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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着因打斗而乱糟糟的头发说道:“若清风不收,不如随我回月州。我阿姊性子最温柔,一定会待你们好。”

他是个会让家里姊姊头疼的少年,自己惹了事,却轻而易举决定让姊姊替他收尾。

单芳心思敏感,将岑川说的话反复盘,也不知晓这少年的阿姊是否真的会乐意。

但岑川让她等,她便一直等。

跛足的少女一直等,等着夕阳西下,太阳落山,天地间似笼罩上一层黑纱。

那少年一直没有出来。

是忘了自己,从别的门户离去了吗?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也都没有出来寻自己。

他们几个本来很幸运的脱身,可突然间一切都不对了。

一种不详之感涌上的单芳的心头。

然后过了整整十年,眼前的林女尉却是寻上她了。

林微姝翻遍旧时卷宗,留意到当时岑川未曾骑马而拐子有车代步细节,加之京城各门皆无岑川出城记录,推出岑川出事就在崇北坊一带。

假设岑川救下几个孩子,揣测他必然会寻个地儿安置救下来孩子,那时她已联想到清风观,是故令人四下打探。

十年前,案发当日,可曾见着个少年领着几个孩子出现在附近。

得知傅玉书案发当日去杀妻子的叔父后,知晓青月真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后,林微姝愈发寻得勤密。

后来便寻到了单芳。

彼时单芳已落了根,成亲嫁人有了孩子,已在京城生了根。

十年旧事,只如一梦。

可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而今单芳将当年之事,皆在公堂之上说出来。

“那日我亲眼见着那岑姓少年入了清风观,我一直等一直等,他却一直没有出来。”

“等到夕阳西下,天都黑了,也未见人影。”

“快到亥时,将近要宵禁,我方才离开。”

“除了他,还是那时与我玩在一起的那几个乞儿,也都没有再出现。”

换做别的女孩子,见着人久未出,自然会去拍拍门,问一问。

可那时单芳是个敏感、多疑、自尊心重的女孩子。更何况她很讨要清风观的女道士,因为其中一个说她臭,这般高高在上做善事,内心却很嫌弃底下的穷鬼。

她很敏感,又过分倔强,看着自己一身寒寒酸酸衣衫,实在不乐意拍门。

哪怕岑川救下她,她很感激,又怀着期待,也不想去拍那扇门。

直到将近宵禁,她才偷摸摸离开。

她很敏感、生气,又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第二天,她才知晓岑川死了,于是一股凉意涌遍了全身,忽而意识到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而今她说道:“到了次日,我才知晓那位小郎君死了,尸首被弃京郊,胸骨亦是被人击碎。原来他出身很好,可也死了。”

“阿猫、狗儿、茵茵、小云,那几个与我一起乞讨的孩子也没见踪影。”

“我托人去清风观探问,没他们影子。”

“他们没来寻我,也再没出现过。”

那小郎君身份高,却被人所杀,这件事必然不简单。因为这样的缘故,她亦不敢吱声。市井坊间种种议论,各种揣测甚嚣尘上。单芳这样听着,亦不觉心惊肉跳。自己这般尘埃,妄自议论,怕不粉身碎骨。

而今公堂之上,单芳却将这些话儿尽数道出,一如当初那个市井发难,顶着拐子鞭笞不依不饶求生的倔强少女。

宣婴已冷冷道:“虽轮不着我言语,但区区一平民女子,无端站出,忽言出这些惊天秘密,也真是如演戏一般。”

他又道:“十年前的旧事,任谁都能说一说。”

“所谓人证,不能是孤证。”

他口里说轮不着自己言语,可说得亦是不少。

但和记忆里不一样,林微姝没露出熟悉的气恼样子,而是道:“小宣侯说得极是,既是人证,断不能是孤证。”

“其实十年前被杀一案,闹得是沸沸扬扬,这动静也是极大。当时证人做供证词都存档在案,不单如此,这些供词还需署名,写下自己户籍身份。外来人士要写明自己下榻之处,京城本地百姓要写明家庭住址,里长是谁。这也是为了如案情发生变故,也能方便加以找寻。”

宣婴出招快,林微姝拆招更快。

林微姝:“虽过去十年光景,这京城又是人来人往。但本地土著倒是变化不大,按着当年地址寻过去,也大都寻得到当年证人。”

“事是十年前旧事,若是小事,未必记得。但幸而十年前岑川之案闹得沸沸扬扬,市井坊间议论纷纷,几个办案衙门将这些个证人反复盘问,使得他们一遍遍回忆,说及岑川因一跛足少女跟人贩子发生冲突之事。”

“于是当年之事,他们记得很清楚。”

“他们亦见过单芳,认出她便是当年跛足少女。”

和上一次卫兰犯案不同,这一次林微姝准备周到得多。人生在世,吃亏等于攒经验。

上一次卫兰案子里,宣婴觉得林微姝还有几分幼稚,她求到宣婴跟前时,宣婴还觉得不耐烦。他觉得林微姝有些想法总是不合时宜,总要别人牺牲替她兜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127 她不舒服

001

宣婴容色愈沉, 话已至此,但也不是没有辩驳的余地。

至少依着单芳所说,她只是见着岑川进入清风观, 之后岑川并未出来而已。

不错, 这样证词确实对青月真人颇为不利,但也不是没有辩驳余地。

他欲再开口, 但若开口,也似太着于痕迹。

但若青月真人反应敏锐, 亦可趁势搏一搏。

青月真人却未张口, 如木雕泥塑, 了无声息。

如此惹得宣婴频频皱眉。

有些话, 宣婴不方便说, 林微姝却方便说:“实则单芳证词,只能说明案发当日岑川曾带着几个孩子入清风观,倒也无确凿证据说青月真人杀人。”

林微姝话音一顿, 目光稳稳落于堂中青月真人身上:“单芳的证词虽没法直接定案,却恰好印证一桩关键。岑川救下一众乞儿、同拐子大打出手全是临时起意的意外, 没人能提前预判他会骤然带着五个残疾孩童登门清风观。”

“那日青月真人安居观中修行, 先前绝无半分筹备谋害的时机,此番命案本就是一桩计划之外的突发凶案, 也不可能保证观内其他女道士那日撞见岑川入观。仓促之间行凶藏尸, 行事再周密也必留破绽, 观里但凡在清风观待满十年往上, 亲历当年旧事的女冠, 或多或少都撞见过异样,只需逐一传召盘问,陈年隐情自然瞒不住。”

“当年此案能草草掩下, 不过是办案衙役全都不曾将死者之死同香火鼎盛的清风观勾连一处,被道观行善的名头蒙了眼。”

说罢,她微微侧首,看向面无血色的青月真人:“想来观主心里清楚,巡捕营的差役此刻已在清风观内逐项排查,所有入观超十年的女道士,尽数已经拘传等候问询。清风观上下,也会被细细搜查。”

宣婴方才蓄在喉间想要辩驳的话语被硬生生卡在原处。

青月真人垂在膝头的素白道袖微微一颤,原本泥塑一般僵坐的身子终于有了动静。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清心堂是我平日闭关修行之地,素来立下规矩,无论道童还是执事女冠,一概不准踏入院中半步。那四个乞儿的尸骨,就埋在清心堂正屋的地板之下。”

一语落地,堂下旁听的百姓顿时哗然,细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月真人缓缓道出隐情:“当年岑川贸然带人登门,打乱了我原本的安排,争执之下失手害了岑川性命,又恐四个孩童走漏风声,索性一并灭口。岑川尸首弃于城外,那四个孩子就地埋尸在清心堂地砖之下。”

“林女尉使人去搜清风观,这些我不说,亦是藏不住。”

宣婴蓦然手心出了一层汗。

接下来,才是今日最为关键之处。

此案已是十年前的旧案,林微姝有些本事,折腾到这般地步也是十分难得。

可寻出行凶者易,寻出使唤者难。

这私底下的嘱咐,自是要避人耳目,如若证实,便需行凶之人亲口指认。

林微姝行险,公堂上如此策略,无非是欲先定青月真人之罪,再以青月真人之口指证老宣侯。

旁人知晓从前旧事,无非是宣涧一开始和倪淑君同进同出,情爱甚笃,却因倪淑君性子要强,诸多争吵,乃至于不能和顺。一时意气分开之后,宣涧便娶了贺家女娘,爱其贞顺性子,闹得倪淑君面子过不去,乃至于做了女道士。

可现在二人齐齐至公堂,说及杀人之事,这么堂内外皆有些疑心。

此二人本应交恶,但男女之间之事,本且十分微妙。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宣月坐在贺氏身侧,指尖不停绞着腰间绣帕,言语也急:“父亲和兄长皆去了顺天府,还不知晓如何。”

她又禁不住埋怨:“林微姝亦是薄情,记恨从前那些个旧事,对兄长亦是不依不饶。”

车厢里气氛沉闷,贺氏没应女儿的话,却心事重重,想起另一桩隐秘。

那伺候在宣涧身边小道童妙瑛,原是女子易钗而弁,本是个姑娘身子。几月前妙瑛珠胎暗结,起初靠着宽袍束腰勉强遮掩身形,如今胎相渐显,肚腹已然隆起,再也藏不住分毫。

宣涧吩咐一句,竟让长子宣婴寻僻静院落安置妙瑛,悄悄养下腹中孩儿,变相纳作外室。这件事如一根尖刺,日日扎在贺氏心头,而今又浮起在心头。

而今思及宣涧偷腥,贺氏心下一动,心头浮起的也不是之前酸怒,而是生出几分不安之意。

倪淑君,不,如今是青月真人了。她记得青月真人做姑娘时,性子可谓极烈。那时候,倪淑君样子好,又与宣涧有青梅竹马情分,其实宣涧更喜爱倪淑君一些。

不过倪淑君却没有贺氏这般会隐忍。

因为倪淑君闹脾气,到底和宣涧没了缘分。

成了亲,宣涧不知怎么哄好了倪淑君,这般藕断丝连,如今出了杀人命案,竟也是二人一道被齐齐传唤。

满京城都知晓贺氏头顶绿油油。

既是这两个老姘头同谋,若倪淑君知晓宣涧而今有了个年轻外室有了身孕了呢?

倪淑君是个会顾全大局的人?

一想到这儿,贺氏就头疼。

当然宣涧偷腥也隐秘,青月真人未必会知晓,但贺氏太阳穴突突跳跳,一阵子的头疼欲裂。

思忖片刻,贺氏抬手轻叩车壁,扬声吩咐车夫:“停下,不必再往顺天府衙赶了,调转车速慢行,不必赶路。”

宣月骤然一愣,满脸费解。

贺氏抬眼,缓缓开口:“越是这般大张旗鼓赶赴衙门外,反倒惹得沿街路人侧目揣测。我一早便遣了家仆守在顺天府,有何消息,自有下人往返奔波传信。”

她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缘由。

宣月一脸困惑不解。

与此同时,公堂之上,林微姝当然亦念及这桩事。

那日沈侑说及这桩狗血事,虽听着刺激,却又似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沈侑这个小故事放于眼下倒是颇为巧妙。

青月真人出家做女道士,又无子嗣,且岑川死了对其也无丝毫好处。但当时宣、傅两家却对月州土司有些意见。如此,便很容易想到,青月真人行事是为一桩情分。

那样一来,这桩事对旁人只是谈资,对青月真人却十分值得介意。

青月真人当然知晓这桩事。

今日之前,盈盈已与清风观的小道士闲聊,将此桩事润物细无声一般令其知晓。盈盈这小丫头岁数小,又能吃,人却很是机灵。

妙瑛这个外室已出了永安侯府,是宣婴寻的宅子,对之加以安置。虽无名无分,人家日常吃喝用度也不曾亏待。每隔几日,回春堂的张大夫还会去请脉。就是吃的保胎药,也是回春堂每日熬好送来。

妙瑛青春浅薄,美貌无趣,但宣家大房子嗣单薄,宣涧亦还是盼着添些子嗣。

青月真人使了些手段,自有本事能从回春堂里打探出真情。

贺氏老了,不似当初年华,丈夫回到府上,也不会去她屋中,而是与年轻美貌道童厮混。侯府正室的自尊心撕碎一地,不过贺氏本便善忍,而且如今已算是熬出头,故不觉睁一只眼闭只眼。一如年前时样子,将这些苦处都吞进去。

可贺氏忍得,青月真人却未必忍得。

那时节,宣涧听着青月真人说及杀人,他从通州之地匆匆赶回来。

这般的风尘仆仆,宣涧面上却不由得泛起了几分喜色,回过神来时,只说道:“淑君,你待我之情谊旁人皆不及,谁都比不上,只你能帮得上我,使我能称心。”

“不如你蓄发还俗,我休了贺氏,娶你为正妻。”

青月真人想,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她对宣涧说道:“我留在清风观,也不要紧。如今我心思淡了,也不愿意去永安侯府。你名下已有两子一女,也能交代得过去。贺氏想要,便让她做这个永安侯府的当家主母。不过你既对我痴心一片,为我守着如何?”

再之后,宣涧便也推去俗务,一心修道,做起道士。

念及于此,她也替宣涧守了许多年的秘密。

便是宣涧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愿意娶她,她也不乐意了。男人贞操总归是很要紧,宣涧已经娶了贺氏,与贺氏做了夫妻,贺氏又替宣涧生了孩子。她只念宣涧一个人,可宣涧却旁生枝节,那贺氏又惯会忍耐,哪怕被休弃,也会示弱显可怜。

破镜重圆,怎么都有一根刺,她不乐意。

她不想要,可也不愿意见着贺氏那样得意。嫁入永安侯府,贺氏总是一副大获全胜的样子。此桩事情上胜了她,贺氏就好似大获全胜。

她不舒服,贺氏也休想痛快。

宣涧是喜欢倪淑君的,可倪淑君那近乎极端的好胜脾气令宣涧受不住。

哪怕做了女道士,倪淑君脾气也半分未减。

如今青月真人如枯木一般了无声息,谁又能知晓她年轻时那如炽热岩浆一般的性子?

可现在宣涧偷摸摸的去睡别的女人。

一个除了年轻貌美一无是处的女人。

年轻时热烈灼热的心思涌上了青月真人心头,她口中说道:“当年,是宣涧恳求我,央求我寻个法子,杀了岑川。”

此语一出,众人虽隐隐猜到了几分,却仍四惊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128 互相撕咬

小时候起, 倪家千金就是火热偏激性子。

京中贵女之中,要属她样子生最好,脾气也最大。因年少貌美, 她裙下之臣无数。最后挑中宣涧, 也并不是永安侯府的声势,而是宣涧对她一向依顺。

年少承爵, 这一任的永安侯看着尊贵,也有脾气, 也好面子, 但骨子里却是个孱弱懦弱性子。

如此, 倒也与倪淑君喜爱控制的性情十分契合。

有些男人一辈子都需要一个强势的娘, 由着他们对之哭泣, 恳求庇护。

本来她与宣涧是天造地设,十分契合。

可后来却出了个贺氏。

贺家姑娘没她貌美,没她有情趣, 性子温润,老实无趣。

老实未必真老实, 但无趣是真无趣。

倪淑君本来并未将贺氏放在心上。

彼时她与宣涧分分合合, 闹个不休。宣涧与贺氏一道,一开始亦谈不上真心喜爱, 无非是气气倪淑君。

可贺氏善做戏, 会挑唆, 搅得宣涧乱了心。

加之那时节, 倪淑君不查, 说了许多凶狠气话。

一来二去,宣涧亦还真的跟贺氏成了亲。

如此惹得倪淑君面上无光,干脆谁也不嫁, 去了清风观做女道士。

成亲后没多久,宣涧倒是后悔起来,他毕竟并不喜欢贺氏。成了亲,贺氏循规蹈矩,处处要宣涧拿主意,商量起什么事也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家中上下,皆要宣涧拿主意。

倪淑君做女道士,他更舍不得,苦苦哀求,倪淑君也不理会。

那时节,倪淑君心尖儿掠过一丝快意。

可这样快意到底没有持续多久,宣涧虽不怎么喜欢贺氏,可贺氏处处相让,这日子也到底过了下去。妻子虽沉闷无趣,房中事味如嚼蜡,可吹了灯,到底也添了两子一女。

十来年光阴过去,因夫妻间未曾吵架拌嘴,竟被说成夫妻和顺。

外人瞧着,这夫妻二人似乎也过得去。

那时青月真人已经做了这清风观的观主,她好胜,便是在这女观之中,也争强好胜,非要争先。因她十分掐尖要强,等闲不能落人后。

这时节她贤名渐显,因时常行善,连清风观都经营出名头。

旁人提及那些陈年旧事,也会有人替青月观主分辨,说她原心有抱负,不同俗流,本就不愿意做寻常妇人。

可当年的事,便如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伴随天长日久,那根刺非但没有被除去,反倒刺更深。

青月真人嗓音干涩沙哑:“傅玉书忌惮月州收拢边军流民,是朝堂上的权谋算计,可宣涧非要置岑川于死地,和朝堂纷争半点无关,全是裹着一身抹不去的屈辱私仇。”

“早年月州土司叛乱,朝廷派兵平乱,宣涧奉旨随军督办粮草,半途误入叛军埋伏圈,整队亲随尽数被困深山。”

“叛军拿余下数十名贴身侍从性命要挟,勒令宣涧俯身跪拜叛军大旗,俯首臣服。宣涧起初傲骨撑着不肯屈膝,眼睁睁看着一名又一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亲随被叛军当场斩杀,血淌满地,终究扛不住漫天杀戮,屈膝朝着叛旗磕了头。”

一语落地,公堂之下百姓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偏偏就在他屈辱下跪的那一刻,岑川带着月州乡勇连夜奇袭叛军营地,一刀破开围困,将被困的宣涧从乱军刀下救了出来。”

青月真人唇角扯出一抹笑:“岑川恰巧撞破了宣涧跪地叩旗的一幕,那是宣涧这辈子最不愿被人窥见的丑事。”

“后来,他便哀求至我跟前,求我除了他。”

青月真人喃喃道:“我本来不想应,恰逢岑川意外救下乞儿,临时带着孩童闯入清风观,我只觉天意如此。”

她只觉这是天意,老天爷也要她顺己心意。

少年时岑川对她言听计从,可成了亲,娶了个木头人似妻子,便渐渐与她疏远。孩子呢,这么一个个的生,先生了宣宜、宣婴,又生了宣月。贺氏和宣涧同房的次数并不多,宣涧嫌其木讷无趣,并不十分喜爱。可贺氏偏又是个极容易受孕的身子,有限的几次也抓住了机会,生了一个又一个。

来观中女客有时候议论起,也笑说贺氏倒是会生养,十分有本事。

她听着觉得十分刺耳,那些庸俗女子一句句的议论,无非是生养孩子,还有宅子中各样扯头花的琐事。

男人不喜这样木讷女人,可偏生家里会娶一个。

可真遇着一些不堪委屈之事时,宣涧倒是想起她了。其实她还比宣涧大三个月,年龄样子上看不出来,但从前私底下宣涧哄她时会叫她姐姐。

那时她只觉一切是天意,只要杀了岑川,宣涧就被自己握于掌中,逃脱不得了。

宣涧面色倒是青白一片。

这些言语自是真的。

究其原因,十年前岑川之所以被杀,亦是因当初丑态被人所窥缘故。

岑川相救,他一开始很感激,可之后却很是别扭。

其实比起傅玉书,宣涧性子还缓和些。傅玉书性子傲,瞧不上地方土司,言语多有轻慢,也不乐意朝廷蓄这几个地方土官。但宣涧性子稳重些,不似傅玉书那般气盛,反倒时常相劝。

岑川救了他,一开始他倒是感激,之后却生了心病。

十三四岁孩子,嘴上没个把门。有次宣涧劝和,岑川言语亲近:“总归是永安侯为人更好。你放心,那日之事,我定不会说。”

宣涧却听得满心不痛快,若不说,平日里也该提都不用提。岑川提这桩事,是敲打自己,要自己为月州多说话,还是借此敲打,藏不住少年心内那蠢蠢欲动得优越感?

一个毛头小子,便在自己跟前如此放肆。若他留在月州也还罢了,偏生还会跟岑通一起来京城,在京城晃悠。

岑通戎马半生,身子不怎么好。领着儿子上京城,亦是为了使其早些承爵。

为托人情,岑通自觉和宣涧关系还不错,时常带着岑川来走动。落岑通眼里,便是明晃晃的要挟了。

所以,他忽而很想要岑川死。

傅宣两家之中,傅玉书明面上和岑川并不和睦,倒是自己和月州关系不算差。事实也确实如此,岑川死了后,旁人皆疑在傅玉书身上。

可现在,青月真人将这些事都给抖了出来。

他从来对倪淑君有三分畏惧,因为这桩事,他被倪淑君紧紧攥在手里。时长岁远,年少时的爱慕情切尽数化为怖意。

男人总是年轻时最讲究,既挑家世,又挑样貌,总要样样出挑,方才配得上自己,成了亲也不吃亏。等

青月真人而今这样说着,蓦然转头,瞧着宣涧:“也是年少时一点儿看不破痴心,是故破了道心,行此恶行,原因有罪。只是,这般为他,老宣侯却是风流快活,这个岁数了,却又另纳新欢,珠胎暗结。”

她侧头看着宣涧时,宣涧蓦然冷汗津津,于是年少时熟悉惧意不觉涌上心头。

每逢他犯错,青月真人总是这般沉沉静静看着他,令人不觉生畏。

宣婴倒已回过神来,已然辩之:“当年之事,年深日久,已不可靠,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单单凭一人指证,不足采信。清风观主与父亲曾有旧情,是故别有幽恨,如今又因父亲另纳外室,因此言语污蔑亦不足为奇。”

他这么说,可话不能这样算。依林微姝看来,青月真人和岑川无冤无仇,如不是因为宣涧请托,何须杀人?

不过还未及林微姝张口,青月真人已道:“怎能是孤证?除了人证,亦有物证。当年宣涧除了亲口请托,躲去通州之际,还给我写了几封书信。我心下犹疑,他却几次三番恳求我动手。虽是十年前的旧物,但我也是留着。他虽嘱咐我毁去免得节外生枝,可我却素来念情。”

说是念情,其实是刻意留下把柄。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彼此间这般留心算计。

原来十年之前,已是彼此生疑,不过是极不甘心,因此气不顺,意难平。

宣涧欲要脱身,可这又怎么能够?

青月真人并未歇斯底里,却咬得紧:“更何况十年前案子天长日远,上月朱衣令郑桐之死,却是老宣侯亲自动手。”

傅玉珠浑身发热,上月郑桐死了,旁人皆说是兄长动手。

如今似要沉冤昭雪了,可傅玉珠却有一种异样的畏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129 那日她从宣

青月真人喃喃道:“杀死岑川, 是利用滑轮滚石,虽是女子,亦有此力气。如今杀死郑桐, 却是宣涧自己动手。”

“十年前, 他人在通州地界,也不在京城, 本也有不在场证明。如今两桩案子做成一样,似同一人手笔。如此一来, 当年未在京城的宣涧便少了几分嫌疑。”

宣涧面颊凝了几分怒色, 正欲说什么时, 青月真人却从袖中娶了两封书信。

青月真人:“我似忘了, 今日本将旧时书信携于身上, 方才竟未拿出来。”

一旁书吏接过呈上,虽还未细细盘查此桩证据,但看公堂上二人神态, 应不能假。

宣涧似也泄了气,冷汗津津。

他与倪淑君交锋, 素来极少占据上风。倪淑君心思灵巧, 又有手腕,又生貌美。倪淑君一时待他冷若冰霜, 一时又极温柔体贴。少年时与之同进同出, 他从来没有赢过。

除了, 他挑了贺氏做夫人。

倪淑君不许他加以违逆, 哪怕他已人老珠黄, 却也还要守身如玉。

眼前青月观主容色平静,平静着发疯:“但凡指证,自需证据。其一, 案发当日,出现在清风观杀人的乃是宣涧,而非傅玉书。”

说至此处,青月真人又不觉侧头:“林女尉,此处真实,你必亦已然探得真情。”

林微姝亦直言不讳:“案发现场的鞋印是道士穿的十方鞋踩上去,鞋头偏圆润。鞋印脚长约八寸,足印也不似小脚穿大鞋,加上杀人手法,应是男子无疑。”

“而青骠将军傅玉书死后,我对比他穿鞋子,却发觉比菜园凶手留下鞋印少上半寸。”

青月真人淡淡道:“当然是宣涧所杀。其实已是十年前旧事,可笑郑桐以为凶手乃是岑川的阿姊岑玉娘,一直不依不饶。他在岑玉娘身上寻不着把柄,细细思索,又怀疑傅玉书,又疑我替傅玉书说谎。”

“这般纠缠不休,都十年了,仍舍不得放手。如此没完没了,便说要杀他灭口。一炉子迷香熏过去,宣涧下手,锤碎他胸骨。”

“他杀人时穿的衣物、鞋袜,匆匆换下,鞋上有泥,衣上有血。还有杀人的凶器,就是那枚血迹斑斑的铜锏,我都悉心仔细收着。宣涧不一向如此?勋贵出身,被人服侍惯了,杀人也不知晓亲力亲为,亲力亲为了也不知晓仔细收尾。”

“若无我悉心收拾,早就露出无数的破绽。当然,如今我愿尽数拿出,以证其罪。”

她这般细细说时,眼角眉梢亦平静冷锐,隐隐带着几分讥讽之色。

青月真人心下亦并不如何酸楚难当,而是隐隐有几分快意。

“至于傅玉书,是他自己凑上来。那日郑桐中了迷香,匆匆欲逃,欲从菜园子的外门出去。还真差些要如了他的意,真由着他跑出去。”

“可那时,傅玉书恰好赶来,将他推了回去。推诿之间,亦攥住其一片衣服料子。”

“他什么都看见了。”

“不过并没有说出去——”

“这傅将军抓住永安侯府这个把柄,似乎也极欢喜。”

青月观主唇角轻轻勾起,似亦有几分的讥讽。

宣傅两家本有心病,傅玉书自然甚是得意。不过,也与她没什么关系。

林微姝:“可傅玉书既非杀人凶手,那自然不会自裁。”

虽非杀人凶手,但傅玉书定也并不如何清白。

若不是有些暗昧心思,傅玉书何至于让陈氏准备不在场证明,打掩护做出人在家里样子?

说到底郑桐这么跳,大家都不高兴。宣涧不乐意岑川那档子事扯出来,傅玉书难道很想郑桐扯出为妻杀叔的旧事?

郑桐当然以为自己只是在针对岑玉娘,不过旁人却不这么看。

做人最重要就是藏锋显拙,低调不争。郑桐一颗升官发财的脑袋,又跳得太明显,自然也是自讨没趣,白白当了靶子。

有些人自寻死路,却懵然不知,死了都不知晓为什么。

如今林微姝也略去这些不相干枝节,直接问及案情。

她对青月真人甚是期待,毕竟青月真人今日已经说了不少。

青月真人亦缓缓道:“当年不过因岑川窥其丑态,宣涧便容不得。更不必提如今傅玉书手握把柄,十分恣意,觉得傅家稳稳压了宣家一头。再者若郑桐之死无人知晓,无迹可查,既有通家之好,傅玉书替宣家隐之亦是无妨。”

“但若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傅玉书成为重要嫌疑人,乃至于会影响仕途。这傅玉书自然也并不乐意,这情分更到不了那个地步。于是傅家反口之前,便需要将之除之。于是有些事无论做得还是做不得,只能做一做。”

“傅玉书是武将出身,不宜大开大合的折腾。人至中年,他也开始养身子,开始吃点儿丹药。只需设法换了其中一颗,外面裹了糖,这样放回去。他轮着每日吃一粒,总会死在家里面。”

宣涧原本枯井无波,如今终作怒色:“此事是你所谓,与我何干?”

真月真人无所谓:“是我所为又如何,但本也是为了你。”

而此二人方才却是并不熟络样子,看着仿佛彼此间连认识都算不上。

可是这些事却被扯出来。

公堂外的傅玉珠昏沉欲倒。

暑气日盛,傅玉珠只似要昏过去了。

兄长刚死,宣婴便迫不及待来退亲,为什么这样急?有些事,宣婴便是没沾手,也未必不清楚。

家里不能娶个有仇的妻子。

面纱后,傅玉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只觉得身子发软,都也站不稳了。

不过岑玉娘并没有上前去扶她一把,又或者并未如何留意她。就像她与傅玉珠的来往,本来便尽是虚情,并无实意。这十年光景,她性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阿弟死了,还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情郎温柔,可却是处心积虑。岑玉娘日益干练,却惹父亲疑嫉。自己做姑娘时的种种憧憬,也化作烟云水气,这般消散殆尽。

有时临镜自照,镜中女娘已使她生出几分陌生之意,恍惚间竟不认得。

过去的已是过去,但要使这些过去,似乎亦需一个正式的,有始有终的了结。

案情已审得差不多了,这时节,却是沈侑着人相请。

实则青月真人肯指证宣涧时,沈侑便知己没什么变数,这官司永安侯府已是打不下去。沈侑在秘眼稀奇事见得多了,觉得这乐子也没什么好瞧的,故而也抽身离去。

岑玉娘略略一默,不知想什么,还是去见沈侑。

一见沈侑,沈侑便向其道喜,祝她大仇得报,沉怨得雪。

他觉得岑玉娘情绪不算十分激动,明明为了这桩案子隐忍十载,又在亲爹跟前受了那样的委屈,岑玉娘却并不十分情切。也不知是岑玉娘性子内敛,还是别有盘算。

不过沈侑并不在意,他其实也并不怎么在意岑玉娘。

他已去了面纱,人在马车上,幽暗处一张清艳面颊十分动人。有些人空荡荡一颗人心,却偏生有幅好皮囊。

如今这副好皮囊却盈盈生辉,似透出了几分光彩。

“其实青月真人今日愿肯招认,少了一番唇枪舌战,和宣婴针锋相对,我猜小姝定也嫌无趣。”

“那日她从宣婴马车上下来,哭得稀里哗啦。如今当女尉,断案子,这般肯上心,也是因她吃过苦头,做事也肯用心。”

“宣傅两家如今这般,怕她倒是会觉无趣起来。以后再风光,也没处好较劲。不过这次小宣侯也未必真断了前程,还是可以折腾一番。”

他似乎和岑玉娘说话,又似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岑玉娘盯着他,摇摇头:“女孩子求上进,一开始有不甘心缘故。不过等到上了这个位置,便知晓有本事的好处,也和最初那些酸涩心思没关系。”

沈侑回过神,含笑:“我倒忘了,玉娘一开始也是被郑桐所欺,而今自是忘却前尘,当个月州之主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岑玉娘:“我纵有些男女之间的痴心妄想,直到此时此刻,才发觉已真心放下,再不复念。从明日起,我便是真正月州之主。”

沈侑倒有些惊讶:“整整十年,你倒也痴心,如今才放下郑桐。我还以为,你早不在意他了。”

他是素来不明白这些痴情心思。

岑玉娘淡淡说道:“自然不是郑桐,而是你。”

沈侑很少有被惊着时候。

岑玉娘:“也不必这般惊讶,且我既已放下,才会说出来。以后我与你,没什么相干。案子了结,明日我便会离开京城。”

十年前,弟弟死了,沈侑带着他撞破郑桐私养外宅,口蜜腹剑。

那时她哭得天都黑了,沈侑陪了她许久,温言相劝,说她为何当不得这月州之主。

虽然这其中并无半分真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013 这一次,林

岑玉娘向沈侑告辞时, 他已恢复了从容之姿,温声相应。

他面上的错愕不过转瞬,须臾便敛得干干净净, 依旧是那副清浅从容的模样, 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岑玉娘侧了侧身子,呼出了几口气, 缓过劲,方才道:“明日离京, 大统领也不必来相送。”

沈侑倚在马车软垫上, 唇角噙着惯有的淡笑, 语声温和平稳:“好, 一路保重。既你不愿叨扰, 我便不专程相送。”

岑玉娘微微颔首,再无多余言语。她步履沉稳,背影挺直, 十年纠缠与心念尽数抛在身后,再无半分留恋, 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沈侑抬手理了理衣袖, 对于岑玉娘这番情意,更多的却是几分惊讶。

身为秘眼大统领, 沈侑游走各方多年, 最擅窥察人心幽微。旁人藏在眼底、隐于言行间的情愫与算计, 极少能瞒过他的眼睛。可岑玉娘这份暗藏十年的倾慕, 他竟从头到尾一无所觉, 此事想来实在蹊跷。

若真是心悦,眉眼举止难免会泄出几分痕迹,或是下意识的亲近, 或是独处时的局促,可回想过往种种,岑玉娘待他始终分寸得当,客气疏离,从无半分逾矩。

沈侑眸光微沉,指尖轻轻叩击着车壁。

他渐渐生出几分疑心。

他觉得岑玉娘这番真心吐露,反倒像是刻意为之

临行前道出这番心事,莫不是想借此在他心底埋下一丝愧疚?

往后他日若有需要,便可凭着这一段旧情登门相求,叫他难以推拒。

想到此处,沈侑以手轻轻掩住脸颊,轻轻一笑。

空有一副好皮囊,他秉性却是这样的多疑、凉薄、阴狠。

拆开那锦绣画皮,内里却无人心,只有被慧空和尚教出来的狡诈冷漠,漫不经心。

这其中并没有什么人情。

岑玉娘心思真也好,假也罢,沈侑既不会触动,亦不会怅然,甚至不会有自负男子沾沾自喜把女子喜欢当作勋章的自得。

他只有怀疑——

无穷无尽的怀疑。

永远不会停歇的怀疑。

他的眸极黑,深得不可思议,似流淌漆黑的熔浆,灼热又带着剧毒。

然后沈侑非常想见林微姝。

转过巷角,脱离了马车视线所及之处,岑玉娘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酸涩顺着心口往上漫,丝丝缕缕缠上眉眼。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动作轻缓。

沈侑生得一副惑人的容貌,言谈举止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最易叫人暗自生出期许。可相处日久,她早已看清,这副动人皮囊之下,是一颗彻头彻尾的无心之人。

沈侑多疑凉薄,万事皆算利弊,从不会为旁人的情意动上半分心神。

岑玉娘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衣袖,眼底的怅惘与伤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神色。

过往种种,欢喜也好,心酸也罢,到此便尽数翻篇。京城的恩怨、逝去的亲人、无果的倾心,都留在了这片天地。

从今往后,她是独掌一方的月州之主。

沈侑无情,当年劝她的话倒是颇有道理。

那时她哭得天都黑了,沈侑则对她温声细语。

“岑玉娘,你还不明白,而今你弟弟亡故,你注定要成个了不起的女子。这月州一地,以后便会是你的了。”

“你也可过得好些,使得旁人皆十分羡慕。岑玉娘,你以后日子还很长。”

一个很坏的人,却说了很对的话。

公堂之上,笔墨落定,宣涧与青月真人先后在供状上画押认罪,墨迹沉沉,一桩桩命案就此钉死。

尹府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肩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并未当堂当堂宣判结果。

此案牵扯勋贵、命案叠发,又牵连出十年旧案,干系重大。尹府尹需退堂后会同一众师爷细细商议定罪章程,整理卷宗逐层递往刑部、大理寺复核,最终还要呈入宫中,等候圣裁。

这般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十日半月。

当下,只得先将宣涧与青月真人一并收押进顺天府大牢,严加看管。

尹府尹又自感慨,经此一案,林微姝这位女尉之名,算是彻底在京城朝野与市井间传开。

也算是个奇女子。

林微姝辞别府尹与同僚,转身步出公堂。

宣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眸色微微一暗。

记忆骤然翻涌。

那日因魏红药案子,林微姝与他吵得厉害。

彼时她从他的马车上走下,留下一个背影,而后两人之间那点暧昧与牵绊,便彻底斩断,再无转圜余地。时至今日,彼此早已是云泥陌路,再无半分可能。

人说情侣之间越吵越亲热,但这世间没有吵不散的感情。

有些伤人的言语真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宣婴静立片刻,心头五味杂陈,终是按捺不住,抬步匆匆追了上去。

公堂外围拢着不少百姓,见林微姝走出,纷纷上前拱手寒暄。

林微姝从容应对几句,委婉辞谢,冲出重围。

她正欲走向路旁等候的马车,一道身影骤然快步掠至身前,稳稳将去路拦断。

林微姝抬眼,正对上宣婴沉沉的目光。

那日宣婴只瞧着林微姝背影,不知晓林微姝自己个儿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宣婴行至林微姝正面了,却瞧着一张俏丽沉静的脸。

这张脸自然不会有半点泪水。

林微姝静了静,然后道:“小宣侯可是心中怨怼?”

宣婴淡淡道:“岂敢?”

他面上虽淡,心里却好似燃了一把火,这样子熊熊燃烧,好似要将心腔子里怒意尽数焚烧殆尽。

这些事闹得这么大,甚至会有损于他的前程,林微姝便一点不在乎,一点不理会?还是她记恨当年自己相弃,乃至于如此这般针锋相对?

只是一抬头,入目则是一双十分清润沉静双眸。

黑漆漆,一如当年。

对着这么一双眼,很难想象眼前女子有什么龌龊的心思。

他心下恨意愈浓。

宣家人情很淡,母亲今日甚至未曾到场。贺氏多聪明的一个人,也许早知晓这场官司说不准会输,干脆不来免得受辱。

而自己呢,也很难对父亲如今遭遇生出什么惋惜之情。他只担心自己前程,还有宣家名声受损。

当初遇到林微姝,她却是个浓情热烈的女孩子。

宣婴一口气堵在了心头,他一口气堵在心头,每逢他心下不快时,便言语极刻薄。

而今他禁不住道:“林女尉纵名满京城,行事却靠行险。如若今日青月真人不肯招认,又如何?”

宣婴轻轻道:“是了,你因卫兰案子得了封赏,虽未得真相,可也并没有人知晓。如今,你运气又如此之顺。虽传唤永安侯府,可也不过行险。”

林微姝闻言倒未生气:“小宣侯只当我是单凭运气行险,可却也不是。”

她顿了顿,言语条理分明:“案发当日宣涧返京,行事虽刻意低调,可京门查验路引乃是定例。他身份尊贵,纵使混在人流之中,东便门值守的兵卫依旧留有印象。再者,郑桐遇害时已过亥时,京城早行宵禁,寻常人根本无法在街上通行。顺着宵禁这条线追查,很快便查到,当晚是巡捕营的刘把总私下接应,将宣涧送回了侯府。”

“那时他穿的是常服,并非行凶时的道士装束,我便由此断定,他行凶后定然换过衣衫,作案时所着的衣履,多半就留在了清风观内。”

宣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

林微姝不生气,也不吵闹,这般娓娓道来,不急不躁。

林微姝:“我也知晓,若青月真人存心销毁证物,这些衣物或许便就此湮灭。可我往日因辛娘子缘故,与青月真人打过不少交道。她素来心思缜密,账目明细皆留底存痕,凡事习惯凡事留一手,绝非会彻底抹去痕迹的性子。故而在传召青月真人到顺天府问话之前,我便已带人彻查过清风观。”

“哪怕她今日拒不招供,我们也早已搜出染血的衣袍鞋袜,铁证摆在眼前,你父亲罪责同样无从抵赖。”

一番话说完,宣婴唇线抿得更紧,面上青白交加。

林微姝:“除却清风观搜出的证物,还有一处关键线索。”

“便是傅玉书的妻子陈氏。”

“我见过陈氏一面,她聪慧通透,心思极深,纵然自尽,亦不会不留下半点后手。”

“宣涧与青月真人被拘至顺天府后,我再度提审陈氏身边人。这时节,她身边贺嬷嬷方才开了口。”

“陈氏临终前特意嘱咐过她,将一物转交于我。贺嬷嬷胆小,一直藏着不敢交出,直到宣涧被顺天府拘走,方才肯拿出来。那是一封亲笔信,出自老宣侯之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下当年杀人、以及后来灭口郑桐的始末。”

“当日傅玉书撞见凶案,以此为把柄日日要挟,老宣侯被逼得束手无策,写下这封认罪信落在对方手中。”

那时傅玉书当然委屈,明白真相,他方知自己竟被误了这许多年。得了此封认罪书信,傅玉书又笑语威胁,说以后妹子嫁去宣家,可不能待她不好。

老宣侯自然要杀了他。

宣婴只觉心口一阵发闷,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

和当初林微姝哀求自己将卫兰这桩案子查下去不同,如今哪怕青月真人不反口,林微姝也胜券在握。

他好似被狠狠抽了几巴掌。

接下来,就是些没凭没据的事。

林微姝直勾勾看着宣婴,轻轻说道:“那日你去傅家退亲,知不知道这些事?”

那日宣婴去傅家退亲,陈氏将之当成一桩威胁,因而自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