴心,回了京城,旁人介绍些名门淑女做继室,他也不允。至如今,他也仍是空着正室之位。
及十年过去,岑玉娘又回京城,这一年她已二十五,可与郑桐距离却更远了些。
因为她那个小她两岁岑川当年发生意外已然亡故,如今剩下一个五岁的弟弟,也非岑通亲生,而是从族中过继。
既非亲生,岑通也未必愿意让女儿再让位给这个儿子。再者岑玉娘已经是朝廷认可的宣慰使,以后给谁反倒是岑玉娘的一句话。如此一来,多半是岑玉娘招赘让孩子跟自己姓,以此继承家业。
岑家在月州如土皇帝似的,如今这位置却砸到了岑玉娘头上。
她自然不能嫁给郑桐了,而郑桐亦不能去做什么赘婿。
是故两人虽有情意,终究是有缘无份。
若如此,也不过是个寻常爱情故事,无非唏嘘人事无常,有情人难成眷属。
但因为郑桐勾搭上岑玉娘的丫鬟翠芝,那整个故事狗血的质感顿时就噌噌噌提升起来。
翠芝是岑玉娘一手扶持出来的穷丫头,那时岑玉娘还不是女土司,却已有女土司的派头。她选穷人家伶俐贫户女,教导出来,收为臂助。翠芝也是其中之一,还是个让岑玉娘十分宠爱的一个。
没想到翠芝居然和郑桐勾搭到床上去。之后,就是郑桐翠芝二人在公开场合发难,郑桐向岑玉娘讨人,而翠芝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当时那情景,闹得岑玉娘骑虎难下,不得不应。
十年缠绵悱恻的情意就闹成这般样子,岑玉娘颜面扫地,败给一个容貌出身才情远远不如自己婢女。
代入思之,谁心里不有根刺?
也因如此,上至朝廷清流勋贵,下至市井坊间百姓,皆觉是岑玉娘提刀杀人。
既是杀人,少不得要受惩处。
有些事情不上秤四两,上秤有千斤重。高门大户弄死个婢仆不算事,可这都是掩起门来的私下操作,也不能明目张胆扯到明面上来。
说是婢女,杀之亦不是没有惩处。
先帝在时,便有一桩女道士杀婢案闹得沸沸扬扬,惹来许多议论。
那鱼道士生得貌美,又有才情,也与风流才子,朝中重臣多有往来。只是鱼道士年岁渐长,身边又有一婢绿姬,年轻美貌。有鱼道士裙下之臣移情绿姬,却又被鱼道士知晓,惹得鱼道士满心酸嫉,竟亲手杀婢。
杀了婢女后,女道士将其埋于花圃之中,后被掘出。当时断案的官员与女道士有嫌隙,竟判她死罪。
若翠芝当真是岑玉娘所杀,虽未必便是死罪,但也不能说这样便算了。
更不要提郑桐已为翠芝赎身。
既是真爱,郑桐自然容不得翠芝再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那时翠芝发难,泪如雨下,人前如此恳求。郑桐便趁势讨要,以一匣明珠换翠芝自由身。
翠芝死时已不是岑玉娘的婢女,而是郑桐新纳妾室。
而今心爱之人身死,郑桐更不念从前情分,只一心认定是岑玉娘所为,要为了新欢之死对付旧爱。
以上为京城吃瓜路所传故事,也不代表事情真相,林微姝沉下心,翻开卷宗。
根据卷宗记载,翠芝是昨日巳时三刻左右遇害,也就是上午十点
仵作已为翠芝验过尸,致命伤是肝脏处那一刀,可见是个杀人熟手。旁人杀人,一般冲着颈项、心脏处去,这两处固然是容易致命之处,但易大出血弄得到处都是十分难处理。
但其实人肝脏处被利物刺破也会死,出血量却不会很多。
这杀人的手法透露出对方颇有经验。
林微姝抿紧唇瓣,一双杏眼微凝。
但会杀人的不仅仅是男人,还有女人。
月族女子不似汉女那般拘谨,素来会筹募女兵,岑玉娘又身子结实,也曾披藤上阵。若非如此,岑通也不会如此看重这个女儿。
还有就是,死者翠芝曾被割去一只耳朵。
根据验尸报告,伤口处有拉扯痕迹,是生前被活活割下来的。
林微姝之前在医馆做事,曾听在外行商的病人提及过,之前月州生乱,朝廷派兵助岑通和岑玉娘父女平叛。不敌时,这落难的俘虏便要受割耳之刑,一是加以审问,二是留个凭证领军功。
总之月州之地民风极是彪悍。
翠芝死了,她是敌人,是俘虏。被割去耳朵,是当作战利品?还是加以泄愤?
刘仵作在案发现场发现翠芝割去的那只耳朵,凶手并没有将其带走。
林微姝合上卷宗,禁不住心潮起伏。
月州是个凶地,比谁拳头大。岑玉娘以女子之身,将要做这月州之主,也是很了不得了。
而岑玉娘到了京城,又是这样的风度翩翩,瞧不出什么凶气。
那日岑玉娘入京,是宣婴去接的。那时林微姝只留意到宣婴,并没怎么留意到岑玉娘。彼时岑玉娘人在马上,带着几分英气。不过京城贵女很多也善骑射,会点儿武技,尤其是武将之女。
林微姝并不觉得岑玉娘很特别。
可是,岑玉娘应该和别的武将之女不大一样。
岑玉娘谋承爵之事,宣家、傅家都是使了力的,也有些笼络示好之意。
傅玉珠又与岑玉娘交好,如果林微姝要查这桩案子,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冲突。
如此思之,林微姝也不觉深深的呼吸一口气。
她当然不可能因为些旧事便对案子退避三舍。
有些流言蜚语傅玉珠听见了,林微姝亦有所耳闻,便是沈家那位大公子私自寻过岑玉娘几次。于是京城里人便传,怕不是有什么私情?这沈大公子出了名性子温和,不爱做事,脸又漂亮,综合素质来说也是一脸赘婿相。
本来是一拍即合,偏生卫国公府闹出了这档子事,惹得沈家大公子赶鸭子上架非要挑大梁。
如此这般,怕是岑玉娘又要错失赘婿了。
若换从前,林微姝少不得会有些醋意,毕竟她心悦沈侑。可而今不知为什么,从前那些淡淡的温馨甜蜜之意淡了,她每次念及沈侑时,心头也似泛起了一层粘腻的雾气。
岑玉娘进京那天,也是她第一次遇到沈侑那天。那时沈大公子尚无功名,耳朵也不好使,看着是个楚楚可怜的大美人儿。林微姝领着他吃吃喝喝散心,于是初步建立了好感。
那天仿佛凑巧,沈侑其实也撞见了岑玉娘,但那时候林微姝并不觉得沈侑很留意岑玉娘,更不用说爱慕了。
有些东西藏在了雾气里,林微姝隐隐有种感觉,觉得要不了不久,自己便会知晓浓雾之后隐藏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沈大统领马
此刻沈侑正被招入宫, 传旨太监引着沈侑穿过层层宫阙,绕过雕花影壁,最终停在了御书房外。
沈侑入内敛衽行礼, 神色恭谨。他虽身着孝衣, 却难掩其温润雅致的气度,即便身处帝王面前, 亦不见丝毫慌乱。
泰昭帝将手中奏折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缓缓开口:“沈睿身犯命案, 罪证确凿, 当堂伏法, 本是罪有应得。朕念及老卫国公戍边有功, 世代忠良,特允你以半丧之礼安葬他,你可知朕的用意?”
沈侑垂眸应声:“臣知晓。陛下念及沈家世代忠勤, 体恤臣一片孝心,既不废人伦, 亦不违律法, 臣铭感五内,万死难报陛下恩典。”
“你倒是通透。”
泰昭帝微微颔首, 语气中赞许之意更甚:“朕亦听闻, 沈睿丧事, 皆是你一手主持。不铺张、不张扬, 婉拒外客, 约束族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全了孝道, 又避了朝堂非议,可见你并非传言中那般闲散寡淡,倒是个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
上司夸奖,沈侑露出恰到好处激动之色。
不过陛下如今所言,皆是废话。
他得称赞,当然不是区区葬礼办得好。
少年天子,最看重的当然是权力。泰昭帝好不容易亲征,自然想尝尝身为天子,独断乾坤的滋味。
这般年纪轻轻,谁愿意被几个内阁老头子念叨?
本朝内阁权力一直不小,往极端来说,天子所下旨意若私发,便是却未经内阁票拟发布的中旨,按常例外朝官是加以抵制的。
只不过君君臣臣的在这里,阁老们亦不会太失人臣之本分,太驳皇帝颜面。
若要将权力抓手里,便需一个善于权术的帝王和阁老们打交道。
当今天子初初亲征,一身锐意,气候初成,却也有些手腕。
之前首辅彭阁老死了亲娘,回乡丁忧。
首辅不在,本来该次辅蓝阁老顶上,可偏生蓝家教子无方,其孙蓝毓谋杀京中贵女。蓝阁老照例辞职,被陛下挽留,一来一回走了个套路。
只是虽未丢官,蓝阁老却失了问鼎首辅资格。
谋杀贵女案让蓝阁老被踢出局,接着便是资历最久的秦阁老开始发力。
秦阁老资历老,又为吏部尚书,为热门人选。
不过这次案子之中,由死者沈珏为掮客,构陷良民冒功的幕后靠山是巡城御史易平之。
易平之是秦阁老门生,巡城御史的位置也是秦阁老使力气庭推得来。
自古师徒如父子,子不教,父之过。
出事后秦阁老从吏部尚书调去礼部尚书,礼部清贵,却不似吏部捏着天下官员的选官之权,于是算是削去手中大半权柄。
于秦阁老而言,首辅之位,更如镜花水月,终究不过是痴心妄想。
内阁首辅之位暂且空悬,既无首辅,年轻天子跟内阁博弈亦占了上风。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沈侑这些事都做得极之隐秘。京城那么多明眼人,可没一个能瞧出沈侑推波助澜,悄无声息加以引导,使得朝堂风波易帜,天子称心如意。
沈侑每每思之,便油然而生一缕说不出的兴奋。别人指指点点说沈大公子不上进,对之加以蔑视时,他更能因此爽到,浑身上下极是舒坦。
他那些阴暗、愉悦爽感,与旁人截然不同,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心思。
泰昭帝言语也很温和:“沈卿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沈侑飘飘然,心下油然而生优越感。
他这个人是一石二鸟,比如沈珏那桩案子,一来借此剔除些自己不愿见的人,二来借此揪出沈珏靠山巡城御史易平之。如此公私不分,陛下的公事和自己私事一道解决,果真好手段。
但他又深谙人心,心知不能将这些飘然浮于面上,不觉道:“此为微臣该为之事,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林女尉十分辛苦,反倒该得些奖赏。”
“她刚升官,骤然再升未免突兀,不如赐她些财帛田产。她如今还居于外城,日子甚是清贫。”
沈侑享受惯了,林微姝那日子落他眼里便是清贫。
泰昭帝叹息:“你对她倒是有几分情意,看来也不仅仅是利用她断案查案。这份情意,我倒也要成全了。”
沈侑蓦然微微一怔,只觉得利用二字十分刺耳,但泰昭帝似直言不讳,也非是要嘲讽什么。
沈侑又替自己辩驳,他只是顺手,谈不上是利用。
林微姝难道没查出真相,甚至因此获利?大家都有好处之事,也不必用些难听词汇来形容。
只是为人臣子不好挑陛下字眼,沈侑只肚里议论。
泰昭帝继续说道:“你父亲亡故,虽然是不堪,论及孝道,你自会上个折子。当然,朕自会夺情不许,由着你留在京城。”
沈侑口中称是,亦微微有些别扭,盖因他明面上上只领了个闲职,何以能用夺情二字?
这时节,又有一人被招入御书房。
是如今朱衣卫指挥使郑桐。
郑桐既是死去翠芝的新情郎,又是岑玉娘从前有缘无份的旧情人。
如今这场三角关系满京城议论纷纷,传得绘声绘色,说什么郑指挥使为了新妾誓要报复旧相好。
沈侑想起这些传言八卦,就有些想笑。
他还知晓郑桐一直很恨秘眼大统领。
朱衣卫从前为天子爪牙,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天子鹰犬,受命于陛下,缇骑出动天下惊,那时是何等风光!
可惜伴随朱衣卫去权力裁撤大半,如今朱衣卫早风光不在,如今沦落,也不过是替天子举仪仗以及负责贴身安保。
而秘眼算得上朱衣卫同类竞品,从前朱衣卫能做的事,秘眼也能做。而且沈侑颇有手腕,做得是宛如春风化雨,了无声息,拨弄朝堂局势近乎润物细无声。
郑桐不识沈侑身份,却对秘眼大统领深恨不已。
沈侑心里冷嘲,心忖郑桐那两颗眼珠子跟没长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正欲退下,却听泰昭天子说道:“沈卿不用退,今日也该使人知晓,你便是秘眼大统领。汝父德薄,你虽一片孝心,可朕也要夺情留你办事。”
如此猝不及防,沈侑脑子一片空白,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郑桐面颊近在咫尺,那张面颊之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缕缕嫉色。
在郑桐看来,这是天下恩宠。自太祖立国,秘眼隐于暗处,始终没有什么正式名分。沈侑得少帝恩宠,竟要由暗转明,从前的阴暗生物要沐浴在阳光之下!
而这沈侑亦要摆脱废物之名,从此扬眉吐气!
从前看不起沈侑之人,皆要悔不当初,十分懊恼。
郑桐嫉色流转,只觉沈侑必然是欢喜疯了!
但谁也不知,沈侑以全部力量遏制自己全身发抖。
他在怕!
说怕也不准确,而是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甚至胃部翻腾,欲要作呕。
蛇类生物本来就喜欢藏在阴暗角落,而极厌恶阳光曝晒。
他喜欢在旁人轻蔑中带着优越感欢喜,但是却从来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的世界没有人能进来,他甚至因此拒绝了林微姝。
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
但现在看着郑桐面色,他知晓这个秘密很快便不是秘密,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京城。
沈侑面上却欢喜谢恩,泰昭帝也自觉给了这个合用的臣子莫大的恩德。
天子肯定不知晓沈侑所想。
此时此刻,沈侑满腹皆是恶毒之意,他想若知今日,他便应该站董太后。然后,自己个儿再唆使一番后,让董太后把眼前这个什么陛下给宰了。
当真是恶心透顶!
沈侑只知自己秘密到了明日,便会传遍整个京城,更令他呼吸不畅。
但他也有错算时候。
他错算天子心思。
当然他更错算此消息传到林微姝跟前速度。
马车上,林微姝方才合上卷宗,一道英俊的身影就像狗一样顺溜的窜上了林微姝的马车。
秦泌是策马而来,他轻功了得,赶上林微姝马车之后,便轻巧掠上。
这般风风火火,秦泌面颊之上浮起了几分锐气,一双眼珠子亦闪闪发光。
“林姑娘,我便说是我猜对了,可你却居然不信。”
他劈头盖脸这么说,林微姝一时之间竟不大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抬脸儿,准备细细问。
不过不等林微姝细细问,秦泌就快快的说了。
“我也是没想来,是从家里得了消息,若无我大哥,我绝不能知晓这么快。当然,你也不必知晓我是从哪儿知晓,我只想和你说,你那位沈家大公子,便是那位秘眼大统领。”
林微姝蓦然瞪大眼,紧紧攥紧了卷宗。
秦泌觉得她没听懂,又说了一遍。
林微姝这般怔怔发呆,没给秦泌反应,也没说什么话。
秦泌只觉得她傻了似的。
直到马车到了地儿,林微姝才说了谢谢,下了马车,有些神思不属。
如此倒闹得秦泌有些良心不安,又有些好奇。这位林姑娘很是聪明,查案子也很精明,难道一点儿都未察觉到?这也是秦泌没想到的。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放一个新预收,也是探案的,老规矩,还是取一个狗血的书名,估计年底会写,感兴趣的亲们可以收藏一下。之前的奇幻预收也修改了下,改变一下风格,下一本会开奇幻那本。新预收如下:谢冰敏亦闻其恶名,只借其解围,谁想成婚当晚,她见着留芳往真容,对方一袭红衣,双颊似泛雪光,容貌亦俊美之极。,瞧得谢冰敏微微一怔,于是暗暗留心。芙蓉春帐暖,他如一块寒冰,却融得双眸生出两点鬼火,对妻加以诱之。谢冰敏发觉姜楚样子是真好,性子亦是真恶劣,谢冰敏亦为张脸忍着与他耳鬓厮磨亲近。她渐渐对之动心,却不知对方眼底冰冷从未融化。姜楚从前性子极烈,以心性狠辣闻名,彼时满朝上下无人敢与之相争。一朝失势,兼双腿残废,姜楚沦落谷底,从人人追捧到众人嫌弃。他似也再不揽事,心灰意冷,内心的怨意却如烈火炙烤,煎熬难受。姜楚藏于暗处,冷冷观察。新娶的夫人谢冰敏别有所图,虽不怎么理睬自己,每日折腾的事亦不少。姜楚瞧得久了,渐渐对自己新婚夫人起了心思,想诱她为己所用。至于谢冰敏会如何,他并不如何在意。成婚后,谢冰敏顺利考上巡查使,人看着温厚,行事却一板一眼不留情面。也惹来旁人讥嘲,说虽为王妃,不过嫁个空架子,却不知天高地厚轻狂。失势后留芳王宛如水鬼般拉人下水,非但不会劝阻,反而鼓舞称赞,使得谢冰敏愈发放肆,好女子办起案子不管不顾颠起来令人害怕,谢家人亦感慨女儿成婚后被夫君教唆坏了,瑟瑟发抖生恐被连累清算。直到姜楚双腿痊愈,不但声势如初,性子仿佛比以前更糟糕些,不过对谢冰敏倒是更好,姜家上下对他畏惧如初,却也安心几分。但谢冰敏却一下子冷下来,觉得他城府颇深,有了和离之心。姜楚掩去杀人鬼的凶戾,在她面前斯文儒雅,对之低声下气道歉,却使尽手段不肯让她走。一开始姜楚对谢冰敏存心引导,后觉妻如天空明月,干净坚韧又纯粹,既想要跪下来祈求谢冰敏对他加以垂怜,又渴望将之寸寸吃拆入腹将之占有。明月欲不照他时,他悔不当初,恨不得去死。简介感情流,正文查案子
第94章 094 家世之差令
秦泌不好提什么, 林微姝下了马车回家,还是有些恍惚。
她独个儿琢磨了一番,仔细想了想, 秦泌说谎可能性不大。林微姝自会向沈侑求证, 若是谎话一拆便穿。
林微姝善断,哪怕笃定此桩事情, 心下亦总会问问沈侑,觉得这些事亦应证据确凿了才好。
她觉得为人处事, 就像自己办案子, 一定要清清楚楚。哪怕自己心下已有定见, 这程序上流程亦是一样都不能少。
她想着第一次见面, 说是沈侑搏虎时有受伤, 耳朵也听不见,又被家族所弃,显得十分可怜。可这样人设里, 也不知晓有几分真假。
说不定,从见面开始, 沈侑一句真话都没有。
林微姝双颊染上了几分赭色。
只是那些不舒服的感觉浮起时, 她心下除了酸涩难过,还有一丝丝的恼意从林微姝心尖儿这般泛起。
如果知晓沈侑对自己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哪怕喜欢沈侑, 也不会主动吐露心思的。
如果那日她没说那些话, 此刻心尖儿也是纯粹的恼恨、愤怒, 伤心。可那时她不管不顾的, 寻上沈侑说那么些话儿,她心尖亦不觉添了几分的羞恼。
她不管不顾真切的言语,说不准是沈侑的战利品。
说不准在嘲讽自己。
林微姝面颊火辣辣一片。
次日醒来, 林微姝收拾心情,出门办案。
翠芝是郑桐小妾,林微姝先至郑桐家中。
郑桐居于小时雍坊,卫国公府也在这一带,惹得林微姝微微发怔。
京城内城本便是寸土寸金,小时雍坊更是贵地中的贵地,等闲难居于此处。
别人说女子长舌,其实男子也不遑多让。吏部是天底下官场八卦聚集地,程知竹闲来也吃了不少瓜。林微姝和他熟络了,也时常听程知竹念说些八卦。
小时雍坊这块地儿,能在此置豪宅皆有些身家。要不就是卫国公府这样的旧贵,要不就是宣婴这等风头正盛的新人。
郑桐其实差口气。他底蕴薄,家中族人多为低阶的世袭武将。他自己虽为朱衣卫指挥使,可朱衣卫气势早不如从前。可虽如此,郑桐偏要往小时雍坊这块地儿这样挤,购了一处宅子。
而家中仆人,皆对他这个家主称赞有加,捧得好似天上去。
不过郑桐如此得人心,也不是靠什么人品贵重,主要原因是因他颇有手段,又舍得使钱。这般胡萝卜加大棒,自然将身边之人治得服服帖帖。
但其实郑桐虽面上光鲜,其实经济状况不大好,平日里开销也是极大,跟好几家钱庄借钱。这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多,偏生程知竹知道,又把这事儿说给林微姝听。
郑桐年轻,他这个年纪能成为朱衣卫指挥使已经很了不起了。郑桐很是自负,也不免有些拿大,不免花销大些,要做出花团锦簇样子将面子给撑起来。
到了地儿,下了马车,盈盈前去拍门,说明来意。
不多时,林微姝便被请进去。
今日正轮着郑桐休沐,可巧在家。林微姝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位朱衣卫指挥使。
郑桐容貌英俊,一身衣衫十分华贵,用些金丝银线,一见就作价不菲,观之便知极贵。林微姝不由得想起沈侑,沈侑与之相比,倒显得清素些。
但也不是沈侑为人节俭,毕竟沈侑那一套衣衫虽看着素净,实则要花不少。
沈家毕竟是老牌勋贵,富了这么几代,吃穿也讲究些。林微姝回忆一下,沈睿也好,韩氏也好,也不会跟眼前的郑指挥使一样打扮得花里胡哨。
郑桐目光上下逡巡,将林微姝打量一番后,方才说道:“林女尉,这沈大统领从前居于外城,日子可是十分朴素节俭?”
听着沈侑被称为沈大统领,林微姝听得一颗心往下沉,有那么一丝晃神。
旋即林微姝咬了自己舌尖儿一下,使得自己提起精神。
她亦加以告诫,令自己不可因沈侑在人前十分失态。
林微姝和声说道:“身边仆从婢女是少了些,不过大公子应也没受什么委屈。他日常饮食讲究,偶尔纡尊降贵,品尝些市井小食,沾些烟火气。闲来焚香解闷,看着十分清闲。”
她这么说,忽而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给涌上来。沈侑初来时,令人送上点心果品。国公府的厨子不错,那些点心也做得十分精致,这样眼巴巴的赶着送外城。也是,沈睿被下药绝育,子嗣单薄,不可能对沈侑太差。
还有就是沈侑随手送的礼物,焚的龙涎香,桩桩件件都不便宜。从始至终,沈侑都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可怜。
郑桐冷冷一笑:“我猜他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毕竟是国公府的嫡孙,日常花销,怎么都委屈不了他。”
不似郑桐,近日里经济上十分吃紧,便不由得觉得自己跟沈侑差在根底之上。卫国公府嫡孙自是不能缺这些花销。
这有些人出身便含着金钥匙。
林微姝虽对沈侑颇有看法,但听着郑桐言语,隐隐有些不舒服。
郑桐又道:“而今听闻他搬回家中,对林女尉也疏远起来,想来也是性子凉薄之人。”
郑桐随口这样说,林微姝知晓旁人亦会这样想。从前林微姝人前总和沈侑腻在一处,可现在却未在一道,必然会编排一些话语。而这些话语里,林微姝肯定是被放弃一方,哪怕他们并不知晓林微姝确实表白过。
沈侑肯定不会在意这些,他演完戏,过足戏瘾,便这么转身而去,丝毫也不在乎。如果是三年前,也许林微姝会因为这些议论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她倒是放得下,脸皮也厚了许多,把话题拨回正题:“那大公子心思,我便不知晓了。今日前来,是想跟郑指挥使请教翠芝之死。听说你这位新娶姨娘是你心爱之人,想来你也十分舍不得。”
她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是给郑桐脸上贴了金。
只看郑桐这副模样,还跟沈侑争风比较,看不出是个痴心人。
郑桐眉头皱起来,那样儿倒并不似厌恶林微姝问案,只似在思量什么。
念及眼前这位林女尉近些日子连破两桩大案,郑桐估摸觉得林微姝有些价值,倒是开了口。
“杀人者必是岑玉娘。林女尉,你可知这岑玉娘是什么性情?她岁数也不是很大,心思却是极深。留着这么个女子掌控一隅之地,我怕并非朝廷之福。日子一久,说不准还有什么祸患。”
林微姝可想不到郑桐居然起这么高调子。
“你可知十年前,她那个弟弟岑川是死在京城。”
“那年,岑土司领着一儿一女来到京城。玉娘那年十五,她那个弟弟岑川只有十三岁。玉娘很能干,惹得岑宣慰使不舍她外嫁,想要她招赘留在家里,拢在身边帮助岑氏。不过岑通虽心爱女儿,心里还是属意儿子。”
“岑川那时只有十三,十分勇武过人,善争胜斗狠,性情亦是极凶猛。月州怎么所也是个凶地,岑玉娘虽会些武技,但女子先天受限,始终不如男子。岑通肯定更属意儿子些,只盼女儿能辅佐儿子,使其成才。”
“岑玉娘也没什么不满意,且与其弟姐弟情深,又总在岑通跟前表示,要好生照拂其弟,说得她父亲心花怒放。”
“甚至,她为表一片孝女之心,做出一副为了家族绝不外嫁心思,生生与我断绝干系。”
“她是与我相好过,我也曾怜她,觉得其父偏心,口里说不舍其外嫁,要留她在家尊贵养着。其实不过是想玉娘帮衬家里,让其辅佐弟弟。女儿孝顺,自然比外人更忠心。”
“我劝她两句,可这样的话在她跟前提也不能提,她会立刻反驳,然后十分生气,言辞里十分维护她的父亲和弟弟。”
林微姝默了默,依郑桐所言,岑玉娘很有本事,家里舍不得她走。岑家对女儿也是悉心栽培过的,也不能说是虚情假意,只是到底及不上弟弟岑川。
“岑川从前姐姐长,姐姐短,跟岑玉娘情分也是极好。可他十三岁那年,却是死在京城。”
这时节,郑府外却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车帘子撩开,露出一张苍白俊美脸蛋。
沈侑估摸着林微姝还会说会儿话,故此在此等一等。
沈侑轻轻眯起眼珠子,从前居于外城时,他倒也确实常与林微姝一并出入,又总是这般等候。如今有些日子没这样了,沈侑忽有些怀念,倒好似极喜欢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她人生最绝
郑桐犹自冷笑:“等亲弟弟死后, 岑玉娘便是另外一副面孔。从前她温和低调,不爱与人相争,做出一副一心一意侍奉父亲兄弟样子。我与她谈情说爱, 欲留她在京城, 她亦是在情人和父亲间十分为难。”
“可等她弟弟一死,她性子却大改, 也不复从前温和柔顺。别看她在京城十分和气,这十年间, 她已借刀杀人, 借力使力, 连灭好几位月族有势力的大长老。如今岑宣慰使身子不是很好, 其实月州上下, 已是岑玉娘做主。”
“她又在月州兴汉学,行教化,推行汉风汉俗, 拢住月族年轻一辈。这些月族少年贵族个个爱汉人奢靡享乐,也不爱曾经月族旧俗, 也与岑玉娘更亲近。那些汉人学堂又收了些贫民男女, 自幼栽培,引为心腹死士。”
“更要紧是, 她这些做派陛下也十分喜欢, 觉得她有心归化, 也赐岑玉娘女承父业, 世袭罔替。”
“你看她这次来京城, 不着月族女子服饰,一身汉女装束,又与那些勋贵子弟来往亲密, 也是用了许多功夫手段。”
“这十年间,她婚事待价而沽,最后却是她自己做了女土司。”
“这世间有些人便是这样,口里没说要,可却什么都拢在手里。一个人绝不能一夕之间心性大改,只能说她从前种种尽数是伪装罢了。”
郑桐唇角泛起冷笑:“当年相识,却是我看错她了。”
他这般说时,眸中亦不觉泛起了几许冷光。
“她野心如此旺盛,心思如此深沉,胸中有有许多抱负。她那个弟弟是勇武过人,可不过是一介武夫,逞凶斗狠,若挑他为宣慰使,却未必有岑玉娘。既为一方之长,亦未必要万夫不当之勇,这善于谋算心机说不准还更重要些。”
“但若其弟活着一日,岑玉娘什么心思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比起旁支过继儿子,其父自然更爱亲女儿一些,但若亲儿子在时,岑玉娘怕也没什么机会了。”
“她所有期许前一个阻碍,便是自幼跟她十分亲好的亲弟弟,岑川。”
郑桐面上带笑,容色间却不觉泛起了几许幽幽冷意。
林微姝:“郑指挥使如何如此笃定?”
意指郑桐有什么证据。
郑桐:“老土司原配早死,后虽续娶,但姐弟二人一直是乳母罗氏招抚。去年罗氏来我府上,彼时这妇人已重病缠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吐露十年前,她与翠芝窥见有人行凶,杀死岑川。只是岑通这个老土司知晓,却令二人不可外道,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岑通素爱其子,为何竟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又为何连绵病榻?这些年为何又消磨意气,折戟沉沙,不理会这些俗务?其乳母罗氏已然绝症,其心难安,在我跟前吐露言语,却始终迟疑不肯道出真情,乃至于次日更悬梁自尽,自绝于我府上?”
“如此种种,也只能有一个缘故,便是凶手是一个他们不能处置之人。”
“凶手只能是岑玉娘。”
郑桐说及此处,眼底透出几分懊恼。
那日罗氏已寻至府上,把话说了一半,若郑桐执意追问,少不得能将真情给掏出来。他应令人日夜守着罗氏的,偏生罗氏却寻了死路。
罗氏将岑玉娘、岑川照拂养大,岑玉娘既是姐姐,那便是先出生,是罗氏第一个照拂的孩子。也许比较之下,岑玉娘与她之间的情分不免更深些。
是他错算了此处。
如若自己能把握住自己,就能回报岑玉娘戏弄自己之辱。可怜他当初居然当真,以为岑玉娘当真是对自己十分迷恋。谁能想得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竟能将他这个成年男人玩得团团转。
念及于此,郑桐也不觉咬紧了后槽牙。
一报还一报,他总归是要出了这口气。
他说了些耸人听闻的言语,而今看着林微姝,林微姝却是轻轻皱着眉头,也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郑桐倒也不奇怪。
这林姑娘这么些时日,便声名鹊起,可见虽年轻,却也是有些真本事。也并不能说自己这般一说,林微姝便全然相信。
她必细细盘问,想要知晓那个乳母罗氏说话时有谁听见,原话又是怎样说的,究竟是怎样细节。
林微姝想了想,却是问道:“所以郑指挥使是有意查清事情真相,特意引诱翠芝,甚至将其纳为妾室,希图令其张口言语,并不是真心爱她?”
一句话倒是将郑桐问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林微姝居然能问出这样的无聊话。
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娘,留心的是这些男女事,张口便问爱不爱。
放在寻常女子身上倒不出奇,可放在这个短短时间便声名鹊起的林女尉身上,便十分可笑了。
郑桐忽兴味索然,觉得自己高看了林微姝,想着沈侑在外城那几几个月,说不准林微姝是沈侑使出手段扶起来,并没有什么真材实料。
郑桐也有点儿冷了,淡淡含笑:“不然呢?”
还是林微姝竟有意讨伐个负心汉?
是了,女郎间最要紧的是有没有负情,绝不能理解他和岑玉娘之间的那场战争,也绝非儿女私情可比拟。
岑玉娘如此心思,陛下也是为其所蒙蔽。
林微姝和善道:“既然指挥使口中的岑玉娘是如此的心狠手辣,情意果决,这般杀伐果断的女子,为何不除了罗氏和翠芝?”
郑桐冷笑:“其父已知恶行,已饶她一次。如不依不饶,难保会怀疑其会弑父。再者,她也许以重利,加以笼络,笃定此二人不会反叛。”
林微姝:“依郑指挥使言语,便更说不通了。老岑宣慰使儿子死了都未发作,难道还能因两个下人之死处置女儿?”
不待郑桐反驳,林微姝飞快说道:“至于说许以重利,岑玉娘确实也是对罗氏以及翠芝极好。至于翠芝,那也更不必说。二人自幼相识,翠芝家贫,是岑玉娘教其识文断字。旁人都说翠芝原是岑玉娘心腹,是岑玉娘指派,令其看顾金矿上账目。翠芝也是能写会算,很受器重。”
“若说翠芝深受厚恩,又与之利之相关,休戚与共,岑玉娘笃定其不会背叛,所以未曾灭口,那倒是有几分可能。”
“如是这般,这值得相信的情分必然也极深厚。”
郑桐听着越发不耐,但他可不觉得翠芝对岑玉娘有什么极深厚的情分。
就像林微姝所说,翠芝与岑玉娘利益相关,等闲又怎会背叛。所以郑桐才以情相诱,又将之纳为妾,十分宠爱,方才可破坏这样同盟。
翠芝再忠心,从前待遇也只是下人。她的衣食住行,样样不可能及得上岑玉娘。身份有别,岑玉娘待她再好,有些也越不过去。
郑桐划破一道口子,给翠芝看到一条登天青云路,给她置办华服首饰,翠芝也喜不自胜。
那样迫不及待投诚的庸俗心思,可不是演出来的。
林微姝柔柔道:“人总是想过些好日子,或者存在一些比较的心思,也不足为奇。好胜之心人皆有之,可说到背弃旧主,乃至于要了谋害旧主性命,那似乎也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了,翠芝死前被割了一只耳朵,这是月族习俗,拷问战俘时会去耳折磨。这个旧俗,郑指挥使应该知晓,毕竟当初你与岑玉娘相识,是因朝廷下旨,令你助月州平叛。”
林微姝知晓的比郑桐以为的多一点,打探得亦十分细致。
郑桐面色微沉,有些不快。
林微姝:“我是想,如若岑玉娘要杀,那就是灭口,就不应该是拷问。”
“拷问翠芝,便是想从翠芝口中得到什么秘密,譬如,十年前岑川是不是岑玉娘所杀。”
“你说是不是,郑指挥使?”
这时节,岑玉娘正自在赏牡丹。春尽夏初,正是开牡丹花的时候。傅玉珠这些日子和岑玉娘关系愈好,也加意笼络,特意送了几盆牡丹花让岑玉娘来赏,几盆也皆是名品,其中还有一盆墨玉牡丹,色殊无香,犹是奇特。
岑玉娘凑近一盆丹霞牡丹,一朵大花有她大半脸颊那么大,与岑玉娘娇丽面颊凑一道,愈发显艳。
但她与傅玉珠算不得朋友,傅玉珠只是心中苦闷,难以排解,需一个她看得上的朋友开解排解。
她想起十年前,阿川死后,她泪如雨下,父亲也十分伤心。
岑通叹道:“慧空和尚善批命,相看过我命格,说我命中只有一个骨肉。”
最开始慧空和尚批命,父亲并不怎样相信。谁都爱喜不爱忧,不愿意听些晦气话。再者月族本信仙巫,不大信这中土佛道。
没想到和尚却有些功力,一说便说中。
岑川出了事,当爹的便觉得老和尚批命也有些功底。
伤心之余,父亲也不免口不择言:“为何死的不是玉娘而是川儿?”
那时岑玉娘还在哭,听着这句话却通身冰凉。
她伤心,却没有闹,因为父亲正在痛中,没心思理会女儿的委屈。
后来她去见批命的慧空和尚,老和尚没见着,却见着在寺庙中修行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带发修行,虽着僧衣,却未剃度,蓄着长发,模样十分出挑。
且其身份不俗,竟是卫国公府的嫡孙沈侑。
对方样子也是极好,除了面色略苍白了些,竟比寺中菩萨神佛还要俊美好看。
十年前,岑玉娘就认识沈侑了。
十五岁,她人生最绝望时候,却认识了沈侑这个蛊惑人心怪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096 车中幽暗,
有些话, 沈侑说得轻描淡写,肆无忌惮:“母亲也还罢了,也不大能管着你。可换做父亲, 凡事也皆束手束脚, 十分的不顺气。有人管束,我宁可不回家, 反倒自在些。”
他和气且温柔说道:“若是父亲不在了,你说是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