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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女史继续说道:“至于你查办案子的来源,有两处。一则是你自行收受民间词讼,二则是刑部会筛选部分案子送予你,由你挑选是否承接。刑部送来的案子,多是涉及女子的罪案,毕竟女子办案,于女眷方面更为方便,也更易让当事人放下戒心。”

说罢,魏女史又补了一句:“只是林女尉,你终究是弱质女流,出入查案、调遣人手多有不便。虽说你可调动刑部人手,但每次临时调派,手续繁琐,耗时耗力。太后意思是你可自行外聘人手,这些人不设正式职位,仅供你差遣,其薪金由内宫拨付。”

这就相当于刑部衙役所请的白役,林微姝一听就明白,

林微姝躬身谢道:“多谢魏女史提点,也谢太后娘娘体恤,臣女记下了。”

看着林微姝精神样子,董太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你明白就好,往后办案,若有难处,可随时来慈宁宫寻哀家。”

然后董太后令魏女史拿出一桩案子卷宗,由林微姝接手。

林微姝好奇心大盛,太后给自己安排的第一桩案子究竟是什么?

她飞快打开卷宗一看,未曾想竟是熟悉之人。

京城方家藏有几块上等玉石,未曾想竟被卫国公府长房二公子沈珏觊觎,竟闹出人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预制案子

林微姝捧着卷宗, 指尖微微发紧。

方家居于城西,如今寻常小富之家,守着几分薄产, 平日里谨小慎微, 却因先人之物惹来祸端。

卷宗之上,将方家藏玉的缘由写得明明白白。方家方家先祖本是城郊务农之人, 一日晨起耕作,忽闻天际有凤鸣之声, 抬眼便见一道金光掠过, 似有凤凰翩跹落地, 落在自家田埂旁的荒坡之上。方家先祖惊得不敢上前, 待金光散去, 只寻得一块莹润光洁的奇石,通体泛着淡淡的暖光,触手微凉。方家先祖虽不识宝玉, 却知此石不凡,便小心翼翼抱回家中, 后请懂行的玉匠剖开, 竟从中开出两块上好的暖玉,玉质细腻如凝脂, 色泽温润如暖阳, 在暗处亦能泛出淡淡的光泽, 竟是罕见的珍品。

方家先祖便将其中一块变卖, 得了一大笔银钱, 以此为本,弃农从商,渐渐攒下一份家业, 成了城西小有名气的富户。且方家先祖又立下祖训,余下那块美玉,世代相传,绝不售卖,言称此玉是凤凰所留,可护家族安宁,世代平安。

只是方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方家先祖创下的家业,经几辈人挥霍,渐渐衰败,到了方润这一代,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只剩几间宅院、些许薄产,勉强维持小富之家的体面。

上月,城西的富户们聚在一起饮酒,有人酒过三巡,故意打趣方润,笑他祖上风光,如今却只能守着几分薄产,连件像样的摆件都拿不出来。方润被说得面红耳赤,酒意上涌,一时失了分寸,拍着桌子便说了漏嘴,炫耀祖上曾留下凤凰美玉一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却被卫国公府的二公子沈珏听见。

几日后,沈珏并未贸然登门,反倒暗中使人搜罗方家的“罪证”,转头便递了状纸到刑部,罗织了方家勾结贼人,私藏贼赃、行事不轨的罪名。状纸递上后,沈珏又仗着卫国公府的势力,暗中打点官员,令其速速派人,随自己一同前往方家查抄。

那日,沈珏带着刑部差役,手持刑部文书,堂而皇之地闯入方家。方润急得上前阻拦,却被差役推倒在地,撞在桌角上,额头鲜血直流。沈珏冷眼旁观,待差役在祖屋密室中找到那块凤凰美玉,便一把夺过,爱不释手,全然不顾方润的哭喊哀求。

方润急怒攻心,竟是被活活气呕血而死。

沈珏见方润死了,也不甚在意,又以勾结匪人罪过顺势将方润的儿子方明远拿下,又觉方家剩下之人无非女眷,不足为意。

却没料到,方家还有一个女儿,便是方清儿。

方清儿年方十五,性子却极为倔强。第二日,方清儿便换上一身素衣,带着父亲呕血时染血的衣襟,四处告状,先是去了刑部,又去了五城兵马司、大理寺,最后惊动了董太后。

一则这案子委实太荒诞,再则董太后也想给沈侑些恩典。

董太后倒是知晓沈侑便是秘眼大统领,也无非是笼络沈侑几分。沈侑性子恭顺,手握如此权柄,却当真秉持秘眼隐蔽身份不可擅用原则竭力忍耐,只安分替天家办事。有此忠心,皇家替他顺口气也是无妨。

如此,似也可弥合之前慈宁宫与沈侑的几分不豫。

董太后从前垂帘听政,把持朝堂,不欲还政少帝。那时太后招来沈侑,狠狠笼络,说了一番话,其大意无非是说沈侑为人本分,性子忠纯,欲引为心腹。

相反当时的秘眼大统领慧空和尚为人奸滑,办事不肯真正尽心,行事十分会打算。

董太后让沈侑杀了慧空,这秘眼大统领的位置便让沈侑得之。

老和尚面善心狡,手腕是有些,除之并不容易。

董太后当然也知晓,于是给沈侑画了个饼。年轻人气盛,可上头一个萝卜一个坑,董太后让他杀师证道,许了大统领位置,否则以沈侑岁数,升迁遥遥无期。

不过那时沈侑口中虽应,却并未动手去杀老和尚,反倒向少帝投诚,扶陛下登基。

事败后董太后也回过味儿,觉得自己少算了沈侑跟慧空之间师徒情谊

沈侑自幼体弱,故被家里放弃,是慧空老和尚将他养好,又悉心栽培。沈侑看着对亲生父母并不亲近,多半是将亲情投射在老和尚身上。

是故哪怕以高官厚禄诱之,沈侑也不肯背叛。

再来就是沈侑毕竟是个男子,肯定更讲究礼法正统,一来二去,便不大理会董太后。

泰昭天子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沈侑可用,亲政后就让沈侑做了秘眼大统领。

董太后谈不上大度,只是这沈侑既是忠鲁之人,董太后亦不愿与之再有积怨。太后既与亲征的天子关系缓和,亦无道理和这沈大统领置气。

自天子登基,从前秘眼大统领慧空亦投闲置散,到了今日,终于要离开京城。

沈侑倒是亲自来送一送。

马车上,沈侑和慧空独处。

慧空和尚而今头上包了块布,新养出头发略寸许,精神头还不错,面上是沈侑熟悉的和气之色。

比起天子和太后,慧空自然更了解自己徒儿些,知晓沈侑不过一张仁善和气面孔,实则心性十分薄情,性子空洞且阴冷。

不过不妨碍他搁这儿跟沈侑师徒情深,他感慨:“侑儿,为师一生糊涂,办事不上不下,私心太重。幸喜养出你这个安顺忠心好徒儿,天子宽宥,太后也见怜。如今容我还俗,赐我美宅婢仆,且去江南养老,竟有这般福分。”

沈侑也眼眶发红,感动凝噎:“这些年来,若我老师悉心教导,我早早便去了——”

其实说来无非是把柄罢了,老和尚被送出去养老,说好听些是富贵荣养,其实是人质把柄。

泰昭帝知晓沈侑对其师情分甚深,不免起心拿捏,也无非是寻常帝王之术。

对此慧空实在不知如何解释,他知天子甚至暗自差遣旁人盯梢自己,可惜一腔苦水也不知向谁吐。

一入马车,车帘放下,更隔绝光线。

沈侑容光极美,容色更白,一副好容貌,样子似乎也并无平素和善。

慧空忽又想起些往事。

从前在寺中,他相中被弃的沈侑,于是在这父母双全的孤儿身上很下了些功夫。

他教沈侑习武、如何做探子,如何觅人私隐,甚至如何与人较为相处。

很多该一个孩子父母教导之事,都由慧空授之。

那时他让沈侑养条狗,沈侑没问为什么,把狗也养得很好。

那两年,沈侑只跟狗相处,没别的什么朋友。

后来慧空让沈侑把狗杀了,沈侑也十分听话,亲手杀之。

慧空有别的弟子,沈侑却是其中最听话的一个。

再之后,沈侑长大了些,他十分讨人喜欢,人人都赞他几句。

沈侑又浅浅一笑,容色又重新温厚起来。

他这副样子甚是温和腼腆,手段虽狠,可秘眼之中哪个不狠?沈侑又不爱争事,是故慧空竟不算太留意他。

偏生是这个弟子摘了秘眼大统领之位,而今又被引为天子心腹。

这般不露山水,却笑到最后,慧空自然要重新审视这个弟子了。

慧空虽明面上有个出家人身份,却是俗心颇重,也并不想这么撒手。

只是情势如此,老和尚也不得不低头。虽如此,慧空面上却笑眯眯的,一副慈和样子。

沈侑叹了口气:“师尊定也知晓,当初太后寻上我,许之以利,要我将你杀之,再取而代之。”

慧空叹了口气:“情势如此,历代大统领也不过是皇室棋子,侑儿你也应小心几分。”

沈侑点头:“老师知晓我那时并且答允。”

慧空也配合演一演:“我知你素重情分,一向是极尊敬我这个老师的。”

沈侑略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当然,我自来是极敬重老师。不过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缘故。”

“太后张口便让我对你动手,老师是何等枭雄?太后娘娘随口吩咐,却将一件很艰难任务说得轻描淡写。这人处于上位时,就是不能体恤下头难处。”

沈侑又道:“那让老师你说,我除了你后便高枕无忧?想来也不过是开头罢了,以后许多幸苦任务必然接踵而至。”

“天子日益年长,太后不肯放权。若太后不顺,新帝登基,陛下不能不孝,那便是我们这些下属教唆的不是。倘若太后顺意,那就更不好,要做的事越来越多。老师,你知道我的,我一向怕麻烦。”

沈侑抱怨:“那时当真是再麻烦不过,是故还是早些扶持新君亲政,也少些事做。”

慧空是个笑面虎,面上慈和笑意不改,拍怕沈侑手背:“你也与从前不同了,既是大统领,那便还是尽些心,将往日的性子改一改。我是知晓你的,你打小就不爱沾事。我还不知道你,你比旁人都会躲懒。众多弟子里,我拿你最没办法。”

一如慈和长辈和气打趣。

可慧空却不信。

沈侑说只是嫌事多——

也不知道哄谁。

从前是他看走眼,沈侑当真是处心积虑。

沈侑含笑:“我说真话,老师却是不信。难道是因老师喜说谎,是故以己度人?老和尚一向贪权,私底下拉帮结派,认了好些个义子,除此以外,你不知跟多少人说过将他视如子侄。你最喜说,自己无儿无女,心里把他当亲骨肉般,不知道多少人听过你这推心置腹言语。”

“但老师其实是有亲儿子的,却将亲儿子藏得极好,从不让外人知晓。”

沈侑反手拍拍慧空手背:“怎么说你人前也是个出家人,不过你那个亲儿子的死,说来和我也有点干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心思变态

慧空面色苍白, 脸上笑意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不可思议看着沈侑。

他亲子成玉郎性子温顺儒雅,已娶妻生子, 明面上和慧空并无任何关系, 却是慧空暗暗护住的一点血脉。

可这一家六口却让慧空义子云璧所杀,这一家六口包括玉郎夫妻、一双儿女, 还有府上的乳母丫鬟。

沈侑怕他误会,赶紧解释:“不是我差遣动的手, 不过也有几分责任。”

他叹了口气:“老师所有义子里, 就属云璧对你最痴心。他很可怜, 一个孤儿, 当真把你当父亲, 以为你也是爱惜他的。亦难怪他受不住,原来老师爱着的亲儿子是养得这般温文儒雅,不沾半点血腥人命。”

“那天, 就像今日一样,我将云璧请上马车。一如现在这样, 只两人独处, 这般密语真相。他脸色就像老师现在一样,极为是难看。”

“我没让他杀人。”

马车放下的车帘隔绝了光线, 这逼仄的马车之中, 沈侑容色幽幽, 雪白脸上浮起诡艳之色。

他自是要将猎物请上马车, 两人独处, 言语幽幽,将之拨皮拆骨。

如此加以折磨、吞噬。

这便是沈侑亲手布置刑场。

那时云璧面上也是这般生不如死的表情,那大约便是绝望。除了自幼灌溉的父子亲情, 他也信了慧空那些鬼话,以为老和尚真个悉心栽培,一心让他做下任大统领。

可慧空跟很多人都这么说,一副把你当亲儿子架势。

沈侑替他拉开马车车帘时,外头夕阳如血,天边的云彩凝结一层胭脂色。

这样的夕阳落在云璧这个义子脸上,于是对方眼睛里亦好似透出几分凶意。

而今这样的凶色也浮现在慧空一向笑眯眯脸上。

沈侑苍白的手掌如涂抹了一层膏脂,在暗光里泛起了几分微光,如今很顺手扣住住了腰刀刀柄,刀将出未出。

他口中却柔和又温柔说道:“可是老师却成了天子牵制我筹码,大家都以为我与你简直是父子情深。于是你的存在,让天子使唤我时更称心信任,我也感激不尽。”

慧空厉声:“所以你跟云璧一样记恨,恨我将尔等视为棋子,从无爱惜,恨我让你小时候亲手杀了那条狗?因那条狗是那两年唯一陪伴你之活物?”

沈侑倒有些莫名:“老师何必替我寻什么理由?亲疏有别,更爱惜亲儿子也是理所应当。至于那只小狗,我又不喜欢养。可你要求,我也只能顺之,可我本也不喜欢养狗。师徒一场,你都不留心我真心爱养什么,于是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他柔声:“我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觉得委屈的。我也并不觉得你很不住我。”

没有很对不住,那便还是有点儿记恨,不过问题不大,谁人对上司没几分怨怼之情?

这也是人之常情。

沈侑:“老师不必替我开脱,如此行事,并非你对不起我,而是我喜欢。”

沈侑只觉自己还是个坦诚爽利的性子。

没多一会儿,慧空失魂落魄的从马车上下来。

他到底没胆气不管不顾和沈侑厮杀。

慧空一下子老了许多。

沈侑独独留在马车里,呼吸略促!

他面颊透出难得红晕,快意与满足涌上了他身躯,尤其是慧空忍辱下马车时,他身躯亢奋得轻轻发抖。

慧空面上的屈辱、愤恨、恼恨等,种种皆取悦了沈侑。

对方是前任大统领,上一任厉害角色,十分狡诈凶狠。只不过两头野兽对峙时,慧空终究还是胆怯退让了。

以此为食,沈侑精神亦得了几分滋养。

空虚与躁动暂且离开了他,沈侑双颊红晕更鲜润若血,添了几分鲜活气儿。

沈侑舔了一下嘴角,闭上眼。

他知这样的快意能使得自己快活上四五日,就如蓝毓之死一般,会使得他本来死寂无声的内心泛起几许热切。

只不过这样的欢喜也是极短,沈侑素也没什么长性。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沈侑知晓自己素爱喜新厌旧,不过长久对一件事生出兴趣。

这样想时,他忽又觉得自己和林姑娘来往似已有段日子,倒也未曾腻。

这样想着时,沈侑心尖儿微微有些怪。他有些理不清这些从前未有过的奇怪滋味,也不想当真接受林微姝的情意,只不过这份暧昧倒是颇为受用。

这样想着时,沈侑面上红晕更艳上几分,有几分恶毒的瑰丽。

林微姝辞别董太后与魏女史,便即刻前往刑部。刑部衙署坐落于崇文坊东侧,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口肃立着两名持杖侍卫,神色威严。入内后,青砖铺地,廊柱斑驳,空气中混着墨香与淡淡的案牍霉味,两侧厢房皆是办公之所。

经人通传,林微姝在清吏司厢房见到了程侍郎程知竹。程知竹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身着青色官袍,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几分精干爽快。他见林微姝进来,也并未因她是女子、又是新任职的七品女尉而有半分轻视,反倒起身相迎,语气恳切。

程知竹知晓林微姝接手了方家一案,亦清楚太后的用意,直言往后刑部与林微姝少不了交集,说不定有诸多案子要并肩合作,还特意提及,林微姝是女子身,查案时面对女眷或是深宅内院的琐事,远比男子更为方便,也更易让人放下戒心。

且林微姝身兼查案之责,不必每日来刑部点卯,只需每七日来一趟,交接案情、核对卷宗便可,其余时间可自行安排查案事宜,不必受衙署规矩过多束缚。林微姝心中一暖,躬身谢过程知竹的体恤,又简单问询了方明远在狱中的近况,便起身告辞。

离开刑部,林微姝步行往居所而去,刚拐过街角,便见沈侑立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素衣胜雪,容色温润,似是在此等候许久。见她走来,沈侑微微颔首,然后和声开口开口:“方家一案,我已知晓。沈珏若当真做错了事,便该秉公处置,不必顾及卫国公府的颜面。”

和方才的恶毒艳丽情态不同,人前沈侑又温润如玉,言语和顺清正。

林微姝不知怎的松了口气,沈侑和沈珏不合,有时有些人为了避嫌,反倒说和,但沈侑虽温柔却是个真性情的人。

一时兴起,林微姝忍不住道:“大公子,我知沈珏虽极不好,你为母亲也是不愿意他有事。你这样说,旁人会以为因你与他有些仇隙。可我知晓,你不耽于名声,亦不肯避嫌,说出的话也是出自公心,我也绝不会误会于你。”

君子也分许多种,林微姝就知晓有些所谓君子十分惜名,一举一动无非为了博名声。但沈侑性子虽然温和,却是个真诚坦荡之人。

话音刚落,便见沈侑的面色微微一僵,掠过一丝异样,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称赞,眼底闪过几分不自然。他隐隐有些得意,小姝极喜爱自己,所以处处会替自己周全,把自己想得极好。

虽然林微姝脑补的形象和真实的沈侑没半毛干系。

沈侑欢喜里夹杂不快。

不过沈侑却未反驳,只轻轻移开目光,轻声道:“应当如此罢了。”

接着沈侑又说回家有事,转而告辞。

林微姝望着沈侑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松快仍未散去,转身便往居所行去。而巷口另一侧,白管事早已躬身立在马车旁,一身素色管事袍,神色恭敬,见沈侑走来,连忙上前半步,垂首道:“大公子,马车已备妥,大老爷与大夫人在府中候着你。”

沈侑敛去面上那几分不自然,重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微微颔首,无需白管事搀扶,便轻掀车帘上了马车。车厢内陈设雅致,铺着柔软的云锦软垫,却衬得他苍白的面色愈发清冷,想着林微姝而今精神明媚又单纯样子,他忍不住笑了笑。

要说起来,他也知晓自己不是好人,性情更是恶劣。

林微姝对他有意,这倒并非在沈侑的计划之中。

他并不打算接受。

本来既不打算接受,他也应离林微姝远一些,可偏偏却继续撩拨。譬如今日,他非得等一等林姑娘,说几句废话。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和林微姝暧昧情态里令他生出几分欢喜享受,或者因年少而慕少艾的缘故,自己到底是个年轻男子。

堵不如疏,沈侑通常亦先将就自己。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抵达卫国公府大门。朱红大门巍峨,门旁石狮肃立。从侧门入,府内亭台楼阁错落,却处处透着几分压抑的沉寂。自沈珏揽上官非,又恰逢韩氏得知沈珏是私生子一事,府中便始终笼罩在低气压之中。

白管事引着沈侑穿过回廊,一路往韩氏的居所而去,沿途丫鬟仆妇皆垂首避让,大气不敢出。刚至院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沈侑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步踏入。

屋内暖香萦绕,却驱不散满室的悲凉。韩氏端坐于榻上,一身素色锦裙,鬓边的珠钗未戴,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色手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68 狗血戏

见沈侑进来, 韩氏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委屈, 有不甘, 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嘴唇动了动, 却未立刻开口。

沈侑躬身行礼,语气平淡, 听不出半分亲疏:“母亲。”

韩氏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亲自生下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儿子, 鼻尖一酸, 攥着帕子的手愈发用力, 帕角几乎被她捏碎。

她何尝不知, 沈睿今日特意让她派人唤沈侑回府,从来不是念及母子情谊,不过是为了沈珏——

换做往常, 无需沈睿吩咐,她便是拼尽全力, 也会求着沈侑出手相助。这些年, 她一门心思疼惜沈珏,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养子”, 便下意识地忽略了沈侑, 哪怕知晓沈珏有时行事嚣张, 也从未加以苛责。

可如今, 她才真正品尝到这份偏心带来的苦涩滋味。她宠了十几年、视作亲生的孩儿, 竟是丈夫与人私通生下的孽种。

那份被欺骗、被背叛的痛楚,夹杂对沈钰余情,搅得韩氏十分难受。

韩氏心中愈发酸涩,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说些什么,想求沈侑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救救沈珏,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一来自己这些年对沈侑的冷落,二来她始终不甘心咽下这口气,想着沈珏时心里好似扎了根尖刺,似亦不负旧日里情分。

韩氏终究是没了开口的底气,只能死死攥着帕子,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浑身的颤抖愈发厉害。

一旁的陈嬷嬷亦忍不住向沈侑抱怨,口里骂道:“那个汪氏,如此狐媚,本说要赶她出去,可你父亲竟然不许!这言语里意思,竟有几分要纵着心思。那般一个下贱妇人,居然这般纵着,可真将国公府的脸皮往地上踩。”

这也是韩氏而今最恨的地方。

她见过汪氏,美貌丰腴,只如一泓纯水。韩氏也不丑,也称得上样貌端庄。但韩氏一见那汪氏,就知晓自己差在哪里。

那样子风骚妩媚,通身的女人味儿,哪个男人见了不晕头转向,喜欢得紧。

沈睿样子看着正经,可实则就是喜欢媚的,并不是个正经人。

据说二人如今仍有首尾。

不错,汪氏不能扶正,可生的儿子却能鸠占鹊巢,将国公府这偌大基业都继承了去。

一想到汪氏当真险些得逞,韩氏就和吃苍蝇一般恶心。

有些韩氏自己不好说,但陈嬷嬷却成了嘴替,替韩氏说。

“这母子二人蹬鼻子上脸,如此挑拨离间,先让大夫人舍了亲子,再挑拨离间趁虚而入。如此心思,亦是可笑可恨!大公子可千万不要被外人挑拨,真正如了外人之意。”

陈嬷嬷这样说,也是韩氏的意思。

按照韩氏意思,自己之前纵然对儿子冷了些,可也不过是被人挑拨缘故,并不是自己不好。

纵然有什么错,也是别人挑拨的错,韩氏自己并没有什么错。

她很会为自己找补,仿佛以前一切都是被蒙蔽了。

而今韩氏也转过念头,擦了泪水,觉得自己和沈侑仍然是亲亲好母子。

至于给沈珏求情?求个鬼!这十来年的母子情分竟一下子都消散了,韩氏满心皆是恼恨。

沈侑不动声色瞧着,倒并不觉得韩氏薄情,反倒觉得有趣。

沈侑不动声色说道:“母亲,可用得着我,替二弟说些什么?”

韩氏脱口而出:“不用救他!”

那脱口而出的言语方显真心。

方清儿四下告状,折腾不休,那时沈珏已觉不妙,不免求至于韩氏跟前。

为讨嫡母欢喜,沈珏这个奸生子还特意备了一盒胭脂,凑过去讨好韩氏。

沈侑对外凶狠,可对内却知晓伏底做小,很会下功夫。

若是往常,韩氏已被哄得眉开眼笑,可未曾想沈珏那狗血身世扯出来。

那时韩氏拢着沈珏的手,对沈珏说道:“珏儿,我心里把你当亲生儿子一般,你口里说母亲只有我一个,再没第二个。如今,就让汪氏这妇人被羞逐出,也免得旁人议论你身世,杂七杂八说许多别的话,如此有碍自己前程。”

沈珏喏喏不语,既不敢反驳,可也没有应承。

他少与汪氏相处,情分如何且不必谈,可究竟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沈珏心下自有计量。

若不是汪氏这么勾着,父亲也未必对他这个奸生子十分上心。沈睿虽子嗣艰难,可男人就是这样,沈侑也是沈睿子嗣,可父亲对这个兄长也并不怎样。

若无自个儿那个风流妩媚亲娘,自己亦未必能如此得意。

更要紧是,韩氏是有亲儿子的。如今虽是不和,可以后韩氏改了心思,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他送些胭脂水粉,对韩氏小意讨好,沈珏自是不吝啬。可如若是涉及切身利益,那便是另外一回事。

他迟疑不能答,然后韩氏内心嗖的一下凉起来,只觉得自己这十几载疼爱都付诸东流。

就如沈珏担心那般,而今韩氏又顿时觉得亲儿子好了。

陈嬷嬷说了那么多,韩氏也拉下脸,主动示好:“从前,终究是娘糊涂,把个奸生子当成宝。如今我只恨不得他立刻伏法,咱们母子应是一条心。”

沈侑只觉得有些没趣。

曾经韩氏十分疼爱沈侑,甚至连亲儿子也都比下去,仿佛有什么深情厚谊。

可其实,那些情意如阳光下薄冰,轻轻一照,就烟消云散。

所以什么样的深情厚谊都那样无趣和可笑,浅薄得不可思议。

沈侑面上却不露出了,只伸出手,拍拍韩氏的手:“母亲说得极是,我们母子之间本不应有什么嫌隙。”

有些东西沈侑如若想要,亦是轻而易举,人心无非是这么回事,他讨得人心也很简单。只是真到了手,沈侑又觉得不过如此,索然无味。

沈侑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林微姝,心想也不知过多久,自己会觉得林微姝的情意没趣。

自己左右无非是这样性子。

这时节沈睿却来了韩氏院子。

沈睿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间带着几分威严。他刚踏入院门,屋内的啜泣声便戛然而止。韩氏连忙拭去眼角泪痕,强撑着起身见礼,神色间仍有未散的憔悴,却多了几分刻意的拘谨。

沈睿摆了摆手,示意韩氏不必多礼,目光落在沈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你来了便好,今日让你母亲唤你回府,是有要事与你说。”

沈侑微微垂眸,躬身应道:“父亲请讲。”

沈睿走到主位上坐下,陈嬷嬷连忙上前奉茶,退到一旁垂首侍立。沈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阿珏闯下的祸,你应当也知晓了。方家一案,宫里已传了消息,是那刚被太后提拔的林女尉承办。”

说到林微姝,沈睿语气放缓了些,似是在与沈侑商议:“京中之人,谁看不出你与那林姑娘走得近,她对你颇有情意,你说的话,她定然会听。不若你便传个话给她,让她办案时松松手,不必死咬着阿珏不放,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活路。”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他落了罪,也会连累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也应该明白的。”

“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从前府中事务繁杂,未曾替你留意。这林姑娘虽出身寻常,却深得太后赏识,如今更是手握查案之权,也算得势。你若肯帮阿珏这一次,往后你说亲要娶这位林姑娘,家里绝不阻拦,反倒会替你周全。”

话音刚落,沈睿又忍不住点评起林微姝:“说起来,这林姑娘性子太过要强,办事一根筋,不懂变通,这般性子,未必能入旁人的眼,也难在深宅大院里立足。也就你性子好,温和有耐心,才能容得下她的棱角,换做旁人,怕是早已闹得不可开交了。从前永安侯府就是不喜她那副性子,闹成这个样儿。”

一旁的韩氏闻言,虽心中仍恨,却也不敢反驳沈睿,只攥着帕子,垂眸不语。

沈侑却直言:“父亲,林姑娘刚接手此案,太后对此案颇为看重,她性子刚正,向来秉公办案,我若贸然传话,反倒会让她为难,也显得我徇私枉法,辜负太后与陛下的信任。”

“并非儿子推脱。沈珏做错了事,便该承担后果,若真要徇私,非但救不了他,反倒会牵连整个卫国公府,得不偿失。至于林姑娘,儿子与她不过是寻常相识,不敢妄加干涉她办案,还请父亲体谅。”

沈睿怒急,一扬手就打了沈侑一耳光,厉声:“当真忤逆!”

沈侑未避,任由这一巴掌抽自己脸上。

几缕发丝散下,沈侑苍白脸颊添了个掌印。

他看着沈睿,仿佛沈睿已经是个死人。

不过沈侑只和声说道:“父亲息怒,不必动怒,有时动怒也未必有什么用。”

沈睿见他这般顺从,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脸上却依旧带着威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069 那缕酸意

沈睿冷哼一声:“本朝最重孝道, 忤逆父命,轻则杖责,重则可判死罪, 你该记清楚。”

沈侑应了声是。

韩氏坐在一旁, 见状虽有几分心疼沈侑,却终究不敢作声, 只攥紧了帕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有愧疚, 也有几分无奈。陈嬷嬷亦垂首而立, 大气不敢出, 生怕触怒了沈睿。

就在这时, 沈珏掀帘走了进来,一身锦袍,面色虽有几分憔悴, 眼底却藏不住的快意。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得意,却又立刻换上一副假惺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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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钰快步走上前, 对着沈睿躬身道:“父亲息怒, 都是儿子不好,闯下这等大祸, 反倒让父亲动气, 还连累了大哥。”

话虽如此, 他脸上的得色却丝毫未减, 看着沈侑狼狈的模样, 倒有些快意透出来。

沈侑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沈珏身上:“二弟言重了,父亲也是为了你好。只是二弟, 你瞧父亲腰间这枚玉牌,质地温润,色泽暖亮,可不正是方家那枚凤凰玉剖开后所制?”

沈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牌,容色微凛。

沈侑:“听闻那凤凰玉剖开后,除了这枚玉牌,还得了两枚玉镯,想来二弟是用来笼络人心,周全各方关系了。只是如今方家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正是风口浪尖之时,二弟这般张扬,怕是不妥,还是该收敛一二才是。”

这话一出,轮着韩氏的面色难看,她可没得什么玉镯子。

沈珏脸色瞬间僵住,忽又恼沈侑如何知晓这许多?那两枚玉镯,一枚给了他的亲娘汪氏,另一枚本是打算送韩氏敷衍一番,可后来见与他相好的玉姐儿喜欢,便随手送了出去,从未想过会被沈侑提及。

不过自己身世被揭破之后,注定得罪韩氏,上次又跟嫡母闹得不甚愉快,而今韩氏又和沈侑如此亲热,沈珏更心冷几分。

他干脆来个默认,也不跟韩氏软语赔罪,惹得韩氏心凉,更好似被人啪啪打了几耳光。

此刻,南城的一处货栈内,林微姝正与巡捕营提督秦泌一同查案。秦泌年方二十出头,身着巡捕营的绯色官袍,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他虽是忠顺侯府二公子,却无半分纨绔之气,反倒透着几分沉稳干练。

自朝廷裁撤锦衣卫后,巡捕营的地位日渐提升,不仅负责京城缉盗,还接管了部分锦衣卫的缉拿审理之权,不再受巡城御史、五军都督的过多掣肘,势头正盛。

此次方家一案,涉及南城兵马司的贪腐讹诈,林微姝便与秦泌联手办案,一人主查案情梳理,一人主查现场缉拿,配合得十分默契。

货栈内,几名巡捕营的差役正押着几名南城兵马司的差役与一名商人,地上散落着几箱货物。

商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连连哭诉:“林女尉,秦提督,求你们为小人做主啊!南城兵马司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小人私藏赃物,还讹诈小人白银百两,若是小人不肯,便要罗织罪名,将小人打入大牢!”

林微姝蹲下身,神色严肃地询问细节,秦泌则在一旁查看现场,眉头紧锁。不多时,几名差役便将南城兵马司差役的供词记录妥当。

证据确凿——

南城兵马司长期借着查缉赃物的名义,指良为盗,讹诈商户。如此既赚得银钱,又能靠着缉拿贼赃的名义攒下功劳。若是有商户不肯就范,便杀鸡儆猴,罗织罪名打压。而这攒局之人正是沈珏,他暗中疏通上下,与南城兵马司的人瓜分利益,坐收渔利。

方家搜出来贼赃大抵也是这样来得。

案情初有眉目,秦泌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林微姝,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林姑娘,你倒是胆子大,方才场面寻常女子怕是早已吓得慌了神,你却半分未乱。”

林微姝心中一动,一时吃不准他这话是真心夸赞,还是暗含看轻,只怀着小九九盘算谨慎道:“秦提督说笑了,查案乃是分内之事,也并没多吓人。”

怎么若是女孩子,就应该乱一乱?

秦泌大笑:“往后查案,怕是还有不少事要劳烦林姑娘帮衬一二,还请林姑娘莫要推辞。”

林微姝闻言,心中的疑虑消散,又觉得自己小心眼儿多了点。

她也应承:“秦提督言重了,联手办案,本就该互相帮衬,微姝定当尽力。”

和沈侑年轻便了无生趣的超然模样不同,秦泌年轻气盛,生机勃勃,做事上心稳妥,浑身都透着向上的锐气。这份直率上进心倒和林微姝心情投契。

秦泌将供词与证据整理妥当,转头对林微姝道:“林姑娘,如今孔吏目已被拿下,供词也已录好,接下来咱们便要顺着这条线,查清楚这些勾连之人。”

林微姝点头应道:“秦提督所言极是,我即刻回衙署整理案情,明日便将证据呈交刑部,与程侍郎汇合,尽快了结此案,还方家一个公道。”

微姝处理完文件,天色已晚,要赶着宵禁前回家.秦泌念她一弱质女流,派遣了兵士相送.

及到了家,兵士们护送她至门口,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林微姝正欲抬手叩门,隔壁却探出一道身影。沈侑身着素色长衫,周身萦绕着几分清冷的气息,脸上戴着一方月白色的薄纱,只露出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眸。

是沈侑。

林微姝奇道:“大公子?您怎么在这里?”

她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升起一个古怪念头,总不能是沈侑在这地儿一直等着她?林微姝想想,又觉得不至于。

沈侑和声:“听闻你今日在外查案,忙了一整天,想来定是辛苦极了。”

林微姝脸上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嗓音道清清脆脆的:“不辛苦的,都是分内之事。多亏了秦提督相助,今日案情也有了不少进展。”

沈侑戴着面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早已了然。他早令府中耳目,将林微姝今日在货栈查案、与秦泌并肩办案的一举一动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两人的对话都一字不落地知晓。可他偏就喜欢这般,借着关切的由头,听她亲自诉说,看她眼底的光,感受她对自己的依赖。

他早已摸清,林微姝对自己心意深重,只要自己稍稍温言逗引,她便会忍不住将心中的事一一倾述于他。

这样感觉亦是妙不可言。

可未曾想,林微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略有些疲色:“多谢大公子关心,没什么不顺心的,只是今日忙得久了,有些乏了。我先回家休息了,大公子也早些回去吧。”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转身抬手叩了叩门,院内立刻传来小枝的应答声,不多时,小门便被打开。林微姝回头,对着沈侑微微颔首示意,便快步走了进去,门扉轻轻合上,将两人的身影彻底隔开。

沈侑可是措手不及,立在原地。

他凉凉想,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莫不是林微姝心下见疑?

沈侑本就忧疑多思,那缕不痛快如根尖刺扎在沈侑心口,令沈侑不痛快。

不过细细一想,林微姝不是个有城府的人,如有多疑,脸上必然会露出端倪,绝不会这样随意。

那就不是林微姝在疑自己?

沈侑细细一想,也觉得林微姝应当没这个意思。

看来是林微姝新领了差事,眼里见的人多了,于是邻家的沈大公子就不大新鲜有趣?是了,大约便是如此。

沈侑轻轻扯了一下面纱,心思隐隐有些烦躁,有一些说不出的从未有过的酸嫉之意。

那缕酸意缕缕攀升,使得他好似阴暗处的男鬼,暗暗窥测,任由心尖儿黑气不断弥漫。

沈侑虽知自己心尖儿素来是有几分阴暗处,可这样强烈的情绪似也是第一次。

林微姝可不明白沈侑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她想法比较简单,既然事涉卫国公府,自然不合与沈侑议论案情。林微姝心下还是颇为明白公私分明的道理。

她回来的迟,顾娴也正等着她,使林微姝用过饭食后,又细细问了一遍女儿,之后林微姝方才歇下。

此时已近亥时,林微姝暗暗庆幸,如若自己晚回来一刻,说不准就犯了宵禁。

秦泌许是怕这样,才特意使人送她?看不出秦泌样子三大五粗的,心思倒是挺细。

到了次日,一大清早,就有人咚咚拍门。

来者是名巡捕营兵士,奉秦泌来告知。

昨日沈珏死于非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070 经典三选一

林微姝定了定神, 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吩咐小枝取来官袍换上,又简单叮嘱了顾娴几句, 便快步随兵士走出院落。

车厢内光线昏暗, 林微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开始逐一琢磨可能的嫌疑人。

第一个浮现在心头的,便是韩氏。

林微姝虽未曾与韩氏深交, 却也知晓韩氏这些年的境遇。

错把私生子沈珏当作亲生, 掏心掏肺疼爱十几年,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被丈夫欺骗、被沈珏蒙在鼓里。她虽看似是弱质女流, 手无缚鸡之力, 可积怨已久,未必没有买凶杀人的可能。

第二个嫌疑人,便是南城那些借着指良为盗、勒索商户的幕后黑手。

昨日她与秦泌查案时已然查明, 沈珏不过是个掮客,暗中疏通关系, 与南城兵马司的人瓜分利益, 真正操纵这一切、靠着讹诈商户敛财的,另有其人。沈珏知晓太多内幕, 如今方家一案事发, 孔吏目被拿下, 供词中难免会牵扯出幕后之人。

那些人素来心狠手辣, 为了自保, 杀人灭口也在情理之中。沈珏一死,线索便会中断,幕后黑手便能高枕无忧, 这倒是最合理的一种可能。

第三个嫌疑人,林微姝迟迟不愿去想,可终究还是避不开——

其实沈侑也是有嫌疑的。

沈珏品行不堪,几次三番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沈侑的面子,更重要的是,沈珏虽是私生子,却长期鸠占鹊巢,分走了卫国公府的恩宠,甚至险些夺走本应属于沈侑的一切。

马车缓缓停下,兵士的声音传来:“林女尉,案发现场到了。”

沈珏死于迎春阁,是风月场所。

沈珏还比沈侑小两岁,只是他年纪小却玩得花,十分玩得开。

他不但流连风月场所,还长期包养了个妓子玉娘。玉娘未赎身,不过沈钰钱给得足,老鸨子便未让她去接别的客人,只专心伺候沈珏一个。

根据玉娘所讲,昨个儿沈珏亥时到来,她昏沉睡去,醒来时却发现沈珏死在屋中,吓了一大跳,方才闹将起来。

如今玉娘正掏出帕子,擦着脸蛋哭。

她样儿白净,十分姣好,哭声也婉转动听,一身花红柳绿,手腕上还戴着个玉镯子。

那镯子是沈珏抢了别人的玉,切了副手镯,送来给玉娘带上。

可见玉娘虽未被赎身,在沈珏跟前却颇为受宠。

不过林微姝窥见,就微微有些奇怪。

如真那么喜欢,为何沈珏还是将玉娘放在风月之地。

也许,沈珏也并没有真上心就是了。

秦泌早已来了,他眉头紧缩,十分生恼,透出些恼恨劲儿,口里说道:“也不知是否故意。”

本来他欲借着沈珏为突破口,查出此案,谁曾想竟又出了这档子事。

其实这杀良冒功案子里,倒未真杀几个良。南城兵马司遇着商户不服,无非指认货物为贼赃,再借此关押一年半载,之后便把人给放了去。不似沈珏,大张旗鼓,然后闹出人命。也是沈珏太跳,只怕幕后之人也是会十分恼恨,迁怒于他。

林微姝自然盼是如此,也不愿意这件事和沈侑有什么牵扯。

只是心里想是一回事,林微姝工作中可不愿带什么私人情绪。

她去勘验尸首。

迎春阁的房间内,熏香的甜腻气息被浓重的血腥味彻底掩盖,呛得人鼻尖发紧。

林微姝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尸首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凝重。秦泌在一旁道:“林女尉,你再看看,刘仵作刚勘验过半。”

床榻上的沈珏早已没了往日的张扬模样,浑身沾满了暗褐色的血污,衣衫凌乱,半张脸被砸得稀烂,血肉模糊,颧骨凹陷,眼珠爆出,模样狰狞可怖,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林微姝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沈珏头部的伤痕,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创面。

“沈珏是被人生生砸死的。头部有多处下凹型伤痕,边缘规整,痕迹深浅不一,绝非意外磕碰所致,分明是被方形重物的边角,狠狠砸击了数下,才导致颅骨碎裂当场殒命。”

秦泌皱眉:“这般下手之狠,绝非简单的杀人灭口,倒像是泄愤。”

一旁的刘仵作连忙上前回话:“秦提督、林女尉,小人已查验过尸首。死者头部共有五处致命伤痕,皆为方形重物撞击所致,推测凶器应为砚台、方凳之类的硬物。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无其他明显搏斗痕迹,想来是猝不及防之下被人偷袭,来不及反抗。”

刘仵作是顺天府的老手,勘验尸首数十年,经验老道,说话间便从怀中取出验尸格目,双手递到林微姝面前:“小老儿已仔细查验过尸温、尸僵与尸斑,综合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在昨日戌时到亥时之间。”

林微姝接过验尸格目,借着屋内的光线,逐字逐句仔细查看。格目上清晰记录着:尸身僵硬程度自下颌至四肢蔓延,尸斑呈暗紫红色,分布于背部、臀部等低下部位,按压不褪色。尸温较常温较低,结合屋内温度与迎春阁的通风情况,确是符合戌时到亥时之间死亡的特征。

她又抬眸看向床榻上的尸首,对照格目上的记录一一核对,点点头:“刘仵作所言极是,尸身的各项特征,都与戌时到亥时之间死亡的推断相符。”

“可玉娘方才供称,沈珏是亥时才到的迎春阁,她昏沉睡去后,醒来便发现人已经死了。”

秦泌眉头微挑:“这么说来,沈珏是在亥时抵达此处后,才被人杀害的?那死亡时间,便可以进一步缩小到亥时初至亥时中之间?”

林微姝:“正是。刘仵作推断的是大致范围,结合玉娘的口供,便可确定,沈珏的死亡时间,应在亥时到迎春阁之后,玉娘睡熟之前的这半个时辰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桌椅整齐,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只有床榻周围有少量溅射的血迹。显然凶手是有备而来,且大概率是沈珏熟悉之人,才能趁他不备,下手行凶。

“玉娘说她是昏沉睡去,醒来才发现尸首?”

林微姝转头看向一旁仍在啜泣的玉娘,问道:“她身上可有异样?睡前是否吃过或喝过什么东西?”

刘仵作连忙回话:“回林女尉,小人方才已查验过玉娘,她身上无外伤,脉象平稳,也无中毒迹象。据她所说,昨日沈珏来后,两人一同喝了几杯酒,她酒量浅,喝了两杯便昏昏沉沉睡去,直到今日清晨才醒来。”

这时节,沈安亦被请了过来。他身材高大,肤色微黑,倒与林微姝所预想的样子大不相同。

其实沈睿和汪氏之事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汪氏美艳、风流,出落得很出色。这般美妇,寻常人家也护不住。不过汪氏背后,尚有一个沈睿,论来跟沈安不过是挂靠关系。

此桩私情虽算不得人尽皆知,可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不过沈安也和汪氏做了多年夫妻,隐忍此事。

林微姝也脑补了一个懦弱无能形象。

但实则沈安身材高大,颇有几分英武之气,与林微姝脑内无能的丈夫形象相差甚远。

人不可貌相,不过沈安之后使气,揭破此事,可见其内心颇有怨怼之意,亦不能再忍。

林微姝忽想,为何自己之前并未去疑沈安呢?

她脑内盘出三个嫌疑人,却独独未去疑沈安。其实沈安也颇有嫌疑,他身为丈夫,却受此羞辱,连绵十余载,儿子不是自己的,妻子还继续跟人私通。

想想也很不能忍呐。

自己之前之所以未将沈安给算进来,无非是觉得要杀早杀了,没必要等现在不是?若沈安不能忍,也不能忍个十几年。

相反,其余几人是持续受的刺激。

不过见着沈安真人,林微姝又觉得自己有点儿想当然。

沈安当然有嫌疑,他持续性受到了刺激,积少成多,嘭的一下爆发。旁的不说,近日沈安不就大爆发了一次?将沈珏狗血的身世给说出来,闹得卫国公府天翻地覆,大房的葡萄架子要给倒了。

林微姝一双妙目仔细的端详沈安面上的表情,认真思索。

沈安面上并无太多表情,沉如一泓死水,却又似有些神思不属,仿佛有些事令他不自在。

为什么呢?沈安不悲伤,倒也不奇怪,儿子本来不是他的,恨还来不及呢。

可林微姝总觉得沈安似隐隐压抑什么。

秦泌一皱眉:“卫国公府没人来?”

沈安蓦然尖声道:“沈珏名义上不过是养在大房,连族谱都未上,算不得大房子嗣。若算起来,仍是我的儿子呢。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嫌羞还来不及呢。”

林微姝微微错愕:“不是已是二公子了吗?”

沈安冷笑:“不过是胡乱唤着罢了。一开始有意过继,再之后,大公子命硬,也就成了养子,不上不下的。其实这养子,又算得着什么?他在大房的位置本便十分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