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姝心里咯噔一下,不觉道:“可依夫人所说,傅将军是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并不与外人接触。虽如此,傅将军未应声,夫人也令人第一时间撞开房门。再之后,你又笃定将军是被人多少。”
“如此看来,夫人心里早担心将军为人所害,所以这般提防?”
陈氏没有回答,过了会儿,她方才说道:“别人都说林女尉年纪轻轻,却很聪慧,又很会断案子,我看是不假。”
她又道:“其实房门紧闭,也不是不能杀人,尤其是毒杀。其实傅家男儿身体都有些奇怪,四十岁是一道坎,四十岁前身体强壮,可一到四十便会忽得疾病,身子迅速垮下去。”
“他父亲便是如此,如今别处养着病,连带婆母常年也不在家,只顾着要去照顾公爹。本说玉珠成婚,要赶着回来,如今又出了这样事。”
“将军其实十分忌讳这个,生怕自己过不了这道坎。于是,也会服侍一些丹药,是长生教的小神仙配的药。不过药丸子的方子是秘方,不能自己家里配,所以每隔十日,会去取一次药。”
“只要有人换了其中一颗,他们知晓将军一日会吃一粒,总会等到将军吃下毒药那一日。于是能悄无声息,远远的便杀了人。等成功之后,一点儿痕迹也不留。药是府外面配的,经手的人很多,查不清楚。”
林微姝发现陈氏也会推理,推理出来还是那么回事儿。
林微姝想了想说道:“雁过留痕,若真有这些事,必也是能查出些端倪的。”
陈氏叹了口气,说道:“今日请林姑娘来我屋中,也不仅仅谈这个。”
林微姝正襟危坐,十分端正:“却不知傅夫人要跟我谈些什么?”
陈氏:“我这个人平平无奇,别无所长,不过倒是会一个小本事。小时候,父母在时,领着我我出去玩耍,我见者有人卖艺,人在一块布后面,却弄出许多声音。有小孩儿的,也有大人的,男人女人都有,还有各种鸟叫和乐器声。掀开帘子,却只有一个人。”
“我嚷嚷要学,不过没卖艺人那般有本事,只变嗓子会男人说话。”
她以粗犷男子嗓音道:“林姑娘,是不是很有趣。”
林微姝吓了一跳,反应也快:“郑桐死的当日,碧月说傅将军在家,便是这样的缘故。”
陈氏既没承认,也未否认,只说道:“我只知道家里过了亥时,要再开火,要折腾一阵子。他们备夜宵要用些时间,恰好能在恰好时间送过来。碧月人在屋外,听着男子声音,肯定认为将军在屋子里,总不能是别的什么人在屋中。”
林微姝沉吟:“如若碧月非要进屋,岂不是容易看出端倪?若是阻止,又显得刻意。碧月也会怀疑,那么公门中人盘问她时,亦会发现其中端倪。”
陈氏:“碧月是不会进来的——”
她面颊红了红,然后道:“其实外人不知晓,我这个醋性有些大。将军在我屋里,凡事有我服侍,别人休想沾他一根手指头。平日里,是有下人进屋打扫,整理被褥衣衫。可只要将军进我的屋,能服侍他的,只有我一个。端茶递水伺候人的活儿,都是我一手操持,绝不容旁人沾染半点。”
“幸喜府中上下的丫鬟婢女都是心思纯善,我嫁入傅家这么些年,也没遇着个不要脸东西。”
“我是醋性大些,不过将军对我很是满意。伺候他时,除了我,谁还能这般周到?”
“碧月这丫头懂事,不然也不能在我院子里。她送来宵夜,其实不用我嘱咐,也不会进屋子。一切,都是这般顺理成章。”
林微姝无语凝噎。
她发现陈氏有些怪,明明是夫君,陈氏一口一个将军,对之恭敬之极。还有就是陈氏醋性大,占有欲也是很大,不容别人沾手半点。不过要说起来,傅玉书大约也是十分受用,甘之若饴。
毕竟傅玉书和陈氏可是恩爱夫妻。
陈氏既这么说了,林微姝干脆直接问:“郑桐可是傅将军所杀?傅将军可曾掺和当年岑川之死?”
陈氏叹了口气:“这话我怎么答你?身为人妇,是绝不能诋毁自己夫郎。将军要杀人,我便替他放火。我没什么本事,只要将军心里挂念之事,我便尽心替他周全,无非是竭尽全力罢了。”
“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不顾。”
“林姑娘,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女孩子,幼时也是被家里娇宠爱惜,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瞧着卖艺人善口技之术有趣,家里也真让她学。”
“可后来女孩子的父亲亡故,未及一年,母亲亦郁郁过世。那孩子被送去同宗抚养,虽是同宗,到底不是亲生,也是有寄人篱下之感。这也罢了,谁家愿平白养个拖油瓶。”
“她亦心心念念,只想嫁人,早些有个丈夫,丈夫可能不亲热,可生下孩子后就又有了亲人。可是她年岁渐长,又有几分的姿色。于是,那可不得了,叔父竟暗暗窥之。”
“有一日天热,她欲沐浴,却发现一双暗中窥视眼睛。她吓得浑身发抖,惊恐逃之。无依无靠,她能怎么办?如若闹腾,无凭无据,还不知晓会相信谁。她不会傻到说和婶娘知晓,婶娘自己跟孩子要跟丈夫讨生活,绝不会为她这个孤女讨公道。说不定,反倒会吃醋恼恨,怪罪在这个女孩子身上。”
“她只有费心讨好婶娘,盼婶娘做主,给她相看一户好人家,好使她给嫁出去。她也不挑剔,无论相看怎样人家,她都不在乎。可偏生她那叔父却会吃干醋,不依不饶,什么人家都不如他眼。”
“叔父总会说,这户人家不好,说这么亲,别人会说闲话,说家里苛待了这个孤女。”
“其实,他嫉妒,舍不得人走。”
“直到十年前,她这个叔父终于出了意外。有一个少年英雄救了她,娶了她,让她过上了从前梦都不敢梦的好日子。”
陈氏望向林微姝:“十年前,四月十七,我叔父可巧便死了。”
四月十七?林微姝觉得很耳熟。
她这些日子常常翻阅卷宗,也眼熟耳熟了,不觉说道:“四月十七,我记得岑川就是四月十七死的。”
十年前,岑川亡故,岑玉娘从此成为宣慰使的唯一继承人。
那一天陈氏死了叔父,然后她顺理成章成为了傅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117 她念得双颊
当初家到中落, 父母亡故,陈瑛被指给族中三叔陈言生抚养亦是一片好意。
陈言生有举人功名,家境又殷实, 平素在外为人也很端正。
既有些家底, 养个孤女也不至于太为难。
陈言生倒没说什么,小时候待陈瑛不冷不热, 本来也并没有多在意。可伴随家里孤女长大,出落亭亭玉立, 陈言生眼神渐渐变了。
夏日里天气炎热, 陈瑛白腻面颊泛起潮红, 本欲褪衣沐浴, 偶窥见一双眼睛凝视, 亦吓得魂飞魄散匆匆离去。
三叔是个读书人,更是个虚伪的人。他没有用强,却像鬼一样缠着人不放。眼见陈瑛并未声张, 更助他之胆气,他甚至觉得陈瑛对他是有意的。
他痴迷的看着年轻的陈瑛, 蠢蠢欲动, 他指望陈瑛主动些,如此便不需要陈言生撕破自己画皮。
他说要亲自教陈瑛念书, 同处一屋, 教陈瑛的却不是四书五经, 却使陈瑛一字字念《牡丹亭》。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还有那些粗俗的,荤腥刺激段子。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口松, 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她念得双颊潮红,羞愤欲绝。
可三叔却听得水波不兴,一直让她念下去。
他甚至开始问陈瑛,可懂这其中意。
这样岁数少女,情窦初开,又无见识,却让她念《牡丹亭》这样爱情故事。而陈瑛偏有深居简出,也见不着几个男人。
依长辈看来,必也能驯得她心动主动。
可陈瑛却并非没见识女子,她只觉恶心、惶恐,几欲做呕。
她不敢露出半点,她怕长辈气急败坏,于是撕破脸不肯演下去,真对自己动粗。
女孩子年龄大了,婶娘看她一向乖顺,也为陈瑛相看夫婿。可无论怎样相看,陈言生皆不满意。
婶娘再怎么迟钝,也渐渐觉得不对劲。
再之后,便是她相看上傅玉书。
她一见钟情,可并无这般福分。
陈言生还是不满意,惹得婶娘都抱怨了,傅家那般门第,还有什么不可以?傅玉书名声也不差,一向沉稳,也不似其他勋贵子弟那般花天酒地。
难得傅玉书又看得上陈瑛,岂不一桩美事?
结这门亲这般攀上傅家,也对陈家大有好处,不定还能惠及儿女前程。
可陈言生这个老男人却醋性大发,也不管不顾,绝不允陈瑛走。
他呵斥婶娘是妇人之见,为了那么些许利益便目光短浅。傅家门第高,胡乱将陈瑛嫁过去,别人会说自家拿孤女攀高枝,名声不好听。再者他是举人,走的是清流的路子,跟勋贵接亲算怎么回事?
那时陈瑛就天都塌了,陈言生不会让她嫁出去的。
后来她大起胆子,去寻傅玉书,说名分也不要了,盼傅玉书把自己藏起来,做个见不得天日外室。
傅玉书倒是不大高兴,说自己一眼相中陈瑛,自是明媒正娶,何须自轻自贱。
于是她豁出去了,什么都说出来,叔父不会同意的。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父母早去,于是婚事便拿捏在叔婶手中。
陈言生那个老男人嫉火中烧,是不会同意陈瑛随了别人。
傅玉书要为她做主,她发了疯阻止。这件事扯出来,她清清白白,京城上下还不知晓如何议论。别人未必会信她,叔叔婶婶也会往她身上泼脏水,哪怕信了,那些人也会用可怜同情目光看着她,感慨她这辈子是毁了。
傅玉书娶了她也会被人笑话,还会议论十分难听。
人言可畏,怎能不理会?
傅玉书听了,也只说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好端端的,也没道理平白让人议论。”
她隐隐察觉到什么。
再然后,就像她和林微姝说的那样,她那叔父忽而便死了。
那天,陈言生路遇抢劫,被刺身亡。
叔父虽养了她,但也不用守孝三年那么长。一年后,她便风风光光的嫁给傅玉书。
她知道傅玉书杀了人,却觉得傅玉书那样子很有男子气概。
她爱他,感激他,只想对傅玉书好。
成婚之后,他们夫妻之间也是十分的恩爱。
如今陈瑛稍稍透露出当年事,林微姝对日期十分敏感,一下子便想到了岑川之死。
她叔父死亡时间和岑川是同一天。
虽是故意暗示,但林微姝反应这样快,也是令陈瑛有些惊讶。
这个林女尉确实十分聪慧,心思又细,很会断案子。
陈瑛也不得不感慨,林微姝比自家那个小姑子聪慧多了。
在陈瑛眼里,傅玉珠话是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人却并不聪明,也谈不上果决。不过也是,一个女孩子如若从小被家里宠着,好好爱惜着,有些事情也难以体会到,于是也少了些警惕和敏锐。
虽不聪明,但夫君既然疼爱这个妹妹,陈瑛自也会好生照拂。
但凡傅玉书在意之物,她皆放在心上。
而今她看着林微姝,心里却咚咚跳,忽觉得林微姝今日来,未必不是天注定。
这时节,傅玉珠却是急匆匆的冲入屋中,眼眶亦不觉微微泛红。
她眼里有无尽委屈。
随傅玉珠一道来的,还有宣婴。
宣家要退亲,自是要寻长辈做主,陈瑛就是这么个现成的长辈。
见着林微姝时,傅玉珠亦是面露嗔意:“林女尉,今日热闹可还看得过去?”
傅玉珠面色甚是不善。
一个人狼狈时,自然绝不愿意这份狼狈会被情敌所窥见,亦闹得傅玉珠难以自处。
陈瑛倒是和善许多:“今日,是我请林女尉前来,说几句话。”
说罢,陈瑛令婢子领林微姝去书房。
林微姝也不欲纠缠这些狗血事,故亦匆匆告辞。
她并未多看宣婴一眼,宣婴容色沉了沉。
到如今,林微姝当真对他是视若无睹了,惹得宣婴心下蓦然一凉。
那日,因魏红药的案子,林微姝匆匆掠上自己马车,这样子一路小跑,面颊还微微发红。
那时节,林微姝这般对着自己时,尚不至于这般平静无波。
再之后,他与傅玉珠婚事越说越顺,林微姝亦是离他越来越远。
宣婴蓦然回过神来,轻轻吐了口气。
他听着傅玉珠涩声道:“嫂嫂,今日小宣侯前来,是有心退亲。傅家既然遭遇此番变故,便有人不欲再亲近。人情冷暖,亦不过如此。”
比起傅玉珠,陈瑛容色亦要和顺许多了,她只轻轻缓缓说道:“玉珠,事已至此,许多事情亦不必强求。更何况小宣侯性子如此凉薄,又这般咄咄逼人,断了这门亲事,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傅玉珠心尖儿也不觉泛起酸意,话是如此说,只是往后日子怕也难了。从前满城风雨,可有兄长在前头顶着,亦未必真的伤筋动骨。可而今兄长亡故,宣家退亲,以后自己日子怕是要一落千丈,少不得被人讥讽。
这京城里人就是十分势力,捧高踩低。
从前林微姝是小官之女,因为宣婴的缘故受了许多委屈。可如今,落到自己身上,也未必会十分顺意称心。
陈瑛口中说道:“不过我傅家如此处境,宣家丝毫不肯相让,也全不念及旧日情分。兴儿年纪还小,全不知晓家中之事。小宣侯,玉珠又是真心爱过你的,且我和将军素来宠她,不舍她半点委屈,而今怕是要独担家业。小宣侯,只盼你也不要太薄情。”
这么说着时,陈瑛蓦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惹得两人皆惊!
陈瑛轻轻说道:“玉珠,你嫂子是个妇道人家,离不得你哥哥,只盼你,以后好生照顾兴儿。只希望,你念着兄长和我对你的好——”
“如今,我只能下去陪他。”
话语方落,陈瑛便捏着匕首狠狠一划,颈项一蓬血花飞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118 如今我和傅
林微姝依着仆妇指引踏入傅玉书生前起居的书房, 屋内景象杂乱无章。
桌案翻倾,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一枚瓷瓶药罐狠狠砸在青砖地面,碎裂成片片残片。
她俯身细细查看散落物件, 很快在残堆里寻出两枚浑圆乌黑的丹药, 个头圆润规整。
林微姝粗粗检验,并无毒素。
她移步至榻边, 傅玉书身躯静静躺卧,面色青灰死寂。仆人回说, 只说之前寻着时, 傅玉书乃是倒于地上, 是之后将尸首移在塌上。
林微姝先仔细查看他口唇齿间, 唇舌干净无异物, 牙齿咬合整齐,舌底也不见腐蚀破损痕迹,看不出半点中毒后的异样表征。
她取出随身携带着的验毒银针, 稳妥刺入死者胃脘之处,片刻后抽出, 原本银光透亮的针身已然蒙上一层乌黑暗沉之色, 毒性确凿无疑。
砒霜药性酷烈,腐蚀之力极强, 此番毒物并非直接入口灼烧口腔, 故而牙齿与唇舌之间未曾留下半点侵蚀伤痕, 反倒掩去了中毒的直观痕迹。
林微姝捏起那两枚遗留丹药放在掌心端详, 指尖轻触便能察觉到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糖衣, 触感绵密。这两颗丹药无毒,但若将其中一颗换成剧毒之物,丹药外层糖衣能避免剧毒直接灼伤口腔肌肤。
这般看来, 先前陈氏推断歹人定是将剧毒伪装成日常进补丹药模样也是有些根据。如此这般,叫人毫无防备吞入腹中,毒发之时已然回天乏术。
心中疑点逐一印证,林微姝又想起清风观凶案现场的足印线索,当即取来尺具,仔细丈量傅玉书所穿靴子的尺码。一番比对下来,赫然发现这双靴子的尺寸,竟比案发现场那枚男子十方鞋足印足足小了半寸。
正当林微姝凝神思忖其间蹊跷之时,院外陡然传来凄厉惊呼与慌乱脚步声。
便有婢子一脸惊色,前来提及陈氏出事之事。
林微姝心头一紧,顾不得继续探查书房,立刻快步循着声响匆匆赶往后院厅堂。
厅堂之内已是一片血色狼藉。陈氏瘫坐在地,脖颈处一道深长伤口狰狞可怖,主动脉已然被利刃划破,温热鲜血源源不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大片青砖。
林微姝上前查看,她双目半阖,气息微弱若游丝,身躯不住轻轻抽搐,失血已然太过严重,这般伤势根本无力回天,性命顷刻之间便会彻底陨落,林微姝想施救也无能为力。
不知为何,陈氏瞧着林微姝到来时候,一双眼蓦然明亮了几分。这般直勾勾的看着林微姝,那双眸子之中有几许期许之意。
哪怕林微姝和她其实并不怎么熟络。
接着,陈氏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林微姝探了脉搏,又检查陈氏眼睛,并没有什么收获,只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傅夫人已然回天乏术了。”
接连至亲惨死,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傅玉珠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被击溃。往日里娇矜傲气尽数消散,神情恍惚茫然,眼神空洞无神。
极致的悲痛与慌乱之中,傅玉珠顾不上理会林微姝,她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眸死死盯住一旁立着的宣婴,声音嘶哑颤抖:“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们宣家这般咄咄逼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上门逼迫退亲,步步紧逼不肯半分退让,嫂嫂又怎会心灰意冷,含恨绝望之下选择自尽了结性命!”
面对傅玉珠字字泣血的指责,宣婴身形静静伫立原地,面色沉静淡漠。他既没有说上半句,也未曾流露出半分愧疚歉意。
傅玉珠身躯轻轻发抖,面颊尽数皆是恨色。
她厉声:“你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傅家,便这般谋人性命,一些余地也不留。”
傅玉珠泪水簌簌而下。
宣婴默了默,然后道:“倒也不必如此说。傅夫人死前,只说因夫君早顾,自己受不住,所以跟随而去。”
林微姝也未想到宣婴会如此说。
当着傅玉珠,宣婴这些言辞也不应有假,但林微姝虽是今日第一次见陈瑛,却隐隐觉得对方似乎并非此等软弱之人。
傅玉珠也不能忍,更受不住:“胡言乱语,嫂嫂只是一时想不顺,若非你咄咄逼人,绝不至于如此境地。是你傅家不留余地,她伤心之余,方才一时未想过来。否则,她膝下本有一子,素来疼爱有加。哪怕哥哥死了,嫂嫂也会顾惜兴儿。”
林微姝又想起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方才兴儿出去时,陈瑛忽而失态,搂着兴儿哭了一场。
这位傅夫人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可那时林微姝也在,陈氏却这样搂了孩子一下,分明是有几分失态。
如此说来,陈氏之死恐怕早便立定了主意。
还有,就是陈氏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一旁的傅玉珠咄咄逼人,可她所有的力气却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也使不出力气。
宣婴又不说话了,由着她发疯。其实陈氏自尽时,四周婢仆都窥见,陈氏确实说是追随兄长而去。
如此这般,竟好似傅玉珠在无理取闹一般。
傅玉珠也好似脱了力,忽觉得索然无味,冷冷说道:“还烦二位离开,今日傅家有事,不便多留。”
宣婴又叹了口气,说道:“玉珠,以后好生顾着自己,也不必争强好胜。其实,你也没你想的那般有本事。你将自个儿性子收敛一二,总归对你有些好处。”
傅玉珠已听不得宣婴那些惺惺作态假仁假义的话,抬起头,欲讥讽几句,可宣婴已拱手告辞。
对于这桩婚事了结,宣婴也没什么怅然若失的流连。
傅玉珠还发觉哪怕只看宣婴背影,亦可看出宣婴正盯着林微姝。
他早就后悔了!
退了亲,如撕碎了枷锁,这般迫不及待。
自己只是黏在宣婴身上的旧衣服,发了霉,有了味儿,对方迫不及待的摆脱她。扔了后通身的快意!
傅玉珠微微晕眩!
她已经没什么心气儿去生气了。陈氏自尽时,一蓬鲜血飞溅在傅玉珠衣摆上,似雪中红梅,十分眨眼。
傅玉珠身子一软,瘫坐在地,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林微姝却没发现宣婴盯着自己,她满脑子都是案子,想着陈氏的死,还有陈瑛死之前看自己的眼神。
虽是一面之缘,林微姝却发觉陈瑛是个聪明的女人。
陈瑛今日和自己说了许多话,林微姝觉得这其中必然有可供推断的线索。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使得自己心绪平缓,告诉自己慢慢来,也不用急。
慢慢盘,自己一定能将真相给盘出来。
首先,傅玉书死后,陈氏第一反应就是谋杀。哪怕彼时傅玉书一人独处书房,房门紧锁,陈氏也脑补出一个密室杀人的可能。
这下意识反应,可见傅玉书和陈氏有一个会杀人灭口的敌人,陈氏第一反应就是夫君遭人所害。
可陈氏为什么不说出来?
林微姝脑子里打了个死结,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她告诉自己别慌,慢慢盘。
林微姝接着盘下去。
傅玉书和陈氏夫妻感情很好。
你杀人来我放火,陈氏其实已经向林微姝坦白,案发当日,她替傅玉书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陈氏是知情人。
这对夫妻显然是无话不谈的性子,既感情好,自然秘密共享。
如果傅玉书是被灭口,那么陈氏这个知情人显然是第二个要灭口的对象。
两人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没人会信陈氏不知情。
如果对方觉得,陈氏又将秘密告诉给家里其他人,那傅家其他人也会有危险。
虽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但也不是说有些人便不敢胆大妄为了。
傅玉书是死于谋杀的话,堂堂朝廷的青骠将军都可以畏罪自尽,更不用说将军的妻儿了。
一旦涉及一些利益纠葛,这里面的水便很深。
宣家说是联姻,其实一向凉薄得很,陈氏肯定觉得不能指望。
所以陈瑛甘愿一死,为护住儿子和傅玉珠这个小姑子。理由她也说得很清楚,她最危难之际,傅玉书带她离开那片泥泽,所以她爱极了傅玉书。如此母亲为儿子牺牲,也护住傅玉书生前极疼爱的妹妹。
可傅玉书到底知晓什么秘密?
傅玉书的鞋印比案发现场小一寸。
傅玉书没换衣衫,但现场凶手穿的却是一双大码的道士鞋,总不能不换衣衫换双鞋子。
现场鞋印不像小脚穿大鞋。
傅玉书不是凶手,当日不在场证明却是伪造。
他是目击者?
林微姝忽想到,之前沈侑爆的料,当初对月州土司制度不满两人是傅玉书和宣涧。
十年前,岑通独子岑川死在京城。
岑玉娘猜疑凶手就在这两家人之中。
不是傅家就是宣家。
错了错了——
她以为陈氏在傅玉书死后不去向宣家求救,是因为宣家势利薄情。
万一另有缘故呢?
万一陈氏畏惧的就是宣家呢?
为什么今日陈氏要当着宣婴自杀?
为什么陈氏在宣婴和傅玉珠面前说是因为舍不得亡夫自尽?
随夫而去是陈氏给世人借口。
在宣婴面前如此,让宣婴瞧明白傅玉珠什么都不知道。
正这时,宣婴已快步行至林微姝面前,动情低呼:“小姝——”
林微姝吓了一跳,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宣婴瞧着她,说道:“如今我和傅玉珠已经没有婚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119 她已想透了
宣婴说出这些话, 发觉林微姝抬头一脸惊恐看着他。
宣婴默了默。
许是他言语说得太突然,是故惊着林微姝了。实则宣婴自己亦觉有些突兀,却禁不住脱口而出。
有些话他早便想向林微姝去说, 只是那时与林微姝闹得不快, 后来林微姝当了女尉,再之后他又知晓当年真相。
于是有些话也真说不出口, 说出来也自讨没趣。
等真和傅玉书退亲,他才忽而松快下来, 才知这桩婚事竟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才知晓自己内心之中是多么的厌憎、抵触。
可从前自己居然都忍了下来。
宣婴大大松了口气。
他听着林微姝飞快说道:“小宣侯, 你家怎么退亲, 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宣婴想了想, 说道:“说得也是。”
他知自己会沾一些恶名, 而小姝呢,肯定也不愿意这些流言蜚语黏上来。
无论怎么说,在女方家里出事时落井下石, 都是桩并不厚道之事。
但宣婴想着自己既已暗示,倒不如将话给说明白些, 不觉说道:“当日要纳你为妾, 是母亲意思。而我,从前只想娶你为正妻。”
虽已时过境迁, 但宣婴想了想, 觉得林微姝介意这个, 不觉解释一二。
那件事确实是贺氏提议, 但宣婴也点了头, 宣婴却隐去不谈。更何况他那时之所以答允,也不过是在傅玉珠的提议之下有所误会。
林微姝想要挑刺,又觉得倒好似显得在意宣婴, 是故只说道:“这些过去之事,已经不要紧。”
她只说道:“小宣侯而今一人担着宣家上下,凡事身不由己,自然亦谨言慎行。”
林微姝这么说,也是免得宣婴说什么无聊话。
宣婴却轻轻说道:“这次退亲,非我一时情切,家里上下,都是同意的。和从前一样,如若我想娶你,我知家里必然也会同意。小姝,我既开了口,也并不是信口开河了。父亲如今在家,已说过不问红尘之事,任我做主。而母亲,你知晓她一贯性子也是极好。”
他明知林微姝如今对自己心思淡了,却仍不管不顾说这些。
说完后,他发现林微姝倒是听得极认真。
宣涧已回了京?
她知宣家这位老侯爷如今一幅老道士装束,想着那日菜园中足印,凶手穿的是一双道士鞋。
十年前,岑川死后不久,宣涧忽而出家了。
不过岑川死的那日,宣涧却并不在京城。
他有出城记录,去了通州友人家中,彼时友人设宴款待,宾客不少。这些宾客和永安侯府并无深交,不可能众口一词做伪证。
当时这桩案子,嫌疑都落在了傅玉书身上。
、
但这样的勋贵之家,杀人原不必自己动手,也可使唤信得过心腹。
除非并无可托秘密的心腹,又或者当真不愿意任何人知晓半点儿,又或者为了泄愤,方才自己动手。
林微姝忽又品出陈氏为何讲起她那禽兽叔父之死。
陈言生觊觎侄女,不乐意陈瑛嫁人,想要利用长辈身份将之囚之,令其成为禁脔。
陈氏寻着傅玉书,向傅玉书哭诉,又反复提及此事不可声张。
于是傅玉书杀了陈言生。
其实若细想,陈氏一开始就在暗示傅玉书杀了陈言生,这是对她最有利选择,这样她才能过上好日子。
但陈瑛对傅玉书的情分也是真的,否则那么个聪明的女人不会自尽。
她之所以告诉林微姝这桩隐秘旧事,是在告诉林微姝,十年前,案发当日傅玉书并无作案时间。
因为傅玉书分身乏术,他去杀陈言生了。
如此一来,证词便有相互矛盾之处。
十年前,岑川没有出城记录,尸体却被发现在京郊。
根据当时围观群众言语,岑川是为救被拐走小孩儿,所以勇斗人贩子。
林微姝综合这段时间收集来的证人证词,蓦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已知晓十年前杀害岑川凶手是谁,幕后主使也猜得差不多。
接下来便是证据。
卫兰之事后,林微姝也添了心思,非得要证据确凿才发难,否则恐怕是打草惊蛇。
她心里既盘算这些,不由得有些神思不属。
宣婴蓦然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心里沉了沉。
他这样剖开陈情,林微姝肯点头答允固然极好,但他也想到林微姝不肯答允态度生气。
可眼前林微姝并没有发脾气,反倒频频有出神之态。
他的心如火沸腾,可她却已经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过去的,已然过去了。
一缕不甘之意涌来,宣婴禁不住道:“若你和沈侑仍十分亲密,我自然绝不会开这个口——”
林微姝倨傲,可现在沈侑不是已经弃了她,搬回国公府?人家一时兴起,也并没有怎么当真。
林微姝一下子回过神来,脸红了红,说道:“我与大公子,不,和那位沈大统领没什么关系。”
她面颊泛起几分嗔意。
宣婴看出她嗔也是为了沈侑。
宣婴深深呼吸一口气:“而我毕竟与你熟络,亦有旧情,比旁人更有情分些。”
话一出口,他略恍惚,傅玉珠也似这般说。
除了一些嚼厌了的许久以前旧情,什么都没有。
宣婴话亦愈堵:“还是你欲和辛娘子般,自梳不嫁?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像样,但如你嫁入永安侯府,我也是能容你如此,并不会非要你如何。哪怕你和旁的贤良妇人不一样,我亦并不在意。”
听着宣婴这些话,林微姝倒不怎么生气,只是有些不耐烦。她欲多问几句宣涧之事,又恐打草惊蛇,肚里不觉打草稿。
她口里却说道:“前些日子,小宣侯不是对傅家热络得很,说是纵然有事,也不离不弃,让人好生感动。这般的神仙眷侣,谁见了不唏嘘?”
她试探,看似讥讽,其实隐隐觉得宣家前段时间示好别有居心。
宣傅两家联姻,但傅家声势其实要低上一头。但之前傅家出事,宣家却赶着上。
傅玉书一死,宣婴又连忙退亲。
如此迫不及待,似连名声也顾不得。
宣婴讥讽笑了一下,说道:“你是知晓的,这不过是我家一些权衡利弊。我知我说的言语不中听,不似旁人会说些好听话。但我句句真心,而今我当得了家,做得了主。我真心实意,许的也不是什么空口白话。”
“你纵为女尉,但毕竟根基浅薄,我宣家也不至于因娶了你有什么利益好处。我之所以依依不舍,是因我喜欢你。”
他总归是迁就,这样子垂头低顾,说得总归是林微姝的福气。
而他,却是有许多真心,给了林微姝许多恩泽。
比如成婚后,林微姝还可在外办案子。
他把这些扯开了讲,神色也渐渐急切。
“你觉得我说的这些很庸俗?”
“你可觉得不中听?”
“小姝,我只想告诉你,而今我已自己做主。父亲做了道士,不怎么理会家里之事。但便是他纵然想要理会,也是管不住我。”
“我再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家中嘱咐一声,就将我送去边陲之地,与你相隔千里的宣家二郎。”
“亦不是那个父母不点头,我便不能娶你的侯府嫡次子。”
“我想要和你一道,便能和你一道。”
宣婴嗓音微微沙哑。
他忽止了口,因为林微姝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这样子的盯着他。
宣婴变化很大,林微姝只觉得他有些陌生。
从前,在县城时候,宣婴隐去了自己身份,只说自己是游历学子。
说喜欢自己时,也只面颊发红,竭力掩着害羞窘迫,故作镇定无事。
他陪自己逛街,林微姝挑挑拣拣,拿出摊铺上两朵绢花问他:“是蓝色好看还是粉色好看。”
他说:“都好看!”
林微姝不依不饶,他只好说粉色的好看。
林微姝又挑他的错:“好啊,你便是说我戴蓝色不好看,我也知道自己戴蓝色看着没什么气色。”
她故意逗宣婴,因为安之禁不住逗。
她戴着绢花,那绢花在宣婴眼里是廉价货,不过陪着少女青葱水润,怎么都是好看鲜艳的。
可现在宣婴已经没了当初那种纯粹感觉。
他什么都计较,什么都盘算,想娶林微姝,可也盘算他自己吃了哪些亏,林微姝又占了哪些便宜。
林微姝又禁不住想,宣家那些事,宣婴知晓多少,又掺合了多少?
她并不认识眼前的宣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120 死了老爹沈
念及从前, 林微姝是欲问一问,不过到底还是将到唇边的话生生咽下去。
哪怕宣婴不知晓,卫兰那桩案子, 不过涉及前程利益, 宣婴已经视若无睹,决意不理会, 更不必提涉及其家族。
林微姝收回目光,只摇摇头, 口里道:“从前之事, 只是旧事, 小宣侯也不必太介意。”
此刻二人已从傅府侧门出去, 林微姝亦向宣婴告辞。
宣婴容色苍白。
林微姝应答得十分平静, 并无之前情切。不似傅玉珠,会气得一笔笔的和宣婴算,算谁对不住谁。
好似从前的事已都是过去的事, 不值得再嚼什么口舌。
自己这剖心之语,句句出自真心, 挖出内心之中伤痛, 落林微姝面前就是这么轻飘飘淡淡的。
林微姝甚至还不时走神,恍恍惚惚, 丝毫未上心。
于是一缕火气起, 宣婴亦不觉道:“想来林女尉亦是一片痴心, 等着那位沈大统领回心转意。”
林微姝本欲要上马车, 未曾想宣婴竟说出这样子话, 不觉扭过身,面颊红了几分:“小宣侯少胡言乱语。”
本来今日宣婴几次阴阳,林微姝听出来了, 皆没有理会。
然提及此事时,林微姝亦不觉生恼,宣婴言语愈发过分。
宣婴心下嫉火愈炽。
只他提及沈侑,林微姝反应便是极大,也不似方才淡淡的样子。
还有一桩隐秘处,一直藏在宣婴心底,亦不好宣之于口。
如今宣婴却是道出来:“你可是亦听过那等传闻,说我少年得意,得了圣上恩宠,不过是沈侑翻云覆雨,在陛下面前写我名字?”
林微姝一怔,竟有此等传言?
此为宣婴心结,偏偏林微姝对沈侑念念不忘。
宣婴:“林女尉倒是明白谁更有权势些,只是这般念念不忘,沈大统领那般薄情之人,未必会还有所顾念。”
他言语愈发尖酸,这时候却有人刻意的,近乎故意的大声咳嗽。
咳嗽声有些耳熟。
林微姝一下子回过身,却见有人拉开车帘子,露出张面颊。
沈侑本在此处侯着,也没谁留意他,眼瞧着林微姝和宣婴说着话,也没留心自己在此,本已有些不舒坦。
更不必提宣婴还在背后嚼舌根。
他修长手指拨开马车车帘,利落的跳下来。
若要俏,一身皂,沈侑本在孝期,亦一身素色衣衫,通身十分倜傥。
他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容色极盛,熠熠夺目。
宣婴本是个自负之辈,被之容色一对比,竟有几分的自惭形秽。沈侑不觉和声道:“小宣侯亦勿妄言,我岂是那般翻云覆雨之辈。只是当初陛下要用人,问及谁可奉未经内阁的中旨,我便说小宣侯必然是十分忠心,不会负了陛下之意。”
“亦谈不上将小宣侯一手扶上去的大人情。”
宣婴默了默,然后端正行礼,只说道:“从前不知,还未谢过沈大统领的举荐之恩。”
沈侑到时,宣婴倒悔方才失态,让人瞧了笑话。
沈侑倒是很和气,慌忙回礼,口里说道:“小宣侯也大可不必。”
他姿态温和,如今旁人议及,倒说这沈大人是笑面虎。
沈侑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小宣侯怕是对我有所误会,我虽回卫国公府,但并不似别人议论那样和小姝淡了情分。只是家中有事,不得不回去。如今诸事繁忙,是故不免将从前故人冷落,我心里也是很不舒服。”
宣婴更觉得没意思,拱手离开。
他手掌慢慢的紧紧捏成了一个拳头。
宣婴一走,沈侑便凑过脸,很近的和林微姝说话:“小姝,我看这小宣侯实是个没气量的人。若他顺风顺水,或者高高在上时候,倒是风度翩翩。如若有什么不顺,便会拿人撒气,说些扎心言语。”
林微姝心想沈侑对宣婴点评倒是没有错,别看宣婴说得如何天花乱坠,情深意重,一旦风头不顺,宣婴便会言语刻薄。从前有所误会,宣婴亦一副当初二人皆有难处的调调,本来准备宽宏大量不和林微姝说这个的。可林微姝在董国公的案子上驳了宣婴面子,宣婴便立刻十分刻薄。
是故有些言语,听听也就罢了。
但沈侑又是什么好东西?
林微姝:“大统领不必如此称呼,唤我林女尉便好。不知,有什么事?”
沈侑微笑:“不是说得了闲,便与你叙话,如今正是空闲时候。”
林微姝沉吟:“那便是没什么事。”
她转身,欲上马车,沈侑道:“若想有事,我给你寻出些事来也很容易。”
林微姝没理睬他。
她本想质问那日暗巷之事,那日自己神思不属,沈侑可有刻意轻薄。
但话到唇边,林微姝问不出口。
到底面皮不够厚。
她又想那日沈侑嘴唇被自己咬伤,当时化妆掩饰,但如今大约也是好了差不多了。
林微姝有些羞窘和气恼,背对着沈侑。
沈侑言语倒是和善起来:“我不是说过,你问我三个谜语,我告诉你谜底,当作补偿。你不是问我,郑桐因何而死,我还未和你说谜底。非我故弄玄虚,只是之前不知,如今倒是知道了。”
他上前一步:“如今我正要细细说和你知。”
林微姝不理睬他,他便现编了个理由,总想要逗林微姝和自己说话。
沈侑要走林微姝面前,林微姝又转了身,仍背对他,口里道:“大可不必。”
沈侑:“凶手十年前行凶,而今又再杀人,也不知怎么才收手。”
林微姝:“大统领说的话,十分会误导人,那也不必听。”
沈侑想了想,笃定说道:“你已猜到凶手是谁了。”
林微姝:“并没有。”
沈侑:“林女尉爱惜人命,我说凶手会再行凶,你却不肯多听我几句,是因你心里有数。”
沈侑一副你别骗我样子,惹得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
沈侑真特么敏锐,还有,也真是了解自己。
沈侑笑吟吟将手抱在胸前,行云流水一转身,将自己凑到林微姝跟前。
“也不知晓咱们是不是想到一处。”
林微姝没奈何,也不好转身了,只开嘲讽:“大统领还在孝期呢,可别太招摇。”
一听林微姝提死了老爹这件事,沈侑也不脸红,只说道:“死了爹也是要做事情,陛下都夺情留下我,也未让我丁忧。我年纪轻轻,能得如此圣眷,岂不要尽心尽力。”
死了老爹沈侑看着青春活泼了许多,瞧着也没那么苦情。
林微姝:“那我可没话好说了。”
她扭脸要上马车,沈侑也没拦,只迁就着跟上去:“我为人愚钝,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我猜一个人分身乏术,案发之时不能去两处行凶。”
林微姝心里嘀咕,沈侑说得谦虚,可他和自己猜到一处去了。
沈侑又道:“你猜是买凶杀人,还是使唤心腹?”
林微姝已跳上马车,不搭理他。
沈侑亦至车前:“你猜不出,我便告诉你,没关系的。”
请将不如激将有用,林微姝不觉发恼,也不愿意承沈侑的情,只说道:“自然是使唤心腹,请托一个自己信得过人。”
两人这般对答,旁人都是听得云里雾里,听不大明白。
沈侑故意说道:“我猜是精心布局,所以才有这十年悬案。”
林微姝好胜心强,下意识反驳他:“那你倒是猜错了,其实是临时起意,凑巧为之。”
沈侑笑吟吟的,说道:“哦,原来竟是如此。”
林微姝也看出来了,心里愈发生气:“大统领让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