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施术。
松玉醒过来时, 浑身每一寸皮肉都酸痛难当。转头望去,发现他人还在淮临的床上。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怎么回事?方才在幻境之中, 我……是不是死了一回?”
淮临抬手搭上他的腕脉,回道:“你在幻境里做得很好。”
“我……”松玉思绪还卡在幻境的惨烈画面里, 迟迟抽离不出。
淮临继续道:“你体内那团火, 现在比之前还要强盛。你身负异禀, 天赋极高, 眼下虽只在四阶, 可若勤加修炼,莫说四阶、五阶、六阶, 便是修到九阶也未必不能。”
松玉简直不可置信:“真的吗?我真的……可以?”
这种高度, 他从前连奢望都不敢。
扎根零界底层的那些年, 他只想着能够有所突破, 即便只修出一两阶也很知足。
可眼下,他不仅意外突破四阶, 幻境之中更是爆发出远超自身认知的力量, 如今还被淮临笃定,未来有望突破九阶。
淮临看着他眼底起伏的情绪,神色端然:“你如今最要紧的, 是用最快的速度将修为提至九阶。我还有一件极紧要的事要交代你去办。”
“难不成你是要我去对付幻境中那样的火狱之徒?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身在何处?我从前从未听说过。”松玉问道。
淮临起身走到桌前落座, 提壶倒了一杯热茶, 才开口:“这人世间,并非你眼中所见的那般太平。或许用不了多久, 便会有一场倾覆九州的浩劫降临。而要攻入九州的,不是旁人,正是你在幻境中所见的火狱之徒。那些东西身上带着一种奇火, 非寻常手段可以抵挡。他们的实力,远比你幻境中遇到的还要可怕得多。一旦叫他们踏入九州,天地倾覆,万物俱灭,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条,整个九州都将沦为火狱之地。”
他停顿片刻,视线稳稳落定在松玉身上:“而如今,世间还未见能真正对付火狱之徒的人。你天赋异禀,体内那团火异于常人,说不定……正是能够克制他们的关键,甚至能够强大到将其彻底灭尽。”
松玉有些恍然:“这么说来,那火狱之徒确实强得可怕。方才在幻境中我已切身领教,那种火焰烧在身上,痛楚凌厉,绝非寻常之火可比。我体内虽有奇异火焰,也有些不同的本事,可……未必就能敌得过他们。更何况,凭我一己之力,又怎能对付得了那么多?”
松玉从堤窟最底层摸爬滚打活出来,见惯黑暗,看透强弱,对自己的能耐,有着最清醒的认知。
淮临重新斟满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道:“这些你不必过虑。你只需倾尽全力,将自身境界往上提,至少要修到九阶之上。你还要学会驾驭体内的那团火。你身上的火极是奇特,虽伤不了任何人,可与玹攸身上的火拼在一起,便有无穷威力。那日大战紫煞时你也亲眼见了,你们二人的火一相遇,便凝成火珠,凌厉无匹,连紫煞都忌惮几分。”
松玉回想两簇火焰相融的画面,喃喃道:“那火……说来也是。玹攸身上的火我见过,与我的截然不同。他的火锋锐逼人,满是杀意,甚至与火狱之徒的火焰看上去别无二致。可我的火偏偏毫无杀伤之力……但为何偏偏我与他的火拼在一起,就会生出那样可怕的力量?我与玹攸之间,又有什么渊源?”
他一直清楚,玹攸的命格、际遇、天赋,全都与自己天差地别。
当初追随千宿,他满心都是攀附变强的心思,只想借着仙主的提点精进术法。
时间久了,他看得出千宿所有的偏爱与特例,从来都只给玹攸。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区别对待得直白。
这二人之间藏着旁人插不进的情愫。
历经一次次变故浮沉,他早已褪去从前的卑微。他不再渴求依附谁、仰仗谁的青睐才能变强,也彻底看清,千宿待他,从来都是对待普通下属的分寸。
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弛。他也终于读懂,为何千宿能折服九州众生,稳坐仙主至尊之位。
淮临这番话入耳,心底刚冒起的憧憬还未散开,沉甸甸的压力便彻底覆了上来。
他仰头饮尽杯中热茶,放下杯盏,抬眸问道:“那我如今除了好生修炼之外,可还有别的事要做?”
淮临神色微沉,道:“你如今所作所为,身上的灵力修为,以及你体内这团火焰,尽量不要让千宿知晓。”
松玉不解:“为何?可有什么缘由?”
淮临:“没有缘由。你听我的便是。”
满腹疑团堵在胸口,松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晨雾漫野。
千宿带着玹攸、玉娘以及护法左廷,一同动身,奔赴归禹一处偏远海岸。
此行目的,为一位离世老者施落仙之术,引渡亡魂。
老者居所极偏,沿途尽是连绵荒山,林木丛生,荒无人烟。
一路疾驰,视野骤然开阔,无垠大海铺展眼前,晨光落于海面,碎出层层粼光。
海天尽头,方圆数里荒寂无人,唯独一座孤院,静静立在崖岸之上。
院墙斑驳脱皮,木门腐朽老旧。经年海风侵蚀风化,整座院落浸满岁月荒芜,孤零零守着这片苍凉海域。
众人推开院门,脚步齐齐一顿。
内外景象,判若两地。
院内各色花簇肆意盛放,红、白、紫交错簇拥,热热闹闹缀满庭院。花瓣凝着晨露,在天光里透亮鲜活。地面清扫得干净整洁,不见一片枯枝败叶。角落农具、渔网整齐归置,处处透着主人生前的整洁细致,藏着安稳的生活情趣。
院中两间小屋左右相对,格局小巧简单。
千宿率先走到主屋门前,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一股腐朽气味,直冲鼻腔,浓烈呛人。
玉娘首当其冲,胃里瞬间翻涌。脸色一瞬惨白,她捂着嘴踉跄后退,快步冲到院角花架旁,俯身大口喘息,勉强压下反胃的不适感。
玹攸眉心收紧,抬手挡住口鼻。身侧的左廷不言不语,侧脸微偏,避开扑面异味。
千宿神色始终平稳,手上灵光一闪,一层轻薄灵力结界铺开,隔绝房屋内外。刺鼻异味瞬间消散,周遭空气重回清爽。
玉娘缓过劲,不禁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千宿站在门口,目光落向屋内,回道:“这位老爷爷是自然而亡,坐在摇椅上,在睡梦中去的,走得很安详。”
她侧身让出位置,供众人看清屋内全貌。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靠窗摆着一把老旧摇椅,白发老者斜靠其上,双手交叠身前,双目轻阖,面容平和安稳,和熟睡一般无二。
躯体覆着淡淡尸斑,却无半分挣扎的痕迹,像是彻底卸下一生重担,安然长眠。
玉娘望着老者平和的面容,心头五味杂陈:“他没有家里人吗?”
“以前有的。”
短短几字,道尽半生孤苦。
院中气氛沉了下来,无人再开口言语。
千宿不再耽搁,吩咐道:“先帮忙将他的遗体安葬,之后再行落仙之术。”
视线扫过屋内木桌,桌面压着一页信纸。纸张泛黄发脆,墨迹褪色模糊,摆放得端端正正,足以见得主人生前万分珍视。
千宿上前拿起信纸,展开看过,眸色微沉,片刻后出声:“老人家留了遗言,说若是有人发现他的尸身,希望能将他葬在海边。”
众人即刻分工忙碌。
左廷与玹攸去往院外海岸,挑了一处地势偏高、可俯瞰整片沧海的高地,开挖墓穴。
千宿俯身,想要抱起老者躯体,却被玹攸上前一步抢了先。
玹攸轻轻将老者安放墓穴,又寻来平整石块,当作墓碑。
诸事落定,日头渐渐爬升。海风裹挟咸湿气息缓缓吹拂,海面波光层层荡漾。
千宿立于墓前,抬手施起落仙之术,此番特意让玉娘参与护法修行。
她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灵光流转不息,一道道玄奥符文破空而出,在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一片温润光幕,稳稳笼罩整座墓穴。
光幕柔光不炽烈,似水似月色,自带抚平心绪、消解执念的力量。
玹攸与左廷分立两侧,持续催动灵力,稳固周遭气场。玉娘手法尚且生疏,循着千宿的灵力引导,一点点将自身灵力汇入光幕之中。
术法运转的瞬间,周遭天地悄然异变。
海风骤停,浪涛声尽数隐去,世间只剩这片浮动的柔光光幕。
朦胧光影里,轮廓缓缓清晰。
一个赤脚孩童奔跑在泥土地上,眉眼弯弯,笑意纯粹烂漫。
“这是老爷爷的记忆。”千宿的声音清晰传开,“落仙之术,不只是送亡魂往生,更是送他一生的悲欢离合,送他这一世的执念与放下。”
玉娘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凝视光幕。
光影缓缓流动,如同翻开一卷厚重长书,将老者宋安的一生,缓缓铺展在众人眼前。
老者名叫宋安,这是父母寄予他平安顺遂的期许。
可命运从来不肯遂人所愿。
宋安生于归禹偏僻村落,家境清贫。父母勤恳本分,靠着几亩薄田、闲时出海捕鱼,勉强维系生计。日子拮据平淡,却满是烟火暖意。
光幕画面流转,三四岁的宋安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眸子澄澈明亮。
母亲坐在院中缝补衣物,他绕着母亲来回嬉闹,摘野花递到她手边,举着树枝胡乱挥舞,嘴里咿呀不止。
父亲从田间归来,抬手将他高高托起,清脆稚嫩的笑声,飘在袅袅炊烟之中。
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温暖却脆弱,转瞬便支离破碎。
宋安七岁那年深夜,村子骤然躁动。犬吠连天,马蹄轰鸣,厮杀与惨叫撕破寂静夜色。
一群山贼趁夜劫掠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熟睡的宋安被母亲猛然摇醒,来不及半句叮嘱,便被塞进狭窄床底。
他蜷缩在黑暗夹缝里,清晰听着屋外双亲的惨叫、山贼的狞笑、利刃入肉的闷响。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他浑身发抖,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周遭彻底死寂,他才颤抖着爬出床底。
血泊之中,双亲静静倒卧。父亲浑身刀伤,早已没了气息。母亲伏在父亲身上,后背染满猩红。
两人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房门方向,临终前仍牵挂着床底躲藏的幼子。
小宋安跪在血泊里,浑身冰冷麻木,喉咙哽涩,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山贼去而复返,发现了幸存的孩童。他们没有当场下杀手,直接拖拽着他翻身上马。
领头的强人捏住他的下巴打量,满脸不耐,啐出一口:“小崽子长得倒还算周正,手剁掉,丢到城里要饭去。”
寒刃落下。
剧痛席卷全身,宋安惨叫一声,彻底晕厥。
再度清醒,左臂衣袖空空荡荡。伤口草草包扎,血液浸透衣衫。他被丢弃在归禹最繁华的街道,身前摆着一只破旧瓷碗。
一名凶徒蹲在身侧,语气凶悍逼人:“每天要是讨不够数,老子打断你的腿。”
自此,归禹城中多了一个独手小乞丐。
身形瘦小,残缺不全,日复一日跪在街边,对着往来路人磕头作揖,伸出唯一的右手卑微乞讨。
运气尚可,讨得几枚铜钱,便能换一块干硬的馒头充饥。遇上风雨寒天,行人寥寥,终日一无所获,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殴打与践踏。
他蜷缩在地,再痛再怕,也只能死死隐忍,不敢哭出声。
殴打、饥饿、冷眼、唾弃,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
寒冬最难熬。单薄破烂的衣衫挡不住刺骨冷风,四肢长满冻疮,溃烂瘙痒,折磨得人彻夜难眠。
实在冻得撑不住,他就捡拾旁人丢弃的炭灰,拢住仅剩的余温,熬过漫漫长夜。
一次极致饥饿之下,他偷了包子铺一个馒头,当场被店主抓个正着。
店主攥着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掼在地面,抬脚反复踹击。口鼻溢血,两根肋骨当场断裂。路人层层围堵围观,无人上前劝阻,反倒纷纷附和,指责小偷罪有应得。
他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心底生出死寂的念头:死了,是不是就能再见爹娘。
他终究活了下来。
命硬,亦或是命运的折磨,尚未终结。
拖着重伤的躯体,他挣扎起身,继续在泥泞里苟活。
十一二岁,宋安被辗转贩卖,送入深山采石场做苦力。
四面石壁合围,如同巨大囚笼,困住所有底层苦役。
日夜不休的凿石搬石,没有半分喘息余地。监工手持长鞭巡视,动作稍慢,便是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独手劳作,他比所有人都艰难。旁人一趟搬完的石料,他要往返两次;旁人片刻凿开的石块,他要耗费整日。
他不敢懈怠。长鞭抽破皮肉的痛感,早已刻入骨髓。右手拖拽重于自身数倍的石料,肩头皮肉反复磨烂、结痂、再磨烂,掌心血泡层层堆叠,最终结成厚重硬茧。
采石场里,遍地绝望,人命轻如草芥。
有人当场倒毙石料堆,再无起身之力,被监工当作晦气,随手拖去乱葬岗。
有人铤而走险出逃,抓回后当众活活打死,尸身悬挂山门三日,震慑众人。有人染病高热,无医无药,硬扛至气绝,一卷草席,丢弃山沟。
宋安硬生生熬了六年。
从瘦弱孩童,熬成沉默寡言的青年。
十八岁那年,暴雨引发山体坍塌,矿山死伤惨重,管事仓皇逃窜,幸存苦役四散奔逃。他终于逃离这座人间炼狱。
无依无靠,四处辗转,最终在码头寻到扛货的活计。
重担压肩,从拂晓劳作至日暮,肩背红肿僵硬,腰背酸痛难忍。可宋安满心踏实。
凭一己力气换吃食,不用挨鞭受辱,不用跪地乞讨,每一枚铜钱,都干净坦荡。
他做事勤恳踏实,沉默寡言,从不偷奸耍滑。工头渐渐赏识,时常给他分派更多活计。
他在码头周边租下一间小屋,终于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
日子慢慢安稳,省吃俭用之下,攒下了微薄积蓄。
也是这时,他遇见了阿芸。
阿芸在码头摆摊卖鱼,圆脸亮眸,笑起来带着浅浅梨涡,嗓门清亮通透,半条街道都能听见她的叫卖声。
姑娘心地柔软,见宋安独手劳作辛苦,时常借口货品滞销,塞给他一条新鲜海鱼。
宋安嘴笨木讷,不会说半句好听话,每次都低声道谢,攥着鱼快步离开。
次数多了,他心里明白,那些滞销的鱼,全是对方特意为他留存的温暖。
二人渐渐熟络。
每日收工,阿芸总会叫住他,端出一碗温热鱼汤。他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喝汤,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市井琐事,极少搭话,嘴角却会不自觉微微上扬。
自七岁家破人亡,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活着,并非只剩无尽煎熬。
后来,在码头工头的撮合下,宋安迎娶了阿芸。
婚礼简陋朴素,无花轿,无宴席。两人对着茫茫大海拜天地,又去往双亲坟前磕头。
宋安跪在坟前,沉默良久,热泪滚落:“爹,娘,儿子成家了。有人疼我了。”
阿芸跪于身侧,紧紧攥住他满是厚茧的手掌,默默相伴,不言一语。
婚后清贫的日子,是宋安此生最温暖的时光。
阿芸勤快利落,将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捡来瓦罐栽种野花,给冷清的小屋添了无数生机。
宋安依旧早出晚归扛货谋生,远远望见风中摇曳的野花,满身疲惫便会消散大半。
夜里闲暇,阿芸做针线补贴家用。宋安坐在一旁,笨拙练习独手缝补。
穿针引线格外艰难,手指屡屡被针尖刺破。阿芸心疼,想要接过替他缝制,却被他拦下:“总不能一辈子都麻烦你。”
阿芸便笑,笑着笑着眼底悄然泛红。
成婚次年,阿芸怀了身孕。
素来沉默坚硬的宋安,藏不住满心欢喜。他主动找到工头,恳求多接活计,只想给孕期的妻子多补些营养。
工头看着他紧张局促的模样,又叹又笑,点头应允。
那数月里,宋安拼尽全力劳作。白日码头扛货,夜间修补渔网,攒下的所有钱财,尽数用来购置鸡蛋、红糖,悉心照料阿芸。
阿芸捧着红糖水嗔怪他铺张浪费,他只低头憨笑:“你喝,我不心疼。”
十月怀胎,阿芸顺利诞下一女。
孩子肌肤白净,眉眼随母,一双黑眸澄澈透亮。
宋安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浑身僵硬紧绷,生怕稍有不慎伤到她。望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喉头酸涩堵塞,热泪盈满眼眶。
他为女儿取名念安。
盼她一生平安顺遂,也念着逝去的双亲,念着再也回不去的安稳年少。
孩子降生,家里开销剧增,狭小的小屋却日日萦绕欢声笑语。
阿芸抱着念安轻唱渔家小调,宋安劈柴生火,抬眼望向妻女的瞬间,心底暖意翻涌不息。
半生磋磨流离,他以为守住这份寻常安稳,过往所有苦难,都值得。
可是。
命运从未对他手下留情。
念安三岁那年,归禹突发瘟疫。
疫病传播迅猛,码头最先有人染病。高热呕吐,卧床不起,短短数日便接连殒命。瘟疫顺着街巷疯狂蔓延,不过半月,整片码头区域沦为人间炼狱。
病患呻吟不绝于耳,棺材铺昼夜赶工,送葬队伍连绵不绝,哀声遍地。
阿芸是家中第一个染病的人。
清晨还在门前洗衣劳作,正午便头晕乏力,卧床不起。宋安只当她连日劳累,悉心倒好热水,便照常出门做工。
待到傍晚归家,只见阿芸高热昏迷,身躯滚烫,唇瓣干裂发白,口中胡言乱语,意识彻底涣散。
宋安背起妻子,疯了一般冲向城内医馆。
医馆门前挤满病患,药材用尽,大夫分身乏术。他跪在门前重重磕头,额头磕出暗红血迹,苦苦哀求施救。可大夫只剩无力叹息,劝他听天由命。
无望而归,宋安不眠不休守在床前。湿布反复擦拭身体降温,熬煮草药一口口喂服。
三天三夜,寸步未离。他紧握着妻子微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呢喃:“阿芸,撑住。我们还有念安,你得看着她长大,你不能丢下我们爷俩……”
终究,无力回天。
第四夜,阿芸的呼吸渐渐微弱,滚烫的身躯一点点褪去温度。
她艰难撑开眼皮,最后望向宋安,唇瓣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随即无力垂落,再无动静。
宋安瘫跪床前,浑身力气尽数抽离,脊背轰然垮塌。他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哭声,死死攥着妻子尚且温热的手,执拗地等着她再唤一声当家的。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了。
后事尚未办妥,年幼的念安也染上了瘟疫。
小小的身躯高热不退,蜷缩在被褥里,虚弱低吟,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宋安抱着女儿走遍全城,访遍所有医者,得到的答案,全是无力挽回。
念安离世那日,大雨倾盆,冲刷整座归禹城。
宋安抱着孱弱的孩子,静坐屋檐之下。风雨斜扫,打湿他全身衣衫。
小小的手攥住宋安的衣襟,软糯的嗓音微弱响起:“爹爹。”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一点点失去所有光亮。
宋安抱着逐渐冰凉的女儿,在滂沱大雨里静坐整夜。雨水混着热泪肆意流淌,再也分不清何为雨,何为泪。
天亮之后,他将妻女合葬在面朝沧海的山坡。无碑无铭,只立一块粗糙石块,亲手刻下三字:安芸念。
宋安、阿芸、念安。
他此生仅有的所有温暖与光亮,尽数埋于黄土之下。
自那以后,宋安彻底变了性情。
本就寡言的他,愈发沉默孤僻,整日不言不语。他逼着自己不停劳作,码头活计结束,便去渔船卸货,闲时奔赴盐场晒盐。
他不敢停歇。
只要空闲片刻,妻女离世的画面便会疯狂涌入脑海,将他彻底吞噬。
他曾走到海边,望着暗沉翻涌的巨浪,动过轻生的念头。
往前一步,便可解脱所有痛苦,彻底归于安宁。
可他终究转身折返。
阿芸和念安,不会愿意看见他这般潦草赴死。
他要活着,替她们活着,替她们看看这世间山河。
往后数年,宋安四处漂泊求生。放牛耕种、深山采药、矿洞挖煤,所有底层苦活,他尽数做遍。
遇过山匪劫杀,险些殒命荒山;遇过海难倾覆,抱着木板在汪洋漂流整夜;遇过地震塌方,碎石砸断两根手指,他自行接骨复位,布条简单包扎,继续赶路谋生。
灾祸反复降临,一次次将他碾碎、打倒。
可他从未低头认输。
如同崖边礁石上的牡蛎,任凭浪潮日夜冲刷、风霜反复侵蚀,外壳伤痕遍布,依旧死死攀附礁石,绝不沉沦深海。
年过半百,绝境半生的宋安,终于等来一丝转机。
归禹城外荒山深处,他偶然发现一眼山泉。泉水清甜凛冽,异于寻常山泉,饮下之后,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宋安敏锐察觉山泉的独特价值。耗费大半年光阴,独自一人开山凿石,修筑简易石渠,将山泉引至山下村落。
起初只有周边村民取水,久而久之,消息传遍归禹,城内百姓纷纷专程赶来购水。
他从不坐地起价,家境贫寒者可免费取水,分文不取。
经年累月,宋安的山泉,在归禹小有名气。
攒下积蓄后,他买下整片荒山,开拓泉眼,搭建作坊,雇佣数名身世坎坷的穷苦伙计,生意渐渐稳定向好。
半生未曾识字的他,四十余岁从头学起。一笔一画临摹书写,笨拙认真,一如当年独手练习缝补衣衫。
请来账房先生教习记账算数,进度缓慢却足够踏实,不懂便问,不会便练,直至彻底吃透。久而久之,不仅能通读账本,还能提笔书写简短书信。
屋内桌上那封泛黄信纸,便是他亲笔所写。
光幕画面持续流转,横跨少年、青年、中年、暮年,半生苦难、离别、挣扎、坚守一一铺展,如一卷浸满血泪的长卷,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玉娘望着光影里跌宕起伏的一生,泪流满面。
她看见独手孩子沿街卑微乞讨,看见青年抱着至亲尸身无声恸哭,看见中年人屡遭绝境却次次奋起,看见垂暮老者坐拥安稳,却只剩孤身一人,独对山海落日。
胸口闷堵窒息,气息滞涩难通。
从前她总叹自己命途坎坷、流离无依,若非千宿相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可看完宋安的一生,她才知晓,世间苦难远超自己所见,自己历经的波折,不过沧海一粟。
被命运碾压半生,受尽世间恶意,宋安从未滋生半分怨怼,从未堕入黑暗深渊。
他选了最难、最干净的一条路,在绝境里守住本心和体面。
玹攸静立一旁,薄唇紧抿,目光沉沉锁在光幕之上,默然无言。
左廷垂落眼眸,素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清晰的动容。
光幕最终定格。
年迈的宋安坐在院中摇椅上,面朝辽阔沧海,膝头摊着旧账本,手边平放那封未曾寄出的信。
落日余晖洒落满身,将满头白发染作金辉。他望着海天交界的晚霞,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双眼缓缓轻阖,安然长眠。
光幕缓缓消散,化作细碎流光,尽数沉入墓穴泥土之中。
千宿抬手收回术法,周身结界散去。落仙术凝成的漫天流萤,悠悠飘向远方海天,连成一条璀璨光带,缓缓消融在蔚蓝天际。
亡魂解脱,执念尽散,一生悲欢,尽数归于山海天地。
海风再度吹拂,咸湿气息漫卷而来,拂动众人衣袍发丝。
天地归于寂静,只剩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声响,绵延不绝,回荡海岸。
几人伫立崖边,无人言语,心绪被深深撼动,久久无法平复。
沉寂良久,玉娘迈步上前,走到海岸边缘。她双手拢在唇边,对着苍茫无垠的大海,放声呐喊。
长风拉长她的声音,响彻海面,惊飞礁石群栖的海鸟,扑棱棱飞向远空。
她用尽浑身气力,再次高喊,嗓音彻底沙哑。
“我要好好活着!”
“我要活得精彩!”
喊尽心中所有郁结,她回头望向千宿。
海风揉乱她的鬓发,眼眶通红,泪痕未干,狼狈却耀眼。那抹扬起的笑容,穿透满心阴霾,像破开云层的日光,明亮又坚韧。
千宿凝望着她,沉静眼眸泛起细碎涟漪。
初见玉娘时,少女满身狼狈,眼底盛满戒备与惶恐。
此刻海边的少女,已然褪去从前的脆弱。她心底生出一股蓬勃韧劲,不认命、不沉沦,如同石缝野草,平凡渺小,却生生不息。
千宿唇角微扬,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众人,温声道:“走吧,回客栈。”
一行人原路折返。来时晨光初露,归时已是日头偏西。
踏入落脚客栈时,暮色沉沉,夜色渐浓。门口灯笼次第点亮,昏黄光晕摇曳流转,为清冷暮色添了几分暖意。
只是大堂氛围异常凝滞。
掌柜僵立柜台后,神色拘谨紧张,小二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靠窗的位置,端坐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背对大门,玄色锦袍加身,领口袖口暗金云纹繁复精致。随意端坐,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手边茶盏热气袅袅,显然等候多时。
听见脚步声,那人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转身。
年轻男子眉目清隽,轮廓利落冷硬,一双眼眸幽深无底,所有情绪尽数掩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千宿身上。
他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分寸恰到好处:“仙主远道莅临归禹,忘川未能提前迎接,还望仙主海涵。”
千宿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归禹君主,忘川。
世间皆知,这位年轻君主心智深沉,手段凌厉。继位数年,将纷乱已久的归禹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九州一众君主之中,堪称顶尖翘楚。
千宿略一颔首,简单回礼:“君主客气了。”
忘川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扫过玹攸、玉娘二人,视线短暂停留。
玹攸神色平静,坦然与之对视。
忘川收回目光,正视千宿:“可否寻一处静室,单独一叙?”
千宿心中了然,知晓他有隐秘要事,不便当众言说。当即吩咐掌柜备好清静客房,让玹攸、玉娘先行休整,便与忘川一前一后上了楼。
客房之内,小二奉上热茶,退出门外,合紧房门。
忘川端起茶盏,先是客套寒暄几句,问及路途辛劳归禹招待不周之类的客套话。千宿一一应答。
寒暄尽数落幕,忘川放下茶盏,神色郑重几分:“早前听闻,仙主于恶魂山收服紫煞,此事传遍九州,我心中万分钦佩。”
“君主过誉。”
忘川见千宿无意闲谈,不再迂回铺垫,语气沉敛正色:“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棘手祸事,恳请仙主出手相助。”
千宿端盏浅啜,示意他细说缘由。
忘川道:“归禹境内,近期频繁出现无舌怪踪迹。”
无舌怪?
千宿端杯的手骤然一顿,放下茶盏,问道:“君主可曾捉到了?”
忘川轻轻摇头,眉宇覆上浓重忧色:“一无所获。我调集境内所有捉妖师全域搜寻,始终慢其一拍,每次只能寻到遇害者遗体,从未追上妖物踪迹。”
“除此之外,前线追踪修士回报,归禹边境萦绕一股怪异妖气。气息阴冷诡谲,与寻常妖邪截然不同。众人不敢贸然深入探查,只得在外围布防死守。我日夜忧心,长此以往,必酿大祸。”
他抬眸直视千宿,态度恳切真诚:“得知仙主驾临归禹,我冒昧前来恳请。不知仙主可否暂留此地,协助我围剿无舌怪?”
千宿短暂沉默思索。
无舌怪习性特殊,凶险异常,若能活捉,或许便能追溯关于火狱之徒的根源,查清背后隐患。
思虑已定,她回道:“好。”
忘川心头一松,当即起身拱手:“多谢仙主仗义相助。”
千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道:“天色不早了,君主若不嫌弃,留下同食晚饭再离去不迟。”
忘川下意识侧目望向房门,楼下隐约传来细碎人声,热闹嘈杂。
他素来喜静厌喧,只是有求于人,不便推辞,只能颔首应下:“便叨扰仙主了。”
千宿随即吩咐店家置办宴席。不多时,各式菜肴接连上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正文全写完了,从今天复更!
第97章 第 97 章 吃醋,大打
忘川年纪尚轻, 在归禹地界却有着绝对的威信。
他把归禹属地打理得秩序井然,偏偏藏着一颗极度张扬的称霸野心。
前世息地举兵进犯人界之时,他暗中布下圈套算计息地君主, 坐收两方争斗的全部成果,一举倾覆整个人界疆域, 还险些让息地君主殒命沙场。
九州前世那场尸横遍野的惨烈动乱, 根源就在于此。这个少年, 从来不容任何人轻视。
千宿此番专程赶赴归禹, 心里藏着明确的打算。她想和忘川好好交涉一番, 试着压下他那股肆意疯长的野心,提前筑牢防备, 至少能在火狱之徒大举进攻九州时, 避免内部先分崩离析、自乱阵脚。
可忘川手握一桩旁人难及的神异本事——读心术。
这是归禹皇族专属的传承秘术, 由他承袭自生父。但凡站在他面前的人, 所有心思都无处藏匿,通透得毫无遮掩。
千宿对此早有防备。前世她便破解过这套读心秘术, 手握专属心法护住心神。
所以千宿在面见忘川之前, 早已提前催动秘术设防。任凭忘川如何探查窥探,始终触不到她心底最深的隐秘。
方才初见的片刻,忘川已经悄然试探过玹攸。
玹攸于他而言, 是全然陌生的面孔。可这人身上裹挟的异常磅礴的力量, 让忘川从第一眼相见开始, 目光便频频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
千宿心知事态不妙, 落座的瞬间便暗中掐诀,用法术封死了玹攸的心神脉络。忘川数次凝神探查,结果半分踪迹都捕捉不到。
众人依次落座席间。
一行人里, 玉娘和淮夙对忘川最是好奇。
玉娘从未见过这般矜贵的少年君主,周身气度超脱众人,独树一帜。只是性子偏冷,看人时总半敛着眼,浑身透着凛冽疏离的气场。
淮夙身为尧都公主,早年间便听过忘川的种种传闻,只是一直无缘得见真人。今日亲眼碰面,才发觉世人传言,与眼前这人全然不符。
两道目光直直落在忘川身上。
忘川端坐椅中,视线并未回望二人,却早已将她们心底所有思绪尽数看穿。
玉娘满心都是新鲜好奇,满脑子都是他的容貌身份,甚至胡思乱想着,这样一位年少君主,能不能和自己结亲。
淮夙的思绪则截然不同。她打量着眼前人,暗自诧异这般年轻的少年,怎么坐稳的君主之位。
看着对方细腻光洁的面容,她忍不住揣测他的真实灵力修为,探究那传闻中的读心术究竟是真是假。
这些细碎柔软的女儿心事,尽数涌入忘川脑海。他早已阅尽万人心绪,对此毫无波澜,见怪不怪。
唯独探查玹攸时,屡屡碰壁。
千宿身为仙主,修为深不可测,九州大地难有匹敌之人,他不出心神并不奇怪。
可玹攸不过一介少年,体内却藏着浑厚磅礴的力量。初次见面就探寻不出心思着实奇怪。
这人蹊跷。
店小二穿梭席间,将一道道菜品陆续端上,满满当当摆了整整一桌。
千宿开口招呼众人动筷。
历经诸多世事、朝夕相伴的同行岁月,她早已褪去昔日的疏离姿态,待人处事愈发温和平易。
从前一众对她满心敬畏,不敢靠近的人,如今也渐渐放松下来,举止不再拘谨僵硬。
众人围坐一桌,淮临今日状态极差,自始至终,沉默静坐,对忘川、对席间诸事都毫无兴致,唯有目光一次次落在千宿身上。
千宿与玹攸并肩而坐,两人相处时自然亲昵。
无舌怪作乱这般天大的要事,千宿此番竟刻意将他排除在外,不许他随行参与。
郁结的戾气死死堵在胸口,淮临说不清具体的怒意来源。
眼下局势危急,九州存亡悬于一线,本该全员凝心聚力,布防备战,抵御火狱之祸。
可千宿如今的所作所为,全然偏离大局。
私下亲近玹攸,所有谋划部署也对他闭口不提,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淮临本不善饮酒,今日却自顾自斟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液灼烧喉咙,压不住心底半分烦闷。
松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摸不透前因后果,却能隐约察觉,淮临这反常的阴郁低落,尽数源于千宿与玹攸二人。
玹攸清晰感知到,一道道视线反复落在自己身上,皆来自忘川。
来归禹之前,他早已派人打探过忘川的底细,知晓此人年纪轻轻,心性却强势霸道,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
可今日亲身相见,玹攸才发现对方远超传闻。
少年沉稳内敛,气度与城府皆深,完全看不出半分年少模样。他能清晰捕捉到对方周身强横气息,也清楚这人一直在暗中试探自己的底细。
无形的试探交锋之间,玹攸暗自绷紧心神,全程谨慎戒备。
一桌宴席,人人各怀心思,无人真正放松用饭。
饭毕,众人跟着忘川动身,前往归禹宫。
这座宫殿的格局气韵格外独特,整座殿宇冷清空旷,氛围萧瑟,倒和忘川的性子如出一辙。
众人皆是首次到访,忍不住沿途驻足打量四周景致。
忘川本不愿让外人踏入归禹寝宫,碍于千宿开口,说一行人皆是挚友同伴,才勉强松口应允。
踏入殿内,忘川当即施术,将先前追捕无舌怪的全过程景象一一还原,展现在众人眼前,又把自己探查所得的所有线索,悉数告知众人。
他原本打算让众人先行休整,再合力追查妖物踪迹。千宿却不愿耽搁,他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处理。
按照忘川探查的线索,无舌怪的踪迹极为飘忽不定,出没毫无规律,时常凭空现身,又骤然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目前唯一可锁定的大致方位在东南疆域,只是他派出的人手尽数探查无果,一无所获。
千宿当即敲定方案,迅速安排众人分头行动,连玉娘也一并加入搜寻队伍。
千宿曾在玉娘的梦境中见过无舌怪的真身,那妖物习性诡秘异常。
这段时日跟着众人四处历练捉妖,玉娘早已觉得除妖一事趣味十足,闻言立刻点头应下,毫无迟疑。
一行人整顿完毕,朝着东南方向前行,追查无舌怪踪迹。
归禹地界常年寒凉,山风浸骨。行路途中,玹攸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搭在了千宿肩头。
这一幕落入所有人眼中,各人神色各异。淮临看得分明,胸口积压的烦闷瞬间翻涌而上,愈发憋闷难耐。
抵达目标山林,四下妖气肆虐弥漫,阴冷诡谲的气息无处不在。
众人依照部署分头探查。千宿带着玹攸、玉娘同行,让玉娘催动幻花术,精准捕捉妖物气息。
玉娘依言施术,果然从空气中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息。
三人循着微弱气息深入密林。林间古木参天,枝叶层层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阴沉。
三人并肩前行,行至一处弯道,不过转瞬的功夫,身侧的玉娘骤然没了踪迹。
千宿与玹攸继续往前探寻,转过另一道拐角,迎面撞见了孤身独行的淮临。
三人猝然相遇,当下无人开口出声。
千宿知晓淮临近日心绪不宁,今日更是阴郁沉郁,全程冷着面容,疏离淡漠,不愿与任何人说话。
玹攸扫了淮临一眼,大致摸清了几分缘由。他看不清淮临与千宿过往的纠葛牵绊,却能清晰感受到,淮临对千宿藏着别样的执念,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始终裹挟着浓烈的敌意与排斥。
淮临同样看得透彻。
玹攸待千宿的姿态,带着全然的占有与护持,俨然将千宿视作专属所有。
这般刺眼的模样,让他心底躁郁翻涌,难以平复。尤其是瞥见千宿肩头披着的那件外衫,心底的火气更是节节攀升。
千宿压下心底的细碎波澜,以大局为先,不愿让私人恩怨耽误正事。她语气平和,开口询问淮临的探查结果。
淮临抬手指向前方连绵的山脉,道:“穿过这片林子,那片山脉气场异常古怪,我已经察觉到异动。正要进去探查,你要不要一起?”
他对千宿的语气,早已没了往日的恭敬敬畏,褪去所有客气。
千宿轻轻应声,抬步跟上他的脚步。
三人朝着密林深处行进。
淮临走在最前方,步幅宽大,速度极快,全程一言不发。千宿与玹攸并肩跟在后方。
走了一会,淮临刻意放缓脚步,与千宿拉近距离。
他们穿行在茂密林木间,气氛僵硬别扭,一路寂静无声。
快要走出林地时,淮临忽然转头看向千宿,突兀开口:“很冷吗?”
千宿愣了一瞬,随即摇头。
淮临的视线定格在那件外衫上,语气平淡:“不冷就脱了。待会儿遭遇妖气动手斗法,穿着累赘碍事。”
千宿瞬间听懂了他话里的隐晦情绪,沉默着没有应声。
玹攸更是心知肚明,侧眸看了淮临一眼,同样缄默不语。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会在意淮临对千宿的态度。但如今他与千宿心意相通、情定彼此,再看淮临这般刻意吃味无端较劲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
淮临,早已构不成任何威胁。
千宿没有当场脱下衣衫,依旧稳步前行。
直至踏出整片树林,她才抬手取下外衫,递还给身侧的玹攸,出声叮嘱:“待会儿都谨慎些。遇上无舌怪,优先留活口,能摸清它的藏身巢穴最好。”
玹攸曾在幻境中,与千宿联手对战过无舌怪,对这妖物的术法套路、灵力深浅一清二楚,心态沉稳松弛,闻言应了一声。
淮临始终凝望着千宿的背影,沉默无言。
自上次大病痊愈后,他的性情转变极大。千宿能清晰察觉,他心底始终憋着一股散不去的郁气。
三人走到一座寺庙附近,感觉周遭空气里的妖气骤然浓稠数倍,一股从未感受过的阴邪气息,步步逼近。
淮临掌心瞬间凝起灵力,千宿与玹攸也即刻凝神戒备,做好了随时出手应战的准备。
他们踏入寺庙,幽微烛火在黑暗里轻轻摇曳。
千宿盯着前方那道枯瘦单薄的身影,后背阵阵发凉,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
无舌怪静静立在原地,全身裹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旧麻衣,露在衣外的四肢干瘦得如同深秋凋零的枯枝,皮肉紧紧贴附着骨骼,单薄得仿佛一层薄皮裹着一具空洞骷髅。
它的面容格外诡异,嘴巴死死抿紧,像一道干涸开裂的旧伤疤。
待它缓缓张嘴,口腔内部空空如也,漆黑一片。
寺庙内温度持续走低,寒凉浸透肌骨,千宿能清晰看见自己呼吸带出的缕缕白气。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玹攸身形微动,立刻侧身挡在她身前,将她半护在身后。宽大袖袍无风自动,布料之下,隐约有流光隐隐游走。
“这东西……”
玹攸的话语没能说完,无舌怪已经骤然出动。
它不靠走,不靠跑,整个人像一张被狂风卷起的薄纸,骤然飘掠而来,速度快得超出常理。
千宿眼前一花,那具枯瘦的躯体己然逼近身前,骨节突兀的双手直直抓向她的衣襟。
千宿身形猛地后仰,腰间软剑应声出鞘,清脆的剑鸣划破死寂,一道凛冽寒光在身前骤然炸开。
无舌怪的双手在触及剑光的刹那急速回缩,却并未彻底收回。双腕在空中诡异翻转,十指接连弹动,一道道细密的黑丝从指尖射出,铺天盖地朝着千宿笼罩而来。
玹攸冷声轻哼,袍袖骤然鼓胀,一道浑厚气劲从袖中迸发横扫。
漫天黑丝尽数被气劲震断,寸寸碎裂,断裂的黑丝在空中翻腾几下,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消散无踪。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无舌怪身形飘忽,瞬间掠至殿顶,倒挂在房梁之上。
它歪着僵硬的头颅,静静俯视着下方三人,无舌的嘴巴诡异咧开,像是在无声狞笑。
“小心。”玹攸沉声提醒。
千宿五指收紧,牢牢攥住手中软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
她行走世间,见过无数妖邪鬼魅,却从未遇过这般诡谲的存在。它不是纯粹的暴戾恶煞,而是阴缠不休。
无舌怪从房梁轻飘飘坠落,双脚落地无声,未发出半点动静。
他双臂缓缓张开,破旧麻衣向两侧展开,形似一只巨大的灰蛾。下一秒,躯体开始剧烈晃动,左右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直至整道身影彻底模糊,化作一团朦胧灰影。
千宿微微定神,再度望去时,眼前已然变了模样。
视野之内,再也不止一个无舌怪。
密密麻麻的灰影挤满整座寺庙,地面、梁柱、墙壁、窗棂,每一处角落都布满了那具枯瘦躯体。
无数身影动作整齐划一,同步歪头,同步咧嘴,同步往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地寂静无声,却让千宿神魂震颤。
不是殿宇震动,是源自神魂深处的眩晕与紊乱,像是有无形之物钻入脑海,肆意搅动撕扯,彻底打乱了她的感知,让她无从分辨虚实,找不出真正的妖物本体。
“是幻术。”
千宿牙关咬紧,双手紧握软剑,横挡在身前。
玹攸已然率先出手,双剑在他手中迅捷翻转,剑锋破风,带出低沉厚重的嗡鸣。每一剑挥出,都有数道灰影被劈裂撕碎。
可这些虚影并不会彻底消亡,碎裂的躯体如水波般晃动延展,转瞬便重新凝聚成型。
玹攸出剑速度越来越快,密集剑光交织,密不透风,却始终无法肃清源源不断的灰影。妖影如潮水般前仆后继,斩之不尽,灭之不绝。
千宿的处境愈发凶险。
无数枯手不停朝她探来,骨节嶙峋的指尖屡屡擦过衣角。她奋力挥剑格挡,剑锋一次次穿过虚影躯体,尽数落空,触感虚无,毫无着力点。
真正的致命杀招,永远藏在视线死角。
一缕黑丝骤然从身后突袭而来,擦过她的脸颊飞速掠过,娇嫩肌肤上瞬间裂开一道浅浅的血痕,细微的痛感清晰传来。
余光瞥见那道刺眼血痕,玹攸眼眸骤然收紧。
他身形在空中强行折转,硬生生从层层妖影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转瞬落至千宿身旁。
周身剑光骤然暴涨,双掌之上的暗红色纹路尽数亮起,灼热戾气席卷四方,逼近的妖影被这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别怕。”他的声音压着极力克制的滔天怒意。
所有灰影齐齐止步,不再贸然进攻。
下一秒,无数虚影同时张嘴。
一张张嘴巴张至极致,几乎要撕裂整张脸庞。漆黑空洞的口腔之中,爆发开一场无声的尖啸。
千宿听不见任何声响,却能清晰感知到刺骨的阴寒顺着骨髓蔓延全身。
无数细碎冰针似的寒气,密密麻麻扎入骨缝深处,又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心脏,缓缓收紧,压迫得人呼吸滞涩。
视线渐渐模糊,掌心酸软无力,手中的软剑几乎要握持不住。
玹攸的状态同样不佳。
额角青筋突兀暴起,他将墨剑狠狠插入地面,支撑着失衡的身体,单手快速掐诀,周身撑起一层淡金色的防御光罩。
无形的音浪持续冲击,光罩剧烈震颤,表层不断泛起细碎涟漪,裂痕蔓延,随时都有碎裂崩塌的风险。
就在光罩濒临破碎的瞬间,殿外骤然传来一道清冷低喝。
“闭气。”
短短两字落下,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暴跌。
不是寻常的阴凉,是彻骨的极寒,寒到足以瞬间冻结水汽。千宿呼吸带出的白气,在空中瞬间凝结成细碎冰晶,纷纷扬扬飘落而下。
一片小小的雪花,慢悠悠从殿外飘入。
雪花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轻轻落在一具妖影的肩头。
下一秒,雪花骤然炸开。
没有纷飞的雪片,只有极速蔓延的厚霜。冰霜以落点为中心,疯狂向外扩散蔓延,瞬息间便将整具灰影彻底包裹冰封。
冻结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具又一具妖影接连被封入冰体,无声的尖啸骤然终止,大殿之内,只剩冰晶凝结蔓延的清脆咔嚓声。
淮临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右手凝着一枚同款蓝光雪花,冰晶在指尖缓缓旋转,凛冽寒气四散流淌。
他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可周身溢出的森寒气场,已然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之中。
淮临的落雪术。
雪花骤然飞掠而出,在空中瞬间分裂成无数细碎雪片,化作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风雪,席卷而下。
每一片雪花都精准落在妖影身上,落地即结冰,将虚影尽数封冻。
不过数息时间,满殿肆虐的灰影尽数化作冰雕,晶莹冰层在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瑰丽冷冽的光芒。
千宿望着满院冰雕,刚要松一口气,手腕忽然被猛地攥住。
“别动。”
玹攸的目光扫过一座座冰雕,神色凝重至极。
淮临也瞬间察觉异常,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旋转的雪花速度放缓,周身寒气悄然蓄力。
冰雕竟然在动。
那些被彻底冰封的妖影,并未彻底丧失生机。
它们在厚重冰层内部缓缓蠕动挣扎,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豸。紧接着,所有冰雕同时剧烈震颤,冰面裂开无数细密纹路,裂痕由内向外快速蔓延,内里的妖物似要破冰而出。
淮临脸色骤然沉下。
他双手快速结印,指尖翻飞间,一股更为凛冽的极致寒气自体内奔涌而出。
这一次没有飘雪,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浪涛,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迅猛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空气尽数冻结。
千宿瞳孔微微放大,清晰看见空中浮动的细微尘埃尽数凝为冰珠,悬停半空,周遭一切仿佛静止。
那些正在开裂的冰雕,被极致寒气扫过的瞬间,所有裂痕尽数被新的冰层填补封死。冰层层层叠加、愈发厚重密实,最终将所有妖影死死禁锢在幽蓝色玄冰之中,再无半分动弹的可能。
冰封空气。
这是淮临压箱底的绝学之一,可冻结空气中所有水汽与细碎生灵,打造出绝对的静止领域。领域之内,一切虚妄诡谲尽数被扼杀,无从作祟。
寺庙里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妖影尽数封死在玄冰之中,光滑如镜的冰面,清晰倒映出淮临、玹攸与千宿三人的身影。
淮临缓缓收回结印的双手,月白袍身凝上一层薄薄的霜花。他面色比寻常苍白几分,这般高阶秘术,对他的灵力消耗极大。
玹攸握剑的力道丝毫未松,目光反复扫视所有冰雕,心底的直觉告诉他,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死寂之中,一丝极细微的声响悄然响起。
咔嚓。
似冰面开裂,又似冰层内部有异物蠕动摩擦。
声响极轻,几乎难以捕捉,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清晰。
淮临瞳孔骤然收缩。他脚下的地面,骤然炸开一片阴影。
不是地砖碎裂,是地底蛰伏的阴影猛然翻腾爆裂。一道灰色身影从他脚边阴影中骤然窜出,枯瘦手臂如锋利寒刃,直直刺向淮临后心要害。
无舌怪——真正的本体。
自始至终,所有冰封的虚影都是障眼诱饵,他的真身一直潜藏在阴影暗处,静静蛰伏,等候淮临施展秘术力竭、露出破绽的这一刻。
淮临反应极快,察觉异动的瞬间立刻侧身闪避。
可那只枯瘦的手臂速度更快,依旧擦过他的后背,五指尖锐,瞬间划破坚韧袍服,在皮肉上撕开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月白长袍,晕开大片刺目的殷红。
淮临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往前踏出两步,稳住身形的瞬间反手一掌拍出。掌心凝聚的极寒寒气化作锋利冰刃,直劈袭来的妖物手臂。
无舌怪身法诡异,得手之后立刻回缩,转瞬消失无踪。
玹攸骤然出动,双剑裹挟灼热戾气,狠狠劈向那片异动的阴影。剑锋切入地面的刹那,炽热火光轰然炸开,将整片阴影焚烧殆尽。
可妖物早已金蝉脱壳,从大殿另一端的阴影中钻出,静静伫立在角落。
他歪着僵硬的头颅,无舌的嘴巴咧至耳根,无声嘲笑着三人方才徒劳的封锁。
淮临猛地咳嗽一声,嘴角溢出缕缕血色。
伤势带来的剧痛尚在其次,强行施展两大高阶秘术,又被妖物破功反噬,体内灵力彻底紊乱,经脉如同被无数利刃反复切割,剧痛席卷全身,视线阵阵发黑、模糊不清。
见淮临呕血负伤,千宿心头一震,再也顾不上其余顾虑。
她攥紧手中软剑,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掠出,直直朝着无舌怪本体冲杀而去。
“千宿!”
玹攸出声阻拦,正要紧随其后,地面阴影骤然翻涌,化作无数漆黑触手,层层缠绕而来,瞬间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千宿无人阻拦,一路畅通无阻逼近妖物,软剑在掌心快速挽出数道凌厉剑花,招招直取要害。
无舌怪躯体极其柔软,身形飘忽不定,在密集剑光中灵巧躲闪,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剑锋。
可千宿的出剑速度越来越快。软剑震颤,发出清越鸣响,剑身弯折出一道凌厉弧度,巧妙绕过妖物格挡的手臂,剑尖精准刺入他胸前麻衣。
预想中刺破皮肉的触感并未传来。
剑尖刺入的,是一团软塌塌的异物,如同深陷淤泥,剑身还被一股诡异吸力死死咬住,难以拔出。
无舌怪低头看了看刺入躯体的剑尖,又抬眼望向千宿,面容上透出几分茫然,似是不解自己为何会被击中。
转瞬,茫然尽数化作暴戾怒意。
他嘴巴骤然大张,漆黑空洞的口腔里,喷出一股浓稠的黑雾,当头朝着千宿笼罩而下。
千宿立刻弃剑后撤,身形极速后仰躲闪。
可黑雾蔓延的速度远超预估,转瞬便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包裹。
黑雾之中漆黑一片,视线全无。无数冰冷黏腻的手,四面八方拉扯着她的衣衫、秀发、四肢,令人窒息的恶心感铺天盖地涌来,几乎让人彻底失控。
“滚开!”
千宿咬牙低吼,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金色光芒自体内炸裂开来,硬生生将缠绕周身的黑雾撕裂粉碎。
黑雾消散的瞬间,无舌怪的真身赫然立在她三步之外,枯瘦手掌再次直直朝她抓来。
千宿不退反进,上前踏出一步。
左手快速掐诀,指尖亮起一点璀璨金光,金光凝练成纤细锁链,精准缠上妖物手腕。
锁链触及妖物皮肉的刹那,瞬间收紧锁紧,深深勒入皮肉之中。
无舌怪发出声音,挣扎反抗。
千宿死死攥紧锁链末端,不肯松手,右手软剑快速连刺三剑,精准穿透它的双肩与膝盖。
这几道伤口不足以斩杀妖物,却能彻底废去它的行动能力。
紧接着,她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了无舌怪额头上。
符纸朱砂符文骤然亮起,金色纹路快速蔓延舒展,瞬间包裹妖物全身,牢牢禁锢住他的躯体。
无舌怪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弱,周身金光层层收紧,彻底将他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千宿大口喘息,额角布满细密冷汗。
紧握锁链的虎口被勒出一道深红血痕,鲜血微微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攥得愈发用力,杜绝任何挣脱的可能。
终于抓住了。
她再度取出三张符箓,分别贴在妖物额头、双肩,层层加固封印。
朱砂符文在昏暗寺庙中灼灼生辉,金色光罩牢牢包裹住无舌怪,彻底断绝他逃窜、作乱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千宿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手中锁链,转身便要上前查看淮临的伤势。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
千宿脚步一顿,骤然回头,入目一幕,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玹攸的剑死死抵住淮临的冰刃,两柄兵器交锋碰撞的中心,迸发出刺眼的光。
一边是灼热焚火,一边是极寒冰寒,冰火交织碰撞,白雾蒸腾弥漫。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间距不过寸许,谁都没有半分退让。
玹攸眼尾泛红,戾气翻涌;淮临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场冷硬如铁。两人之间,是毫不掩饰、针锋相对的浓烈怒意。
“你们在干什么?”千宿疑惑问道。
无人应答。
玹攸手腕发力,长剑骤然下压,剑身暗红色纹路尽数暴涨,汹涌火浪顺着剑锋喷涌而出,直扑淮临面门。
淮临不闪不避,左手凌空画半圆,一面厚实冰盾瞬间成型,稳稳挡下漫天火浪。
火浪撞上冰盾的瞬间轰然炸开,碎冰与火星四下飞溅,蒸腾的白雾瞬间笼罩两人周身。
白雾尚未散尽,淮临已然穿雾而出,手中冰刃划出一道凛冽弧光,直取玹攸咽喉。
玹攸侧身灵巧避开,冰刃寒气擦过脖颈肌肤,瞬间凝上一层薄霜。他反手挥剑横扫,劲风卷起殿内残留的碎冰,化作一场凌厉冰暴,尽数朝着淮临倾泻而去。
淮临足尖点地,身形向后飘退,双手快速结印。
每一道法诀落下,身前便多出一面剔透冰镜,七面冰镜环形排布,稳稳吸纳所有席卷而来的冰暴攻势。
印诀一收,七面冰镜同时炸裂。
镜中封存的冰暴、碎裂的镜片,尽数化作锋利利刃,从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射向玹攸,封死所有躲闪空间。
玹攸将长剑狠狠插落地面,双手结起火系法印。
熊熊火墙自脚底升腾而起,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飞来的冰刃触及火墙,瞬间被高温融化蒸发。
可冰刃数量无穷无尽,前仆后继持续冲击,厚实的火墙被不断消耗,最终轰然碎裂。
玹攸从破碎的火光中提剑冲出,剑尖挑飞最后一枚冰刃,身形化作一道黑影,径直冲向淮临。
两人骤然相撞。
玹攸左肩撞上淮临胸口,淮临屈膝顶向玹攸腰侧。两声闷哼同时响起,两人皆承受重击,却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玹攸长剑斜劈,淮临冰刃横削。
两柄神兵在两人脖颈之间交错而过,剑锋距离彼此的喉管仅有一寸之差。
再往前分毫,便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住手!”
千宿攥紧手中软剑,将封印完好的无舌怪随手甩到一角,厉声喝止。
缠斗的两人动作骤然停滞,仅仅一瞬。
下一秒,两人同时抬眼,目光齐齐落向千宿。
眼底情绪错综复杂,不甘、愠怒、隐忍的暗火交织缠绕。
转瞬,二人收回视线,再度对视对峙,手中兵器握得更紧,僵持的戾气愈发浓烈。
千宿深吸一口气,退至一旁,双臂环于胸前,静静看着他们。
“打吧,打完记得把无舌怪押回去。”她无奈道。
这俩人仿若未闻,玹攸率先弃剑动手,握紧拳头,带着积压已久的暴戾,直直砸向淮临面门。
这一拳未附半点灵力,纯粹是肉身蛮力,拳风呼啸凌厉,力道十足。
淮临同样弃了术法,抬手格挡,另一只手握拳,径直砸向玹攸腹部。
玹攸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击,闷哼出声的同时,手肘狠狠砸向淮临肩窝。
两人彻底抛开所有招式术法,徒手缠斗扭打在一起。
玹攸一拳砸在淮临唇角,血色瞬间涌出,染红月白袍襟。
淮临反手一掌劈在玹攸太阳穴,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玹攸半边脑袋阵阵发麻。
他猛地晃头,眼底狠劲更盛,伸手揪住淮临衣领,狠狠将人摔在地面,顺势俯身压制,拳头接连砸落。
淮临偏头躲开重拳,地砖被砸得碎石四溅,他指骨瞬间开裂,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趁着空隙,淮临翻身反压,膝盖死死抵住玹攸胸口,手掌直劈脖颈。
玹攸抬手死死格挡,两人手臂相互僵持,肌肉紧绷僵硬,寸步不让。
呼吸愈发粗重,出手愈发狠戾,每一次攻击都不留余地,全然是拼尽全力的架势。
玹攸眼眶迅速青紫肿胀,淮临半边脸颊布满血迹。
两人从殿东缠斗至殿西,又摔回殿中,打翻烛台、撞碎残存冰雕,整座大殿狼藉一片。
冰封妖影的玄冰尽数碎裂,随风化作细碎齑粉,地面只剩满地透亮的冰晶碎屑。
千宿靠在墙边,听着耳边拳拳到肉的声响,不禁吸了口凉气。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千宿望去,只见两人相隔三尺,双双瘫倒在地,耗尽气力,再也无力起身。
玹攸仰面躺卧,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唇角裂口狰狞,半边脸青紫交错,狼狈不堪。右手伤势最重,数根指骨断裂,手腕严重扭伤,高高肿起。
即便如此,他依旧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低笑,笑声混杂着压抑的咳嗽。
淮临侧身蜷缩在地,不停呕出鲜血。后背伤口持续渗血,大片血色浸透衣袍,整洁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带血的脸颊上。肩头被肘击脱臼,手臂以不自然的姿态垂落着。
千宿看着地上遍体鳞伤的两人,无声轻叹。
她取出最后两张符箓,再度加固无舌怪的封印,确保万无一失,随即拖着被层层封禁的妖物,抬步朝着寺庙外走去。
路过二人身侧时,她脚步微顿,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狼狈的两人。
“打够了?”
玹攸的笑声骤然卡在喉间,化作一阵剧烈咳嗽。
淮临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
千宿不再多言,拖着无舌怪走出寺庙。
玹攸挣扎着翻身,趴在地上喘息良久,才慢慢撑着残破地面坐起身。
右臂剧痛难忍,根本无法抬举,他只能歪头靠在残存的冰雕残骸上,大口平复气息。
对面的淮临也缓缓坐起,左臂彻底失力动弹不得。
三尺间距,两人默然相对,都沉默不语。
清冷月光洒满大殿,将两人脸上的青紫血痕映照得愈发刺眼。
死寂良久,玹攸低低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沙哑的戏谑。
淮临未曾回应,缓缓闭上双眼,后背倚靠冰凉墙壁,慢慢调匀紊乱的呼吸。
——
另一边。
忘川提着一盏纸糊灯笼走在队伍最前方,灯笼内幽幽绿火摇曳,光影落在他脸上,青白交错的面色,衬得整个人阴气沉沉。
玉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中攥着一沓朱砂符箓,沿途时不时朝着两侧阴暗树影甩出一张。
符纸落地便燃起袅袅青烟,将暗处的阴冷阴气尽数逼退。
“你走慢一点!”玉娘压着声音朝前喊,“后面的人跟不上了。”
忘川头也不回,只抬手提了提手中灯笼。
灯内绿火跳跃闪动,照亮前方荒草丛生的狭窄小径。
道路两侧老槐树枝丫虬结交错,遮拢大半夜空,细碎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影。
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光影看了几秒,骤然停下脚步。
身后众人来不及刹步,紧随其后的千韵一脚踩上他的后跟,鼻尖险些直接撞上他的后脑。
他捂着发酸的鼻子后退半步,正要开口抱怨,淮夙已然快步从侧边绕出,长剑横于身前,剑鞘银纹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冷光,戒备十足。
“到地方了?”淮夙出声询问。
忘川没有应答,只抬手将灯笼往前递了递。
幽幽绿光铺开,照亮小径尽头的空旷平地。场地中央立着一口老旧枯井,井口石沿爬满暗红苔藓,远远望去,如同凝固的大片血迹。
井口上方盘旋着一团灰黑雾气,雾气缓缓翻涌。
松玉最后赶到,裙摆被路边荆棘刮出数道破口,显得满身狼狈。他弯腰喘匀气息,抬眼看清那口枯井的瞬间,脸色骤然发白。
“这妖气……”
话语骤然截断,井口盘旋的灰黑雾气猛然剧烈翻涌。雾气高速旋转数圈,随即轰然向四周炸开,一股腥腐恶风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衣袍肆意翻飞。
忘川手中灯笼的绿火被狂风压得几近熄灭。
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在灯笼纸壁上。转瞬,摇摇欲坠的绿火稳稳稳住,火势反倒愈发旺盛,幽光更盛。
漫天雾气散尽,枯井两侧的空地上,悄然多出两道人影。
两人身着同款灰旧麻衣,身形枯瘦干瘪,皮包骨头,形同两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下一瞬,两道人影同时张嘴。
口腔内部漆黑空洞,空空荡荡,不见半分舌体。
是两只无舌怪。
淮夙当即出声:“怎么会有两只?先前情报不是说只有一只吗?”
忘川长剑出鞘,剑锋凝起一层薄薄寒霜,清冷刺骨。他侧眸看向身侧的千韵,语气平淡:“情报有误。”
“有误?”淮夙瞬间拔高声调,“我们翻了三座大山、踩过两片沼泽,我鞋底都快磨穿了,现在你说情报有误?”
“别吵。”玉娘快速打断争执,夹好朱砂符箓,“他们要动手了。”
两只无舌怪同时飘离地面,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快速逼近众人。
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便至近前,枯瘦双臂朝前探出,指间瞬间射出漫天细密黑丝,密密麻麻席卷而来。
松玉最先反应,双手快速结印。
地面泥土骤然翻腾隆起,一堵厚实土墙瞬间成型,稳稳挡下左侧袭来的黑丝。黑丝撞上墙体,发出刺耳嗤响,墙面瞬间被腐蚀出大片焦黑痕迹。
右侧袭来的黑丝,被淮夙一剑尽数斩断。
剑锋寒霜凛冽,触碰黑丝的瞬间,便将阴邪丝线冻成脆冰,寸寸碎裂落地,化作一滩黑水。
淮夙抬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一抖,化作一道灵动银芒。足尖点地纵身跃起,软剑在空中挽出三道凌厉剑花,精准刺向右侧无舌怪的眉心、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无舌怪不闪不避,任由剑身刺入躯体。
可剑尖入体的瞬间,淮夙心底骤然一沉。
没有刺破皮肉的紧实触感,剑身还被一股诡异吸力牢牢吸附,难以抽出。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那只无舌怪骤然张嘴,漆黑口腔喷出浓稠黑雾,直直罩向他的面门。
淮夙果断弃剑,身形急速后翻,堪堪避开漫天黑雾,稳稳落回地面。
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她气得直跺脚:“我的剑!”
“谁让你刺得那么深。”忘川语气平淡,依旧提着灯笼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前方缠斗,姿态闲适,如同旁观看戏。
玉娘抓住空隙,抬手甩出七张朱砂符箓。
符纸在空中凌空排布,围成规整圆圈,将左侧无舌怪牢牢困在中心。符纸朱砂纹路同步亮起,七道金光交织成网,层层向内收拢。
无舌怪在金光网中疯狂挣扎,金光越收越紧,深深勒入枯瘦皮肉,灼烧出连片焦黑伤痕。
“困住一只了!”玉娘面露喜色,正要收紧符网彻底封印,右侧那只无舌怪骤然舍弃千韵,身形一闪,径直朝着玉娘头顶扑杀而下。
残影掠过,枯瘦手掌直拍天灵盖,戾气逼人。
松玉脚步一动,长剑横削而出,剑锋堪堪擦着玉娘头顶掠过,精准格开致命一击。
兵器相撞的瞬间,迸出细碎火星。妖物枯瘦的躯体坚硬如铁,巨大的震力让淮夙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她顺势旋剑卸力,反手再刺,直取无舌怪腰腹要害。
无舌怪被逼得后退两步,却无心恋战,身形一晃,瞬间钻入地面阴影,彻底消失无踪。
“他去哪了?”松玉环顾四周,双手维持结印姿势,随时准备御敌。
无人应答,所有人即刻凝神扫视全场。
空地不大,可周遭阴影遍布。槐树投影、枯井阴影、众人身形倒影,层层交叠,每一处阴暗角落,都可能藏着逃窜的妖物。
骤然,淮夙脚踝传来一阵刺骨冰凉。
她低头望去,脚下影子里探出一只枯瘦手掌,五指紧扣,死死锁住了她的脚踝。
惊惧之下,千韵抬脚猛踩,可那只手力道极大,猛地发力拖拽,将她整个人狠狠拽倒在地,躯体贴着粗糙地面滑出数尺。
“淮夙!”
千韵双掌拍向地面,数道尖锐土刺瞬间从千韵身侧破土而出,直直截断那片阴影。
阴影中的手掌骤然松开,快速回缩隐匿。
淮夙连滚带爬起身,后背衣衫被地面磨破大片,内里白衣尽数外露,狼狈不堪。
“我的新衣服!”她气得脸色涨红,满心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