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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081 这儿子跟白

沈侑听着就想笑。

怪谁呢?大约人蠢就是这样子吧, 亲儿子死了,还糊里糊涂恨错人。

在京城散播那些流言蜚语也好,甚至暗暗尾随沈侑也好, 这些小心思折腾着, 不过是蠢人的一番可笑之处罢了。

造势传播流言蜚语的是汪氏。

捏着贴骨尖刀日日尾随沈侑欲加谋害的危险份子是沈安。

沈侑是察觉一切仍纵着他们的好心人。

林微姝道:“二位恨到大公子头上,认定杀人者是沈侑。却不知精心设计的不在场证明被人将计就计, 加以利用。沈家大爷是有不在场证明,亥时前已然回家, 可如若死者沈珏的死亡时间不是亥时, 而是提前在戌时初, 那便全然不成立了!”

沈睿面颊流转一抹狞色, 嘴唇动动, 欲说林微姝此番言语并无证据。

林微姝也预判了他的预判,抢先一步,对着沈安说道:“沈安, 事到如今,我想请问, 你儿子当真是戌时一刻摔门离去, 从城北家中离开的吗?”

沈安面色很沉很沉。

就在片刻之前,沈安亲眼看着沈睿抡起大锤, 一下下, 恨不得将他和汪氏锤成肉泥。

那个金大夫金正, 亦是胸口被重重锤击, 血肉模糊, 死于非命。

林微姝说沈睿是凶手——

这个林姑娘素来聪明,很会断案子。是了,凶手怎么会是沈侑?自己跟汪氏跟猪油蒙了心似的, 一开始居然认定是沈侑下的手。

此刻在公堂之上,看着沈家这位大公子,沈安方才察觉到了自己可笑之处。

对方分明面团儿一般的性子,软和柔弱,哪里是能杀人的人?

看着沈睿满脸凶光和杀人的恶意,沈安如醍醐灌顶,蓦然悟了,忽才发觉其中的真谛。

沈睿这样子的人,方才是会杀人的人。

他喉头滚动,不觉说道:“一切,正如林女尉所言,那日珏儿并不在家中。”

“他已早早去了迎春阁,意欲早些埋伏在依梅阁附近,好加以伏击大公子。”

虽已听出真相,可沈安招供之际,公堂上下亦无不唏嘘震惊。亏得夜审时无百姓围观,否则还不知晓惹起怎样的嘈杂议论。

甚至尹府尹亦不觉加以感慨,这卫国公府一干相关人士真可谓各有各的奇葩,竟闹成这个样子。这其中只有一个早早送去庙里的大公子性子和善,为人善良,也因此竟有几分福气。

汪氏眼里染着泪意,此刻竟不觉嫣然一笑,有些欢喜。

旁人不会猜到汪氏的心思。

汪氏此刻喜爱沈安这股狠劲儿。

你毁我东西,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些年,她和沈安做夫妻,将就的心思也更多了些。

男人懦弱过一次,身边女人也很难再相信他了。哪怕沈安忍气吞声,之后给她递安胎药,可谁知晓沈安的真实心意为何呢?

她不知晓是不是因为沈安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知道沈安捧着儿子上位,是为了儿子好,还是为了其中利益,想借着儿子得些好处方便鸠占鹊巢。

但现在珏儿死了,什么好处也没有了,沈安却肯这么不管不顾——

汪氏忽而觉得有些事,也有了一个答案。

这么些年,沈安对她,对这个家,是有真感情的。

他是真心实意托举儿子,把孩子的未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那些死去得感情好似又回来了,汪氏心里也涌过了一抹热流,多年以来的嫌隙也终于得以化解。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一家人。

沈安大声:“是你害死珏儿!”

汪氏也恶狠狠盯着沈睿,恨透了他!

沈睿十分不自在,其实既被捉住当场,他已前程尽毁,杀不杀沈珏以后都这样了。他挣扎着也已不能求生了,却犹自狡辩:“尔等有意谋害我亲子,处心积虑,栽赃陷害。如今已亲口承认欲行谋害之事,意图鸠占鹊巢,还偏要污蔑于我。”

“便是沈珏死在戌时左右,凭什么说我杀了他?我有杀人时间便说是我杀的人?我人在附近便说是我杀的人?”

沈睿越说越顺:“是!今日我是欲杀人,可也未曾得逞,至多不过杀人未遂。”

“我又何曾犯下什么重罪?”

“我纵有罪,也不是你们口中所言杀人大罪!”

“我乃国公府长房嫡子,绝不能随意被污清白!”

尹府尹听得连连皱眉,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也连连拍惊堂木,使其安静几分。

沈睿又以自己身有官职,又是勋贵出身,要求个位置落座。

尹府尹也不愿落其口实,于是顺其心意。

沈睿坐在椅子上,面色阴晴不定,目光落在了沈侑身上,忽生出了几分厌意。

哪怕这个儿子是他唯一血脉,又素来对他十分恭顺。可看着沈侑闷葫芦一样闷不吭声样子,沈睿就气打不了一处来,觉得对方懦弱无能,十分惹他厌。

林微姝倒也沉得住气,待沈睿发作过了,方才心平气和道:“沈家大爷如要证据,也是人证物证具有。”

尹府尹也烦沈睿,于是道:“林女尉快快道来。”

林微姝:“今日沈睿欲杀沈安和汪氏,当众擒获,手握蒺藜锤,现此物证也亦扣下。此锤表面有凸起铜刺,宛如蒺藜,每把样式都独一无二。金正金大夫惨死,尸首还未下葬,如此加以对比,就能说明沈睿正是行凶之人。请大人传唤仵作,加以验证,验出真情。”

尹府尹允之,令人抬来尸首,传唤仵作,加以当众验证。

沈睿如被狠狠打了几巴掌,心下既乱且怒!林微姝!区区一个小女娘,竟这般挑衅自己!此女不是还勾搭自己儿子,意图嫁进卫国公府?为何就如此行事狠辣,不依不饶?

他不觉破口大骂:“你是什么身份?沈睿二字,是你能直呼?你连连直呼我名,可知礼数?不过是个落难官眷,破落户出身,竟闹腾至此,算什么东西?”

沈睿连连大骂,甚是恼恨,甚至要跳起来对林微姝挥手动脚。

关键时刻,沈侑也防着他,一下子把他给按下来,不觉说道:“还请父亲息怒。”

沈侑力气大,这么一按,沈睿半边身子都酸了,只能稳稳当当坐下来。其实卫国公府一脉皆天生神力,力气极大。先祖戎马半生,有从龙之功,底下子孙却是多任文职。沈睿并非武将,杀人时却抡着个大锤。

沈侑自幼养在寺庙之中,却是能当众杀虎,其实搁沈家人身上也不稀奇。

沈睿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儿子懦弱不担事,却对林微姝十分上心,处处维护。

这亲儿子跟白养了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尹府尹心里连连苦笑,要换成旁人,如此咆哮公堂,早发落下去打几板子清醒几下。可谁让沈睿有些身份,也不好如此行事。他这个正堂审案官也不觉束手束脚,很是不自在。

偏眼前林微姝倒是情绪稳定,不受影响,口里继续说道:“老大人,除了物证,还有一个人证。”

林微姝很明显有自己节奏,无论沈睿怎样闹腾,林微姝都不为所动,也不分心与之争执。

她之言语也是句句是刀,狠狠凌迟,毫不顾惜。

尹府尹颇有兴致,令林微姝快快道来。

林微姝:“如若死亡时间推前,还有一人证词出了问题,便是迎春阁的妓子玉娘。她是沈珏的相好,原本证词是沈珏将近亥时才到,她吃了逍遥散,于是迷迷糊糊,神志不清。”

“是故,哪怕沈珏被锤死,她亦并不知情,只醒来身边发觉一具尸首。”

“如果沈珏死亡时间推前,说明玉娘所言也尽数是谎言,言语也根本对不上。”

“事实上,沈珏为制造不在场证明,除了城北的亲父母要演戏,还需玉娘加以配合。他要玉娘替他作证,自己是亥时方才到达,并且与他一道饮酒。”

“玉娘是沈珏女人,又掺和别事,替沈珏攒局做掮客。如此这般,玉娘亦肯定对沈侑言听计从,愿意做这个伪证。”

“戌时二刻,沈睿借口酒意太浓,于是离席更衣,匆匆潜入附近的迎春阁,砸死沈珏。那个时辰,本来玉娘不应在此,也是无目击证人。”

“可沈睿算错一事,那便是玉娘也掺和此等计划,人亦在沈珏拿捏之中。你行凶之时,玉娘隔着披风窥见你恶行,当时吓得厉害。”

“虽如此,玉娘不过是个妓子,怕生出事端,亦绝不敢就此声张。再来便是沈珏沾了些不尴尬的事,玉娘也掺和其中,对官府躲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凑上去?”

林微姝叹息:“至于第二日如何交代,玉娘六神无主,也未来得及现编一个谎话,只将之前和沈珏商量好的说辞拿来应付。但一旦盘出沈珏案发当日时间不对,玉娘这些说辞自然也是出现了破绽。”

“而今再问,玉娘也愿意加以招认,以此赎些罪过。”

“大人可将玉娘请上来,当众做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82 是仇人就砍

沈睿要被沈侑给气死了, 愤怒之余,沈睿甚至忍不住极阴暗揣测,林微姝可是沈侑指示, 处处添堵, 否则怎会丝毫不顾及沈侑?

只是想着沈侑懦弱性情,沈睿也并不觉得这个儿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是了, 此女子破落户出身,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区区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玉娘, 倒确实是个极关键的证人。

这时节玉娘也已安排上了公堂, 这般流着泪水, 哭诉:“沈郎吩咐, 我不敢不听,那日也在房中等他,不敢出声。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却有人趁机潜入,要了他的性命。”

“我, 我亲眼瞧着沈家大爷生生将他家二公子给活活捶死!”

那日玉娘藏于屏风下, 心里也有些忐忑。人在青楼,也早信不得什么人心。玉娘暗暗觉得自己许是知晓太多了。公事私事, 还有这些谋杀事, 都一股脑的凑过来。知晓越多, 亦越危险。

她只盼沈珏打消这个念头, 她还因此做了些事——

沈珏推门进来, 鬼鬼祟祟,轻轻唤了两声玉娘,玉娘没应。

沈珏皱了眉, 自去取行凶时要穿的夜行服。

这时节,另一片手掌却推开门,入了屋——

当沈珏被砸死时,玉娘吓得指头塞嘴里咬着不出声。

如今公堂之上,玉娘将这些统统说出来,且签字画押,愿为实证。

沈睿提着一口气,欲要蛮缠,说此女子不过是个女犯,私底下干了见不得光勾当,凭什么便能信其说辞。

这时节偏生撞着刘仵作来回禀,说已对比完毕,沈睿今日所执锤子正是杀死大夫金正的凶器。

沈睿一口气也散了,面若死灰,直说不出话来,只靠躺在椅上面色发怔。

他盯着玉娘,似要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

虽早猜出几分,但一切落了尘埃时,汪氏和沈安还是深受震撼!

沈安面色阴沉得好似要滴出水来,汪氏却是飞快一抹脸上泪水,言语柔婉里带着几分凄厉:“沈睿,你竟然如此!你,你竟然如此!”

沈睿倒是有了些劲儿,嘲讽:“贱人,你为了你跟沈安生的那个杂种,竟如此欺瞒于我,你还好意思厚着脸皮问我为什么?”

汪氏反倒嗤笑一声:“我与安哥是少年夫妻,明媒正娶,生出的孩子也是堂堂正正。只你恬不知耻,觊觎旁人老婆,十分不堪。”

她柔声:“你身子不济,都生养不出儿子了,我把儿子分你养一养,是你莫大福气,你竟还不知晓惜福。珏儿那么好好的孩子,又这么孝顺你,你居然把他给害死了,你竟做出这样的事!你自己不济,居然这般不珍惜?”

几句言语说得沈睿快要喘不过气来,恼恨盯着汪氏,气得沈睿脸皮都变了脸色。

林微姝人在一旁,也实不好说什么,沉默如鹌鹑。

老实说,沈珏怎么都算不上个“好好的孩子”。

这好孩子可是处心积虑想谋害沈侑,平时又极粗蛮无礼,为了一块美玉将方家折腾得家破人亡,又害苦了许多商户。

可沈珏亲爹妈也不知晓开了什么滤镜,将这孩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无论林微姝怎样看,沈珏在汪氏和沈安心里都是另外一番光景。

沈珏样子当然远不如沈侑,但生得也不差,又爱打扮,精心打扮起来又是一表人才。

这样的孩子落在沈安汪氏夫妻眼里,当真是好得不得了。

沈安跟沈睿都姓沈,说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但嫡脉与分家可是大不相同。沈睿出身富贵,声色犬马样样享受,年少时也是纨绔贵公子的气派,沈安哪里有这般气派?

沈珏在卫国公府受宠,有时回家,一身的绫罗绸缎,打扮得便是勋贵人家公子哥儿模样。

沈安从头看到脚,这般细细打量,心里满意不行,觉得我儿子也有这样风光时候。这样一打扮,他亲儿子也不比正房嫡脉所出差到哪里去。

沈珏回了家,会跟沈安喝两杯,说说话。沈珏会演戏,既是小时候便过继送过去,自是会察言观色,很会看人脸色。说几句惠而不实的话讨人喜欢,于沈珏而言跟喝水一般容易。

而且便算抛却那些个利益相关,沈珏也爱跟亲爹妈处。沈睿脾气大,在韩氏面前端架子,沈侑一句话不顺,便一巴掌抽过去,摆足了谱。既然沈睿是这副德性,对沈珏肯定也是摆足谱,不会多客气。

沈珏只是显得比沈侑会说话些,处处奉承,令沈睿十分受用。但沈睿心情差时,便不大会和气,倒闹得沈珏小心翼翼。

可回到城北家中,一切就不一样了。亲爹妈对他视若珍宝,恨不得捧到天上去,满心满眼都是他,将他捧到心尖尖。沈珏稍稍示好,父母亲都十分感动。

人总是需要点儿情绪价值,沈珏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那些微妙处,虽不可言传,却可意会。

于是这一家子三口竟颇为和谐,处得极好。

沈珏老送些好东西给汪氏,那枚玉镯子他给了汪氏,却没给韩氏。沈珏最会这样了,还特意跟汪氏说及这件事,哄得汪氏眉开眼笑,眼眶微微发红,只顾着说儿子孝顺。

汪氏出身差,偏生又一副水汪汪妩媚模样。她嫁了人,和沈安一起回家。沈氏族人里便有些妇人嚼舌根,说她一副偏房下贱样,她给人唱曲卖酒的事也被扯出来,也因此说她命格太贱,骨头轻担不住贵气。这议论里还有些封建糟粕,说汪氏为人正妻必要过些苦日子,攀上高枝也只能为妾。

她和沈睿厮混,沈睿连妾都不肯许给她,轻轻巧巧扔了她,把她当成个便宜货色,无需负什么责任。

可儿子孝顺,长大了,知晓心疼脸,也将好东西给汪氏。

汪氏抚摸着这玉镯子,眼眶红红的抿嘴笑,那韩氏出身好又是国公府长媳又如何?儿子觉得好东西该配自己,谁让沈珏这个儿子是自己的亲儿子呢?

于是汪氏神清气爽,心里发甜。

后来知晓儿子是借势破了方家的门,搞出人命,方才得了块凤凰玉。她是沈珏亲娘,自然为沈珏急,急烘烘的想替儿子开解此处困局。

沈安当然也知晓这桩事,他跟汪氏一样,哪会因这桩事去嫌沈珏?沈安非但不嫌,反倒觉得自己儿子有本事,年纪轻轻就能做掮客,又结交高官,又能使唤南城兵马司的兵丁当打手,是个会经营的。这高门大院,哪家手里没什么肮脏事?儿子这样才能成大事!

难道跟沈侑似的,说是清贵,其实木头一般性子,空有个好样貌,其实是个草包。

沈珏理所当然成为父母心里的宝贝疙瘩。

此时此刻,沈珏已经死了,沈侑却是想笑。

其实沈安已经尾随沈侑好几天了,沈侑手底下的媒子早将沈安看得清清楚楚,知晓沈安意图不轨,且随身携带一把剔骨尖刀。

沈安笃定是沈侑杀了沈珏,偏又不能说出沈珏那日是去谋杀沈侑,于是这么道明面上可讨不回来,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着不成,沈安显然准备来暗的,准备走个极端。

沈侑本来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沈安消失,不过没有,因为这其中有些误会,杀死沈珏的又不是他。

难得沈安有心走极端,沈侑觉得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养凶几日,用在一时,沈侑觉得现在就是用沈安的好时候。

瞧瞧,如今不是真相大白了吗?

如今只需沈侑这么一丝丝的不着痕迹挑一挑。

汪氏跟沈睿对骂,给了沈侑挑拨的好机会,他趁势相劝:“父亲,也并非故意,只是一时之气。二弟,毕竟唤了他这么多年爹,怎会无情?”

他愚孝,这个时候还在替沈睿说好话。

尔等千万不可火拼~

短短几句话宛如火上浇油,刺激得沈安眼睛通红,谁都看得出来沈睿是故意的!

沈睿有心报复,为打脸汪氏和沈安,是故先杀了孽种沈珏,又杀了庸医金正,最后欲杀了汪氏和沈安。

沈安红着眼珠子,一下子把藏后腰处那把尖刀拿出来,挥舞着要沈睿的性命。

今日沈睿被擒获当场,也被缴械凶物。但汪氏和沈安不一样,二人是作为苦主和证人来到顺天府,可没搜两人的身。

不过沈侑眼尖,职业习惯使然,有一双善于发现危险眼睛。比如他便发现沈安后腰处藏了什么硬物,应是本来用来杀死沈侑凶器。

如今沈安手执利刃,跟疯了似的,大喝:“沈睿死来!”

他不但喝,还立马做,拿起利刃就去刺沈睿,要立马取沈睿性命。

沈睿本来只剩一口仙气躺在椅子上,如今死鱼翻身一样起来,展露出惊人弹跳力。

沈家天生大力,沈睿力气也不小,但搁冷兵器时代,沈睿也不愿意搞个空手夺白刃,还是谨慎性后撤,不欲以血肉之躯硬杠利刃。

不但如此,沈睿还做了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083 林微姝心

沈睿不要脸把身边人往前一扯, 挡在自己面前,以此血肉为盾,替自己挡住这一击。

也是事宜从权, 危急关头, 沈睿是抓着什么用什么。而此时此刻,离沈睿最近的, 便是方才把他按在椅子上的孝顺儿子沈侑。

沈侑顺从当了肉盾,眼睛里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安一刀刺来, 手腕顿也一紧, 已被个铁箍一样的手掌卡住, 力道大得出奇, 使得沈安再难刺进去半寸。

入目的是沈侑一点表情都没有, 又偏生极好看透亮的一双眸子。

不知为何,沈安竟心中发悸,有种被什么猛兽盯上的感觉。

沈睿大口喘气, 顾不得看自己亲儿子是否有伤亡,又退后一步, 欲喝斥沈安。

可他没留意到这般乱糟糟时候, 汪氏已悄悄到了沈睿身后。这般人仰马翻闹腾时,便是有人窥见汪氏, 也决计不会多留意汪氏这个怯生生的妇人。

这个怯生生妇人却拔下头上银簪, 抬手时袖子滑下, 露出手腕上沈珏送给她的玉镯子。

汪氏狠狠一刺, 刺向沈睿颈项处。

银簪拔下, 她乌发滚滚滑落散开,连带鬓间那朵小白花也飘飘然轻轻的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落地的小白花就被喷上一蓬鲜血。

沈睿捂着脖子, 如被抹了脖子的鸡,瞪大眼珠子吃惊看着汪氏。

他手指指着汪氏,汪氏不动,指尖还握着那枚染血的银钗。

沈睿身子就这么的软软倒下来。

夫妻二人对视,沈安也不去理会沈侑了,松了手,两夫妻这么快手快脚的抱在一起。

这时节汪氏心里甚至有些甜蜜意。一如当年自己被地痞流氓调戏,沈安出面,把那几人打跑。沈安出手有些重,可这样才使得汪氏目眩神迷,心生爱慕。她出身不大好,就喜爱强势些,有些凶性的男人。

刚刚沈安拿刀那么凶,汪氏又杀了人,夫妻二人不打招呼却配合得这样好。

这样紧紧搂在一起时,汪氏心里浮起了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甜蜜爱意。

那些本来失去的,以为已经已经回不来的夫妻感情,而今又再次回来了。

她的男人还是这么英勇,夫妻间又这般同心默契。

两人搁这儿情深意重,行为艺术,一旁的尹府尹却目瞪口呆,也被这对癫公癫婆整不会。

谁能想得到,这顺天府的公堂之上,竟也有人持械行凶,闹腾成这样。

一时不慎,居然还出了人命,还是卫国公府的大房长子。府尹大人觉得头皮有些痒,唇角轻轻抽搐。

好在身为顺天府的正堂官,尹府尹基本素养也是有的,缓过神来后,便令人分开汪氏沈安二人加以扣押,又令人去查看沈睿还可是能救。

林微姝已经匆匆凑上去,掩不住内心慌乱,去看沈侑。

沈侑腰腹处无伤,由着林微姝捧着他双手查看,口里说道:“放心,我没什么事。”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抬头,一双杏眼近在咫尺,如此瞧着沈侑,透出急切关心。

林微姝嗓子发哑,只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似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沈侑被亲生父亲拉扯跟前,险些被杀?

而他那个父亲又险些死了。

沈侑没受伤,不过面颊之上却沾染几点血污。

不是他的血。

方才沈侑离沈睿离得近,汪氏那一发钗又扎了沈睿脖子上大动脉,导致了喷溅式的大出血,连带沈侑面上也沾了些。

沈侑颜美如玉,林微姝一向喜欢他,怜惜他,有着一种强烈浓郁情愫。

林微姝松开了沈侑手腕,下意识从怀中摸出一片干净的手帕,要替沈侑擦擦脸上血。

这时候却听着咚的一声,接着陈嬷嬷便在叫:“大夫人晕过去了。”

韩氏昏迷,沈侑自是奔向母亲,林微姝也将手帕放回怀里。

沈侑这个人没有心,不过人前会扮演得十分周全,所以去看看韩氏。

韩氏今日吃了不少瓜,又看了一场武戏,武戏最后还见了血,闹得韩氏生生晕了过去。

其实在沈侑看来,韩氏对沈睿情分也就那样儿。沈睿喜爱妖艳丰满妇人,正室只是摆设,年轻时跟韩氏已经不是很热络,人到中年便很少宿韩氏房中。

就说沈珏那事儿,韩氏被被哄着养了个庶孽,心里必然是有气的。不过尊卑有别,沈睿又不是那种做错事会有愧的人,韩氏也不好发脾气。

这面上不好发脾气,心里却是会有不快。

母亲一向很坚强,养了很多时日的养子死了,韩氏还十分开心,乐得不行。沈侑感慨这种豁达的人生态度是种遗传,自己似也传承了几分这样豁达和无所谓。

所以沈侑觉得韩氏人前晕倒也是一点几个人道德需求,和真正伤心欲绝差老远了。毕竟时下风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在妻

此刻公堂上恰好刘仵作也在,本来是解说现场兵器和金正尸首对比的,而今也赶巧不用请人,尹府尹让刘仵作快快看看沈睿,看这个犯罪嫌疑人有没有活头。

韩氏在儿子看顾下幽幽转醒时,就听着刘仵作说沈睿已断了气活不转来了,这回韩氏也没晕了,而是抽出手帕哭起来。由于沈睿还是证据确凿的杀人凶犯,韩氏只哭自己命苦。

韩氏与沈睿夫妻感情果然并不怎么样,韩氏这般哭时,心里也忍不住暗暗想,以后侑儿和林姑娘该如何如何?

说是杀父之仇也是过了,毕竟是沈睿自己偷腥偷出来人命。沈安大闹公堂,汪氏那小蹄子咔擦杀的人。但这桩事多多少少和林微姝有些关系。

而且就算沈睿没死,林微姝亲手把沈侑亲爹抓来落罪,也是虎了吧唧,什么也不顾。

这传出去多半不好听。

不过韩氏也说不准沈侑会不会嫌林微姝,万一儿子其实挺喜欢林微姝这样儿呢?

韩氏又不是傻子,沈睿抬手就扇儿子耳光,又将儿子扯人前挡刀。说不定,儿子就喜欢林微姝这样。

韩氏这样一边哭,一边盘感情线,盘来盘去,觉得自己还是少掺和些。

就像韩氏虽做出一副好似从未跟沈侑有过龃龉模样,内心深处却还记得自己宠沈珏厌沈侑的事,是故反倒不好太放肆。

沈睿一死,沈侑自然也不好回外城,亦要回家帮衬,料理后事了。

林微姝也渐渐反应过来,第一次对沈侑是卫国公府嫡孙之事生出些真切之感。

韩氏想到的,她也想到。她忽想,沈侑对沈睿是否有感情?哪怕沈睿对沈侑是极坏,可有时候儿女常常对父母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会希望父母会回心转意,重新开始珍惜自己。而这样的孩子除了卑微,通常也十分可怜。

林微姝也闹不准沈侑是否是这样的孩子。记忆里沈侑性子极好,虽受了些不公平的对待,但从无抱怨。

沈侑会不会因此埋怨自己?

林微姝下意识心里摇头,不会的,大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不是那种愚孝的人。

只是旁人会有一些议论,如果沈侑跟自己亲近一些,会不会被人挑刺,说什么区区杀父之仇?

而沈侑,会不会在意这些议论?

这些议论会否给沈侑带来不便?

林微姝当然也猜不透沈侑心思,于沈侑而言,当然也不过区区杀父之仇。

略略扫过林微姝面上苦恼神色,沈侑猜出几分,亦觉林微姝实是想得太多。

不过沈侑也略有些意外,林姑娘总是令他吃惊。

别看林微姝模样柔柔弱弱,甚至自己都瞧见她哭过,但举证自己这个父亲,也未见林微姝如何犹豫,是使了一股劲儿把这桩案子就这么办了。

沈睿出事,卫国公府名声也会受损,而且办了沈侑父亲,别人议论起来也很是奇怪。

林微姝没想这么多就把事儿给干了,行动力也是颇为强。

是因她性子鲁莽,思虑不了这许多,还是她对这所谓私情本就无所谓,为了公义就能毫不犹豫舍了?

沈侑想想,竟有些不快。那些不快跟死去亲爹一根头发丝关系都没有,而是觉得林微姝虽似对自己颇为迷恋,但也谈不上神魂颠倒放在最重要处。

尹府尹让人将汪氏和沈安留供收监,刘仵作对沈睿验尸填写验尸格目后再发还尸首。

等待时,一道盈盈身影却寻上了沈侑。

林微姝面颊有些红,神色有点儿怪,惹得沈侑有些吃惊。

他屏退左右,柔声:“林姑娘,可有什么事?”

林微姝不回答,沈侑也不急,犹自柔柔问:“可是有什么案情要问问我?”

林微姝虽没说话,但沈侑大约也能猜出几分,无非是想知晓自己怪不怪她。沈侑肚子里都想好说辞了,说林微姝行为是出自公义,他怎会见怪?

林微姝却不按他猜的套路走,她说道:“大公子,且不论今日之事,你可曾喜欢我?可是生出过,爱慕之意?”

她怀里有块帕子,想替被父亲出卖的沈侑擦了下脸上血,可也未遂。如今那块帕子叠放怀中,似微微发烫。

林微姝心尖儿也烫得厉害:“我对大公子,很是倾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084 区区杀父之

林微姝又比沈侑想的要大胆直接了, 让沈侑招架不住。

如此直接,似不好含糊过去,也不能做出不懂姿态, 开口笑我很是喜欢林姑娘对你很是欣赏。

这些日子沈侑是撩拨过分了些, 但他本以为林微姝面皮薄,且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尤其亲爹死了, 又因和林微姝有些关系,于是他还有些奇思妙想, 觉得林微姝更会犹豫一段时日不好开口。

可爹死了也不过是区区杀父之仇而已, 沈侑不在乎, 难道林微姝便会很在乎?

沈侑有点儿乱,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产生极之亲密关系。

但若只是一丝丝暧昧, 沈侑倒是十分享受,只要不戳破那层窗户纸。

其实拒绝林微姝也无妨,林姑娘是枚不错棋子, 可就算没了,他可利用棋子还很多。

只是如若拒绝, 他和林微姝也回不去从前, 再无法享受那样的暧昧和亲密。那种舒适关系就会远离沈侑而去,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他舍不得。

鬼使神差, 他忍不住想, 不若自己回应一下她, 可亲亲热热称她做小姝, 彼此见亲密无间, 试试年少慕少艾滋味。

他为人没耐心,对人和物兴趣浅,定也不能和林微姝走到最后。

但男女有情, 便一定要成亲?林微姝跟宣婴不是也没成?总不能独独对自己如此要求。到时候,林微姝虽舍不得自己,至多不过哭一场。以林微姝性子,总是不能寻死觅活。而自己呢,也能度过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自己?

沈侑唇瓣动动,便欲说自己喜欢。可忽而间,又想起那日林微姝下了宣婴马车,哭得凄凄惨惨样子。

沈侑为数不多良心蓦然刺痛了一下,使得他咬了一下自己舌头。

他这样的人,注定会折磨身边之人。

亲爹血淋淋的尸首还躺在府衙之中。

于是他说:“实是太突然,容我想一想。”

林微姝怔了怔,说了声好。

沈侑心里又好似被刺了一下,觉得小姝这声好听着闷闷,不似平时那般有精神。

若是旁时,他必定使出浑身解数,哄得林微姝开心欢喜,脸上挂笑。

不过方才林微姝跟他说了了不得的话,闹得沈侑有些别扭,有些话儿也不好说了。

韩氏在一旁哭的个泪人儿似的,虽这些眼泪里缺了几分真心,不过于情于理,也不能让韩氏独自忙活。

这时刘仵作验完尸,顺天府发还尸首,沈侑自是不能再回外城,而是和韩氏一起回卫国公府料理诸般事务。

林微姝也知理应如此,可心里一阵子的发闷,心思很是不畅。

秦泌慢了半拍,此刻才来,不过亦尘埃落定,案子理得差不多了。

秦泌已从旁人口中知晓大概,本想和林微姝聊两句,只是见林微姝神色郁郁,亦作罢。秦泌也没多问,还是如从前一般差人送林微姝回去。

毕竟而今已经宵禁,还是巡捕营的士兵相送方便些,也免得生出些误会。

林微姝道了谢,她面上不大看得出来,不过心里却有些恍惚。

她有点埋怨自己,无论如何,遇着这样事,还和沈侑说这样的话,全然不顾大公子心情是多么的复杂。

可能她有点儿怕,怕沈侑其实是介意这些的,受不得这样猜来猜去磨心,干脆去求个痛快。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

如果懂些事,她也因让沈侑歇几日,待大公子心情平复些,再说这些话。

也不知自己是否去寻沈侑,向沈侑道个歉。

那些心尖儿酸意如此弥漫,润入了林微姝的心头,使得林微姝十分难受。

她眼角酸酸的,马车上,手指握着那块沾血的手帕,有些想哭。

可哪怕自己言语有些不对,哪怕自己有些无礼,或者应该去道个歉——

有些事实同样是真实的。

那就是沈侑其实,并不喜欢她。至少,并不是男女之间那种喜欢。

因为自己主动表白,已说得十分清楚,沈侑也已明白自己意思。如果沈侑有着同样的感情,他必然会十分激动,纵然不是欢喜的好时候,总会难以遏制的流露几分情切之态。

沈侑却没什么情不自禁,反倒一如平时般冷静,甚至轻拢眉头,似在思量权衡什么。

这不是喜欢一个人会露出来的样子。

他说,太突然,需要想一想。

感情是一种很简单很明确很直接的东西,是不需要去分析,就清清楚楚知道的。

所以,沈侑没有回答——

已经是一种回答。

林微姝蓦然泪水夺眶而出,滑过了脸颊。

她心思细,有时候又颇为敏感。一个人查案时能查人性之幽微,那么别的地方也会很敏锐。

林微姝也会很精明。

答案便是,大公子并不喜欢她呀。

她想差了,也猜错了,以为自己心悦于他,而沈侑,也是对自己有意的。

林微姝鼻子微微发酸,蓦然又伸出手指擦去眼角泪痕。等下便要回了家,顾娴和小枝还等着自己,两人瞧着自己这个样儿,必然是会十分担心。只怕还会误会什么,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受了委屈,旁人给了自己什么气受。

要说起来,她堂堂林女尉今日可是锋芒毕露,跟顺天府配合打得极好,可是一点儿委屈也没有受。

林微姝飞快将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都擦干净。

另一头马车上,韩氏跟沈侑同在马车上,反倒有些尴尬起来。说尴尬,也不是韩氏还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看法,而是两人确实不熟。

死去的沈珏倒是自来熟,口里甜,很会讨人喜欢。沈侑看着倒是个笨嘴拙舌的老实人,貌美无趣。

韩氏想要哭诉,哭丈夫没了,以后应该如何如何。

但细一想,这一哭却哭得没来由就是。老卫国公人还在世呢!而且老国公身子骨还甚为硬朗。沈睿也将四十,看着也没承爵希望,看着老父亲健壮身子骨,沈睿也扳手指数过,思量自己能不能六十岁前能成为国公爷。

可惜有此一劫,沈睿是到死都没承爵。韩氏心想以后公爹一死,那爵位怕是顺理成章落在了侑儿头上。如此,那倒是妥了。

老卫国公身子骨硬朗,朝廷也是极信任的,仍是用之戍边。

只是自公爹往后,沈家男丁皆走文职,仕途皆不沾武职。亦不止沈家大房,沈家各房皆是如此。这里面有些弯弯绕绕不能细品,细品出来亦不能宣之于口,无非是朝廷不愿意见着什么武将门阀。

外头有老国公撑面子,沈睿虽有官职也不过是面子上功夫。家里日常琐事,人情往来,钱财花销都是韩氏管着的。沈睿懒得理会这些琐碎事,但若韩氏做得不好,少不得吃沈睿责备。

细细一品,沈睿死就死了,竟也不大有什么影响。

整个卫国公府,有没有个大老爷,都不要紧。

韩氏细细一盘,心里竟松快了不少。

可惜,就是儿子跟自己不亲热。

韩氏把事情往好处想,心想沈侑性儿好,侑儿也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沈侑这时亦开了口:“母亲,以后之事,也都有我。”

韩氏赶紧嗯了声,和她以为那样,沈侑果真不爱计较。

沈侑和声:“以前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他又道:“我知晓你也不容易。”

韩氏吃了一惊,被沈侑三言两语撩起,忽想起些以前之事。

那时节,她与沈睿一道,将侑儿送入法云寺。

沈侑自幼身子骨弱,请了相士算过,说也养不大,除非送去寺里。

韩氏当然并不怎样愿意,沈侑毕竟是她第一个儿子,她不大舍得。可沈睿坚持,她也不能拂沈睿之意。

那些不大欢喜旧事,韩氏早就不去想了,可沈侑居然会提。

如此惹得韩氏悚然一惊,内心深处竟升起一缕一直都有但刻意忽略的强烈惧意。

她侧头有些惊惶看着沈侑。

沈侑还是平素温和样儿,似看出韩氏惊惶,于是也透出了几分歉疚之意。

“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一直记得你的好。那时父亲连连催促,十分不耐,而你却泪如雨下,依依不舍。我不好说父亲什么,却一直记得母亲你的不舍。”

韩氏想起来了,那年要弃沈侑,她是十分伤心,哭得厉害。

而沈睿呢,对方面颊已隐隐透出几分不耐。韩氏也瞧出来了,可还是舍不得侑儿,彼时确实心如刀割。

可侑儿也奇怪,那么小岁数,被放在寺里,知晓不能回家了,也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知是否因为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事?

当年那个面色苍白,不爱言语的小孩儿,化作眼前温文儒雅的儿子,似乎已是两模两样。

原来,他是记得的。

韩氏勉强安慰自己,侑儿懂事,这不是没怪罪自己,还口里说自己的好?

也许沈侑当真不怪呢?

沈侑下一刻温声道:“当年也是没有办法,母亲这些年,也是日日思念着我吧?”

啊这?

沈侑提及这话,这话就比较尴尬了。

韩氏面颊亦不觉红了红,这当然也并没有。

不错,她是痛如心扉,觉得愧疚,甚至觉得对不住这个儿子。但正因为觉得对不住,她才决意忘记、忽略这个孩子,毕竟她想自己日子过得舒坦一些。有些没办法解决,想起又不舒服的事,就没必要一直念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好儿子这也

然后, 韩氏好似果真不记得有这个儿子了。

忽略这些,她锦衣玉食,好好做她的当家主母, 也有几分富贵和风光。沈睿甚至又给她寻了个儿子。沈珏活泼健康, 对她也很亲热,看着长大后仿佛也是很孝顺。于是, 日子仿佛又好起来。

如今韩氏不愿意细想,可那些念头就往韩氏脑子里窜。

侑儿真觉得自己惦记他?韩氏是愿意这么想, 可又觉得不可能。孩子寺里养了这些年, 她未曾去探望一眼。逢年过节, 她也没领孩子回府住一住。沈侑和沈珏都是六月生日, 她给沈珏好好过生日时, 从未给沈侑送些生日礼。

这些只细想,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难道指望沈侑极笨?

这一切一切,也皆不能甩锅说成汪氏挑唆, 处心积虑。

有些心思韩氏不愿意细想,可并不代表韩氏内心深处不明白。

否则为何沈侑回府, 她非但没加以安抚亲近, 反倒对沈珏更好些?

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她心中惭愧, 知晓自己为母疏忽, 对这儿子亏欠极重。一个人若亏欠太多, 必然也是不想还了, 还不如彻底赖了这笔帐。

扯开这粉饰好伤口, 露出血淋淋内里,她与自己这个儿子之间就是如此真实。

韩氏忍不住攥紧了手里佛珠,忽而有些怕。

她想自己为什么居然会觉得怕?别人可能觉得沈侑愚孝, 她也见过有些孩子总是糊涂着向着父母。

可能侑儿也是这样的人?

韩氏也曾自欺欺人,这样子的想过。然则如今触及沈侑和煦如春风般眸子,她却不觉打了个寒颤。

她想,侑儿忽而提及这些旧事做什么?

她又想,为什么沈侑从前却不提及这些旧事?

一个原因顿也在韩氏心尖儿浮起,变得十分鲜明。

因为沈睿死了,如今儿子也不装了。哪怕沈侑不孝顺,自己能怎么办?这孩子已经是韩氏唯一依靠了。

丈夫死了韩氏感觉不大,可而今触及沈侑这张俊美温和的面容,韩氏蓦然打了个寒颤。

沈侑拍拍母亲手背,说道:“母亲你不说,我也知晓你一直惦记着我。岁岁年年间,你必然不舍又伤感。不过无妨,如今我不是回来了?从前旧事,都忘了吧,再说,父亲也已经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言语也和善,韩氏也连声称是。

可韩氏心里面却发凉,觉得沈侑是装也不装了。

沈侑也不是之前愚孝的形象,提及沈睿这个死人毫无尊重之意,也无丝毫伤感——

当然韩氏也没什么伤感,可也会礼节性装一装。

沈侑却十分坦率,不搞这些虚的,径自在韩氏面前说这些。

韩氏受了惊,简直不敢吱声。

沈侑叹了口气:“父亲那样,虽是不堪,可本朝毕竟以孝治天下,我也不好说什么——”

韩氏心忖你已在说他不堪了,不过她不敢反驳。

沈侑:“国法如此,我亦要守孝年余,不能提嫁娶之事。今日,我也不好去送小姝,走时候看到秦家那个二郎来了,知晓他必会送一送,也罢,我总要回府里操持诸事,分不开身。”

他絮絮叨叨,韩氏从他言语里听出些醋意,亲爹死了,沈侑满脑子却是些争风之事。而且这个儿子言语也不谨慎了,只肆无忌惮在自己面前说这些。

听得韩氏有几分毛骨悚然,盯着眼前这个温良君子,韩氏心尖儿寒气更似浓了几分。

她不说话,沈侑反倒拿话问她,侧头问:“母亲,你觉得小姝如何?”

若是几日前的沈侑问韩氏这话,韩氏必然是端出个和善架子,体贴入微说林姑娘虽好,可到底怕落人话柄,毕竟是林微姝审问了沈睿,而沈睿偏又死在公堂上。

儿子不如换一个,免得惹别人嚼舌。

可现在沈侑这样问,韩氏便敏锐起来,既小心翼翼,又生恐得罪了儿子:“林姑娘聪慧伶俐,前途又好,模样也是极不错。上次来家里,我也是厚厚备了一份表礼。说到底,我心里是极爱她的。我看林姑娘对侑儿你也是仰慕不已。”

沈侑唇角不动声色轻轻翘起,倒是被韩氏那句林姑娘对侑儿你也是仰慕不已逗得满心欢喜。

他温柔里的冷锐气淡了几分,心忖那是自然。

所以今日他其实极是欢喜,回想林微姝对自己羞涩忐忑倾述情意,一缕酥麻的喜悦之意从沈侑头顶窜到脚尖儿,令他十分快活。

双喜临门之余,也给沈侑带来些小小苦恼。戳破这层窗户纸,以后也不好继续暧昧下去,似也少了许多乐趣。

一想到林微姝,他也懒得继续试探韩氏了。

母亲比父亲要聪明,他稍稍试探,韩氏就摆出一副以他为尊的样儿,对儿子言听计从,甚至百般讨好。

毕竟,韩氏以后也要看自己这个儿子脸色过日子了。

其实沈侑自觉也并不是个戾气很重的人,可怜自己被弃寺庙那么些年,一开始回家里,也没存着你们对不起我我要杀杀杀的心思。

他是个不怎么在意亲缘的人,亲人在他心里就那样儿,满心满眼最在意的便是自己。既并不在意,他戾气也并不重。

可当沈睿在他面前摆谱,伸手打自己一个耳光时,他不耐烦了。本朝崇敬孝道,至少明面上,沈睿还真能管得住他。

如此便有诸多掣肘,而沈侑又是个很实际的人。有山压着,他便把山搬开。

就好似当初算计前任大统领慧空和尚,沈侑也只是因为不方便。可慧空却不这么想,认定因为沈侑记恨当初亲手杀死养过的狗。

慧空把他想得太多情了。其实大统领的俸禄也多不了几两银子,沈侑如想搞钱也是有的是法子。只是老师事儿却太多,又太信任沈侑。秘眼势力只在京畿之地,只是因与皇室亲近,影响力也不小。但慧空和尚却是不知足,羡慕当初朱衣卫缇骑踏遍天下,决意把秘眼规模扩大化推及全国,还想派遣沈侑去江南一带开疆拓土。

那沈侑赶紧也把慧空和尚搞下去,也不必在搞打地盘的苦差使。

而他自从做了秘眼统领之后,给自己分配都是轻巧活儿,也有许多空暇时间和隔壁的小姑娘暧昧。

沈侑慢慢转着指间素色的白玉板纸,竹叶青毒蛇的花纹贴着他苍白皮肉,他忽亦想透——

自己算计的一向都是权力。

他想要的权力不是无限膨胀,而是能保证自己舒适。

盯着自己苍白手指,沈侑又想起了林微姝,心尖略动了动。

少女容色俏丽,杏眼盈盈,其样貌亦是极好。

她与旁人多亲近些,自己便很不舒坦,知晓自己因此生出了些醋意。

倘若自己拒之,林微姝会否便会心心念念,替自己守上许久,再不会爱上别的男人?

沈侑心里轻轻回答,那自然绝无此等可能。

以沈侑对人性的了解,加上对林微姝的了解,林姑娘多半亦会移情,不会一直把心思放在沈侑身上。

小姝容貌俏丽娇柔,性子却很要强。从前差些跟宣婴谈婚论嫁,年少初恋,林微姝也还是放得下。如今,不也是对自己动了心思?

她还与宣婴真正要好过一段日子,彼时宣婴还闹过非卿不娶的把戏,可也不就那样儿?

小姝爱哭,可至多也不过哭一场,没些日子,也便能放开胸怀,不再纠结。

有些姑娘亦是能向前看,如果沈侑拒之,料来林微姝也不会吊死在他这一颗树上。

沈侑把这些想得很透,他心里当然不会很舒服。

可这不过是人性之中一些极无聊的恶趣味罢了,说什么喜欢爱慕,无非是爱慕皮囊,再来便是贪新有趣,又或者源于一些炫耀和占有欲,有时又把嫉妒争胜之心当□□意。

从前沈珏总跳出来跟他争夺,惹得他厌烦不快,也受不得韩氏对沈珏看重爱惜,是故扯干脆把韩氏与沈珏这点儿情分扯个稀巴烂。

可这样不甘心难道是因他爱韩氏?沈侑冷漠的看着眼前母亲,内心平静得生不出任何情愫,甚至觉得这段时日的母慈子孝戏码已是索然无味。

他苍白空洞的内心里自然不会觉得这些在意是什么很真挚东西。

只不过是他好胜心和占有欲太强了些罢了。

不过,他应该如何答复林微姝?

少女咄咄逼人,沈珏觉得老用拖字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时节,林微姝的马车也到了家门口。

她已哭过一回,脑子里也没那么酸酸涨涨了。

林微姝一半脑子还泡在爱情酸酸甜甜滋味里,却能分出另外一半脑子想点儿东西。

其实方才公堂之上,她觉得沈睿对玉娘态度有点儿怪,仿佛要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沈睿已经死了,哪怕有些个古怪,林微姝也问不出。

但林微姝觉得玉娘还是可以问一问,从问话之中寻出些端倪。

一想到此处,恋爱酸涩中的林姑娘便禁不住又精神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86 小言里常见

到了次日, 林微姝便赶去刑部大牢。玉娘已落罪,昨日作证之后,便又送回刑部大牢关押。

她刚入内, 便被刑部大牢的阴冷气息裹了个严实。

与外头白日里的天光朗朗不同, 这大牢深处暗无天日,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 呛得人鼻尖发紧。

值守的狱卒见是林微姝,知晓她是奉旨查案的女尉, 不敢怠慢, 连忙上前引路, 低声道:“林女尉, 玉娘被单独关押在西角的单间。”

林微姝微微颔首, 跟着狱卒一道。

片刻后,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抬手打开了牢门。与周遭牢房的狭小潮湿、污秽不堪不同, 这间单间竟颇为宽敞。牢房墙角放着一张简陋却整洁的木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 床头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熏炉, 那缕清冽的熏香便是从炉中飘出的。

玉娘坐在床沿,身上虽换了粗布囚衣, 却依旧梳理得整齐, 面色虽有几分苍白, 却并无牢狱之灾的狼狈。

见林微姝进来, 玉娘似有些不自在, 连忙起身。

林微姝问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昨夜公堂之上,你被押上堂时, 沈睿目光数次落在你身上,神色古怪,似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其实沈睿昨日在公堂之上态度一直十分强势,口舌强辩,连带尹府尹也被压了风头。结果玉娘一做供,沈睿竟也没声音了,想来亦有几分奇怪。

林微姝来此,也是想问问清楚。

玉娘眼皮轻轻发颤,面颊恰到好处浮起几分惊讶,心下却浮起些前情回忆。

案发之前,沈侑来寻过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侑,那般出众的容貌,那般温和的姿态,可玉娘却莫名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一开口,声音轻缓柔和,却道出沈珏计划,当真把玉娘吓了一跳。

?公子很聪明,又会经营,时常在玉娘面前夸耀自己,又说沈侑是木头一般性子,不过出身好些罢了。

玉娘彼时是第一次见沈侑,不过她觉得沈侑似乎和沈珏说的不一样。

大公子温文儒雅,什么都懂,可却蕴而不露,只是不愿意太有锋芒罢了。沈珏那些以为极缜密的杀人计划,还有亲生爹娘打配合的不在场证明,早被沈侑了解得清清楚楚,被沈侑随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