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 下一个,便
翠芝死了, 下一个自然是郑桐。
哪怕郑桐原意是为针对岑玉娘,可谁都知晓郑桐是个为了立功不择手段的人。之事林微姝的想象力少了些,从前想不出幕后之人干掉翠芝后, 连带将郑桐也给送走, 没有留情的义务。
毕竟郑桐最爱这掘人私隐之事,哪怕没了翠芝, 如此引得郑桐留意,还不知晓郑桐能折腾出个什么事儿出来。
除非这朱衣卫指挥使死了。
林微姝这样想着, 隐隐觉得说不准一开始岑玉娘和沈侑就是那么打算的。
别看昨日岑玉娘那般的情切, 也未必真心将底牌全数展露。
郑桐为报复岑玉娘, 勾搭岑玉娘的贴身婢女, 意欲从中寻出几分端倪。
却不知他自己成为别人猎物, 乃至于被杀害。
林微姝已收敛了心神,说道:“尸体陈尸何处?我等也应去瞧瞧了。”
她亦欲去验尸。
岑玉娘一大早亦收到了消息,容色一瞬间微微有些恍惚, 可旋即化为冷意。
她耳边听着沈侑说道:“玉娘,可是心疼了?”
岑玉娘失笑:“他那样的人, 有什么值得心疼的?”
郑桐薄情、心狠, 又贪权好色,除了样貌生得不错, 其他一塌糊涂。说什么十年未娶正房夫人, 其实无非是做给旁人看。
实则郑桐除了家里两个美妾, 外面相好亦不少。
顶着和岑玉娘情深义重的名声, 做出这么些风流事, 岑玉娘亦只觉说不出的恶心。
岑玉娘面上也不觉泛起了几许的厌意。
沈侑便有点儿不快了,只说道:“便是他有些不是,郑桐也是多有做戏, 可毕竟相识一场,哪怕是有些相欺,这人死了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
沈侑说这些话让岑玉娘平白觉得恶心,亦不可置信的看着沈侑,想不到沈侑嘴里竟能说出此等言语。
岑玉娘脑子想了想,又想出因为什么缘故了。
是因沈侑也欺过林微姝,如今正为了林微姝苦恼,故不免苦情代入,觉得他跟林微姝之间关系十分难搞。
岑玉娘忍不住想冷笑,沈侑这代入也不代入个好的。
不过也是沈侑人品过于低劣,连郑桐这样的人都能令沈侑代入几分。
也是绝了。
岑玉娘又心疼自己,她竟与沈侑这样的人合作,也不知是不是因岑家祖上不积德。
父亲曾说自家祖父曾落草为寇。
许是到底有些报应。
岑玉娘这般心疼自己,口里却相劝,这般加以宽慰:“大公子,你何等人物,何必跟郑桐相提并论?”
沈侑不觉冉冉一笑,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下这薄荷凉酒,沈侑双颊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泛在他比旁人苍白面孔之上,更似雪中的红梅。
如此揉在一处,更使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平添了几分病态美感。
他不觉说道:“下一个,便是傅玉书。”
干掉郑桐,接着便是岑玉娘下一个敌人。
沈侑这么好心好意,就像一个大善人。
只他这般微微冷笑时,脑子里却不觉浮起了一道身影,赫然正是林微姝。他想着林微姝和傅玉珠有些不和,从沈侑打探消息来看,从来傅玉珠亦使了些手腕欺辱小姝。
傅玉珠父亲早不理事,家里门户是傅玉书撑起来。也因傅玉珠有这么个厉害哥哥,身份也被抬到那儿。
如若傅玉珠兄长出了事,便再没有什么报复比这样更有趣。
那些旧事虽是沈侑认识林微姝走之前之事,可也觉得这样倒是很不错。
想到了这儿,沈侑苍白面上红晕更浓了几分,也不仅仅是薄荷冰酒的关系。
他甚是唏嘘,心忖沈侑啊沈侑,你真是太温柔心软,什么事情都要联想一下这位林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也是林微姝脾气怪,他知自己若将这些话说给林微姝听,林微姝必然会发嗔,还会生气。还会怪自己算计人,还立一个为了林微姝的名目,会驳什么事都扯是为个女子做的。
一想到这儿,沈侑愈发觉得自己受尽委屈。
马车之上,林微姝确实也是这样想的。
她想着郑桐和沈侑素来不和,而朱衣卫行事权限和秘眼重叠,一山不能容二虎,沈侑早烦有个人对自己不怀好意。
如若除了郑桐,沈侑便少些烦的。
所以沈侑这般上跳下窜,既不是为了岑玉娘,也不是为了她林微姝,只能是为沈侑他自己。
但沈侑便宜人情是要讨透的,爽了自己,又做出情深义重之姿,也真是好笑得很。
这样思量时,林微姝也到了地儿。
郑桐死在清风观,此处竟是个女观,观主青月道人出身名门,虽是女子,却颇有些名声,便是太后也曾请她入宫讲经论道,算是个颇有名声和人脉的女道士。
林微姝因辛娘子关系,和青月道人很熟络。
有时辛娘子欲救济贫户,安置流民时,便需联合京中僧道出物出人,一并行事。
林微姝印象中青月道人是个很和善的女道士。如今青月道人面上却有几分愁绪,毕竟好端端死了个人,任谁心下都有些不痛快。
青风观中道士皆为女子,今日戌时,天方才亮,几个小道士去菜园子里做活,便撞见一具尸首。
清风观的菜园子不小,里面种的菜蔬除了供观中道士每日食用,还会卖出去些给菜贩子换取银钱。
哪怕是出家人,也要考虑衣食住行。
慧梅是今日发现尸首的小道士之一,而今瑟瑟发抖,不觉讲诉当时情景。
“今日方去菜园子,开了锁,却见着一具尸首,血肉模糊,十分吓人——”
林微姝问:“便是通去菜园子的门是落锁了?”
慧梅:“正是!菜园子通往观内有一道内门,往外贩菜有道外门。这样内外两道门,一到亥时必然是落锁的,也是为了内外清静。那时巡视时,菜园子里并没有什么尸首。”
林微姝心忖若是亥时,彼时已然宵禁,都已宵禁,却还杀人。
然后林微姝开始验尸。
郑桐被发现时仰面倒在菜园畦垄之间,而今已然安置屋内。
尸体衣衫凌乱,面色灰败僵硬,双目圆睁,神情凝着临死前的惊惶与痛楚。
林微姝先探尸温,指尖触到尸身四肢,已然发凉僵硬,又俯身细看周身尸斑,凝在腰背、腿侧低处,色泽沉实,分布规整,并无挪移翻动过的错位痕迹。由此便可断定,此处便是第一案发现场,并无事后移尸伪装。
她再往下查伤,先观后肩之处,衣衫下隐着大片青黑淤痕,皮肉肿起,受力面积宽阔,是被人自背后骤然偷袭、重重掌击或钝物撞击留下的痕迹。这处淤伤虽重,却未伤及脏腑骨络,并不足以致命,想来只是凶手先暗中伏击,将郑桐制住,令其失了反抗之力。
待翻到胸前,情形更是触目惊心。
郑桐整片胸骨塌陷变形,皮肉底下骨茬错位隆起,触之坚硬碎裂,胸前整排胸骨尽数震碎崩裂,内里脏腑定然被震得寸寸碎裂,乃是遭极沉极重的硬物猛力反复击打所致。这般重创,当场便能绝命,正是实打实的致命伤。
林微姝暗自推算尸温、尸僵与尸斑走势,心中已有定数。死亡时辰约莫在昨日亥时至子时间。彼时京城早已宵禁,街巷封路,寻常百姓绝不敢夜行,凶手敢在宵禁时分潜入清风观菜园行凶,除了胆量大,也许还有别的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
她正细细检视尸身手部,忽眼尖瞥见郑桐五指蜷缩紧握,指缝间死死攥着一角零碎锦布。林微姝小心掰开他僵硬的指节,将那片碎布取了出来。
料子触手柔滑细密,织纹精致,色泽暗纹内敛,是上等贡缎料子,绝非市井寻常商贾、平民所能穿戴,必是勋贵世家、朝堂权贵子弟所用衣料。
林微姝捏着那片碎布,眉目微凝,转头看向身侧的张青、李蓝:“你二人即刻拿着这片碎布,去京城绸缎庄、成衣铺、勋贵府旧衣坊逐一打探,查此料子出自哪家织坊、专供哪几府人家。”
两人不敢耽搁,躬身领命,接过碎布便匆匆离去。
傅家,平日里总往永安侯府跑的傅玉珠却是来寻陈氏。
从前傅玉珠觉得女子总归要嫁人,呆在夫家日子肯定要比在娘家多,是故也对永安侯府更殷切些。
可自那日兄长说自己不愿意嫁便可不嫁时,傅玉珠心尖儿也是不觉涌起一缕难以言喻感动。
她忽而觉得,与其思量嫁人,不如好好的和家里人相处,莫要负了这份亲缘。
家里若讨个不和顺嫂子,少不得府里不安宁,也会跟傅玉珠这个小姑子起矛盾。
可陈氏性子十分温柔,一向对傅玉珠照顾有加,这些傅玉珠是知道的。
今日到院子里来,陈氏说要静养,其他婢仆都不敢打搅,不过傅玉珠却无所谓,这般长驱直入。
院内,陈氏与其婢女冬青正在烧什么东西,细看是剪子搅碎布料。
傅玉珠正有些惊讶,陈氏却是笑着解释:“你兄长脾气太怪,整日里舞刀弄剑,人却十分讲究。他穿过的衣衫、鞋子,旧了也不能分给别人穿,他受不得这个。往日里也不是我替他处置,谁想下面的人贪心,你知晓他穿戴的都是好料子,便拿出去卖。”
“你兄长发了好一通的脾气,而今都嘱咐我亲自经手。”
陈氏脾气实是太好,又十分贤惠,傅玉珠肯定做不到和她一般。若换做傅玉珠,她肯定觉得凭什么做妻子的要受这般委屈。
但因陈氏是嫂子,傅玉珠便觉得这个嫂子十分懂礼,十分之好,就因如此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107 沈侑这么游
清风观中, 遣走二人,林微姝验完尸,又俯身勘查周遭现场。
她之前验尸之时, 看向郑桐鞋底, 沾着的湿泥、草屑、田埂细沙,与脚下菜园泥土、作物碎屑全然吻合。结合尸体尸斑, 足见他确是自行走到此处,并非被人死后搬运而来。
菜园泥地松软, 留着诸多深浅脚印, 杂乱交错, 有观中道士的布履印, 有郑桐自身的皂靴印, 还有几枚陌生男子的靴底足印,纹路清晰,尺寸偏大, 沉稳有力,绝非寻常文人士子的脚型。
林微姝避开道士与死者的足印, 单选出几枚完整无踩踏、轮廓分明的凶手足迹。她取出随身备好的宣纸与炭笔, 伏身细细描摹拓印,将鞋底纹路、长宽比例、边缘磨损痕迹一一原样记下, 留作比对证物。
周遭草木未有明显弯折拖拽痕迹, 菜园内外两道门锁完好, 无撬动破损之迹。凶手既能悄无声息避开观中道士巡视, 不惊动任何人潜入园内, 又能从背后偷袭、正面重击震碎胸骨,身手悍然,行事缜密, 显然是早有预谋,绝非临时起意的市井亡命之徒。
离开时,林微姝招来盈盈。
盈盈生一张圆团团和气的脸,十分会打听事儿,旁人对她也不怎么提防。如今观中出了个死人,少不得会生出些议论。只不过这些议论不会在观主和林女尉跟前出现。
对于盈盈,旁人便少些提防。
谁都知晓盈盈是林微姝身边婢女,不过旁人眼里,下人通常不会和主家议论什么。
再说女道士们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些日子,不是在传郑桐在查当初岑川之死?其实这桩事,还与青月道人有些关系。
当年岑川只有十三岁,却因一些缘故,和当时的青骠将军傅玉书生出龃龉,人前发生几次争执。
还有便是,岑川是被重物击碎胸骨而亡,凶手用的是重兵器,力气可不小。偏生傅玉书当初用的是一双沉甸甸的黄金锏,力气可不小,是出了名神力惊人。
既有不和,兵器也很符合,所以当初傅玉书也是有些嫌疑的。
不过也有人作证,说案发时,傅玉书正与她品茗论道,分身乏术。
作证之人正是如今这位清风观的观主青月真人。
青月真人的名声不错,又是方外之人,所以当时她的证词十分可信。而且傅玉书也只是与岑川争执几句,既无深仇大恨,又无利益纠葛,自然显得这些揣测没什么根据,终究也是烟消云散。
青月真人人品无暇,但旁人未必这样想,就说曾经,真人也曾有过一段尘缘。青月真人未出嫁时,俗家名字是倪淑君,也系出自名门,且性子张扬泼辣。
那时节,倪淑君倾心老永安侯宣涧,与此同时,宣涧也与表妹贺氏情分不浅。
封建社会虽说是三妻四妾,但其实正妻却只有一位。两个女子皆出身名门,是断断不能委身做妾的。
那时宣涧更喜爱倪淑君一些,倪淑君容貌更胜贺氏一头,性子也活泼,也与宣涧有说有笑。但倪淑君的性子却显泼辣许多,也不似贺氏那般温婉柔顺。
后来宣涧选了贺氏,大约是觉得这一时欢喜不算什么,过日子还是要天长地久些。
男人贪心,那时候既要且要,有想纳倪淑君为妾,却被倪淑君断然拒绝。
经此一事,倪淑君亦是伤透了心,更不欲沾染红尘事,又舍不得头发,于是干脆做了女道士。
也就是如今的青月真人。
宣涧婚后倒是与妻子十分和顺,毕竟依着贺氏那性子,便是想吵,也未必能吵得起来。
只是十年前,宣涧居然也出家做了道士,方才让宣婴早早承爵,使宣婴被称一声小宣侯。
从前一对有情人男女二人分别做了道士,少不得有些编排言语。只是青月真人自来行事颇正,倒也没闹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宣家与傅家关系一直都是极好,而今宣婴更是要娶傅玉珠了。
青月既是与老宣侯有些交情,说不准就会因些旧日情分,对傅玉书加以包庇。
当然清风观上下对观主十分敬重,至少议论此事时,对盈盈也是言之凿凿,口口声声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虽是无稽之谈,但京城确实有这样子传闻。
于是观内道士便猜测,说是郑桐立功心切,多半信了这些鬼话。
这郑桐大半夜的,觉也不睡,赶过来问观主是否说谎。一多半是瞧卫国公府的沈大公子风头无限,一时气也气疯了,赶着想立功劳。
林微姝听着盈盈如此到来,对于当初青月真人是否做伪证不置可否,但似乎可解释为何郑桐宵禁之后竟来了清风观。
翠芝生前被拷问,割下了一只耳朵。郑桐一叶障目,一开始笃定是岑玉娘杀了弟弟。听着自己那么分析后,必然是怀疑别的可能。
加之宣家傅家联姻,郑桐必然是疑到当初青月真人言语有假。
郑桐又是那样的性情,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竟这么连夜赶来。
可是郑桐却是死了。
林微姝情不自禁的想到了沈侑,有些人手里不沾一点血,却是能轻而易举谋人性命,谈笑间将人生生毁之。
线索虽错综复杂,林微姝却隐隐窥见隐于此事之后沈侑身影,不觉心尖儿暗暗发凉。
人在马车上,林微姝暗暗思索,目前要闹明白以下三个问题——
第一,郑桐究竟想到了什么,竟连夜去清风观。
第二,郑桐死时手中布料究竟是什么来源。
第三,当初青月真人是否为傅玉书做伪证。
只是林微姝和青月真人虽不熟络,几次接触,对方亦是十分和善,做事又很周到,又颇具善心。
也许人本便具有多样性,林微姝也不好擅自下结论。
马车行驶一会儿,林微姝蓦然又想起一件事,却是和案子无关。
她蓦然想到,那日自己探监完毕,浑浑噩噩间,被人掐着进入小巷,狠狠亲吻。
林微姝蓦然面颊刷得通红。
那件事,她本以为必然是没有的事,因为沈侑一向是温文儒雅,与那日凶狠霸道的亲吻全然扯不上干系。
可是现在——
林微姝面颊热了热,蓦然深深呼吸一口气。
她想,是真的吗?
林微姝默默想了一会儿,便得出结论。
一定是真的!
她十分羞恼愤怒,双颊如火烧了一般,一时说不出什么合适词语来批判此等行为。
到了次日,伴随郑桐之死,关于宣、傅两家传闻却亦是传得沸沸扬扬,到处便是。
都是些林微姝之前听沈侑在岑玉娘面前议论过内容。
无非是宣傅两家不满月州土司,要行改土归流,是故干脆用了手腕,要断岑家子嗣,
总之就是如此如此。
林微姝叹为观止,更不必提京城百姓,个个十分亢奋,议论不休。
且伴随郑桐之死,某人和某某人还编造了新内容。
譬如郑桐发现新线索,欲寻青月真人问个清楚,却被傅玉书杀人灭口,抛尸在清风观的菜园之中。一则为灭口,一则却是为了警告。
毕竟青月真人与永安侯府有些关系,傅玉书总要给宣家留些情分余地。
一夕之间,这些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林微姝虽对宣、傅两家都没什么好感,却也隐隐觉得有些可怕。
沈侑这么不疾不徐,处心积虑,又游刃有余的绞杀京中豪门。
她还听过一个传闻,当初宣婴能得圣心,因而飞升,也因为沈侑在新帝面前点中宣婴名字。
翻手为云覆手雨,似乎沈侑点中谁,谁便能因此飞升,大不相同。
也不由得令林微姝怀疑这些日子里自己忽而交上这好运,是否也有人为操作痕迹?
毕竟,沈侑仿佛也是极“喜欢”自己的。
仿佛有一根线系住自己,使得自己成了提线傀儡。
林微姝有几分毛骨悚然。
她又深深呼吸一口气,提起精神,既然已经是林女尉了,能不能立得住,亦自己个儿的本事。
接下来两日,各处都在查此桩案子。朱衣卫虽不似以前风光,可也陛下跟前的人。这御前之人,平白死了,自是不能轻易罢休。
这两日里倒是没什么案情上进展,只是那些个阴谋论愈发传得火热,京城上下兴致甚浓,议论不休。
傅玉珠倒是没躲起来,反倒落落大方的现身,一副坦然自若模样。
京中多有议论,若傅玉珠扭扭捏捏,反倒是让人议论更为起劲些。
傅家根基在这儿,也不是这么些个流言蜚语便能弄倒的。京城里的风本便是一阵一阵,今日这般吹,如到明日,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108 宣婴隐隐有
更不要提傅玉书甚为淡定, 也不似有心事样子。
傅玉珠察言观色,只觉兄长似乎并未因那些个流言蜚语十分恼恨上心,反倒隐隐有些自得之感。
不单如此, 傅玉书提及她那桩婚事, 态度也已有了一种极微妙变化。
傅玉书也不提退亲之事,反倒笑着说道:“玉珠你欲嫁入宣家, 那便嫁了便是。此等之事,你欢喜顺意便好。”
“我傅家女儿, 既是想要, 便是得到。你嫁入侯府, 因你是我妹妹, 宣家也断然不能欺辱你。”
这些话听着, 傅玉珠也有些不自在。她自矜家世出众,不过傅家到底还是逊色永安侯府一些。只是虽是逊色,傅玉珠又觉得差得不是那么老远。
她暗暗想, 兄长说得也是不错。成亲是结两姓之好,自己这般出身得正妻永安侯府必然是不能怠慢。
若那些家里不受宠得女儿嫁出去, 自然是只能受气受委屈, 傅玉珠却是大不一样。
兄长可是极疼爱她的,也是极乐意为她撑腰。
家里有个会护着自己的男性长辈也是极不同。
虽如此, 傅玉珠内心深处仍有些不安, 也许是因傅玉书态度有点儿怪。
兄长虽未见怕, 却也不似平日里的那般谨慎, 似乎, 有些轻狂?
这样疑虑在傅玉珠心尖儿浮起,又令她生生的压下去。
傅玉珠今日现身此处,是因京中世家贵眷素来有结伴行善的惯例, 今日几家夫人小姐便索性凑在一处,备下大批白米、粗布、棉鞋袜履,齐聚南城街口,分发给周遭贫苦百姓。
傅玉珠凑份子行善,一来积德行善,二来也借这般善事冲淡近日满城的风波闲话。
人群中,傅玉珠还瞧见了熟络之人。
有吴语燕,还有辛娘子身边的医女薛采。因今日要分些药品给贫户百姓,亦有辛娘子身边医女在这处帮衬安排。
吴语燕不觉笑道:“薛姑娘,如今那位林女尉也不再辛娘子跟前做事了,倒是风头正盛,风光之极,倒是平白误了辛娘子许多心血。所谓日久见人心,我不是说了,最适合做辛娘子亲传弟子的也应是你。薛姑娘可是跟了辛娘子最久,又是真心学医。”
薛采不动声色,缓缓道:“都是行渡人之事,小姝查案,与治病救人并未二别,辛娘子也是如此认为。再者今日本是行善,如犯口舌,可是因此消了这份善心福泽。”
吴语燕气得不轻,却又怕吵起来自己面上不好看,只得做罢。
傅玉珠倒是越发觉得没趣。
吴语燕是个很会嫉妒又爱犯口舌的一个人,傅玉珠也渐渐厌她。但是林微姝身边之人这般护着她,也是令傅玉珠更为不舒服
不知为什么,林微姝总会得些相护,身边之人也会额外待她极好。
街巷间人流攒动,贫户百姓排着长队领物,贵眷们清点物资,亲手分发。
傅玉珠也身在其间,一身素雅浅杏色罗裙,未施浓妆,只静静帮着分发布匹鞋袜,神色落落大方,半点不因近日京中流言而显局促畏缩。她本就生得明艳,这般沉静立在人群里,反倒更显气度。
正忙碌间,一道清挺身影自街口策马而来,衣袂临风,身姿俊朗,正是休沐放假的宣婴。
傅玉珠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心底不由一怔。
前日她倒是随口与宣婴提过今日贵眷结伴行善之事。当时傅玉珠只当是闲话几句,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指望他真会抽身过来。
可此刻那人分明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眉目清隽,气度矜贵,周遭人声喧嚣,竟似都衬得他格外醒目。
宣婴下了马,径直走到傅玉珠身侧,目光淡淡落在她微泛薄红的脸颊与略显忙碌的手上,语声温沉:“玉珠你也不必太过劳累,行善自有下人打理,你站在一旁照看便可,凡事记得爱惜自己身子。”
周遭几位世家夫人小姐皆是眼含笑意,相互对视一眼,忍不住轻声调笑起来。
“瞧瞧小宣侯,眼里心里都只惦记着傅家姑娘呢。”
“还未过门便这般体贴顾惜,往后嫁入侯府,玉珠可真是好福气。”
“如今京中闲话纷杂,小宣侯特意赶来陪着,这份心意可是藏都藏不住咯。”
几句打趣说得含蓄又热络,傅玉珠耳根微微发烫,垂着眸掩去心底羞涩,不敢去看宣婴神情。
待旁人说笑过后,傅玉珠才稍稍抬眼,轻声问道:“今日难得歇息,你也事忙,府中想必也有琐事,你怎的特意过来了?”
宣婴目光平静,语气淡然无波:“既知晓你在此处,本该过来一趟。”
他心底实则另有缘由。临行前母亲贺氏特意叮嘱,命他今日务必过来陪着傅玉珠。一来二人已有婚约,乃是未过门的夫妻,于情理之上本该照拂。二来如今傅家深陷满城流言非议,正是人心浮动之时,他现身相伴,也能堵住悠悠众口,给傅家、给傅玉珠一份体面撑腰。
这话宣婴不便明说,只淡淡一语带过。
可傅玉珠哪里知晓内里隐情,只当他是特意为自己而来。
心底陡然一甜,像浸了蜜水一般,先前因宣婴冷淡而生的委屈、因满城流言而起的惶然,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她暗自抿了抿唇,心头软乎乎的。
宣婴平日里待她素来疏淡自持,不擅甜言,也少有温言软语,总显得几分疏离淡漠。可真到了她身处风口浪尖、被满城闲话缠绕之时,他却默默记在心上,特意抽身前来相陪。
看来宣婴对她,也不是没有情分。
实则宣婴心尖儿也不觉有点儿怪,只觉得如换往常,母亲是不会这样子。永安侯府傅家结亲,虽说是门当户对,但总归也是有个高低。永安侯府始终是要高一些,贺氏性情一向和善,但亦始终生出了几分的矜持。
是故母亲让他这般哄傅玉珠,宣婴亦有点儿别扭。
贺氏,一向不会拿什么架子,但亦不会让宣婴这般讨好。
宣婴面上不露,傅玉珠自也不知晓他心思。
这般抬头间,几道身影润入他眼中,其中一人于他而言尤为熟悉,使得宣婴不觉微微一怔。
是林微姝。
林微姝面上也有几分讶色,大约未想到居然会在这儿遇见宣婴。
随她一道的还有薛家大姑娘薛蕊,另有一年轻男子,是薛蕊夫君程愚青。
程愚青二十来岁,样貌温厚,对薛蕊也很细心,这些林微姝都瞧在眼里。
她也替薛蕊欢喜。
今日薛蕊回京,林微姝特意前去相迎。薛蕊夫妇走的通州方向水路,坐船坐疲了也不耐做马车,干脆走路散散心,也松快一下自个儿的身子。恰有小医女来传话,说薛采此刻正在救济百姓,无暇分身,又惦念薛蕊,不妨薛蕊过去一见。
林微姝也不疑有它,是故前去,未曾想竟撞见这几个熟人。
林微姝觉得有点儿刻意,又疑可真是薛采请自己几人过来。
幸喜薛采果然也在,林微姝心忖不理睬这些无聊人便是,也没有避的道理。
宣婴眼珠子不眨,落在傅玉珠眼里,傅玉珠忽如被泼了一盆凉水。
傅玉珠方才做了个好梦,可而今这样子的梦却是烟消云散。
她想,可今日为什么宣婴会来寻自己?
傅玉珠这几人倒没说什么,可吴语燕偏偏尖酸道:“林女尉,而今哪怕京城谣言纷纷,可小宣侯仍对玉珠关爱又加。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听闻那沈大公子也是对你呵护有加,却不知是否如初呢?”
傅玉珠不大好说什么,而且也有些嫌吴语燕,可心里听了倒是添了些痛快。
薛蕊不免抢白:“旁人待小姝好,我家小姝不一定看得上他的。”
她婚后性子倒是越发爽利了,可见婚后日子过得是极不错的。
吴语燕有些恼,不觉冷笑三声,然后道:“玉珠,你不是曾说过,之前林女尉日子过得艰难,于是偷偷和南侯世子赵胜君一道,有些风流事?”
在场的人不少,吴语燕声音也不小。
吴语燕都嫉妒发疯了,嫉妒林微姝坠落谷底,偏生有这样的好机缘。
若林微姝只自己听见,只当耳边风,左右不在意。但现在薛蕊好端端的听着这些话,她怕薛蕊难受。
薛蕊脸色极古怪,似要分辨什么,可要分辨时又似有几分阻碍,有几分很尴尬的为难处。
她只说道:“此事我最为清楚,和小姝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109 真相
消息很快传至沈侑案前。
虽已搬离小巷, 他仍令媒子盯着林微姝,令其一举一动传入自己的耳中。观得此事时,沈侑也不觉泛起了淡淡惊讶。
这世上之事, 如要筹谋, 其实是越简单越好。计划越多,可能出现的变化亦是越多。一个环节出了错, 说不准整个计划便有差池。偏生沈侑却是那种极喜欢把计划闹得十分复杂,无事生非, 整得十分繁复的性子。
沈侑喜爱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不过如此一来, 有些事情也极容易出乎沈侑的意料之外。
薛家一家子调回京城有沈侑的推波助澜。
傅家那些流言蜚语自然是沈侑的手笔。
不过今日这么两波人撞在一道, 倒是出乎沈侑的意料之外。
本来沈侑还欲安排个别的场合, 攒个局, 凑一道,演演戏,倒未想到这几人竟是这般有缘分。
对了, 他还令人向薛蕊的夫婿程愚青道出此事,令其知晓薛蕊云英未嫁时, 曾与南侯世子赵胜君有什么什么的。
薛蕊倒是跟林微姝关系好, 可再要好的手帕交亦有自己私心。她婚前失贞,说出去名声不好听。再来就是成婚后, 她与程愚青夫妻恩爱, 恐怕也舍不得这夫妻情分。
有了私心, 薛蕊定也不能畅所欲言, 必也是遮遮掩掩的。
沈侑瞧着便想叹气, 干脆这般推波助澜的助力一把。
薛蕊婚后十分贤惠,若程愚青知晓真相之后心生嫌弃,说明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镜花水月。以后便是真遇着什么事, 怕也不会顾惜这个妻子。
他这可是为了薛蕊好。
当然以上皆为狡辩。
沈侑也不是个为谁好的人,若说他真为了谁好,他只为了林微姝。
凭什么薛蕊夫妻恩爱,日子顺畅,林微姝却偏偏背负这样的名声,又被这样子的议论?
他也为小姝不服气。
小姝,就是性子太好了些。其实什么手帕交,什么情谊,无非是自找苦吃,自己吃亏。
林微姝不计较,他却是非要将这些事给扯出来。
只是他一番好意,恐怕林微姝也不会领受,说不准还怪自己多管闲事。
此时此刻,薛蕊一副激切样子。
这些闲言碎语都是没根由的事,议论几句就是了,无凭无据的也翻不出新花样。
可如若说出来,便会伤及夫妻之间感情。
更何况薛蕊如今还有身孕。
因月份小,薛蕊自己都不知晓,只道自己一路奔波,因此日子不准。
林微姝会医术,今日号脉,一下子替她给号出来。
薛蕊底子好,幸喜这一路奔波并未伤及根基,薛蕊胎儿也还好。
但林微姝也叮嘱薛蕊要好生留意身子了,吃些补药补品,她自己亲自给薛蕊开几张方子补一补。
阿蕊正是双身子的时候,哪儿禁得住这个?
林微姝当然欲阻止。
但薛蕊挣脱林微姝的手,面色犹豫,斟酌词语欲开口。
这时节,程愚青却蓦然道:“蕊娘,你也不必情切,当年之事我已经是知晓。我也知晓你的为难处,我也知晓是个重义之人。我知晓你必然会说出来。我只想你知晓,那些都是过去之事,而我并不介怀。”
一语既出,周围之人都静了静,旋即议论纷纷。
宣婴却是如坠冰窖。
他忽而记得那日之事,林微姝曾经说过的。她说自己跟赵胜君并没有什么,只是身边女子被赵胜君沾染,赵胜君纠缠不放,是故自己去呵止一二。
林微姝并不是没张嘴,亦是张口解释了,不过那时节宣婴也并不大能听进去,只当作狡辩之词,觉得十分荒诞,根本信也不信。
可万一,那些言语是真的呢?
他为什么会觉得荒诞?
林家出了事,后来林父被赦免后,林微姝就去了薛家做女夫子。
之所以挑林微姝教小薛姑娘,也是为了救济一二。在小姝看来,薛家是对她有恩的。
所以,她抗下了薛家姑娘不贞不洁的坏名声?
是这样吗?
其实这些是很简单,他心里有个声音响起,心忖其实就是这样罢了。
薛蕊面上也流露几分惊讶之色,这般吃惊望着程愚青。
程愚青心忖娘子必然不知自己已知晓此事,难怪如此为难。夫妻一场,她必然不知晓自己是多么的情深义重,是绝不会因此怪罪。
程愚青心尖一酸,言语亦愈发恳切:“其实南侯世子风流名声在外,谁都知晓他善使手段引诱女子。蕊娘年轻识浅,被她所诱,是一片真心被负。错的是南侯世子,而不是我家夫人。”
“便算有什么刻薄之人冷嘲热讽,亦是此人品行凉薄,蕊娘并没有错处。我只知晓她与我成亲以来,一直温柔和善,妯娌和睦,夫妻恩爱。有此贤妻,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原用不着他人置喙。”
吴语燕听得面颊一热,心里埋怨不贞不洁,说得多好听似的。但程愚青当众说这样的话,倒闹得她好似跳梁小丑似的。
吴语燕也不愿意自己名声有损,不觉说道:“我也是见玉珠言之凿凿,当年和小宣侯那样提,以为真有这回事。”
傅玉珠本自发怔,听着吴语燕这样一说,顿时透身冰凉。
宣婴蓦然往过来,容色冰冷。
傅玉珠暗暗扯紧了手帕,心忖所谓真相大白,宣婴心里将林微姝捧成个无暇白月光似乎的。这般又愧又悔时候,偏吴语燕这么说。
可不就让宣婴抓着个救命稻草,尽数怪罪自己身上。
程愚青倒是说得情深意切,这情绪上头了,便想要凑上前去抱一抱自家夫人。
薛蕊倒有些古怪,有些感动,又似乎怒极反笑。
薛蕊没让他抱,倒拧了程愚青手臂一下,翻了个白眼,说道:“我与那位南侯世子并无关系,不过夫君你这些话倒是说得极对,此桩事情和女子无关。”
“当初,是有一女子被赵胜君所欺骗,她欲抽身时对方还不依不饶,于是我便替她拦一拦。其实这桩事,与我没什么关系的。但那女子姓名,容我不能说出。”
薛蕊忽又反应过来,看向林微姝,林微姝也是一脸惊讶。
那年薛蕊几番暗暗和赵胜君争执,她未承认,但落林微姝眼里就是赵胜君纠缠于她。
林微姝瞧不得这个,便替薛蕊拦住。
后来她与赵胜君见面,赵胜君十分不快,不觉冷笑:“林微姝,你意思是我若继续纠缠薛家女娘,你便将当初祖父如何死的事道出来,你也不怕丑。”
那时候林微姝一步也不让:“我有什么怕丑的,你祖父死于花柳病下,却托词别的疾病。我也认识几个大夫,总是知晓些什么。”
那时赵胜君说的是薛家女娘,她更笃定是薛蕊。
薛蕊也是话哽在喉里,连小姝都以为是自己,那更遑论旁人怎么看。薛蕊忽明白了什么,林微姝以为是自己,旁人议论她头上时,林微姝也未说那个人是自己。
此桩事情虽只误会,程愚青和林微姝反应却是令薛蕊心下又酸又暖。
此刻林微姝也渐渐回过神来,也觉出自己判断怕是有些错疏之处。那时她听着薛家女娘就以为是薛蕊,其实只是说明那和赵胜君纠缠女娘姓薛罢了。
林微姝忽又想到一人,微微一怔。
薛蕊亦不愿说那女子是谁,眼见旁人将信将疑,也干脆欲不再说。只要夫君相信,又有小姝这个手帕交,旁人如何议论亦是不必如何在意。
这时节,一道女子嗓音却是响起:“小姝,阿蕊,说来我亦应向你二人赔罪,说声对不住。终究是因我之事,累及你二人女子名声。”
说话的是薛采。
听着薛采说话口气,在场之人意识到什么了,不觉微微一怔。
薛采是跟随辛娘子最久医女了,名声好,医术也好。如今她仍未嫁人,别人猜她多半是要学辛娘子一样不嫁人终身行医。
她难道和南侯世子那个风流鬼有一段?
吴语燕更是一怔,想起些旧事。
薛采跟辛娘子年岁最长,辛娘子却未收其为徒,反倒是被林微姝抢先有了弟子的名号。吴语燕那时候不忿,也去薛采跟前挑拨过,可薛采从未嫉妒过,反倒是处处维护林微姝。
如此观之好似圣人一般,令吴语燕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看来,一切似乎有了一个答案。
薛采面颊青白,轻轻的,缓缓说道:“也许因我,一直是个胆怯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110 宣婴从未用
吴语燕吃惊之后, 又有几分好笑,觉得这薛采平时做出一副要自梳不嫁,目下无尘的样子, 看着似乎对男人半分意思也没有。
可实际上啊, 这薛姑娘还这么想男人,想的还是赵胜君那样的浪荡子。
这面上这般正经, 未曾想私底下这样的放浪。
吴语燕话未说出口,唇角却轻轻翘起, 似笑非笑, 带着几分的讥讽之意。
那些话没说出口, 吴语燕面上的神色便透出心中想法。
薛采目光这样子扫过去, 将这些表情尽收眼底。
不单单是吴语燕这样想, 在场许多人都是这样想法。
她随辛娘子这些日子,天长日久,名声好, 地位也很超脱,而今却是出了这档子的丑事。
哈, 他们怎样想, 薛采猜也猜得到。
当初,赵胜君与她亲近, 薛采当然也听过他的名声, 可赵胜君以一种仰视、谦卑的态度接近她, 不断说些称赞欣赏的话, 神色间也总透出些心驰神往, 情不自禁之色。
自己只要稍加辞色,他便喜不自胜,又仿佛有些自惭形秽。
他感念薛采医治好他病, 说自认识薛采,再无心风流。薛采劝他不要贪花好色,他亦句句应承,又盯着薛采,露出些目眩神迷的痴态。
他又说,无论薛采理不理睬他,他皆视世间百花如无物。
他只收了心,从此回了头,走上正路,再没那些尴尬的年少荒唐。
于是薛采的心也暗暗动了,却又将信将疑,面上却不假辞色,回绝这份情谊。
那半年间,赵胜君倒也确实守身如玉,未曾沾染风流。
那日她上山采药,又遇山洪暴雨,这般一泄如注,使薛采困于山中。好在她入山采药极有经验,也会些野外求生技巧,寻个处高地歇着,未曾冒险赶回去。
可赵胜君也是急匆匆的上了山,本来带来仆人,半道危险时又不顾劝阻,也与仆人失散了。也是他命大,也是偏偏这样巧,倒真令他遇着薛采。
他污了衣衫,面上皆是泥水,四周山洪低吼,他不带害怕,看着薛采眼神却是亮晶晶。
于是薛采一下子便动了情,亦动了心。
往日种种,也并非尽数是虚假。
薛采回想起来,那样情态也出自肺腑,绝不是演戏。
但那只是一时兴起。
赵胜君那样浪荡子从未见过薛采这样悲悯行善的女子,于是一时热上头,什么都不管不顾。薛采是菩萨,是神女,有着无限光环,令人目眩神迷。
可那些只是幻想,高高的远在天边,是不切实际之物。
真得了手,也不过如此。
为博薛采欢心,赵胜君花了大半年时间用心,眼里只有薛采,什么都不顾。
可相好不过两个月,他便迅速腻味了。
神女到手也不过如此,也就那么回事儿。
那时薛采有了身孕,再去寻赵胜君时,他已故态复萌,在青楼里左拥右抱。
薛采怔怔瞧着,只觉得这世间一切皆是十分的荒唐……
她眼神让赵胜君很是不自在,这般遣散妓子,又朝薛采抱怨:“你这般瞧着我作甚?放心,你家世虽差些,但必然也会纳你为妾,使你有个名分。你毕竟是也是辛娘子身边医女,我怎敢亏待?你也不必这般委屈,你要真这般委屈,也不会这般随意,也无媒妁之言,不也跟我入了洞房。”
“你与辛娘子走南闯北,抛头露面,自然并不怎么讲世俗规矩,我看连这妾室的名声拿出来,也是让你不自在了,你说是不是?”
赵胜君遇到嘲讽。
她扭头便走。
而今众目睽睽之下,薛采却说及当年之事:“那时我与赵胜君有私,后有了身孕。我把过脉,那孩子在腹中十分孱弱,本来需要精心呵护方才能养出来的。可是后来发生一些事,情绪激动下,不足三月,孩子便离开了我。”
薛蕊唇瓣动动,心忖堂姐不必把这些都说出来的,可薛采却还是道出。
她有些担心,那年薛采滑胎,备受打击,意欲寻死。
若非薛蕊发现,薛采已投水自尽。
那时节,薛采处于巨大恐惧之中,滑胎前,她攥着薛蕊的手,十分害怕:“他们会怎样看我,会怎么看辛娘子?”
情绪激动时,薛采又会蓦然大哭:“赵胜君说那些侮辱人的话,别人会怎么传?会传成什么样子?会否,连辛娘子也被嘲笑。”
“我怎么办?旁人皆会看不起我。”
天是黑色的,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同样的事落赵胜君头上是不痛不痒,落薛采头上却是灭顶之灾。
而那个孩子呢,虽在腹中,仿佛也感受到了整个世界对他不喜欢,于是离开的了母亲的身躯。
孩子流出母亲身躯时,殷红如血,就好似夕阳落在了水面上,也是一片胭脂色泽。
薛采一步步踏入水中,只觉好似与这片水泽融为一体。
也许人生最难面对的不是旁人的责备,而是称赞。
称赞她女子立志,非同寻常,仁心仁术,不同于俗流,为人亦是极出挑。这样的称赞,令她觉得有一种使命感,去维护女子配得荣誉的这个可能。是她自己不慎,所以应当承担这样过错,免得旁人议论,说女子行医抛头露面到底也不清不白,这样子露脸,肯定并不贞洁。
从小,她都很骄傲,爱听那些称赞言语,爱争先,爱出风头。
可她却闹出这样的事。
后来薛蕊却把她拉出水来。
如今薛采却平静当着众人面说那时之事:“那时也是不想活了,蕊娘却是劝下我,又说要不然去叮嘱赵胜君,使他不可说出来。如此,谁也不会知晓这些事。不过赵胜君却有些不欢喜。”
“他也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人,只是我这般嘱咐,他面子上下不来,心里十分不舒坦。蕊娘前去应付,必然十分辛苦。”
当年之事确实如此。
薛蕊寻上了赵胜君,赵胜君十分不乐意,又张口嚷嚷,说自己难不成上不得台面,薛采居然不欲旁人知晓自己和她干系,十分瞧不起人。轮来也是薛采自己愿意的,却说得赵胜君不配。他又如何不配?
还有便是薛采孩子没了,赵胜君只当她不要,越发显得薛采瞧不起人。
遇到这么个无赖,薛蕊也应付十分辛苦,那时薛蕊还是个未出阁姑娘,对着赵胜君也十分头疼。
一来二去,林微姝亦不免发现端倪,那时大吃一惊,还以为薛蕊有什么什么的。
恰好林微姝和魏行首有些来往,从魏红药口中得知些南侯把柄,亦足以拿捏赵胜君。
于是当年之事,也终究这般掩下来。
薛采还要说,宣婴已经听不下去。
他匆匆上前,似要握住林微姝手腕,不过林微姝退了一步。
宣婴默了一会儿,嗓音亦微微发哑:“其实三年前,我曾悄悄回来,想见见你。只是十分不凑巧,遇到小姝你好管闲事,替你出头。”
他鼻腔里有些酸意:“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性子鲁莽,喜欢管闲事。”
林微姝很有正义感。
小姝一直便是如此。
他那时候昏了头了,居然会相信这些事。
傅玉珠也觉得宣婴是昏了头了,这般胡言乱语。如此私离军营,说不准是重罪。宣婴虽说得含糊,可万一有些有心人呢?
为了林微姝,宣婴便脑子都没有了。
她心里发狠似抱怨,蓦然呆了呆,她看着宣婴这样看林微姝的眼神——
宣婴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一次也没有。
宣婴勉强笑笑:“你这样很好,是我不好。”
“只是从前,有些误会 ,虽是旁人教唆,但终归是我不好。”
他越说越快:“可我想,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呢?傅玉珠面色苍白。
就像傅玉珠猜的那样,宣婴这一刻脑子里也有些发烫念头。一切好像几年前,兄长还在,他是家里任性的次子,可以不管不顾的爱林微姝。
可以千山万水,眼巴巴的,来见见自己心爱的姑娘。
觉得那时候林微姝一定很为难,日子不好过,家里一定很艰难。
哪怕现在下了聘,过了大礼,他也可以不成亲。
实则和傅玉珠定亲后,他没一刻欢喜过,从未有过丝毫快乐。
可那样的快乐他曾经拥有过的。
那时节,贺氏抿着嘴笑,打趣他:“我也见过林家姑娘,虽家底子差些,人也不错,最要紧是你喜欢。你父亲呢,我探了口风,多半也是乐意的。”
那时节,欢喜之意冲上了宣婴脑袋,使得他喜笑颜开。
去特么见鬼的婚约,至始至终,都是错的。
他开心的喜欢的都是林微姝 ,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说:“是我不是,向你赔罪,你可愿意原谅我?”
很久以前,他和林微姝相识,吵吵闹闹,每次赔罪,他都这般低声软语。
而今林微姝则答道:“只是误会,也并不要紧。”
他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可林微姝接着说:“可误会了,又怎么样。我误会了蕊娘,但我不会羞辱她,我只会帮她。”
“小宣侯,你说你回来见过我了,我不知道。”
“你误会我后,转头就走,再没多看我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