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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毓伏法的消息不过一夜,便像长了翅膀般飞遍京城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皆是议论声,吃瓜百姓嚼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瞧见了甜水巷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谁能料到,刚入翰林、风光无限的蓝三郎,竟是这般阴狠歹毒的伪君子,靠着女子代笔欺世盗名,事发后还痛下杀手连环害人。往日里蓝家的清贵体面碎了满地,蓝毓成了万人唾骂的败类,连带着蓝阁老也颜面尽失,成了京中笑柄。

老爷子一辈子深耕官场,最重名声气节,如今被家中子孙拖累得抬不起头,羞愤之下,只得颤巍巍向新帝递上奏折,言辞恳切乞求告老还乡、归还骸骨,只求保全蓝家最后一丝体面。新帝看着奏折沉吟片刻,念及蓝阁老半生劳苦、朝中根基尚在,按惯例温言挽留,并未准奏。

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办案的林姑娘却在马车里眉头轻皱,沉吟思忖。

林微姝拧着眉,正思量之际,耳边听在马车外传来沈侑柔和嗓音:“到了!”

蓝毓已被捉拿,不过木七仍是法外狂徒逃个没影儿,沈侑仍坚持亲自护着林微姝到处走。

车帘撩开,露出林微姝俏丽雪白脸蛋,两颗眼珠子宛如小杏。

她来的是第二个死者乔婉生前最后到过的大觉寺。

林微姝觉得这桩案子还有内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卫兰笑了下

其实这桩案子, 蓝毓已然认罪。

蓝毓才是真正银样镴枪头,心理十分脆弱。若不是心理脆弱,他亦不至于因些男女之事生出杀人之念, 乃至于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被宣婴抓住后, 蓝毓也已如竹筒倒豆一般,什么都招认了。

他确实因卫兰想要一拍两散, 担心自个儿清名会受损,于是起了杀念, 意欲杀人。

只是他与卫兰来往有些时日, 虽举止隐蔽, 但也算不得无人知晓。

卫兰平素深居简出, 人际关系简单, 她这么一死,旁人很容易将目标锁再蓝毓身上。

是故蓝毓只能暂且按捺,不好发作, 可他心下犹有不甘,仍心里欲讨个机会。

还是木七进言, 说如若蓝毓当真欲杀人, 他倒有个想法。

他那妹子小倩爱看话本儿,知晓卫兰曾和人合出了个话本。卫兰善丹青, 便替梅玉茹那本子画了扉页插图。

再来就是小倩听了些闲言碎语, 说四姑娘好与人斗胜, 曾逼死一个叫蔡萱的姑娘。

不如借这个由头, 将话本上四个女子接连杀了, 再引至蔡萱之死上。

如此,官府也不会疑蓝毓头上,哪怕查出些私情, 那也不过是风流韵事。

木七虽是个粗人,可醋中有细,说出的话亦令蓝毓觉得有些道理。

那些心思流转见,蓝毓起了心,动了煞念,也欲杀人。

虽然这盘算十分疯狂,可他也是从之。

不过这番招供在小宣侯看来,亦是多为推脱之词。木七不过是个仆人,蓝毓说得好像木七唆使一般。蓝毓性子高傲,本不是易被摆布之人。再者按照蓝毓供词,是他发现木七大盗逃犯身份后,恩威并施,拿木七做杀人刀。

论恩,若无蓝毓言语开解,这兄妹二人怕是早被赶出去。论威吓,木七逃犯的真身被揭破,那可就存不住性命了。

如此种种,说明小宣侯是主,木七是从。再者木七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一腔极凶狠的蛮力罢了。而今蓝毓一张口,却说这杀人计划是木七提议,他点头答允,岂不可笑?

无非是仗着木七未曾被抓住,故将这些事尽数推至木七身上。

事已至此,宣婴也已认为此案已尘埃落定。

林微姝身为参与之人,如今也有资格看卷宗,心理却不免沉甸甸的。

宣婴觉得蓝毓言语推脱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蓝毓却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

除开宣婴觉得可疑之处,林微姝心里还有别的疑点。

根据林微姝走访问案,小倩是贫户女子,文化水平并不高。她倒是挺喜欢听话本故事,不过通常是去寻说书先生听书,再不然就是梅家请了戏班子演戏,小倩凑去过个眼瘾。

小倩怎会知晓那扉页上四个笔名分别对应梅玉茹、乔婉、卫兰、宣月?

当然前提是蓝毓招认并非谎言。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和沈侑一道入了大觉寺。

寺中因乔婉被杀风波,闹得人流量大减,接待林微姝的小沙弥亦垂头丧气,因寺中业绩下滑提不起劲儿来。

山门内风卷着檀香,却裹着几分萧瑟寒意。入目便是天王殿,殿门半敞,四尊护法天王本该威严肃穆,可西侧那尊金身依旧空缺,只剩光秃秃的佛台积着薄尘,衬得殿内愈发冷清。殿中香案上残香寥寥,连平日诵经的僧众都不见踪影,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透着命案过后的死寂。

穿过天王殿,便是青石铺就的庭院,左右两侧是钟鼓二楼,此刻楼门紧闭,不闻钟鼓之声。再往前是大雄宝殿的月台,往日香火鼎盛的光景荡然无存。林微姝无心细看殿宇佛像,脚步不自觉偏至西侧偏殿,那是僧众存放经卷、偶作壁画的静室,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

偏殿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幅绘于白壁上的因果轮回图,笔墨却有几分眼熟。

林微姝心尖微微一动,掏出随身带着那本《惊梦记》,对着扉页绘图一看,壁画上飞天与惊梦记女主形貌十分相似。

问及小沙弥,绘璧之人乃是一位自幼体弱的宁姑娘。

因有喘疾,这宁姑娘性子孤僻,笃信佛法,在画壁上留下这丹青墨宝。

可惜年纪轻轻,上月便已过去。

林微姝越听心中越惊!

不是卫兰!

至始至终,一开始都不是卫兰!

她身躯浮起毛骨悚然的寒意,想着自己第一次见到卫兰,是那书坊之中。那时卫兰已说了许多误导的言语。

说是偶遇,但并非巧合?

难道一开始卫兰便寻上了自己?

是了,那时她替魏红药讨回公道,断了案子,也算积攒了些名声。

那么卫兰留意到自己亦不足为奇。

沈侑则在一旁柔柔看着林微姝,眼中神色却是意味不明。

世事无常,蓝家三郎身为凶手认罪,只等伏法,一夕之间名声扫地。

可侥幸活下来卫兰却名声大噪。她隐于暗处,才华被淹没,声音不被人听见,本是蓝毓背后隐身之人。可转眼间,她却被所有人看见留意,沐浴在阳光之下,如此灼灼而生辉。

她不但得到所有人同情,身上更闪烁亮晶晶的才华光芒。

京城的书商都快要踏破卫家的门槛,不过欲求卫兰一卷新稿。她新书尚未刊印,已是闹得洛阳纸贵,万众期待。

如此种种,也比梅香书社那几个女娘抱团相互吹捧强上百倍千倍。

有此声势,就连从前看不顺卫兰的大伯母亦满脸堆欢,还指着卫兰能提携家里几个女郎。

不过如若这时卫兰还被赶出卫家,却也无惧什么风雨,她大可拿书商所给银钱购处极好宅子,而卫家怕是要被唾沫星子啐飞,再无立足之地。

春暖花开,踏春游玩之际,卫兰再现身时已不似之前在诚王府那般不起眼。

对她好奇的人极多,总有人寻她说话。

而卫兰亦举止从容,应对周到。

赵安王府的世子妃许嘉也瞧得好奇,拉扯着赵安王世子郎玉昭衣袖:“那位便是替蓝三郎写话本的卫娘子?听闻曾被逐出卫家,不过这通身气派倒不似在市井之地呆过,竟无半分俗气。”

郎玉昭:“嗯!”

许嘉笑道:“若得闲,不如请她来咱们家坐一坐?”

郎玉昭:“嗯!”

许嘉叹息:“这卫娘子也是境遇可怜,去年你非要给我做一套头面,还是崭新的一次都没有戴。不如送她如何?”

郎玉昭:“嗯!”

许嘉忍不住推他一把,发嗔:“你除了嗯,便不会说别的话?”

郎玉昭笑道:“我自是一向由你,从不敢与你相争。”

许嘉一笑:“你竟把我说得极霸道小气。”

旁人窥见,好不羡慕,谁都知晓赵安王世子和世子妃是一对儿恩爱夫妻。

郎玉昭性子烈,好勇斗狠,除他夫人无人能治住他。

二人是青梅竹马,自幼相熟情分,原与旁人不同。

若说是青梅竹马,琴瑟和谐,又有几人能有如此的福分?

许嘉在家受宠,嫁人又有与丈夫恩爱,倒养出一副天真温甜性子。

她叹了口气,说道:“只盼卫姑娘早日忘了那蓝三郎,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正此刻,卫兰目光扫来,与许嘉对上,许嘉不觉柔柔一笑,也行礼。

卫兰亦轻轻还礼。

不同于许嘉心存同情,卫兰淡淡想,这赵安王府的世子妃也实在太爱炫耀了。

而且卫兰也最不需要旁人同情。

她伸出手指,轻轻理过耳边发丝。

所谓红气养人,卫兰近些日子模样也漂亮了许多了。她面上病气渐淡,脸上又细细涂了层珍珠细粉,肤色也只比旁的女子要暗些,不似之前那般黄丑了。

卫兰刻意行至僻静处,不出她预料之外,便有一条手臂伸出来,死死的攥住她,将她拖曳至树后,狠狠吻住。

男人便是赵安王世子郎玉昭。

他刚刚才与妻子柔情蜜意调笑——

卫兰十分得意,亦低哑调笑:“听说世子妃先替你生了个儿子,近日里又替你添了个丫头。算上怀孕日子,生产后调养身子,世子爷可是快一年多没碰她了。”

卫兰模样不似人前那般端庄。

郎玉昭也不见羞耻,说道:“说这些作甚?之前不是与我作约,由我在诚王府捉住木七,审出真凶?好好的引来凶手,铺好路,却给别人作了嫁衣裳。”

那日引木七前来的是郎玉昭的随从钱安。

但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阻止他装逼,莫名让林微姝和沈侑这一文一武的摘了桃子吃。

两人忙前忙后,却反倒作了嫁衣裳。

二流心机之人费心布局,一流心机之人直接摘桃子吃。

郎玉昭很是不快,毕竟论来卫兰总归算是沾了些好处,可郎玉昭自己个儿却是落了个空。

他口气中有淡淡嘲讽:“那蓝三郎待你不好,有意杀你。不过你也不差,捡了这样名声,如今又这般声势,也是因祸得福了。”

卫兰笑了下,好似这一切当真只是她运气好。

她口里却说道:“谁让我到底有些福气,总归有个好男人怜我。”

但男人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总归要靠自己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057 她脸一半明

和蓝毓不同, 郎玉昭并不觉得卫兰烦,因为卫兰并没有向郎玉昭讨名分。

如此一来,卫兰便显得知情识趣多了。

送走了郎玉昭, 卫兰掏出了一块干净些手帕, 狠狠擦了自己嘴唇几下。

她既厌恶又有几分得意之色。

对着阳光,卫兰比着自己手掌瞧。

她而今气色看似养得好些, 但细究竟也还不如从前,还是得需好生将养, 让自个儿皮肤白皙水嫩些。

这日子, 不就是要越过越好?

她不想再过没钱穷日子, 天寒地冻, 躲房里熬眼睛做刺绣, 也买不起好炭,烧着一股子怪味儿。

屋里光线不是很足,暗暗沉沉, 十分费眼睛,又闷又秽。

但倘若她离开屋子, 天寒日冻, 这娇弱身子也熬不住。

她也不想真便个沦落市井坊间,过寻常日子。

甚至哪怕沦落如此地步, 她亦仍仰仗卫家之势。旁人觉得两人虽从卫家迁出去了, 但卫家总不至于一点儿都不理会, 若当真有事, 总不至于袖手旁观。

她写的话本诡奇精巧, 不似其他几个书社女娘只会堆砌词藻,炫耀卖富。

可故事写得好,不代表能热卖, 大胤京城每日新鲜热闹的事也不知晓多少,谁又会去留意个无名无姓孤女大作?

就好似梅香书社里几个女子,这般互相吹捧,散漫撒钱,也攒写名声,得个才女称呼。

她很穷。

她什么也没有。

她希望自己的故事被所有的人都窥见。

而今卫兰伸出手指,将发丝拢在了耳后,抿嘴轻笑。

至少到了如今,她想要,她得到。

蓝毓,真是伤透了她的心了。

她原先多么不顾一切的爱他,所求无非是嫁他为妻,主持中馈,让蓝毓将她从这烂地方带出去。

她把蓝毓放心尖尖,蓝三郎盯上她作品,她双手奉上。蓝三郎要她身子,她也给了。

什么都给了,蓝三郎却用十分嫌弃眼神看着她,觉得她不配,觉得她不值钱才给得这样爽快,把她当做地上泥,踩脚下都嫌脏了鞋底。

这算什么?她的尊严难道便一文不值?她应家道中落,就合该被这般羞辱?

这样不管不顾奉上一切,最后却被耻笑羞辱,被蓝毓踩到脚底下。明明是蓝毓什么都要了,却偏说她是恬不知耻处心积虑图谋,好似被卫兰占了天大的便宜,竟闹得好似蓝毓被她一个弱女子算计了一样。

道理不是这样的,可她知晓蓝毓不会跟自己讲道理。

她多少还有自尊心,绝不会再跪在地上,奢求蓝毓施舍她点儿残羹剩水。

卫兰也醒悟了。

一个人想要什么东西,只能自个儿去拿,而不是千方百计博取男人的怜爱。

就譬如现在,她也不会缠着郎玉昭要什么名分,趁着势头大好,卫兰决意还是好好经营以下自己。

那些脏污的、委屈的过去,而今也因抛却了,更应忘记了。

卫兰准备去迎未来的好日子。

那些在冷冷冬天,不得已闷在狭隘屋中,熬眼睛做刺绣的冷冰冰日子,也似应过去了。

现在已不是冬日,而是到了春天。

春风和煦且温暖,她衣衫轻薄,病色渐褪,红气养人。

只是不知晓怎的,卫兰腹腰处却生了几颗红色的毒疮,痒痛得很,好似伴随她内心阴绵恶意发作,喝了好几碗清热的药汤也不见有用。

卫兰决意不去多想,好生将养,她不信一个人心下汹涌澎湃恶意滋长时,当怎便会生出恶疮。

今日卫兰并没有跟郎玉昭歪缠许久,一则郎玉昭花心善变,对卫兰渐渐失了兴致。再者,便是卫兰已用不着郎玉昭,也已没什么心情应付。

况且林姑娘还约了她。

林姑娘就是林微姝,对于林微姝,卫兰觉得还是可以结交一番的。

这林姑娘而今已拜辛娘子为师,而且似乎太后也很是器重,多结交几个朋友,也有助于卫兰拓开圈子。

而且林微姝似乎跟她是同病相怜,也是家道中落,甚至林微姝还更倒霉些,有迁去京城外城。

卫兰心忖只要自己用些心思,大约也和能林微姝寻上话聊一聊。

这样想时,她瞧着林微姝家里婢子小枝迎上来,笑吟吟:“卫姑娘,我家姑娘正等着你。”

马车车帘撩开,露出一张俏丽脸颊,女娘杏眼雪肤,虽算不得十分绝色,却也是俏丽可人。

卫兰也冉冉一笑,受邀上车。

上了马车后,卫兰有些不自在。她这般灵巧心思,也想了下才反应过来。

林姑娘这辆马车多半是雇的,不似卫家自备马车坐着舒服。

林微姝如今虽扬了名,但似乎也不算特别有钱,是故日常用度肯定会差些。卫兰再想深一层,辛娘子本以惜弱怜贫著称,她身边医女做事不许太奢华服装,林微姝既被辛娘子收为弟子,日常打扮肯定也有这方面考虑。

说不准林姑娘是想养些清名,故意为之呢?

卫兰也不觉得林微姝是省油的灯,心忖自己也可借着这位林姑娘声势,也去做几样善事。这世间女子养些个好名声,总归是有些好处。

她越发欲与林微姝亲近,口中向林微姝道谢。

这言语里只说多谢林微姝救她,否则自己已被蓝毓那薄情畜生杀了灭口。

林微姝轻轻侧过脸,柔声:“卫姑娘已识清楚蓝三郎真面目,决意和他决裂过自己好日子。你又如此决心,怎能让那蓝三郎这样毁了去。”

几番言语下来,卫兰觉得自己个儿跟林微姝更热络。

林微姝和气说道:“再者说,卫姑娘心思仁善,这样的好人是应有些好报的。”

卫兰嗯了声,拿眼望林微姝。

林微姝则道:“其实谁都知晓,当初是卫家长房的大伯母不慈,将你逐出家门,令你一个孤女处境十分艰难。只是这些话,旁人现在都不好提罢了。”

卫兰恰到好处叹了口气,林微姝这几句话倒是说到她心里面去。无论如何,一个女子背后还是需得有个家族,为了自身利益,她倒暂且不好跟大伯母撕破脸。

不过来日方长,卫兰也不是个大方的人,磋磨人的手腕还多着呢。

林微姝继续道:“虽如此,你处境虽是艰难,可仍然是极为有善心。哪怕迁去外八坊,仍是慈善心肠。譬如你居处附近有个老妇程氏,缠绵病榻,家境又极贫寒,卫姑娘自己家中都不宽裕,却时有接济。”

“直至上月,这程妪寿终正寝,又是卫姑娘出的烧埋银子。但凡去你邻里打听,都知晓卫姑娘是人美心善,最是善良不过。”

林微姝说这些话,句句都是在称赞卫兰。可不知怎的,卫兰却似有些不自在,脸上瞧不出高兴样儿。

卫兰警惕心上来,有几分警惕和局促,口里说道:“不过是尽力而为,区区萤火之力,到底不能兼济天下。”

卫兰很会说话,不过林微姝却是有备而来。

林微姝:“也是巧了,那日诚王府寿宴之上,有个梅家婢女碧桃跳出来,对着宣月和傅玉珠好一番指责,又说得头头是道,好似真的看见凶手行凶一般,惹得木七如惊弓之鸟,第一个就将碧桃给杀了。”

林微姝侧头瞧着卫兰说道:“这个碧桃,恰巧就是卫姑娘救济的程妪孙女。她也可怜,父亲好赌好酒早死,母亲又改嫁,小时是祖母拉扯她长大的。是故虽被父亲卖去梅家为婢,却常会回家探望祖母。”

“偏生程妪这个病要花许多银子,卫姑娘省吃俭用,靠做女红赚银子,又典当几样首饰救济,才养了这么几年。”

“想那碧桃,是个知恩之人?”

卫兰心理素质比林微姝以为的要好,听着林微姝这样说,她也没乱,口里只唏嘘:“感激不感激也不要紧,其实也无需对我知恩,我只想她大好年华好好活下去。可她似因祖母之死自暴自弃,乃至于死于木七之死。”

卫兰容色悲悯:“当真可惜!”

林微姝似转移话题:“我平素也没别的什么爱好,只是爱吃蜜饯果子,卫姑娘可你之前所居甜水巷,有个杨婆蜜饯果子做得最好,尤其是樱桃煎,别处做不出来。”

卫兰叹了口气:“从前住那处时,也没什么闲钱买茶果子吃,如今也是少回了。”

林微姝笑道:“既是这样,那更是要去尝一尝。”

这时马车停下来,林微姝先下车,撩开车帘,请卫兰下来。

两人说话这幅光景里,马车已到了甜水巷。

卫兰当然不想再回这地儿,可这林姑娘却不管不顾将她拉来,她心中冷了冷。

因卫兰搬走已大半月,从前旧居也积了些浮尘,门推开后还有股味儿。

前两日,蓝三郎就是在这儿逮着个现行。那时卫兰欣赏蓝毓狼狈样儿,瞧得也是津津有味。

虽大白日,屋子里还是那样暗沉,卫兰娴熟取出火折子,点亮灯。

她边点灯边冷冷想,这林姑娘随自己一道所为何事?

林微姝撇开那婢女,非要跟自己一道回旧居,也不去买什么蜜饯果子了。

难道也要自己如蓝三郎一般折在这里?

灯已经点亮,光辉落在了卫兰脸颊上。

她脸一半明润,一半暗沉,似是皮掩不住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058 你不是第四

然后卫兰听着林微姝说道:“卫娘子, 如今正好咱们两人凑一道,说些体己话,这里再没旁人了。”

卫兰似是笑了下。

林微姝嗯了一声, 侧头问道:“你可认识木七?”

卫兰本以为林微姝旁敲侧击, 未曾想竟是单刀直入,哪怕是卫兰, 也是猝不及防。

这时节木七已跑得没影子了,京中里外都翻了个遍, 也未见影子。

卫兰嘴唇动了动, 眼睛里流转几分异样的光彩。

她当然认识木七。

那一日, 她想了又想, 鼓足勇气, 主动凑至木七跟前。

“是蓝三郎让你来?”

木七脸色看着有些憨,有些木然脸上透出些惊讶色,好似听不明白似的。如若换成旁人, 必然觉得是一场误会。

而这样笨厚外表下却隐匿缕缕杀意。

卫兰却成竹在胸:“你已跟我两日,换了好几套衣衫, 在我家探查踩点, 估摸着这两日便欲潜入我屋内行凶。”

她说得飞快:“我知晓你是谁,木七, 而今你兄妹二人皆在梅家做事, 且你妹妹小倩还是梅四娘子跟前伺候的丫鬟。你妹子尚不知晓兄长是贼, 还是个大盗, 你可是杀了不少人。”

卫兰说得飞快, 她只怕自己说慢了些,木七就将自己给杀了。

她要让木七知晓,蓝毓知晓他身份加以要挟, 可自己也知晓他是谁。

可揭发木七的不仅仅是蓝毓一个。

卫兰面上强自镇定,可她一颗心却咚咚乱跳。

是了,她心思细,又很敏锐,其实这甜水巷没多少外人,并不是外地客商喜爱租居之地。哪怕木七刻意掩藏,又换了服装,卫兰还是认出来,毕竟木七那么大个身材架子在。

偏巧那几日碧桃回家探望奶奶,卫兰说及心中疑窦时,碧桃暗暗瞧过,也看出是在梅家做事的那个木七。

因与之熟络,碧桃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木七种种说和卫兰听。

木七有个妹子叫小倩。

兄妹二人当初留下来,是蓝三郎说的好话求的情。

卫兰一下子将缘由断个七八分,心尖尖一下子就明白了。

好一个蓝三郎,好啊,你竟要杀我灭口。

她拿捏性子,不肯给蓝毓代写,无非是拿拿腔调,希望蓝毓哄哄她。

甚至那时,卫兰也已认了命。虽心气儿高,但现实如此,别人瞧不上她。再说身子已经给了蓝毓了,她找别人还是比不上蓝毓。

所以她决定,忍下这口气,做不了正妻,妾也可以。

未曾想蓝毓居然想杀她灭口!

枕边人居然想要杀人!

那时卫兰对着镜子又哭又笑,只觉得绝望之极。

她忽而意识到,再不会有男人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出这荒芜小巷。

男人是靠不住了,她也只能靠自己。

本来她可引木七入陷阱,让巡城卫捉了木七。

可除掉木七,难道蓝三郎不能差遣其他人?

难道还指望木七这个盗贼口供,将高高在上的蓝三郎拉下水?

这世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于是乎,一个大胆的计划浮起在卫兰心头,她要反将一军!

一开始那念头在卫兰心头浮起时,卫兰亦觉十分大胆,觉得自个儿定然是疯了。然而怒气和憎恶涌上心头,使得卫兰蠢蠢欲动。

况且,卫兰还发现另外一桩事。

她对着木七说道:“从前大伯父宠我,除了我会讨他欢心,还因我聪明伶俐,能替他处理公文。他为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稽查流民行商,亦协助拿贼捉脏。是故,我听到的事倒比旁人多些。”

“从前江西一带,有群叫血罗汉的贼子,都是年轻人,不肯要年纪二十五以上的。因这般秉性,行事也是极狠辣。后官府围剿,死了不少,又因发了水患,于是四下散了。因其行事太过于凶恶,那海捕文书还送至京城。”

“那么文里论及一桩事,说那些贼子皆割破左耳耳垂,留下一道疤,以此作为破面为贼意思。偏巧,木郎君你左耳却戴了个耳环。”

男人戴耳环虽不大常见,可也不算太稀奇。

旁人好奇,木七便说小时相士相过面,非得戴个耳环才能保平安,于是也无人多说什么。

可偏偏卫兰眼尖儿,又很会猜。

猜中之后,卫兰没有一昧强横,对着木七闪烁凶光的脸,她却软下来。

“想来蓝三郎亦是拿住你把柄,逼迫你如此。他心肠狠,对我是始乱终弃,然后还非要杀了我。我人前未曾招摇什么,可他却不信——”

“不信我能守口如瓶。”

“不信我不会告发他,只想安生过日子。”

“谁要拿捏住他见不得光的事,他必杀了灭口。”

“你和我都是被他逼迫的苦命人,他不信我,也不会信你的。”

卫兰说得泪水盈盈,只要木七不是傻子,便该知晓卫兰死了,蓝三郎下一个就灭口他。

更何况木七未必喜欢被蓝三郎要挟。

卫兰在木七跟前姿态很软,也许是因为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她和木七都不是愿意被人要挟的人。

旁人越压制,二人心里愈不舒坦。

蓝毓高高在上,木七是让蓝毓踩在脚下奴仆,卫兰是蓝毓玩弄过恨不得丢弃的女人。

两人都是蓝毓视为棋子,根本看不上的人。

两人决意联合起来,以下犯上。

而今林微姝却来问她,认不认识木七。

啧啧,好似林姑娘竟知晓些什么似的。

卫兰面上露出恰到好处思索之色,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吃惊,而是坦然思索。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那日诚王府,我是见着那个木七杀人。从前梅四参加书社,也许曾带他一道。不过他毕竟是个下人,我也并没有留意到。”

卫兰甚至反问:“可是对案子有什么帮助?难道,那木七还做了什么?”

卫兰的反应恰到好处,一切毫无破绽。

林微姝也不恼,口里说道:“我只觉得卫姑娘应该认识木七,这一切才对。”

卫兰流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

林微姝柔声言语:“蓝三郎虽落了罪,可有一桩事十分奇怪。他说是木七这个粗人献策,说依着话本上署名杀人,来掩饰原来的目标是卫姑娘你。这听着可是让人不信,似乎是蓝三郎替自己开脱。”

卫兰沉吟:“林姑娘莫非并不这样认为?难道蓝三郎是冤枉的,是木七这个仆人使唤蓝三郎做事?而且,蓝三郎替木七顶罪?”

她一本正经,说出此等绝无可能之事,听得林微姝连连摇头。

“自然不是使唤,而是木七向蓝三郎献策。而蓝三郎呢,觉得这法子也不错,就让木七这样般。”

“不过木七大字不识几个,他那个妹妹小倩认识的字也并不多,也不会是小倩看话本提及。我猜,是另外有个人出了主意,借木七之口献策,摆布蓝三郎。”

卫兰惊讶脸:“林姑娘真是聪明,好生会猜,我就肯定猜不中。”

林微姝瞧着她:“这个出主意的人既聪明,又细心,她不但深谙蓝毓性情,还知晓梅香书社蔡萱旧事,还说动木七。如此种种,方才能将蓝毓引入彀中。”

卫兰哦了声,又皱眉,似有些困惑不解:“林姑娘这样猜测,可是,真的会有这么个人吗?”

她又似尴尬自己说了大实话,平白得罪了林微姝,于是一副顺着林微姝的口气说道:“但猜猜也无妨,那人,应该是书社成员,所以知晓些蔡萱旧事。是宣月?还是旁的人。”

林微姝心直口快:“当然是卫姑娘你了。”

林微姝说话直,可也太直了些,竟也不和卫兰打机锋了,卫兰禁不住笑起来。

卫兰柔声道:“你自是猜错了,林姑娘,你为什么这么猜?”

林微姝:“初次见面,你给我讲的故事是真的。梅玉茹和蔡萱生出龃龉,后来二人写话本可巧情节撞上了,于是梅玉茹先下手为强,不但百般替自己<惊梦记>造势,还哄蔡萱好友给扉页作画,来个杀人诛心。”

“不过蔡姑娘的好友是宁慧宁姑娘,而不是你卫兰卫姑娘。”

“这宁慧自幼体弱,笃信佛法,性子也内向,存在感也不高。蔡萱死后,她便不再来书社了。”

“<惊梦记>扉页上有四个名字,梅斋主人是宣月,西江月是乔婉,凌霜居士是梅玉茹。”

“至于这卫琳琅,其实是宁慧,并不是你。”

“宁慧内向,蔡萱那时性子古怪,书社里人人对蔡萱避之,也没几个人知晓宁慧和蔡萱关系不错。”

“你定是从卫琳琅这个笔名得了灵感,因为这个笔名有名有姓,看着不似笔名似真名,而你偏偏姓卫,岂不可巧?”

“那时节,我寻着旧书,知晓四个女子最后一个笔名是卫琳琅。偏巧那时你却出现了,我听着旁人唤你卫姑娘,知晓你写话本,而你又张口替蔡萱委屈,给我讲了个出卖好友悔不当初的故事。”

“恐怕你跟蔡萱都不熟。”

“一切都是假的,你的表演和你讲述的故事成功的误导了我,让我以为卫兰就是卫琳琅,是扉页之上第四个女子。”

至始至终,卫兰没有一句真话。

从那日林微姝跟她的“巧遇”,卫兰便开始布局,一步步的让所有人坠入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59 她可没有蓝

卫兰忍不住笑, 她又笑,笑时便流露出一种情态,好似林微姝说了什么荒唐话。

卫兰摇摇头:“我骗你也罢了, 怎么把满京城的人都骗了?连书社其他女子都骗了?你这样说, 可能吗?”

林微姝认真脸:“可能呀!”

她这样说,样儿便有些认真和严肃。

林微姝:“一来梅香书社社员都喜取好几个笔名,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好似卫姑娘从前有个笔名绿玉楼主,可书社老板听说你是卫琳琅, 亦并不会奇怪, 反倒觉得你有这么个笔名也不出奇。”

“再者, 便是梅香书社之中, 众人目睹惹人留意的本就只那么几个人。蔡萱性子古怪, 而宁慧又有些孤僻,卫琳琅这个笔名又不是宁慧常用笔名,有心留意的人便更少了。”

“而且<惊梦记>这个本子又是梅玉茹做主筹, 宣月、乔婉也皆是不爱理会琐碎事的人,她们亦未留意到当初第四人。”

“说到底, 宁慧素来不爱与人来往。不过是梅玉茹为打击蔡萱, 方才念着请宁慧画几幅小画。”

卫兰唇瓣动动,欲要说些什么, 不过到底未曾说出口。

卫兰面上浮起一缕奇异的讥讽之色。

林微姝继续说下去:“于是, 第一个要死的一定要是梅玉茹。”

卫兰则心想, 是呀, 独独梅玉茹死了后, 这个故事方才能继续讲下来去。

那时她也是这么给木七说的:“第一个死的一定要是梅玉茹。只有这样,别人才会信凶手意欲借<惊梦记>的这个由头猎杀四个女人。”

“不过梅四姑娘若活着,她自然知晓卫琳琅是宁慧笔名, 我便扯不进这桩事情里。”

她给木七细细解释,发现木七这个人居然不笨,这仆人虽没有什么文化,识字也不多,可是心眼儿很灵活。

也是可巧,刚巧那时节木七跟梅四娘有了过节。不过区区一根发钗,小倩捡了戴一戴,居然要被赶出府。

木七还在卫兰跟前长吁短叹:“怎么说也是当初四姑娘帮衬说话,使我和妹妹留下来,恩情也不能说没有。你说如若她改了心思,不舍得将我兄妹二人赶出去,是否也念着恩情饶她一命?”

卫兰当时不知木七所言真假,顿时急了。

木七看她急眼,反倒在笑:“好狠心的女娘,我自不能输给你,她不会心软,我也不会多情。毕竟咱们要对付是蓝三郎,人生在世,最要紧是顾着自己,是不是?”

木七是个亡命之徒,卫兰原该畏之,可她和木七说这些话时,却不自禁生出了几分快意淋漓。

她甚至隐隐有些痛快。

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反杀!

一切如卫兰计划,梅玉茹死后,蔡萱之事被扯出来,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别人都到是什么复仇记,哪里想得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曲折?

卫兰很擅长写故事,如今满京城的人都按照卫兰所写故事演下去。

她的话本果然是写得最有趣的。

只是梅玉茹和宣月几个贵女抱团取暖,根本不肯分点汤水给别人。

便不是为了谋算蓝三郎,卫兰也是极厌。

梅玉茹虽未惹着她,但为人十分可厌,相处时要小心翼翼不能得罪,否则便如蔡萱一般落不得好受其欺凌。

她听木七说起杀了梅玉茹的那番光景,于是飞快去问:“掩门的到底是宣月还是傅玉珠?”

木七看着卫兰眼睛闪烁的亮晶晶光辉,咧嘴一笑:“你这女娘也真是心狠,我却偏不告诉你。”

木七牙齿很白,还跟卫兰言语调笑,彼此间亦形成某种诡异的默契。

木七没说,卫兰也没有去问,后来卫兰还去案发现场探了一遭,推出些细节。

无论如何,梅玉茹死后,她和木七投契了许多,合作亦由生转熟。

合谋是最易拉近二人间距离的。

那时节她来见木七,乃是因二人合谋,欲杀乔婉。

乔婉随母上香,出入有丫鬟仆从跟着,要杀之却不容易,卫兰自是要非些心思。

木七要扮南方天王增长天,是乔婉一笔笔的替木七描绘上油彩。

木七称赞,说卫姑娘这些主意,他想都想不出来。

卫兰善写小说,脑内构思的情节自是夸张且离奇。

不过从前她只是想一想,遇着木七后,她所有幻想也似化作真实。

这桩案子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她和木七掩于其后,谁都不知晓。

此时此刻,她听着林微姝说道:“你们第二个要杀之人便是乔婉。”

“这乔姑娘脾气有些傲,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人却很聪明。比起宣月的浑浑噩噩,乔婉却觉得不大对劲。”

卫兰倒是很赞同林微姝点评,四个女子之中,要属乔婉最聪明,宣月最钝。不过傻子福气多,宣月既不聪明,先死的便是乔婉。

林微姝:“那日乔婉去大觉寺,约了宣月、梅玉慧,她已有几分疑卫姑娘你并非是卫琳琅,还是梅玉茹之死并非为蔡萱复仇。”

“一则,因蔡萱家人每年给蔡萱做法事,都会供祛痘娘娘。当初蔡萱虽脱离了梅香书社,又因话本子撞梗和梅玉茹置气,受了些委屈,但她并非因此而死。”

“其实是因那时蔡萱遇人不淑,与一男子私下来往,身染恶痘。她因此甚为绝望,失望之余便悬梁自尽。此事说出来终究是一桩丑事,是故蔡家之人不好宣之于口。不过梅玉茹心虚,听闻蔡萱如此死了,于是心生惶恐。”

“但蔡家人虽不好人前外道,却心知蔡萱之死真正缘由,也不至于为了蔡萱去杀梅香书社成员。”

“此为其一——”

“再来就是当初宁慧离开梅香书社后,虽深居简出,却因体弱笃信佛法,甚至在大觉寺留下自己墨宝。”

“这<惊梦记>上扉页所印女子,与大觉寺画壁上一般无二,皆为这宁姑娘墨宝。”

“只要细细查之,必能从宁慧家中寻出墨宝,对比鉴定。而且卫姑娘虽善写话本,却未必精于丹青。哪怕你会几笔丹青,亦未必能临摹宁慧风格。由此可证,至始至终,你便是冒名顶替。”

那时林微姝断出凶手是蓝毓,却生出一个疑虑,如若是蓝毓,杀了梅玉茹已将众人目光引至蔡萱之事上,其实已经可以下手杀卫兰了,为何要多杀一个乔婉?

说到底,也只因乔婉心思玲珑,又是局中人,靠着蛛丝马迹猜出些什么,方才被杀人灭口。

卫兰伸出手指,轻轻一拢发丝,气度倒是十分和顺。

虽事出突然,一开始卫兰是有那么一丝慌乱,可而今她已淡定几分,不觉说道:“那扉页确实是宁慧替我所绘。”

林微姝敏锐的抓住了关键字眼:“替你所绘?”

卫兰点头:“不错,那时梅四姑娘寻上我,要我站她一边,我能怎样办?我也不善丹青之技。可若推拒,似也刻意不和她站一处,那么反倒惹她误会。于是,我便暗里让宁慧替我画了几张扉页。”

她说得情真意切,叹了口气,还补充:“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些事,如若梅四姑娘在,倒是能替我证明几分,可惜已经死了。”

人死了就由着卫兰怎样说。

林微姝飞快道:“但之前性命相干,你却并非替自己澄清。”

卫兰则说道:“正因如此,我岂能连累别人?若我这时说是别人代做,祸水东引,那是顾全了自己,却害了别人。”

卫兰柔声:“我心存厚道,自然不愿意这样。”

林微姝:“这些言辞虽然可推搪,旁人亦未必能信,卫姑娘也不能欺天下人。”

卫兰叹息:“那旁人有什么误会,我亦无可奈何。许是会有人说,我画是别人代做,故事也是别人代写。但也没法子,白璧微瑕,我也只能由人误会议论。”

卫兰口里这样说,心里却不是很舒坦。

本来自己顺风顺水,如今林微姝这么一折腾,便会有许多流言蜚语,使得自己得意蒙尘。

不过无论如何,林微姝也休想将她定罪。

卫兰甚至反将一军:“至于今日,林姑娘对我有所误会,心里都认定我是凶手了,为何还独个儿领我至此,和我说这些言语?难道便信得过我,不怕我起了什么歹心,杀人灭口?”

“我猜,林姑娘跟我也没有这般互信的情分。对了,我记得就是在这儿,蓝毓欲杀我,被埋伏的小宣侯捉个正着。林姑娘也是差了些证据,所以这般故技重施。”

她嗓音略顿了顿,口里说道:“小宣侯,还请现身。”

她可不是蓝毓那样的傻子,卫兰也很沉得住气。

这般言语时,宣婴面色沉沉,从暗处走出来现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0 卫兰可更懂

见着宣婴了, 卫兰更不见乱,只福了福如此行礼。

她想林姑娘这计策可一不可再,之前蓝毓便是这般被捉拿, 而今差些便要轮着自己了。

宣婴人站一旁, 也不知在想什么,英朗容貌晦暗不明。

不过林微姝可能猜不出, 卫兰却是能猜出几分。

是故卫兰张口言语:“听闻林姑娘和小宣侯曾有旧时婚约,如今虽不能在一处, 总归是能当朋友处。难道林姑娘就不为小宣侯想一想?之前董国舅之事已经使得小宣侯颜面无光, 如今小宣侯好不容易将差使办得漂漂亮亮的, 堵上那些闲言碎语——”

“可而今, 林姑娘又说什么, 小宣侯办砸了差使?”

说到此处,卫兰轻轻啧了声。

林微姝太正,不会明白一些幽暗处的心思。林微姝不懂, 卫兰却是懂得很。

小宣侯得了爵位,被赐官职, 本来被人称赞, 亦是炙手可热。可上次董国舅的那桩案子后,旁人便不这样说, 便添了些闲言碎语, 说宣婴大而无当, 只是个花架子, 内里却是草, 实是顶不住事。

而今宣婴这桩案子办得漂亮,那些言语方才压下去。偏生林微姝又寻来宣婴,说是横生枝节, 此桩案子另有案情。

难道还指望宣婴喜爱听这些?

宣婴容色不变,谁也不知晓他在想什么。

他不觉望向了林微姝,少女杏眼雪肤,看着是水润剔透,模样亦是极好的。

那一双杏眼晶莹透亮,如两颗小杏,甚是动人,干净得无一丝杂质。

一如雨后洗过得天空,实是极好。

于是有些话宣婴到了唇边,又生生咽下去。

小姝,从前就是这副模样。

虽让宣婴为难,却亦让宣婴生出了几分说不尽向往。

卫兰虽不作指望,又劝林微姝:“况且小宣侯也对林姑娘颇有情意,这次小宣侯揽功,可也不是独揽功劳,也是捎带上了林姑娘。别人亦知晓林姑娘心思灵巧,与小宣侯前嫌尽释,一并办了这桩案子。”

“听闻林姑娘虽得品阶,却暂无实职。如今,这桩案子办得漂漂亮亮,董太后看了也顺意,必然会起意重用。又何必让桩明明白白的案子变得不清不楚?”

这桩案子卫兰肯定是不会认。

若林微姝不追究,是刀切豆腐三面光,小宣侯和林微姝得益,她亦趁势扶摇而上。

说到了此处,卫兰面颊之上亦浮起了几分可怜之色:“况且,林姑娘知晓蓝三郎是真心要杀我的。你虽错疑了我,但却知晓我是极委屈。他有杀人心,是真欲杀我,难不成竟说他是极冤枉?”

“依我想来,这冤枉二字也轮不得他担。”

“再者旁的案子,若有错纵,凶手逍遥法外,少不得又添了些人命冤枉。可我只知,蓝三郎被抓之后,是再不会有别的人身死。”

“林姑娘,你何苦毁我名声,惹我处境不利,使得旁人疑我?便不为我,为了你和小宣侯呢?”

她口里这么说,言语十分可怜。

就好似林微姝执着于正义,其实失了人情。

如今她给林微姝面子,软语恳求,盼林微姝让一让。

可眼前的林姑娘却并不打算让。

林微姝并无一丝迟疑,而是飞快争取。她不觉对宣婴道:“小宣侯,你妹子宣月性子虽十分差劲,待人也刻薄,可是她便一定该死吗?”

宣月的名字亦在这名单上。

如若机缘巧合,宣月未必不可能是被攻击的对象。

宣婴对内宅之事没什么兴致,但不能说对亲妹子没有情分,想来也是不认宣月该死。

“卫姑娘,你为达到目的,舍了梅玉茹、乔婉两条人命。乔婉聪慧,家里颇得宠爱,她死之后,听闻其母哭瞎眼睛,已不大好。这些也不是你写的话本,玩的游戏,是不能这般轻描淡写罢休。”

卫兰嫌林微姝太倔,心下更恼。

林微姝:“况且,一个人若不介意用什么手段,行事起来亦会少了许多约束,她亦不会在别的事上生出善良。”

“其实这桩事最可怕的是可巧二字。”

“有些事我虽暂无证据,但细思却甚为巧合。第一,那日人前揭露宣月、傅玉珠见死不救的碧桃,其祖母程妪是上月过去。若程妪不死,碧桃念着有个祖母要照顾,未必能豁得出去。”

“其二,偏偏上月,宁慧却也死了。宁慧一死,便不能张口说卫琳琅乃是她而不是你,由着你偷天换日写故事。”

“若这二人活着,卫姑娘你也不能这样顺,当真是十分巧合。”

卫兰抿紧唇瓣,不意林微姝心思细,竟连这些细节都留意到。

她眸中透出了几分晶莹之色,似是笑了一下,却有几分口干舌燥。

一切当然不会那么巧。

等卫兰准备替自己谋算时,她既已决意杀人,什么都能豁得出去,什么都能做得到。

碧桃很是孝顺,这小姑娘对卫兰照拂甚是感激。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卫兰自己熬眼睛绣花,不舍得吃口参汤,送去给程妪吃。于是要用得着碧桃时,卫兰也要断了碧桃念想。

老妇重病缠身,本也活得够了,留着也没什么趣味。

程妪故去之后,碧桃也无钱买副薄棺,卫兰亦出手襄助,更惹碧桃感激涕零。

至于宁慧,那就更巧妙。这宁姑娘素有喘疾,又逢春日,极易犯病。那日卫兰刻意接近,也未投毒,只不过是将宁慧瓶中药换了一颗。

女人和男人不同,男人杀人是大张旗鼓,十分凶猛,女子杀人限于体力,自是投毒之类手段用得更多些。

而卫兰又仔细算了算,小心又小心。

宁慧死后,那尸首也验不出中毒痕迹。哪怕宁慧家人,也只以为是女儿春日里爱外出,闹得犯病,乃至于服药也无效。

这样杀人隔了一层,卫兰得知宁慧死后并没有太多感觉,也无什么害怕恐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能顶替卫琳琅这个马甲,宁慧自然不能活着。

之后便是木七献策,有了这一桩好戏。

本来这些日子风风光光,卫兰都已经忘却这些前事了,可谁曾想林微姝居然将这些事给扯出来。

她不得不想起那些污秽旧事,那日她眼睁睁看着程妪咽气,一点也没理会,转头将救命药汤泼了去。

老妇房间里有股味儿,老年人都有股味儿,更不必提程妪多年以来卧病在床,于是味道也更难闻了。

卫兰泼了药,推开窗,去透气。

她觉得自己住的这个地儿闷透了,她快要疯了!

这些旧事,偏生让林微姝给扯出来,使她觉出曾经不堪处。

卫兰又有了那等气闷的感觉,浑身很不自在。

她心已经有几分乱了,这林姑娘倒是有些手腕,可卫兰亦不肯认输。

卫兰面上却不乱,争取宣婴:“小宣侯,你也不管一管,林姑娘这些言语荒唐无稽,可笑得很,是越编越离谱。你瞧,你这次难道当真断错案了?”

她口里这样说,流转几分好笑漫不经心。

宣婴却是容色沉沉,没说话。

林微姝没挑明,可宣婴亦感觉得到林微姝是在争取自己。

小姝加以游说,希图自己和她站一道,将案子查一查。

他下意识想,这许是一个极好的和林微姝和好的机会。

念及于此,宣婴竟有几分口干舌燥。

他不觉想,虽一开始断错案,是会惹来一些讥讽,可如若亡羊补牢,也未必有很大的损失。

自从承了爵,宣婴总是会顾全大局。可而今和林微姝一道,宣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自个儿心思也仿佛和从前不一样了。

宣婴心下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

只是正因荒唐,宣婴犹自有几分迟疑。这时节,却有侍从匆匆赶制,容色甚是凝重。

那侍从却道:“宣侯,方才狱中传来消息,这蓝三郎,已是自尽身亡。”

蓝毓如今押于刑部,虽已经证据确凿,却尚未定罪,只是少不得一死抵命。这蓝三郎素日里性子倨傲,亦不愿受审过堂,多受一番屈辱,竟解了腰带将自己生生吊死。

卫兰眼睛蓦然亮了起来,唇角亦泛起了浅浅笑容。

林微姝一颗心却是不断往下沉。

那侍从倒不十分担心,面上虽惊,却是无惧,无论如何,蓝三郎本是该死的凶手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