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100(2 / 2)

为男主重生后 花上 28406 字 15天前

一直旁观的忘川,终于动手。

那只逃窜的无舌怪,已然悄悄从他脚边的阴影中探出枯手,朝着他的脚踝抓来。

忘川垂眸淡淡扫过,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灯笼往下一沉。

灯笼竹底触及枯手的刹那,灯内绿火骤然暴涨,顺着地面倾泻而出,如绿色火瀑席卷开来,铺满整片空地。

阴邪鬼火专克阴物,蔓延之处,所有阴暗阴影尽数被照亮灼烧,无所遁形。

藏匿其中的无舌怪被绿火灼烧,身体剧烈扭曲抽搐,怒目圆睁,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无舌怪被迫从淮夙的影子中逃窜而出,麻衣沾染绿火,被烈焰疯狂灼烧。

“收。”

忘川五指凌空一拢,蔓延遍地的绿火瞬间收拢汇聚,化作一圈紧实火环,将无舌怪牢牢禁锢其中。

火环层层收紧,最终凝作坚韧火绳,将妖物从头到脚牢牢捆缚,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玉娘也彻底封死了另一只无舌怪。

符纸金光尽数包裹妖物躯体,牢牢禁锢,地面只剩一具模糊的人形轮廓,再无挣扎之力。

一场凶险缠斗,终于落幕。

淮夙一瘸一拐上前,捡起掉落的软剑。剑身沾满妖物黑液,他反复用衣袖擦拭,满脸嫌弃。

松玉收剑归鞘,低头看着虎口震裂的伤口,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默默撒在创口上,安静包扎。

玉娘蹲在封印的妖物旁,执笔细细补全符纸纹路,不敢有半分疏漏。

千韵走到枯井边缘,探头朝漆黑井底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井里有东西。”他出声提醒。

忘川收起灯笼,走到井边垂眸俯瞰。

幽幽绿火映照之下,井底翻涌着浓郁黑雾,浓度远超井口方才的雾气。

“先不用管井底。”忘川收回目光,“先把这两只妖物带回去。”

淮夙揉着酸痛的脚踝,一屁股坐在地上,满心疲惫与不甘:“追了这么久,遭了一路罪,衣服破了鞋也废了,就抓了这两个东西?回去总得有人给我补偿吧。”

千韵挨着他坐下,满身倦色。

玉娘收好符箓站起身,扫视众人一圈,忽然蹙起眉头:“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千韵吸了吸鼻子,脸色瞬间微变:“这味道……好像是……”

“烧焦味。”淮夙接过话头,目光落在忘川手中的灯笼上。

忘川低头看了看摇曳的绿火,语气坦然:“方才灼烧妖物,火候没控住,逼出了它体内的浊气。”

话音落下,浓郁的妖物烧焦的腥腐味,肆意弥漫开来,气味怪异刺鼻,令人作呕。

淮夙最先受不住,捂着鼻子跳起身,快步跑到上风口,闷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玉娘离得最近,被恶臭呛得眼眶发红,连连后退,慌乱中一脚踩住千韵的裙摆。

千韵本就席地而坐,被骤然一踩,身体瞬间后仰,慌忙伸手抓住淮夙胳膊。

两人身形不稳,双双跌坐在地,满身尘土,愈发狼狈。

松玉立在上风口,静静看着两人慌乱狼狈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转身佯装眺望月色,笑得肩头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动。

忘川立于恶臭中心,神色未变,半点不受刺鼻气味影响。他垂眸看着灯笼内的绿火,似在细细确认火势。

片刻后,他抬手凌空画圈,一层淡绿色结界骤然成型,将所有恶臭尽数封锁其中。

“下次早点结界。”松玉无奈道。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忘川随口回道。

淮夙从地上爬起来,满头草屑,脸上沾着泥污,崭新衣裙破口显眼,狼狈至极。

她指着忘川,气得嘴唇发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她拍掉裙摆尘土,看着彻底脱线报废的刺绣,心疼得眼眶泛红。

玉娘心生愧疚,从袖中取出针线,轻声安抚:“回去我帮你补好。”

空地一片狼藉。

忘川提着灯笼立在月色之中,绿火摇曳的光影落在脚边。

“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第 98 章 内乱。

辰彦踏入帝陵地界时, 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天边残存的几缕霞光铺在陵寝纯白的神道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金辉。

守陵灵侍望见他归来,尽数躬身行礼。神道两侧的长明灯无风而动, 火焰摇曳。

他一路风尘仆仆,穿过三道石牌楼, 刚踏进内殿, 还没来得及褪去满身尘色, 回廊那头便闯来府中掌事。

掌事双手捧着一枚密封玉简, 道:“少主, 这是姜夫人身边的心腹悄悄递来的,说十万火急, 务必请您亲启。”

姜夫人是他母亲旧日亲信, 性子素来沉稳持重。若非出了天大的乱子, 绝不会用这种私下传讯的冒险方式联络。

他慌忙打开, 玉简内文字寥寥,每一句都锋利刺骨。

他的舅舅王澍, 暗中调动一批人手, 打算突袭仙都。专挑千宿近日操劳过度修为亏损的虚弱节点,暗中试探挑衅。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全程瞒过了执掌帝陵的父亲。若非姜夫人暗中察觉异动冒险传信, 等仙都那边燃起战火, 帝陵这边还会被蒙在鼓里, 一无所知。

千宿最近修为损耗极大,正是修行以来最虚弱的阶段。

舅舅偏偏选在此时动手, 哪里是什么试探,分明是蓄谋已久。

更让人胆寒的是,舅舅动用了暗中豢养的死士, 甚至调走了辰家先祖留存的底蕴灵师。

这批灵师,连执掌帝陵数十年的父亲,都从不敢轻易调动。每一人修为高深,行事诡谲难测。

舅舅竟敢越过陵主,私自调遣这批底牌势力,胆子早已大到没有边际。

思绪来不及铺展,辰彦转身就走。

掌事快步追出殿外,问道:“少主,可要禀明君主?”

“来不及了。”

辰彦脚步未停:“你即刻传信告知父亲,我先行前去拦人。”

他掠出帝陵正门,翻身跃上坐骑。

坐骑是一头通体乌黑的灵鹫,双翅展开足有三丈宽阔,翎羽纹路间,暗金色灵纹隐隐流转不息。

灵鹫精准捕捉到主人翻涌的情绪,低低鸣啼一声,振翅腾空,朝着仙都的方向极速疾驰。

夜风呼啸而过,狠狠灌满他的衣袍,吹得黑发肆意飞扬。

辰彦伏在鹫背,目光牢牢锁着前方无边夜色。心底翻涌的情绪错综复杂。

他素来知晓舅舅野心极大,却从未想过,对方敢这般肆无忌惮。

突袭仙都,早已不是简单的势力试探。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硬生生将整个辰家推上风口浪尖,架在烈火之上烤。

灵鹫速度极快,掠过层叠连绵的群山,越过蜿蜒如银带的江河。

清冷月色铺洒在云层之上,细碎光亮落满天地,他却半点无心观赏。神识尽数铺展开来,极致扩散,一寸寸搜查前路所有异动踪迹。

疾驰约莫一个时辰,身下灵鹫骤然发出一声低吟,双翼骤然收拢,速度骤降。

辰彦朝下望去,下方是一片偏僻荒谷,两侧山壁陡峭笔直,谷内林木丛生、枝叶繁密。

深夜本应死寂无人,此刻林间却隐隐透出紊乱浮动的灵力气息。

他抬手轻拍灵鹫颈侧。

灵鹫立刻会意,敛翅俯冲,悄无声息落在一处断崖顶端。

辰彦落地,借着崖顶错落乱石遮挡身形,俯身俯瞰谷底。呼吸瞬间一顿。

谷底夜色深处,一支队伍正静默前行。

全员身着玄黑劲装,脸上覆着冰冷铁甲,脚步规整划一,落地轻盈无声,是久经特训杀伐无数的死士。

粗略扫视,人数不下百人,气息沉敛压抑,周身萦绕着一股非生非死的诡异气场。

队伍中段,立着七八名灰袍修士。衣袍绣着繁复灵纹图腾,周身灵光尽数内敛,行走之时脚尖离地寸许,不染半点凡尘。

这些人,辰彦认得,是辰家世代供养的灵师。个个实力顶尖,其中两名修为最高者,早已踏入灵台境。平日常年闭关隐匿,唯有帝陵遭遇覆灭危机时才会现身相助。

连父亲调遣都百般慎重,如今,却被舅舅私自动用,用来做这种阴私偷袭的勾当。

队伍最前方,一道身影格外刺眼。

银白软甲衬得身形挺拔修长,面容俊朗,眉眼间却裹着化不开的傲慢与戾气。身下骑着通体雪白的角马,马鬃缀着细碎银铃,夜风拂过,叮铃脆响不断。

死寂压抑的队伍里,这点声响张扬得格格不入。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辰彦闷堵得发疼。

是王钏,舅舅的嫡长子,他的亲表哥。

舅舅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派来了。

是想让王钏借此立下功劳,站稳脚跟?还是铁了心,要把整个王家,彻底绑在这条谋逆的绝路上?

不管是哪一种,一股浓烈的怒意顺着胸腔节节攀升,压得人指尖发僵。

他不再隐匿踪迹,纵身从断崖跃下。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稳稳落于山道正中,直直拦住整支队伍的去路。

云隙漏下的月光落下来,勾勒出他清俊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精准落于王钏身上。声音音量不高,却清晰穿透谷中风声,落入每个人耳中。

“表哥,带人回去。”

前行的队伍瞬间停住。

所有死士同时按住腰间兵刃,视线如锋利鹰隼,死死锁定拦路的辰彦,只待一声号令,便会即刻冲杀上前。

几名灵师微微眯起双眼,静静打量着这位突然现身的辰家少主,各怀心思。

王钏勒住角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山道中央的人。眼底闪过一瞬错愕,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抬手压住身后躁动的人手,慢悠悠驱马往前挪了几步,语气轻佻散漫,仿佛只是深夜偶遇旧识。

“哟,这不是辰少主吗?深更半夜不在帝陵安歇,跑来这种荒山野岭做什么?难不成是夜里睡糊涂,出来闲逛?”

辰彦无视他的戏谑调侃,眼神冷厉沉静,字字清晰开口:“王钏,你清楚这条路通往何处,也明白身后这批人手的来历。现在折返,一切尚且来得及。”

王钏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阴翳层层翻涌。他偏过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来得及?辰彦,你这是专门来逗我开心的?”

马鞭抬起,遥遥指向对面的人,声调陡然拔高,张狂肆意:“你们辰家守着帝陵那位置多少年了?一代比一代怯懦,缩在陵寝守着一堆枯骨,真把自己当执掌大局的人了?这帝陵的位置,你们占得太久,早就该换人了!”

身后死士发出一阵低沉附和,声势迫人。灵师们依旧沉默伫立,无声的态度,已然说明了立场。

辰彦眼底温度一点点散尽,彻底覆上寒凉。

“帝陵的执掌权,轮不到你和你父亲置喙。”他沉声道,“你私调辰家死士与灵师,行偷袭阴私之事,授人以柄。仙都一旦追责发难,偌大王家,根本扛不住这份代价。”

“扛不住?”

王钏仰头大笑,响亮的笑声在空荡山谷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成群扑飞,羽翼声响簌簌不绝。

笑够之后,他垂眸看向辰彦,目光阴毒:“辰彦,怕了就直说,何必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父亲说得没错,你们辰家人,个个都是缩头乌龟。守着帝陵数百年,从未做成一件惊天大事。如今仙都千宿重伤虚弱,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你们不敢动手,我们王家敢!你反倒跑来拦路,是怕我们姜家立功,压过你们辰家?”

他越说越嚣张,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角马再度上前,几步就逼近至辰彦身前五步之内。

王钏俯身低头,用刻意压低却能传遍全场的音量低语:“表弟,识相的就立刻让开。等我拿下仙都立下大功,说不定还能在我父亲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给你留几分颜面。若是固执阻拦……”

他骤然直起身,眼神瞬间凶狠凌厉:“那就别怪我这个表哥,不念半点亲戚情分。”

话音落地,身后死士齐齐拔刀。

清冷月光洒在刀锋之上,连成一片刺骨寒芒。几名灵师同时抬手掐诀,周遭灵力暗流翻涌,厚重的压迫感瞬间铺满整座山谷。

辰彦轻轻阖上双眼。

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一潭死寂寒冰。

“看来,你是执意不肯回头。”

王钏嗤笑出声,满是不屑:“回头?我凭什么回头?辰彦,你看清楚,今日这条路,你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辰彦不再多余争辩。

他抬起右手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清亮悠长的哨音。

哨音穿透夜风,在山谷间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起初四周只剩呜咽风声,片刻之后,远方地底传来沉闷厚重的脚步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转瞬便抵达谷口。

峡谷两侧密林深处,骤然浮现出无数道玄甲身影。

众人身披制式统一的黑色重甲,甲胄刻着帝陵专属灵纹,手持长戈短刃,脸上覆着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冷眸。

人数远超王钏带来的人手,足有三百余人。无声占据峡谷所有制高点,将谷底队伍牢牢锁死,无路可逃。

是辰家私兵。

帝陵世代传承的专属私兵,从不插手世间纷争,毕生只拱卫帝陵安稳。

每一人都是从万千遗孤中精挑细选,自幼以灵药淬体秘法锻骨,对辰家绝对忠心,战力远超寻常修士。这支隐匿的力量,本就是辰家坐镇帝陵屹立不倒的最大底气。

王钏脸上的张狂戛然而止。

他快速环顾四周,看着骤然现身的玄甲私兵,瞳孔猛地收缩。

但转瞬,他又强行压下心悸,硬撑着冷笑出声:“辰彦,你倒是大方,连辰家私兵都舍得调动。怎么,想在这里与我硬碰硬?”

辰彦没有接话,视线扫过谷底的死士与灵师,声音沉肃落地:“诸位皆是辰家旧部。我以少主之名,最后传令一次,即刻折返帝陵,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若执意前行,休怪我无情。”

死士全员纹丝不动。

他们性命皆由舅舅王澍所予,此生只听王澍号令。

几名灵师对视一眼,须发花白的老者上前半步,道:“少主,我等受王先生所托,身不由已,只得得罪。”

王钏放声大笑,翻身跃下马背,抽出腰间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灵光流转,隐隐裹挟风雷之势。

他剑尖直指辰彦,满是挑衅:“废话少说!辰彦,今日我便让你看看,你们辰家引以为傲的底蕴,在我手中究竟不堪一击。”

他手臂猛然一挥,雪亮剑光横空劈出,厉声喝令:“动手!”

整座峡谷的杀机,瞬间彻底炸开。

死士如离弦之箭,分作数股,一部分扑向两侧山壁的私兵,一部分直扑路中辰彦。

人人身手凌厉,招招狠辣,打法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皆是以命换命的搏杀路数。

高处的玄甲私兵同步而动,顺着山壁俯冲而下,与死士狠狠相撞。

刀兵交击的脆响瞬间填满山谷,刺耳金属碰撞声里,混杂着骨骼断裂的闷响与压抑的痛哼。

死士悍不畏死,哪怕身受重伤血流不止,只要尚存一口气,便会死死缠住对手,为同伴创造绝杀机会。

辰家私兵配合默契,三五人结成攻防小阵,轮转攻守、互为依托,精密的阵型一次次瓦解死士的亡命冲锋。

一名死士被长戈贯穿胸膛,濒死之际依旧不肯松手,反手攥紧戈柄,猛地将私兵拽至身前,短匕直刺对方咽喉。

私兵当即弃戈后仰,堪堪避开致命一击。身旁同伴刀锋转瞬即至,利落斩下对方头颅。

热血泼洒在碎石地面,转瞬□□燥尘土吸附干净,只留下一块块暗沉的痕迹。

战场中央,辰彦与王钏已然缠斗在一起。

王钏剑法承袭姜家嫡传,路子刚猛霸道,大开大阖。每一剑劈出都裹挟风雷,剑光在夜色里纵横交错,招招抢攻,步步紧逼,将被拦路的恼怒尽数泄在剑锋之上。

辰彦始终不与他硬拼。

身形飘忽不定,步法精妙绝伦,在密集剑光里从容穿梭,辗转腾挪。

王钏的利刃一次次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始终差之毫厘,始终无法伤及分毫。

他全程只避不攻,双眼冷静锁定王钏所有动作。

“只会躲闪逃避?”王钏越打越躁,剑势愈发狂暴,“辰家少主,本事就这点?”

辰彦身形一晃,避开当头劈落的绝杀一剑。凌厉剑光落空,狠狠劈在后方山壁上,轰然炸出三尺深的凹坑,碎石碎屑四溅纷飞。

他落定在十步之外,抬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身通体黯淡无光,连月色都无法在其上留痕。剑锷嵌着一枚古朴暗玉,玉中血纹路隐隐游走。

辰家传承佩剑,幽玄。

望见这柄剑,王钏眼底闪过忌惮,他舔了舔唇角,语气阴狠:“好剑,可惜落在你这种懦弱之人手中,纯属浪费。”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暴冲,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银虹,裹挟周身全部修为,带着雷霆之势直扑辰彦。

剑气先至,撕裂空气,发出刺耳之声。

辰彦终于不再后退,反手握紧幽玄剑柄,剑身轻轻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剑鸣。

简单朴素的一剑直直递出,无半分花哨招式,却沉凝如山,势不可挡。

黑白两道剑芒在半空轰然相撞。

刺眼灵光炸裂开来,厚重的灵力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席卷四方,掀飞周遭数十丈的碎石尘土。近处几名交战的死士与私兵,尽数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

轰鸣巨响里,王钏的银白剑光寸寸碎裂消散殆尽。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凌空翻转两圈才勉强站稳。双脚落地的瞬间,脚下岩石应声龟裂,纹路四散。

虎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滴落,脸色青白交替,难看至极。

“你……”王钏双眼圆睁,满眼难以置信,“你的修为怎么会……”

他的疑问未能说完。

一旁静默观战的七名灵师,终于集体出手。

领头白发老者双手飞速结印,晦涩古老的咒文脱口而出,周身灵光暴涨。其余六人迅速站位,布成七星阵型,灵力彼此勾连呼应。

巨大法阵在峡谷上空快速成型,繁复阵纹以幽蓝灵光勾勒,缓缓旋转间,铺天盖地的心悸压迫感笼罩全场。

辰彦神色骤变。

是辰家秘传的七星镇灵阵。

此阵需七位灵台境灵师合力催动,威力足以镇压一方天地。他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记载,从未亲眼得见。此刻亲身直面,才知文字记载何其浅薄。

法阵成型的刹那,七道幽蓝光柱从天垂落,如七根擎天巨柱轰然砸下,精准将辰彦困在阵中心。

光柱之间灵力交织,不断向内收缩挤压。

如山镇压之力层层叠加,压得人骨骼发酸、脊背紧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王钏肆意大笑,笑声张狂响彻山谷:“辰彦,你不是很能打吗?继续动手啊!这七星镇灵阵,是我父亲耗费巨大代价,从你们辰家秘库拓印所得,专门克制你!”

辰彦全然无视他的嘲讽。

他拄剑立身,硬生生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镇压之力,面色微微泛白,眼神依旧沉稳冷静。

幽玄剑锷的古玉缓缓亮起,玉中纹路彻底苏醒,顺着剑身快速蔓延,将他的右手与剑柄紧紧相连,气息互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瞬,周身气场骤然剧变,磅礴浩瀚的精纯灵力自体内爆发而出,裹挟着近乎神性的威压,席卷整座法阵。

幽玄剑长鸣不止,剑身浮现无数符文,纹路晦涩偏僻,在场灵师无一能够辨识,只从符文涌动的力量里,生出本能的惊惧。

辰彦抬剑横扫,墨黑弧光骤然划破虚空,所过之处,镇灵阵的光柱剧烈震颤,幽蓝光明灭不定,动荡不止。

七位灵师全力催运灵力稳固法阵,额角青筋暴起,手势不断加快。可那道墨黑剑光锋利无匹,层层灵力罗网尽数被轻易剖开。

“不可能!”白发灵师失声惊呼,“此阵即便是陵主亲至,也无法破得如此迅捷,他怎么会……”

话语戛然而止。

辰彦第二剑已然刺出。

不再横斩,直指阵眼。

幽玄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极致墨色流光,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精准刺入法阵核心。

剑锋入阵的瞬间,运转不息的七星镇灵阵骤然凝滞一瞬。

紧接着,七道光柱同时轰然炸裂,漫天幽蓝光雨簌簌坠落。

剧烈灵力反噬袭来,七名灵师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两名修为最弱的灵师直接跌坐地面,面如金纸,气息紊乱虚弱。

白发老者勉强稳住身形,看向辰彦的目光,只剩极致的骇然与不敢置信。

而辰彦身形一闪,已然瞬移至王钏身前。

幽玄剑稳稳落回掌心,锋利剑尖,死死抵住对方咽喉肌肤。

“还要打吗?”

他声音平淡无波,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胆寒。

王钏脸色惨白如纸,双唇不住哆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手中的银白长剑早已从中断裂,半截剑尖斜插在不远处的碎石堆里。

谷底各处的厮杀,也随之渐渐停歇。

辰家私兵凭借人数优势与精妙战阵,斩杀大半死士。剩余二三十名死士背靠背聚拢,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死攥紧兵刃,不肯俯首。

灵师们法阵尽破,身受反噬重伤,战力十不存一,尽数被私兵团团围困,插翅难飞。

辰彦缓缓收回长剑,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王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私兵统领,沉声吩咐:“将王钏与所有灵师押回帝陵,交由君主处置。这些死士……”

他停顿片刻,看着那群至死顽抗的黑衣人,轻轻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无波:“留几个活口取证,其余就地处置。”

私兵统领躬身领命,即刻转身调度人手。

两名私兵上前扣住王钏双臂,将人强行架起。极致的恐惧过后,王钏终于挣脱禁锢,疯狂挣扎,对着辰彦的背影怒喊道:“辰彦!你今日这般对我,我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辰家得意不了多久,帝陵迟早是我们王家的。”

辰彦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帝陵从来不属于任何一家。”

夜风吹散他的话音,却字字清晰落地:“辰家世代坚守的是职责,从来不是权势。你看不透这一点,今日这场教训,便是白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第 99 章 “我们吻过

此番外出巡查, 众人一共擒获三只无舌怪。

九州亘古岁月里从未有过此物踪迹,骤然现世,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最关键的是, 只要寻到它们的巢穴,顺着脉络封死通道, 就能截断火狱之徒潜入九州的来路。

可三只无舌怪狡猾至极。

轮番审问数遍, 它们始终牙关紧闭, 一字不吐。任凭众人用尽手段, 半句有效线索都撬不出来, 摆明了要耗到最后。

千宿看审问毫无进展,不愿再白白耗费时间口舌。她抬手快速结印, 灵力骤然震荡, 当场将三只无舌怪尽数震晕。

她打算侵入妖物识海, 从它们的记忆里翻找线索。

这套溯忆秘术是她独有的法门, 旁人学不会,也破不掉。

她本想带上玹攸一同入梦, 转头望去, 却见殿中气氛紧绷。

方才不知何故,玹攸与淮临竟当众交手,两人脸上都挂着伤, 周身灵力紊乱翻涌, 周身气场冷得刺骨。

千宿暗自轻叹。

玹攸淮临二人此刻心绪大乱, 状态极差。若是强行拉入记忆之境,只会徒生变数。她当即打消念头, 只带着忘川一人准备施术。

方才那场架,两人打得极重。

衣衫边角尽数染了血迹,分不清是谁的伤口渗出的血色。千宿一走, 两人各占大殿一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谁都没有开口,视线更是未曾触碰分毫,彼此相看皆是冷哼。

千韵最先察觉不对劲,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几遍,越看越觉得蹊跷,凑上前轻声发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动起手来了?”

玹攸面容冷峻,闭口不言。

淮临侧过脸庞,下颌线条绷得笔直,同样一语不发。

两人这般僵持,反倒让千韵心里的疑惑更重。

他正要继续追问,一旁立着的玉娘忽然掩唇轻笑,将两人神色尽数收在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说二位公子,该不会是为了仙主打的架吧?”

一句话落,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沉寂过后,围观众人像是被点透了症结,当即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间填满整座大殿。

有人直言早就看出二人对千宿态度异样,有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有人低声感慨啧啧称奇。

喧闹的议论声里,玹攸与淮临的耳尖悄然泛红。

玹攸本是常年冷面寡淡的性子,此刻耳间绯色漫开,硬生生透出几分窘迫。

素来从容沉稳的淮临更是绷不住,面皮热度节节攀升,唇瓣反复抿动,半句辩解的话语也说不出口。

众人见状,心里已然笃定。

这场冲突,分明是二人碍于千宿,暗中较劲争风吃醋。

淮夙自然处处向着自家兄长,她挽住淮临的胳膊,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坦荡又骄傲:“我哥哥哪里差了?他日后可是尧都之主,身份地位样样顶尖,哪里配不上千宿姐姐?这就叫……”

她歪头思索片刻,眼里骤然亮起:“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本就是天作之合!”

清脆的少女声响彻大殿,引得周遭众人纷纷失笑。

淮临任由妹妹替自己争辩,全程没有出声制止。他垂着眼帘,心底翻涌着繁杂细碎的情绪,五味杂陈。

换作往日,他与千宿相处始终分寸有度,进退得体,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可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瞥见玹攸在千宿身边,心里就会漫开一股酸涩,压不住,消不散。

今日这场缠斗,根源本就在此。

玹攸没耐心听周遭众人打趣调侃。

他抬手拨开围堵的人群,脚步笔直,径直踏出殿门,只留给满殿人一道挺拔冷硬疏离至极的背影。

千韵快步追了出去。

夜风穿廊席卷,裹挟着深夜的凉意。

玹攸走在前方,步速平稳,月色落在他身上,衬得那道背影孤冷又单薄。

千韵与他并肩同行,侧头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道:“你莫要放在心上,大家随口乱说的闲话,不值得你较真。”

玹攸脚下步履未停,没有应声。

千韵怕他郁结在心,絮絮叨叨说起来。

玹攸胳膊上被淮临击出的伤口持续传来痛感,骨缝里都透着钝麻酸胀。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扛着翻涌的痛感,全程不露半分异样。

千韵依旧在身侧不停说着,从当晚月色景致,聊到无舌怪的诡异蹊跷,最后又绕回来反复安抚他的情绪。

玹攸终于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平静的语气里,藏着足以掀翻心绪的重量,字字清晰:

“我们吻过了。”

“吻……吻过?”千韵话音骤然截断,身形瞬间定在原地。

他尚且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玹攸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是她主动吻的我。”

千韵彻底怔住。

仙主那样的人会主动亲别人?

玹攸说完,不再多做解释,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千韵不禁感叹:“难道这俩人当真看对眼了?”

——

千宿带着忘川去了安置无舌怪的房间,走到三只昏迷的无舌怪身前,盘膝落座,准备进入无舌怪的记忆中。

忘川看了看她,也坐在了一旁。

“入。”千宿低声落字,两道神识当即脱离肉身,化作流光,一头扎进无舌怪的识海深处。

溯忆之术是千宿独创的秘术,修行至今从未失手,但凡施术,必能窥探对方过往记忆。

可这一次,当二人神识尽数坠入妖物记忆之境,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虚空。

四方皆是茫茫白雾,分不清上下方位,辨不出前后路径,整片空间空旷死寂,没有半点多余物象。

千宿立身白雾中央,眉心微微蹙起。手上灵力尽数催动,无数灵力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探去。

所有探出去的灵力,尽数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馈。

反复尝试数次,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依旧一无所获。

忘川立在一旁,衣袍在空荡虚无中随风自动。他侧眸看向蹙眉凝神的千宿,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千宿转头看了他一眼,道:“这无舌怪刻意封锁了自身记忆,识海布有高阶禁制,我的灵力探不进去。”

忘川见她神色肃穆,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望向四周茫茫白雾,道:“我来读它心念。禁制能封死过往记忆,却锁不住当下所思所想。我将捕捉到的讯息告知于你,你从中推演拆解,或许能找到破局之处。”

千宿觉得这是个好办法,立刻点头应允。

二人默契十足,无需多余言语。

千宿掌心再度涌出淡金色灵力,如水波铺展漫开,在虚空里凝成一方流转的光幕。忘川缓缓闭上双眼,眉心一道浅淡灵纹缓缓浮现,微光徐徐绽放。

读心秘术悄然开启。

神识沉入无舌怪心念最深处,无数细碎嘈杂的低语层层翻涌,像是万千细碎声响在水底盘旋缠绕。

忘川凝神分辨,剔除杂乱杂念,将有效讯息逐一提炼,低声转述给千宿。

千宿闭目凝神,结印的双手不曾停歇,快速拆解、推演、整合忘川传来的所有线索。

光幕之上,无数金色符文飞速流转、起落、变幻,如同星河翻涌。

约莫一炷香时分,她骤然睁眼,眸中精光迸发:“找到了。”

声音落下,双手骤然合拢,周身淡金色灵力暴涨,化作凌厉光刃,裹挟着二人身形,狠狠刺破周遭白雾桎梏。

整片纯白虚空应声碎裂,无数碎片四散飞掠,眼前景象骤然明朗。

二人站稳身形,抬眼望去,纵使见惯六界奇景,心底也忍不住生出震撼。

视线尽头,竟是一座悬浮在深水之下的城池。

头顶没有天光云层,只有一层厚重通透的巨型水幕,如同琉璃穹顶倒扣而下,严严实实笼罩整座城池。

水幕之外,是幽深漆黑的渊海,巨大鱼影缓缓游弋穿梭,庞大身躯掠过之际,投下铺天盖地的暗沉阴影。

水幕之内,却自成一方光亮天地。

不知名的光源弥散四周,光线柔和透亮,将整座城池映照得昼夜通明。

城池疆域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际。街巷纵横交错,规整排布。

沿街屋舍尽数由温润奇石砌造,石体自带淡淡珠光,质感独特,与人间建筑风格相似,却又处处透着异域诡秘。

飞檐翘角之间,悬挂着贝壳串成的风铃。水流微动,风铃轻轻摇曳,空灵清脆的声响回荡街巷。

道路两侧生满奇珍异种,珊瑚般艳红夺目,海藻般柔软飘逸,各类奇异植株在水中舒展枝叶,摇曳生姿。

无数细碎荧光光点穿梭植株之间,浮动流转,恍若流萤纷飞,将整座水下城池衬得如梦似幻。

千宿与忘川缓步走在街巷之中,眼底满是讶异。

街巷人来人往,皆是无舌怪。

他们身着寻常布衣,男女老少形态俱全。有的守在街边摊位前,摊上摆满珠光流转的珍珠、形态各异的珊瑚,还有无数闻所未闻的深海奇珍。

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虽不能言语,却靠手势神态交流,眉眼生动,热闹鲜活。

孩子身形的无舌怪在街巷追逐嬉闹,跑过二人身侧时,带起一缕细碎水流。

粗看之下,这里与人间繁华城池别无二致,烟火气十足。

可千宿观察力素来敏锐,很快便捕捉到潜藏的诡异。

这些无舌怪每当他们擦肩而过,刺骨阴冷的气息便随之席卷而来,寒意直侵肌理。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收敛周身气息,将灵力压至最低。二人化作寻常路人模样,顺着街巷缓步前行,细细探查周遭地形布局。

千宿目光扫过全城排布,默默记下各处方位。

城中穿插着无数水道,宽窄不一。宽阔处堪比小河,狭窄处如同溪流,蜿蜒穿梭街巷各处。水道水流比外域渊海更为澄澈,泛着幽幽蓝光,尽数朝着城池最深处汇流。

她心底生出猜测,这些水道绝非随意开凿,走向布局隐隐暗合某种玄妙阵法。

二人沿途探查许久,在一处僻静街巷角落驻足停下。

忘川低声开口:“全城灵气流向异常,所有灵力尽数往腹地汇聚,像是被某处核心之物强行牵引。”

千宿轻轻点头,与他感知全然一致。

整座城池看似平和繁盛,实则步步暗藏玄机。水道走向、建筑排布、植株分布,所有细节都指向城池最深处。

她抬眼远眺,视野尽头浮现一片恢弘建筑群,格调庄严肃穆,与周遭民居截然不同,气场格外突出。

“往那边走。”千宿压低声线。

二人循着方位,朝着城池腹地缓步前行。

越往深处,周遭景致愈发奇异诡秘。

沿街建筑愈发高大精致,墙面镶嵌巨型彩贝,表层流转七彩光晕,绚烂夺目。

水道水流流速渐快,奔涌之间发出低沉轰鸣,层层震荡。

再往前走,空气里悄然萦绕起一缕异香。

香气极淡,似有若无,像是由千百种繁花酿成。

千宿脚步一顿,当即屏息凝神。可这香气极具蛊惑性,无孔不入。

忘川也察觉到异常,眉心微凝:“前方有古怪。”

二人放轻脚步,循着香气源头前行。穿过一道天然石门,视野骤然开阔,一方无边无际的巨型花园赫然铺展眼前。

初见这片花海,只觉景致绝美,超脱世间凡俗。

各色奇花异卉肆意盛放,绵延无尽。大朵繁花层层叠叠,色泽浓郁欲滴;细小花蕊纤弱轻盈,微光萦绕;还有不少异种植株花瓣反复张合,如同呼吸吐纳。

淡淡雾霭萦绕花丛,柔光流转,宛若仙境秘境。

可极致美艳之下,藏着致命凶险。千宿瞬间捕捉到暗藏的危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出声提醒忘川,异变骤然爆发。

藤蔓破土窜出,无声无息,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直扑千宿面门。

千宿侧身闪避,终究慢了一瞬。

藤蔓顶端巨大花苞骤然张开,内里排布一圈细密尖锐的利齿,狠狠咬合在她小臂之上。

尖锐痛感瞬间炸开。

衣袖当场撕裂,白皙肌肤上留下两道深深齿痕,鲜血汩汩涌出。渗出的血色泛着浓郁紫黑,妖异刺骨,毒液已然侵入肌理。

她尚且来不及运功驱毒,四周整片花丛尽数躁动起来。

无数粗壮藤蔓接连破土而出,每一根藤蔓顶端,都悬着一枚狰狞花苞。花苞齐齐张开,利齿摩擦,密密麻麻,透着杀意。

数十朵异色繁花缓缓转动花心,精准对准二人,姿态诡异。

千宿与忘川即刻背靠背站稳,环视四方,心底已然明晰,他们被彻底围困,无路可退。

“这些花能噬生。”千宿咬着牙,左手快速按压小臂伤口,灵力急速运转,逼出体内紫黑毒血。

话音未落,漫天藤蔓繁花同时发起攻势。

千宿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寒芒流转,瞬间斩断三根扑来的藤蔓。

断口喷溅出暗红汁液,腥甜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汁液滴落地面。

忘川同时出手,双袖振起,数枚薄如蝉翼的飞刃破空而出,轨迹诡异灵动,精准切割藤蔓薄弱节点。

藤蔓应声断裂,可断口处转瞬便滋生出新的枝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愈发粗壮凶悍。

“缠斗下去没完没了,杀不尽。”忘川急声道,飞刃持续盘旋斩杀。

千宿也看清了症结所在。

这些妖花藤蔓再生能力极强,普通斩杀毫无用处。她当即决断,左手快速结印,周身灵力骤冷。无数冰蓝色光点从掌心迸发,化作一只只剔透冰蝶,振翅飞向四方。

冰蝶过境,空气瞬间凝结,细密冰晶层层铺展,寒意肆虐。

可这些噬生妖花全然不惧寒意,反倒被彻底激怒。

漫天花苞大幅张开,生出极强吸力,尽数吞掉飞来的冰蝶。花瓣咬合咀嚼,细碎咔嚓声不绝于耳,冰屑零落洒落,转眼便被根系吸收殆尽。

千宿眸色一沉。

自己的冰系术法,竟被这些妖花当作吃食吞噬。

与此同时,花丛深处再起变故。

数十朵异种繁花全力绽放,花瓣剧烈颤动,浓郁花香成倍暴涨。

千宿头脑骤然昏沉,眼前景致扭曲模糊,四肢沉重僵硬,渐渐不受心神掌控。

“是迷魂香,守住识海清明。”

忘川的声音传入耳畔,却像隔着一层厚重水幕,模糊悠远。

他此刻状态同样极差。强行催动眉心灵纹,全力开启读心秘术。

这一读,心底骤然沉到谷底。

每一朵妖花都拥有独立意识,无数细碎心念交织缠绕,在彼此传递讯息,谋划围杀套路。

花阵攻势层层升级,漫天花瓣凌空飘落,化作缤纷花雨,景致绝美,却暗藏杀机。

细碎花瓣落在肌肤上,如同无数利刃切割,瞬间划开密密麻麻的血痕。

千宿挥剑横扫,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格挡所有飞落花瓣。可花瓣无穷无尽,漫天席卷,根本格挡不尽。

忘川双手结印,操控飞刃高速盘旋,组成环形防御阵,将漫天花瓣绞成细碎粉末。

可花粉依旧带着浓烈迷魂毒性,吸入半分,眩晕昏沉的感觉便愈发剧烈。

二人倾尽所能,与诡异花阵殊死缠斗。

千宿冰系术法被彻底克制,便尽数依仗精妙剑法,软剑翻飞起落,剑气纵横,不断斩断来袭藤蔓。忘川飞刃精准凌厉,预判所有攻势,提前破解致命杀招。

两人看似各自为战,生死关头却默契无间。

千宿剑光开路破局,忘川飞刃紧随封堵;忘川读心预判危机,千宿提前布防抵御。无需言语交流,一个细微动作、一丝气息变动,便能通晓彼此意图。

可妖花攻势源源不绝,没有半分衰竭之势。

千宿体力飞速消耗,小臂伤口虽已止血,残余毒素依旧在肌理游走,灵力运转愈发滞涩卡顿。忘川面色愈发苍白,眉心灵纹明暗不定,灵力损耗极大。

花香越来越浓,无孔不入,死死缠锁二人神识。

千宿狠狠咬破舌尖,借剧痛维持清醒,可视野依旧不断模糊,花丛色彩扭曲交织,化作斑斓漩涡,搅得人心神俱裂。

忘川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想要拉住身侧的千宿,手臂抬至半空,四肢骤然脱力发软。

两道身形几乎同时卸力,双双倒落花丛之中。

意识彻底沦陷,坠入无边黑暗。

——

另一边。

姚崇折返息地之后,有些消沉。

他静坐殿中,窗外月华倾泻,铺在青石地面,凝出一层薄薄冷霜。他浑然无心观赏,双目怔怔落在案上孤灯。

灯焰明明灭灭,光影摇曳,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眉宇间积压着散不去的沉郁。

自打从仙都归来,他便日夜难安,寝食皆废。

闭眼便是那日险境中的画面。千宿不顾自身安危,毅然挡在他身前,衣袂翻飞,眼眸清亮决绝,胜过九天繁星。

那一瞬间的震颤,在他沉寂数百年的心底落下种子。生根,抽芽,疯长,彻底打乱他百年不变的心境。

他执掌息地数百年,位权重高,心性冷硬如铁,从来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可唯独这一次,心底生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

他想臣服于千宿。

不是居高临下的占有,不是利弊权衡的算计,是心甘情愿俯首折腰,将一身傲骨尽数倾覆在她身前。

这份想法啃噬心神,扰得他坐立难安,连日常批阅文书的心思都没有了。

息地一众臣属皆察觉君主近日心神恍惚,却无人敢上前探问缘由。

这般煎熬数日,姚崇终究按捺不住,他只身离开息地,踏入人界,直奔皇宫。

他要见宋行止。

彼时宋行止正在宫内处理朝政,听闻息地君主骤然到访,满是惊讶。他放下手中朱笔,亲自起身出殿迎接。

二人相见,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今夜的姚崇,却无心追溯过往。他抬手轻拍宋行止肩头,扯出一抹浅淡干涩的笑意,嗓音沙哑低沉:“陪我喝两杯。”

宋行止没有多问,即刻传令宫人,在御花园凉亭摆下酒菜,屏退所有侍从,独留二人相对。

夜深人静,园中风止,唯有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远处更漏滴答,声声清晰。

皓月悬于夜空,清辉洒落,铺满亭台琉璃瓦,泛着细碎银光。石桌之上,小菜精致排布,两壶陈年佳酿静静摆放,醇厚酒香随风漫开。

姚崇毫不客套,落座便自斟自饮。

接连三杯入喉,辛辣灼烧感从喉头直坠肺腑,心底积压的郁结,才稍稍纾解几分。

宋行止静坐对面,端着酒杯迟迟未饮,静静凝视他,眼底藏着审视。

酒过三巡,醉意渐染,姚崇话绪渐多。

他单手撑着额头,指腹摩挲空置酒杯边缘,目光涣散,望着杯中残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陛下。”他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你说,人离世之后,会去往何处?”

宋行止闻言默然不语。

姚崇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往下说:“我这几日,夜夜梦见我母亲。”

他说起母亲,宋行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样一个几次三番想踏破他人界的君主,竟然要跟他聊家常,着实反常。

“我年少时。”姚崇再度斟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衣襟,浑然不顾,目光定定望着天边皓月,“母亲待我素来严苛。天未亮便要起身修行,稍有懈怠,便是戒尺责罚。”

“可我大哥不同。”他语气极轻,像怕惊扰了陈年过往,却藏着数百年散不去的委屈怨怼。“大哥无需苦修勤勉,母亲待他,永远温柔包容。”

“我那时总在疑惑,她是不是从未真心待我。年岁渐长,这份念头深深扎根心底,时至今日,我已然分不清,是事实如此,还是我执念臆想。”

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大哥是天生君主,人中龙凤。我呢?不过是永远追在他身后的影子。母亲偏爱他,本就是理所应当。”

宋行止静静听着,始终不曾开口,只觉这经历有些相似。

“后来她重病缠身,时日无多。她遣人传讯息,想见我最后一面。”

“可我那时年少执拗,满心都是多年积攒的怨气。”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她生前从不疼我,临终才念及我的存在?我偏不如她的意。我终究,是没有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就这般走了。至死,没能见我一面。”

夜风骤然转盛,吹得亭角宫灯剧烈摇晃,光影斑驳,落在姚崇脸上,明明灭灭。

他垂着眼帘,那双惯来冷厉深邃的眼眸,悄然泛起红意。

“我原以为,我会觉得解气,会了结多年心结。可数百年来,我从未有过半分畅快。每至深夜,我总会想起她最后那句嘱托。她说,崇儿,娘想看看你。”

凉亭陷入长久沉寂,连风声都淡了几分,月光仿佛都随之凝滞。

宋行止抬眼望向天边孤月,避开姚崇落寞的神色,默默为他斟满一杯酒,轻轻推至他手边。

“不知为何,近来总频繁想起她。”

姚崇摩挲冰凉杯沿,眼底满是茫然困惑:“我常常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她的严苛,或许是盼我成材。而我年少的执拗与委屈,不过是孩童幼稚怨气,却让我记恨、纠结了数百年。”

无人能给他答案。

逝者已逝,所有未曾说开的误会、未曾求证的心意、未曾和解的遗憾,终究再无弥补之机。

姚崇再度举杯,尽数饮尽。

酒意彻底上头,眼神愈发迷离恍惚。沉寂良久,就在宋行止以为他已然睡去时,他低沉柔软的嗓音再度响起,语气温柔得全然不像平日的息地之主。

“行止,我遇见了一个人。”

宋行止转头看向他。

“一个姑娘。”

说出这四个字时,姚崇的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与小心翼翼。

“恶魂山一战,是她救了我。彼时险境丛生,她本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却偏偏冒死拉我一把。”

他顿了片刻,似在搜寻贴切措辞,最终只是轻轻摇头:“那一刻,我心里的滋味,说不清。”

宋行止听到这里就已经猜出他说的是谁。

千宿,九州人人仰慕的仙都之主。

没想到,连息地君主也沦陷其中。

“我活了数百年,见过六界无数绝色女子,却从未有一人,能让我生出这般心绪。”姚崇道。

“千宿。”宋行止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意味深长。

姚崇点点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醉意裹挟心神,所有思绪都缠绕在一人身上。

他靠着亭柱,仰头望月,月光碎落在他眼底,一片朦胧温柔。

“她就像天上明月。”他轻声呢喃,字字皆是真心,“远远望着,便觉世间明朗。可伸手触碰,才知高悬天际,遥不可及。”

宋行止举杯饮尽杯中烈酒,没有答话,对于姚崇的话,全然认同。

千宿素来清冷通透,从容淡然,像天边皓月,澄澈明亮,人人可望,无人可及。

月有阴晴圆缺,可她永远那般疏离通透,屹立高处,让人满心仰望,无从靠近。

亭中二人各怀心事,对坐无言。

一壶又一壶佳酿饮尽,姚崇彻底醉沉,伏在石桌之上沉沉睡去。

宋行止静静看了他片刻,无奈轻叹一声。起身解下自身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随即传令宫人收拾偏殿,妥善安置他歇息。

一夜安然无波。

次日破晓,天色未明。

急促的灵讯骤然划破寂静,将宿醉沉睡的姚崇惊醒。

脑袋胀痛欲裂,残留的酒意缠裹神识。他撑着额头坐起身,抬手将闪烁不停的玉镜拿起,映入眼帘的消息,让所有困意尽数消散,通体寒凉。

【帝陵,拟攻仙都。】

短短几字讯息,如冰水灌顶,震颤心神。

他猛地掀开锦被,翻身下床,全然无暇顾及凌乱的衣衫,快步迈步的同时,即刻给千宿传去一道紧急密讯。

传讯完毕,即刻朝着帝陵地界而去。

到了帝陵之后,但见四处守卫层层叠叠,兵刃暗藏,人人神色紧绷,整片地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焦灼气息。

踏入主殿,听完众人转述的前因后果,他彻底弄清始末。

此番出兵进犯仙都,并非帝陵顶层旨意。是辰彦的舅舅私调兵马,意图先斩后奏,挑起两界纷争。所幸辰彦及时破关察觉,火速制止,才未酿成大祸。

辰彦面色沉冷,显然为此事震怒不已,严明已重罚涉事之人,再三保证绝不会再有类似事端发生。

换作往日,以姚崇的性情,必然冷眼旁观。

他素来精于算计,深谙制衡之道。仙都与帝陵相争,于息地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他大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可此刻,听完所有原委,他久久沉默。

最后还撂下话来:“今日我姚崇把话撂在这里。往后但凡有人,敢动仙都分毫,先踏过我息地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第 100 章 以吻解毒。

千宿与忘川进入无舌怪的记忆里, 已经许久。

殿外廊下,淮临立得笔直,他一次次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

千宿从前特意叮嘱过, 溯忆秘术最忌外力惊扰。一旦被打断,施术者与入梦者都会遭受反噬。轻则神识错乱, 重则魂魄离体, 再也归不回肉身。

可这么久了他们都没出来, 他感觉不安。

漫长的等待里, 没有半点动静传出, 他终是按捺不住一把推开房门。

房门一开,一眼便见千宿伏倒在地, 整张脸惨白无血色。忘川歪倒在旁, 已经失去意识。

旁边的无舌怪, 头颅周遭萦绕着一圈淡蓝光晕, 静静流转。那是千宿施术留下的印记。

淮临大步冲上前,俯身将千宿揽进怀里。

少女身躯刺骨冰凉, 软软塌在他臂弯, 无力支撑分毫。他探上她腕间脉络,细细摸索。

好像……没有搏动。

一瞬之间,淮临脑袋一片空白。

“千宿!”他压着翻涌的慌乱出声, 嗓音绷得发紧。

“千宿, 你醒醒!”

怀中人毫无回应, 眼睫安稳垂落,没有一点生息。

淮临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掌心凝出温润灵力,缓缓渡入她经脉之中。

灵力顺着肌理游走蔓延, 却毫无用处。

他不肯放弃,再度催出灵力送入,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少女躯体始终冰凉,脉络沉寂,没有半点复苏的迹象。

极致的恐慌,让他再喊不出她的名字。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千韵和玹攸一前一后匆匆赶来。

千韵刚跨过门槛,看清殿内狼藉场面,脸色骤然煞白:“这……这是怎么了?”

玹攸视线快速扫过全场,落在千宿苍白的脸上。

他跨步上前,力道干脆,直接将淮临一把推开。

淮临猝不及防,身形踉跄半步,却顾不上争执。

玹攸顺势将千宿接入自己怀中,快速探过她鼻息,又并指抵在她颈侧经脉,而后焦急道:“人困在记忆幻境里了。幻境中突发变故,神识被滞留,脱不开身。”

千韵急得眼眶通红,连忙追问:“那怎么办?有没有法子救他们出来?”

玹攸小心翼翼将千宿平放于地面,道:“进幻境,亲自去找。”

千韵怔住:“仙主的秘术旁人根本破解不了,我们怎么进得去?”

“我可以。”玹攸短短四字,语气平淡笃定。

淮临抬眼看他,满是诧异,连他这个跟了千宿这么多年的人都无法介入千宿的溯忆幻境,他竟然可以?

满心疑云层层堆叠,可眼下千宿生死未卜,所有烦闷都只能暂时压下。

玹攸无视他的目光,径直在千宿身侧盘膝落座,双手快速结印。

接着无舌怪头颅旁的蓝色光晕骤然亮起,光晕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扩散铺展,在半空凝成一片朦胧光幕。

光幕之内光影扭曲破碎,无数残影流转,正是无舌怪的记忆入口。

千韵立刻上前:“我们一起进去,人多总能多份照应!”

玹攸侧眸扫过千韵,目光落在淮临身上。

他本不愿让淮临同行,但是幻境危机未知,多一人便多一份助力。

心底那点排斥与不情愿,被眼下的危局压下,他轻轻颔首,算是应允了。

淮临虽然对此人怨气颇深,但是为了千宿他不得不忍,他压下所有杂念,紧随其后,抬脚踏入蓝色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剧烈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全身。

整个人如同卷入湍急涡流,周遭景象飞速倒退流转,光怪陆离。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全是无舌怪一生的记忆残片,杂乱堆砌,毫无时序逻辑。

三人快速商议,敲定分头搜寻的法子。

幻千宿境太过辽阔,三人同行效率太低,极易错过线索。千韵自选一方方位,玹攸与淮临各走一路,约定两时辰后折返此处汇合,不论有无收获,不得延误。

千韵一路边走边张望,越往深处走,周遭荒凉感越浓,远处不断传来沉闷轰鸣,像是万千人齐聚远方,齐声呐喊共振。

循着声源穿过成片嶙峋石林,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一方巨型广场铺展开来。

黑压压的无舌怪挤满整片场地,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众人围成巨型圆环,环心矗立一座通体漆黑的高台,台身雕刻繁复诡秘纹路,微光流转,与天穹那轮暗紫异阳遥遥呼应。

千韵心生好奇,侧身挤到人群边缘观望。

他身形瘦小清秀,混在人群中并不突兀。且这片记忆幻境里的无舌怪,无法感知外来神魂的存在。

他胆子渐大,再度往前挪了几步,紧盯高台动静。

高台之上,一名年迈的无舌怪开口发声。陌生晦涩的语言入耳,自动在他脑海中转化为通晓的语意——今日是族中五百年一届的大选,择优推举新任族君。

规则简单粗暴,谁能夺得台心灵珠,谁便是下一任君主。

千韵暗自咋舌。

这般择君方式太过随意,全然凭蛮力争抢,毫无章法可言。

他正暗自腹诽,老者缓缓退下高台。台心地面缓缓开裂,一方石台缓缓升起,台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莹白灵珠。

宝珠通体澄澈,内里星子流转,柔光四溢,美得晃眼。

千韵看得出神,不自觉又往前凑了半步。

老者一声令下,大选正式开启。

广场上无数无舌怪蜂拥而上,齐齐朝着灵珠冲杀而去。瞬间场面大乱,身影交错,术法灵光此起彼伏。

无舌怪的术法带着原始凶悍的野性,有人凝雾攻杀,有人化兽搏击,更多人直接肉身相搏,拳拳到肉,厮杀得凶狠惨烈。

千韵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幼在仙都长大,见惯了仙都规整雅致的比试切磋,从未见过这般野蛮原始、毫无顾忌的厮杀争斗。

灵珠在无数人影间反复辗转,落入谁手,便会瞬间遭到众人围攻抢夺。有人重伤倒地,有人断臂依旧死战,无数人为这枚宝珠拼尽全力。

这场争夺持续良久,惨烈又热闹。

千韵看得入神,彻底忘了自己入幻境的初衷,只顾踮脚观望。

混战最烈之时,灵珠被一名身形彪悍的无舌怪奋力掷出,冲破人群包围圈,直直朝着千韵所在的方向飞射而来。

千韵脑子一空,下意识往后退步躲闪。

可那灵珠像是自带追踪之力,半空骤然转弯,死死锁定他的方位,速度极快。

他转身想逃,根本来不及。

下一瞬,宝珠突然稳稳落进他的手中,星流光晕流转,漂亮到极致。

接着整片喧闹的广场,骤然死寂,成千上万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千韵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微微抬手,试着将宝珠递还出去,表示自己无意争抢,任由他人取走。

结果无人上前,死寂的人群中,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出。

这名无舌怪远超同族身形,威压慑人。方才的混战里,他一路碾压众人,本是最有机会夺得灵珠登顶君位的人。

千韵心底叫苦不迭,已然做好被发难的准备。

可对方行至他三步之外,骤然驻足。深邃的目光牢牢落在他脸上,眼底没有怒意,反倒盛满极致的敬畏。

下一瞬,那无舌怪突然单膝跪地,俯首垂首,姿态郑重肃穆,沉声开口,喊了一声:“君主。”

君……君主?千韵瞬间愣在原地。

不等他回神,身后黑压压的万千族人尽数屈膝下跪。

万千膝盖同时磕击地面,沉闷的轰鸣层层叠加,像惊雷滚过旷野。所有人尽数垂首,姿态虔诚敬畏,齐声高呼:“拜见君主!”

他怎么就成了君主了呢?

千韵手里握着掌心温热的灵珠,望着跪伏一地的万千族人,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

花海深处,风息凝滞无声。

玹攸垂眸看向腕间那根细如发丝的心脉绳。

绳身灵光微弱飘摇,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勉强维系着一丝微弱联结,遥遥指向花海深处。

他踏入这片无边花海许久,从日影西斜寻至暮色笼罩,一路拨开层层叠叠的异花,踏碎无数花枝。

花瓣沾满身袍,拂去一层,又落一层,从未停歇。

此刻绳上灵力几近断绝,绷得笔直,随时都会寸寸碎裂。

玹攸不敢深想后果,只能咬牙提速,不断拨开及腰异花,向着花海最深处搜寻。

这片花海处处透着诡异。

花开得过分繁盛浓烈,艳得失真。猩红如浸透鲜血,素白如覆满寒霜,紫霞色揉碎在层层花瓣间,无边无际铺展,美得脱离凡俗,像人为精心织造的囚笼幻境。

心脉绳那头的气息越来越弱。玹攸心里的慌乱,一寸寸加重。

翻过一道低矮花坡的刹那,心脉绳骤然微微发烫。

玹攸脚步顿住。

前方紫藤垂落的幽暗深处,终于捕捉到那缕熟悉的气息,此刻正被层层花雾禁锢包裹,却真切存在。

心底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他正要迈步上前,一股极致浓郁的花香骤然扑面而来。

香气汹涌霸道,尽数灌入口鼻,他瞬间警觉,迅速屏息,身形急速后撤。

但是已经晚了,头顶天光骤然暗沉,漫天花瓣如瀑坠落,纷纷扬扬铺满天地,不是随风轻落,而是携着凌厉杀势,尽数朝他穿刺席卷。

周遭花丛尽数活了过来。

万千花枝同步扭转,所有花盘齐齐调转方向,死死锁定他的身影,瞬间形成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

层层花瓣收拢叠加,化作一张巨大花网,从天而降,封死所有退路。

玹攸反应极快,双手即刻结印,周身金色灵光暴涨,凝出坚实护体屏障。

漫天花瓣撞在灵光壁上,细碎噼啪声响连绵不绝,如雨打残荷,似飞蛾扑火。

他手腕震抖,灵力化作刚劲风罡四散荡开,硬生生逼退周遭围拢的花枝,震碎漫天飘落的花瓣。

可这些异花悍不畏死。

碎一层,涌一层,前赴后继,无穷无尽。整片花海似被无形意志操控,一心要将闯入者彻底吞没。

玹攸眉心紧蹙,这般消耗缠斗毫无意义。他反手握住身后双柄剑柄,寒光乍现。

双剑出鞘的一刻,凛冽寒意席卷整片花海。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澄澈凛冽,青如寒潭沉水,白如九天落霜。双剑齐动,身形旋舞,剑光交织如游龙穿梭,精准劈杀所有袭来的花藤花枝。

剑气所及,花瓣纷飞,茎叶断裂。

可花海无边,花枝无尽。斩断一批,即刻新生一批,源源不断,永不枯竭。

玹攸眼神沉稳,双剑在手中运转自如,青白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将所有攻势尽数绞碎。

漫天花瓣簌簌坠落,落得满身满肩。地面残瓣堆积厚重,踩上去绵软无声。

惨烈的厮杀,衬着漫天飞花盛景,生出一种极致矛盾的凄美。

终于,最后一批近身花枝被尽数斩断。漫天失力的花瓣缓缓飘落,铺满一地残红。

玹攸收剑,顾不上擦拭满身残瓣,目光穿透凌乱花枝,牢牢锁定花海深处。

花丛掩映之间,一片熟悉的衣袍露了出来。他心跳骤然失序,快步上前,伸手拨开最后一层遮挡的花枝,眼前的景象让他周身气息瞬间冻结。

千宿静静躺倒在地,脸色苍白惨淡,唇瓣却覆着一层诡异淡紫。双眸紧闭,气息弱得几乎无从感知。满身落满细碎花瓣,被繁花层层簇拥,安静得过分,死寂得让人心慌。

不远处的忘川同样倒地昏迷,气色虽差,气息尚且平稳,只是被花香迷困,并无性命之忧。

玹攸全然无暇顾及旁人,蹲身将千宿轻轻揽入怀中。

双手触及她肌肤的瞬间,刺骨寒凉席卷而来。

指腹探上她腕间脉络,脉搏微弱细碎,跳动紊乱急促,似有异物在经脉中肆意冲撞。

花毒?她中了花毒?

他垂眸细看,但见她唇上的淡紫正在快速加深,一点点化作暗沉紫黑,隐隐透着邪气。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剧毒,蔓延速度极快,霸道无解。

玹攸不敢耽误半分,扶正千宿的身形,一手托住后心,一手扣紧她的腕脉,催动自身精纯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试图逼出毒素。

灵力入体的刹那,千宿身躯微微一颤,眉头痛苦蹙起。唇瓣无声翕动,隐忍剧痛,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玹攸小心翼翼控制灵力流速,顺着经脉一寸寸探查,追索毒源。

可这花毒极具灵性,遇灵力便四散逃窜,隐匿经脉深处。待灵力散去,又快速聚拢反扑,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反复尝试数次,急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每一次灵力催动,千宿的气色便更差一分。逃窜的毒素受灵力惊扰,扩散速度愈发迅猛,顺着经脉快速蔓延,直指心口要害。

她体内灵力愈发紊乱,生机飞速流逝。

玹攸即刻停手,不敢再强行逼毒。

怀中的人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去,唯有唇间紫黑毒色愈发刺目,呼吸也浅淡细碎。

“千宿。”他哑声唤她,嗓音带着难以压制的慌乱。

怀中人毫无回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千宿,你醒醒。”他俯身,轻轻拂去她脸颊的碎瓣,触感寒凉刺骨。

心底的恐惧越来越盛,这一刻,看着怀中人生机一点点流逝,看着她即将彻底沉寂,他狂乱得不知所措。

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泪水落在她的脸上,瞬间变成了冰珠。

目光落在她染着紫黑毒色的唇瓣上,柔软单薄,失尽血色,微微翕合着。

他一手托住她的后颈,轻轻将她扶起,让她微微仰头。

彼此距离瞬间拉近,她微弱细碎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触感冰凉,柔软,像吻住一片即将消融的初雪。

他闭上双眼,摒尽所有杂念,凝心静气,催动灵力化作纤细丝线,探入她的经脉深处,一点点收拢四散的毒素。

过程缓慢又煎熬,必须极致精准,分毫差错便会两败俱伤。

他一边牵引毒素,一边分出大半心神护住她微弱的生机,修复被毒素侵蚀破损的经脉肌理。

周遭花海彻底沉寂。

断落的花枝,堆积的残瓣,静静铺展四周,花香的甜与剑气的凛冽交织缠绕。

晚风轻拂,卷起几片残瓣,悠悠飘落,不敢惊扰这一刻的静谧相拥。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毒素被一点点牵引而出,唇齿间漫开一股奇异的味道,是花毒离体的征兆。

玹攸以灵力隔绝侵入自身经脉的所有可能,同时持续渡入温养灵力,一点点回暖她寒凉的身躯,平复紊乱的气息。

怀中少女的体温,一点点缓缓回升,紊乱的脉搏,慢慢趋于平稳。心底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垮。

他不敢松懈,依旧维持姿态,耐心牵引出经脉深处最后一丝残余毒素。

她的唇瓣渐渐回暖,褪去寒凉,唇间紫黑毒色飞速褪去,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浅淡色泽。

这时,花海外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淮临循着满地打斗痕迹一路赶来,穿过层层花海,翻过花坡,闯入眼帘的却是这一幕。

漫天残瓣悠悠飘落。

花海中央,玹攸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将千宿拥在怀中。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扣着她的腕脉,眉眼低垂,唇齿相贴。

二人墨发与青丝交错缠绕,落在满地残瓣之上,缠绵难分。

落日余晖穿透花隙,轻轻笼罩二人,镀上一层柔和金光,画面静谧唯美,虚幻得不似真实。

淮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酸涩。

良久静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