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那仙主有
喜欢淮临?
千宿从未想过。
无论是前世, 还是第一世,第二世,她对淮临从来只有同伴之谊, 那份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淬炼出来的信任与默契,深厚是真深厚, 却从未掺杂过半分男女之情。
她也相信, 淮临待她亦是如此。
那个人看似温润随和, 对谁都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可他的心结藏得比谁都深, 她清楚得很。
此刻被淮夙这般直愣愣地问出来,千宿反倒被问住了。
她怔了一瞬, 随即便回过神来, 神色如常地回道:“我和你哥哥, 只是好朋友。”
淮夙听了这话, 眼里的光暗了暗,脸上藏不住地浮起一丝失落。她抿了抿唇,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仍旧不死心地望着千宿, 又追问了一句:“那仙主有喜欢的人了吗?”
千宿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你且在这里歇着, 我去安排些事情。”
说完, 她转身出了门, 转眼融进了廊外的月色里。
淮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 终究没有再追上去问。她虽性子直爽,却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千宿方才那副避而不谈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么是不想答,要么是答不出。
无论是哪一种,都轮不到她再继续追问了。她鼓了鼓腮帮子,闷闷地在矮榻上坐了下来,心里却是替兄长空落落的。
千宿出了客房,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她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面走一面将今日落下的几桩事务在脑中过了一遍,召来几个等候在偏厅的仙都管事,一一问过近日的情形,又将接下来几日需要处置的几件要紧事逐条吩咐下去。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却利落果决,几个管事躬身领了命,便各自退下忙去了。
待这些杂务都安排妥当,夜已经深到了极处,月亮攀上了中天,清辉遍洒,将整座宅院照得如同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银里。
千宿在原地站了片刻,想了想,还是折身往淮临的住处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便瞧见那间厢房的灯火比方才亮堂了几分。守在外头的侍从见她来了,连忙行礼,低声道:“仙主,淮公子醒了。”
千宿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几分。
推门而入的时候,屋内的烛火正好被一阵从门缝里带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药味犹在,却没有先前那般浓郁了。
千宿的目光越过半掩的床帷,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淮临果然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个软枕,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瘦。
他的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睑下覆着一层浅青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气神,连带着那双向来温润含笑的眼眸也变得有些空茫。
可即便如此,他到底还是从鬼门关前回来了。
淮励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一只手还搭在淮临的脉门上,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方才那一番拔除紫煞之气的疗伤,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他的额角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霜白在烛火下愈发显眼,整个人瞧着像是老了好几岁。
见千宿进来,淮励收回搭在儿子腕上的手,起身朝千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千宿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淮临身上,那眼神里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千宿走到榻边,看着淮临。
淮临抬起眼来看她。
四目相对,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想笑一笑,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牵扯到伤口的疼痛给按了回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还是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仙主。”
他唤的是“仙主”,不是“千宿”。
千宿应了声,打量了一番他的面色,问道:“感觉如何?”
“还好,死不了。”淮临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倒先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多亏了父亲。”
提到父亲,他的目光终于从千宿脸上移开,落到了站在一旁的淮励身上。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里相撞。
接着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淮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愧疚,有倔强,有无奈,还有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疏离。
那是一种常年不在一起各自揣着心事的父子之间才会有的沉默,明明有很多话该说,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淮励站在榻边,垂手而立。这位在尧都说一不二的君主,此刻面对着自己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儿子,那张素来沉稳威严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无措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跟我回尧都。”
不是商量的语气,却也不是命令。那声调里带着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笨拙的关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便只能把心意裹在这样一句硬邦邦的话里递出来。
淮临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白纱的手臂上,那张温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淮励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你伤成这样,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尧都有最好的医官,有最好的药池,回族里养伤,总比在外头颠沛来得强。”
淮临依旧不说话,他不摇头,也不点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人无力。
淮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这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儿子,胸口那股气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千宿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求助,带着无奈,还有几分怨怼。
“仙主。”淮励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却愈发沉重,“你替老朽劝劝他。”
自己儿子管不了,只能靠别人来劝,作为一个父亲,已经无力到了极点。
千宿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转过身,面向榻上的淮临。淮临也在此时抬起眼来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望着,烛光在他们之间跳跃闪烁,将彼此的面容都照得明明暗暗。
最终,谁都没有开口。
千宿也没有劝他,只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认识了许多年的眼睛。
从第一世到如今,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她见过太多次,温润、从容、坚定、隐忍,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落寞。
她了解这个人,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的心结,也了解他为什么不肯回尧都。
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旧事,那些他从不肯对人提起的伤痕,她都知晓。
正是因为知晓,她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他。
淮临望着千宿,同样一言不发。他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旷,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沉到了眼底最深处,一丝波澜也不肯露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份沉默。
淮励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了。
“淮临!”他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那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你是尧都的少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整个尧都上下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多少事等着你去做,你可曾想过半分?你整日里在外头奔波,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即便你对家里不管不顾,我也没有拦过你,可你总要有个限度。”
“为父年岁大了,膝下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不在身边,族中大小事务谁来料理?那些等着你拿主意的事,谁来替你做主?你难道要让我这把老骨头撑到撑不动了才算完吗?”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心痛的。那张素日里威严持重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个父亲最无能为力的焦灼。
他不是一个惯于在旁人面前流露情绪的人,可今日,他实在是压不住了。
“你回去看看你母亲,她日日夜夜惦记你,头发都白了多少。你妹妹订婚你也不回来,族中祭典你也不露面,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淮励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千宿听完这番话,转过头,再次看向淮临。
淮临依旧沉默着,面色平静,只是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千宿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淮临,你不然……回去一趟吧。”
自己的家,总是不回,也不是办法。
虽然他惦念的还是前世的那个家,可这个世界也同样有他的家。
淮临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去看千宿,只是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那只攥紧的手。
淮励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气又急,正欲再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淮夙冲进来,带起一阵夜风,吹得烛火猛然一晃。她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父亲那番话,眼圈还是红的,脸上一副又气又心疼的复杂神情。
她几步走到榻前,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劈头就道:“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爹说得不对吗?你瞧瞧你自己现在的样子,浑身上下还有一块好地方吗?你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爹娘?”
“你知不知道娘在尧都天天念叨你,逢人就问淮临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旁人都替她心酸。你倒好,在外头拼死拼活的,连个音信都没有。上次我订婚你也不回去,我不恼你,可你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吧?”
淮夙说话向来噼里啪啦,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埋怨:“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也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我们是你的家人啊。你就不能偶尔回来一趟,让我们看看你好好的模样吗?”
淮临听着妹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看了看淮夙,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圈上停了一瞬,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淮临身上,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拒绝的话,一个敷衍的回应,都比这死寂要强。
可淮临就是不开口。
他像是把自己锁进了一个谁也进不去的壳子里,任凭外头的人如何敲打,都不肯露出半分。
千宿站在榻边,看着这样的淮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要伤家人的心,也知道他不是不懂得父母的苦心。
他只是有太多的东西压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说、去解释、去辩白,于是便只能用沉默来应对一切。
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药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在这间厢房外,不远处的庭院里,月色正好。
一棵老槐树伸展着虬结的枝干,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浓重的阴影。
树下立着一个人,身形颀长,一袭玄衣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那两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偶尔折射出一缕清冷的寒光。
玹攸远远地望着淮临那间厢房的窗子,望着那窗纸上映出的几个模糊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很久。
屋里传出的声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太真切,却也隐约能分辨出那是淮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焦灼。
玹攸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那个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夜风穿过树梢,吹得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擦过他的肩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玹攸没有回头。
辰彦拎着一壶酒,慢悠悠地踱到他身侧站定,先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子,然后又看了看玹攸那张在月光下冷得近乎不近人情的侧脸,嘴角微微一勾,将手中的酒壶往上提了提。
“夜色正好,喝一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 92 章 想起昨夜那
辰彦与玹攸并肩立在老槐树下,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筛落,碎银似的洒了他们一身。
这两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极相似的东西,那是帝陵一族与生俱来的气质, 清冷而矜贵。
辰彦负手而立,衣袍被夜风轻轻拂动。从前他靠近玹攸时, 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特殊的气息, 可最近这段日子, 那种感觉却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独属于他们家族的气息。
现在他可以确定,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弟弟。
只是容貌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可那双眼睛,那眉眼之间的神韵, 依旧那样好看。
他攒了许多许多话, 堵在胸口, 堆在喉间, 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任何语言都不足以承载。
玹攸接过他递来的那杯酒, 没有喝, 只是握在手里,微微仰头望向空中的明月。他什么也没有说,那张冷峻的侧脸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任由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远处隐约的花气。
过了许久, 辰彦才转过头,看了玹攸一眼。他的目光在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悠悠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静与克制。
“离开家中多日,忽然有些想家了。”
他的语气很淡,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字字句句落进夜风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想起我那断了一只手臂的父亲。”辰彦低下头,看着手中酒杯里微微晃动的酒液,月光倒映在酒面上,碎成一片银白,“想他日夜操劳着整个家族,还要照顾年幼的弟弟。也想我的母亲。”
他提到母亲时,声音明显顿了顿,像在用力压下什么即将翻涌而出的情绪。
“我的母亲很伟大。她能力极强,是当年帝陵公认的强者,十几岁便拥有了旁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的修为。她样貌出众,又极其善良,听父亲说,那时候想迎娶她的人很多,从帝陵的东境一直排到西境也排不完。”
辰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里却又藏着说不尽的苦涩。
“父亲为了娶到母亲,下了极大的功夫。他不擅言辞,便用行动去证明,一年两年三年,日复一日地坚持,最后终于打动了她。二人成婚之后,日子过得美满极了,先是有了两个儿子。母亲对我们兄弟两个百般疼爱,疼得旁人都说她把孩子惯坏了。”
“母亲做到了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对两个儿子一般的好,一般的疼。母亲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很伟大,一直都是。可是后来……”
“后来母亲生病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母亲病中每天问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彦儿,找到你弟弟了吗?”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答不上来。因为那时候我找遍了全天下,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母亲走的那天,我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朝门外望了一遍又一遍。我知道,她是在等那个心心念念的儿子回来。可是直到她闭上眼睛,也没有见到。”
说到这里,辰彦沉默了很久。
夜风凉凉地吹过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他压抑着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悲伤、愧疚、思念、遗憾,还有那份从未对人言说的无力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却更显沉重。
“母亲走的时候,三弟还很小。失去母亲之后,他便不怎么说话了。母亲走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那些变化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曾经无数个夜里,我都是一个人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有很多事情我想不明白,可想不明白,还是得继续往前走。”
他抬起眼,望向空中的明月,月光落进他眼底。
“人一生下来就背负着责任。小时候是做子女的责任,长大后是做丈夫或做妻子的责任,老了又有了为人父母的责任。可往往做父母的,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的子女尽到什么责任,反倒是有些子女,一心想着要逃离那个家。”
辰彦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无奈。
“我一样年轻,一样理解那种心情。我没有那种狂傲不羁的性子,但我却明白该怎样去尽一个做儿子的本分。我也希望有一天,我那离家出走的弟弟,也能够明白。”
辰彦这个人,确实是个极优秀又极成熟的人。他的思想或许有些保守,行事做派也带着几分老派的规矩,可那正是一个能者该具备的品行。
宽大的胸襟,深沉的包容,不急不躁的沉稳,才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该有的模样。
夜里的风凉凉的,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几分湿润的草木气息。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偏西了,银辉愈发清冷,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之中。
玹攸不知何时已将杯中酒喝尽了。空了的酒杯被他握在手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没有看辰彦,目光依旧望着远处,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波动,可他握着酒杯的手,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帝陵的那些过往,他依旧记不起来。关于父亲、母亲、兄长的记忆,只有些零碎的、不成形的光影。
可是,他听懂了辰彦话里的埋怨。
那埋怨不是恨,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与不解,是一个兄长对弟弟复杂情感之下最真实的流露。
他怨他当年为何离开,怨他为何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怨他为何让母亲抱憾而终,也怨自己当年没能找到他。
玹攸将酒杯放在身旁的石台上,站起身,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融进月色里,修长而孤绝。
辰彦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出声挽留。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杯中还未动过的酒,月光在酒面上微微晃动,晃得他眼底的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
这一夜,本该是好好歇息的一夜。
可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刚放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千宿起了身,刚推开门,便瞧见秋灵和慕青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有好一会儿。慕青瞧见千宿出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掩不住的激动。
恶魂山的紫煞被除掉之后,慕青便跟着千宿一行人来到了仙都。他本是归禹人,自小在归禹长大,对那片土地有着极深的感情。
此番听说千宿要去归禹为一位老者行落仙之术,他便坐不住了,一早央了秋灵带他过来,想着能随千宿一道回去看看。
千宿听他说明来意,没有多犹豫,点头便应了。
几人还没来得及迈出远门,便听头顶传来一阵枝叶轻响。一道身影从院墙外那棵高大的古树上翻身而下,衣袂破空,落地无声。
是玹攸。
他在树上守了整整一夜。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那张冷峻面容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之色。他眼眶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衣袍上还沾着夜露打湿的痕迹,显然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千宿面上。那张脸比昨日更加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分明是重伤未愈又劳累过度的模样。
玹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径直走上前,在千宿面前站定,抬起一只手,修长的五指虚虚悬在她肩头上方。
下一瞬,一股温润而浑厚的灵力便从他掌心涌了出来,透过衣衫,缓缓渡入千宿的经脉之中。
灵力温热,像春日里化了雪的山泉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柔和,一点一点沁入四肢百骸,将她体内那些隐隐作痛的暗伤轻轻包裹起来。
千宿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玹攸也没有开口。
秋灵站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别过了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慕青却没有秋灵那份眼力。他好奇地看看千宿,又看看玹攸,再看看千宿,眼珠子转来转去,满脸都写着“这是什么情况”的八卦神情。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秋灵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这才讪讪地闭了嘴,可依旧好奇。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玉娘从月门处转了进来,今日她一改往日那副慵懒随性的装扮,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束袖衣衫,长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一条深色革带,整个人瞧着英姿飒爽,与从前那个倚在花楼栏杆上媚眼如丝的玉娘判若两人。
“行头都备好了,可以动身了。”玉娘走到近前,目光在千宿和玹攸之间扫了一下,伸手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碎发,语气爽利,“走吧。”
几人说笑了几句,便一道往外走。穿过几重院落,走过蜿蜒的回廊,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仙都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辉之中。
守门的侍从远远瞧见千宿一行人过来,忙不迭地打开了大门。
门外的景象却让千宿微微停住了脚步。
此刻,淮临正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依旧差得很,苍白得近乎透明,双唇也还没有恢复血色。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愈发衬出他伤势未愈的虚弱。
可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温润的眼睛看向千宿时,依旧是平日里那种不急不躁的柔和目光。
他身旁站着千韵和松玉。千韵双臂环胸,一脸“我尽力了”的无奈表情,松玉则默默站在淮临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千宿脸上。
“你醒了?”玉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担忧,上下打量了淮临一番,“身体怎么样了?你这模样,能出门吗?”
淮临微微弯了弯嘴角:“好多了,去归禹没问题。”
千宿看向千韵,千韵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劝过了,不听,我也没办法。”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尧都君主一早已经回去了,走的时候气得不轻,脸都是黑的。”
果然。
淮励终究还是没能劝动自己的儿子。
千宿望向淮临,看着他站在那里,单薄而倔强。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跟上吧,路上注意安全。”
淮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一行人正准备动身,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淮夙从院子里一路小跑出来,她跑到淮临身边,一把挽住兄长的胳膊,道:“我要陪着哥哥。”
淮临皱了皱眉,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任性的妹妹,声音难得带了几分严厉:“你回去。”
“我不!”淮夙鼓起腮帮子,把脸别到一边,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模样,“你伤成这样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我偏要去。”
淮临眉头皱得更深了,正欲再说什么,淮夙忽然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声音软了下来:“哥哥!你就让我跟着嘛,我保证不添乱,保证听你的话,好不好?”
淮临被她摇得伤口隐隐作痛,又见她这副撒娇耍赖的模样,到底还是拿她没办法,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淮夙顿时眉开眼笑,松开兄长的胳膊,欢欢喜喜地挤进了队伍里。
千宿收回目光,抬手划出一道空间术。
她一步迈进去,玹攸紧随其后。
其他人正要跟上去,玹攸却忽然伸手一划,将后面的人尽数挡在了外头。
淮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他他他,他把我们关在外头了?”
玉娘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抬手自己划开了一道新的空间术:“人家两个人有话要说,你们凑什么热闹。走这边。”
空间术里,四壁是流转的淡金色光幕,脚下踩着的是虚空凝成的透明路径,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千宿和玹攸并肩站在流光之中。
通道不算狭窄,却也并不宽敞,两个人并行,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千宿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玹攸身上传来的温度,那种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干净而冷冽。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流光中蔓延开来,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让人有些不自在的氛围。
千宿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可心跳却不知为何快了几分。她想起昨夜淮夙问她的话:“那仙主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那个答案她不知如何说。
玹攸站在她身侧,与她保持着恰好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可全部的注意力却都落在她身上。
“你昨夜在树上守了一夜?”千宿问。
玹攸沉默了一瞬,只吐出一个字:“嗯。”
“下次不用这样。”千宿说。
玹攸没有接话,将空间术的速度微微放慢了些,像想让这段路程变得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千宿也没有再说话,这人,好像还在吃淮临的醋,尤其是淮临没有回尧都,又跟了过来。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流光,想起昨夜那个吻,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砰砰砰,一下一下,敲得她自己都有些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目的地。
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千宿深深吸了一口气,玹攸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深深地看着她。
其余几人也先后从另一条空间通道出来。淮夙一边出来一边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但看她的表情,大约还是在抱怨玹攸方才“关门”的举动。
千宿定了定神,环顾四周。
他们落在归禹边界的一处山丘上,脚下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这本该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此刻的天空却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暴雨将至。
千宿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山丘,望向山脚下那片广袤的河谷地带。
那里原本是一片片农田与村庄,此刻却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
河水暴涨,浑浊的洪水漫过堤岸,裹挟着泥沙与断木,咆哮着冲向两岸的村庄。
远远便能听见水声轰鸣,夹杂着隐约的哭喊与牲畜的嘶鸣,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凄厉。
“这雨下得不对。”慕青站在千宿身边,望着山下的洪水,面色凝重。他是归禹人,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归禹这个时节不该有这么大的雨,而且这水……”
他话还没说完,千宿已经感觉到了。
那翻涌的河水里,有一股邪气。
浓郁的、阴冷的邪气,正随着河水的翻涌一波一波往外扩散。那气息极重,重到千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不止是暴雨。”千宿沉声道,目光紧紧锁住山脚下那片翻涌的河水,“这水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河面上忽然炸开了一道巨大的水柱。
那水柱粗如百年古树的树干,裹挟着墨绿色的邪气冲天而起,直直窜上数十丈的高空,然后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水珠四散飞溅。
水珠砸落在村庄的屋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瓦片和茅草瞬间便被灼出了一个个窟窿。
紧接着,河面上又炸开了第二道、第三道水柱。整条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疯狂搅动,河水翻涌得愈发剧烈,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拍打在堤岸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冲得七零八落。
洪水裹挟着泥沙咆哮而下,吞没了大片农田,眼看着就要漫进村庄的中心地带。
河水的颜色也在变化。原本浑浊的土黄色中渐渐渗出了一缕缕墨绿色的邪气,那些邪气在水面下翻腾游走。
“救人!”千宿当机立断,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朝山下的村庄掠去,“先把百姓转移到高处!”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数道流光划破阴沉的天幕,朝那片被洪水围困的村庄疾驰而去。
靠近河谷之后,那股邪气愈发浓烈了。河水翻涌的声音震耳欲聋,大地在洪水与邪气的双重冲击下微微颤抖。
河面上,墨绿色的邪气正在凝滞,像一层厚厚的油膜覆盖在水面上。
千宿落在村庄外的一处高地上,衣袂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她双手迅速结印,指尖凝出一道耀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迎风而长,转瞬间便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横亘在洪水与村庄之间。
洪水撞上金色屏障,发出轰然巨响,溅起的浪花足有数丈之高。屏障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光芒闪烁不定,却终究稳稳地挡住了洪水的去路。
“这水里的邪气太重了!”秋灵落在千宿身侧,双手结印,将自己的灵力注入那道金色屏障之中,“单凭我们几个人,压制不了多久!”
慕青紧跟着落地,他是归禹人,对这里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河谷的地形,对千宿喊道:“仙主,这条河是归禹的母亲河,沿途有七道弯,每一道弯处都有古时先人留下的镇水石!若能激活那些镇水石,或许能借地势之力压制邪气!”
“带路!”千宿没有废话。
慕青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朝上游掠去。千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协助百姓转移的淮夙和玉娘,又看了一眼紧随在自己身后的玹攸,沉声道:“秋灵、千韵、松玉守住这道屏障,护住百姓。玹攸、淮临随我上去。”
淮临的脸色依旧苍白,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手中已暗暗捏了一道诀,白色的灵光在他指尖流转,蓄势待发。
几人跟在慕青身后,沿着河岸朝上游疾掠。脚下是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的农田,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大片大片的庄稼,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之中。
越往上游走,河水的颜色就越发诡异,墨绿色的邪气从河底翻涌上来,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第一道弯到了。
河湾处果然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足有三丈之高,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只是此刻,那些符文暗淡无光,石身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邪气,像被一层腐臭的苔藓覆盖着。
“就是这里!”慕青喊道。
千宿双手结印,指尖的金光化作一道细细的光束,直直射向石碑顶端的符文核心。
金光没入石碑的瞬间,整块石碑猛然一震,那些被邪气覆盖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迸发出灼灼夺目的金光。
可河中的邪物显然不甘心就此被压制。
河水轰然炸开,一道墨绿色的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之中隐隐可见一只巨大的、由邪气与泥水凝成的利爪,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千宿当头拍下。
利爪还未落下,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千宿身前。
玹攸拔剑出鞘,剑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磅礴的剑气自他身上轰然爆发,在他身后凝成了一道巨大的剑影。
那剑影通体漆黑,边缘却泛着金色的光焰,剑身之上流转着帝陵一族独有的苍茫气息,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污浊。
他一剑劈下。
剑气与邪气凝成的利爪在半空中轰然相撞,迸发出的冲击波将周围数百丈内的树木尽数拦腰折断。
墨绿色的邪气被剑气斩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气流四散飘飞,可那些气流并没有消散,而是在半空中重新聚拢,再次凝成了更多、更密集的攻击。
“这样不行。”淮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虽然重伤未愈,可目光依旧锐利,“这邪物已经和河水融为一体了,单靠蛮力斩不干净。需要同时激活七道弯的镇水石,将整条河的邪气分割开来,各个击破。”
他说话间,右手一翻,一道白色的灵光自他掌心射出,落在第一道弯的镇水石上。
石碑上的符文在金光与白光的双重激发下彻底苏醒过来,所有的符文同时绽放出夺目的光华,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石碑顶端冲天而起,直直射入头顶的乌云之中。
天空中,厚重的乌云被光柱撕裂了一个口子,金色的光芒从裂隙中倾泻而下,洒落在翻涌的河面上。
河水中的邪气在金光触及的瞬间便发出嗤嗤的声响,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般,大片大片的邪气在金光照耀下迅速蒸发消散。
“继续!第二道弯!”千宿低喝一声,身形已朝上游疾掠而去。
数道身影在狂风暴雨中疾驰,沿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向上,每到一处河湾便激活一块镇水石。
一道又一道的金色光柱从河道的不同位置冲天而起,将头顶那层厚重的乌云撕开了七道口子。
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的裂隙中倾泻而下,如同七根通天的金色巨柱,贯穿天地,将整条河流笼罩在辉煌的神光之中。
河中的邪气在七重金光的夹击之下疯狂地挣扎翻涌。
水面炸开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墨绿色的邪气从河底深处被金光逼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由无数张扭曲面孔拼凑而成的怪物,张开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震得方圆数十里内的大地都在颤抖。
千宿立在半空之中,衣袂与长发被狂风吹得猎猎飞扬,她双手在胸前结成了一个极为繁复的印诀。
随着印诀完成,她周身迸发出了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光环,那些光环不断扩散,与七道镇水石的金光交相呼应,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
巨网缓缓落下。
邪气凝成的虚影在巨网的压制下疯狂挣扎嘶吼,每挣扎一下,便有大量的邪气从它身上剥离出来,在金光的灼烧下化为虚无。
它试图重新逃回河底,可七道镇水石的金光早已将河道分割成了七段,每一段都被牢牢锁定,邪气无处可逃。
“落。”千宿口中吐出一个字。
金色巨网猛然收拢,将那团邪气虚影整个裹住,然后轰然压下。
刺目的金光在河面上炸开,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炽烈的金色。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河水被炸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又在金光中被蒸腾成了漫天的水雾。
金光渐渐散去。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一丝一丝消散,七道金色光柱依旧矗立在河道之上,只是光芒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像在温柔地守护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土地。
河水不再翻涌,那股浓郁呛人的邪气也消散殆尽,浑浊的水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泛着金光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荡开。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道彩虹横跨在河谷之上,从第一道弯一直延伸到第七道弯,赤橙黄绿青蓝紫,在渐渐透出云层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彩虹之下,是满目疮痍的农田与村庄,可那些幸存的百姓已经停止了哭泣,他们站在高地上,望着那道彩虹,望着那条被金光守护的母亲河,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千宿缓缓落在第一道弯的镇水石旁,脚尖点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方才那一番大规模施法,对她的消耗极大,再加上旧伤未愈,她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了几分。
玹攸落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地抬手,又一次将灵力渡入她的经脉之中。
千宿偏头看了他一眼,终是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我没那么娇弱。”
玹攸的动作顿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收回手,只是吐出两个字:“知道。”
然后继续渡灵力。
千宿:“……”
远处,淮夙站在高地上,望着彩虹下那两个人影,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玉娘,压低声音道:“你瞧你瞧,那个人又贴上去了。”
玉娘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秋灵站在一旁,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和恢复了平静的河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趟归禹之行,才刚到边界就闹出这么大动静,后面还不知有什么在等着。”
她这话说得无心,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母亲。
千宿一行人赶到客栈时,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客栈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这一行五六个人风尘仆仆地进门,忙不迭地迎上来, 招呼伙计去后院牵马喂草,又亲自引着他们往大堂里走。
大堂不算宽敞, 摆了五六张方桌, 靠墙的炭火烧得正旺, 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千宿选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一张八仙桌围了满满一圈。伙计手脚麻利, 先端上热茶和几碟子点心,又报了菜名, 淮夙随口点了几样家常菜, 什么酱牛肉、蒸鲈鱼、酸笋老鸭汤, 外加几屉热腾腾的馒头。
等菜的工夫,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玉娘拿帕子擦着面前的碗筷, 玹攸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淮临独自坐在桌角的位置,端着一杯茶不声不响地喝着,目光微微低垂, 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眉间。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 热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腾。
慕青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指了指窗外那条河的方向, 道:“说起那条母亲河,很多年前这镇上有一户姓沈的人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沈娘子年轻守寡, 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拉扯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给人浆洗衣裳、绣花、帮厨,甚至去码头扛过货。她生得好看,也有人上门提亲,她怕儿子受委屈,一个都没答应,硬是靠自己一双手撑起了一个家。”
“偏偏那沈家小子长大之后,不学好。十五六岁的年纪,不知怎么结识了山里头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那种尚未成气候的妖鬼,专门诱哄心志不坚的年轻人,许诺给他们本事、财帛,让他们替自己办事。沈家小子鬼迷心窍,跟着那些东西学了些歪门邪道的术法,帮他们引诱过往的旅人,带进山里献给妖鬼吞噬。”
千韵听到这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道:“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慕青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沈娘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儿子身上沾染了妖鬼的气息,性情大变,从前那个虽然调皮但心地不坏的孩子,变得阴沉沉的,看人时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雾,冷冰冰的不像个活人。”
“沈娘子又急又痛,跑遍了十里八乡的庙宇道观,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求了多少仙师道长,可人家一看那孩子的情况,都说妖鬼已入骨髓,没救了,劝她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自己也受牵连。”
“沈娘子不肯。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是她一个人风里雨里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她跪在那些仙师面前,额头磕出血来,说只要能救我儿子,拿我的命换都行。可没有人愿意帮她。”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后来呢?”玉娘轻声问。
慕青叹了口气,声音也沉了下去:“后来沈娘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古法,说是至亲之人的血骨,可以涤荡妖鬼留在人身上的污秽印记。但那法子有个条件,施法的人必须心甘情愿地承受蚀骨之痛,跳入河中,以自身为祭,化作河水的一部分。”
“从此她的魂魄会永远留在河里,日日夜夜承受水流的冲刷,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刀刮过一样疼,永世不得解脱。只有这样,才能替她的孩子洗清罪孽,换来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真的跳了?”千韵瞪圆了眼睛。
“跳了。”慕青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沈娘子穿了一身她出嫁时缝的红衣裳,那衣裳压在箱底二十年了,料子都褪了色。她一个人走到河边,据住在河岸边的渔户说,那晚听见有人在河边唱了一夜的歌,是当地哄娃娃睡觉的小调,调子轻悠悠的,带着哭腔。”
“天亮之后,大家发现河水的颜色变了,变得透亮透亮的,而沈家那小子昏倒在河岸上,醒来之后妖鬼的气息干干净净地消失了,他娘却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有打鱼的在水底隐约看见过一个人影,穿着红衣裳,安安静静地躺在河底,像睡着了一样。可只要有人想靠近,那人影就散成一片粼粼的光,怎么也抓不住。从那以后,这条河就叫母亲河了。”
“镇子上的人说,沈娘子的魂魄一直在河里守着,护佑着这一方的水土,但凡有妖邪靠近,她都会替人挡一挡。所以这条河常年风平浪静,再凶的风刮到这里也软了,再急的水流到这里也缓了。只是不知今日为何会如此。”
慕青讲完,夹了口菜。
一桌子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淮临端着茶杯送到唇边的茶水晃了一下,漾出几圈浅浅的涟漪。他垂着眼帘,神色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被父亲那些话刺得满心烦躁,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此刻听到这样一个母亲为儿子不惜粉身碎骨的故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松玉坐在他对面,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他从小就没见过父母,记事起便跟着师父在山上长大,师父待他极好,可那终究不是爹娘。
他听过旁人提起父母时的语气,有撒娇的、有埋怨的、有思念的,唯独他没有。
他不知道有娘亲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父亲训斥又是什么滋味,这些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像别人手中捧着的一碗热汤,他只远远看着那一缕热气,永远不知道喝下去是暖的还是烫的。
此刻听慕青讲沈娘子的故事,他眼神复杂,既觉得羡慕,那沈家小子再不成器,好歹有个娘愿意为他不要命,又觉得茫然,原来母亲可以做到这个地步,那自己的父母呢?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哪怕一刻,也曾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过他?
玹攸坐在靠墙的位置,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饭碗还是满的。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慕青的故事一字不漏地落进耳朵里,却像是在他心里翻起了另一层波澜。
昨夜辰彦同他说了那些话,母亲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辰彦说起母亲时眼底的隐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玉娘垂着眸,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捻着衣袖的边缘,捻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捻上。
慕青故事里的沈娘子穿了一身嫁衣跳下河,她的母亲没有嫁衣,只有一身旧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
那年她七岁,娘病得很重,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帕子,父亲不给请大夫,说没钱,转手却去镇上打了酒。
她跪在父亲脚边哭着求,被一脚踢开,磕在桌腿上,额头肿了半个月。
后来母亲走了,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安安静静地没了气息,她在旁边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父亲才发现,把人草草裹了卷破席子埋在后山,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没有。
玉娘后来时常想,娘活着的时候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死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逢年过节也没人烧一炷香。
千韵年纪最小,心思也最浅,听完故事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好想我爹娘啊!早知道我就不跟出来了,在家陪陪他们多好。”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叹着气。
他这话刚说完,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拍。淮夙坐在他旁边,侧过身来,瞧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正经八百的劝慰:“男子汉大丈夫,出来闯荡本就是应当的,总要学会自强自立才是。若是一辈子窝在爹娘身边当个奶娃娃,将来怎么顶天立地?你爹娘送你出来,也是盼着你能成器。”
千韵偏过头去瞧淮夙,烛光底下这姑娘的眉眼生得实在好看,杏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英气,鼻梁挺秀,下巴尖尖的,脸颊被炭火烘得透出淡淡的粉色,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桃花。
她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因为年纪不大,瞧着反而格外可爱。
千韵看着看着就把想家的事忘了一半,眼睛亮了起来,凑近了跟她说话:“淮姑娘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真的不想家吗?你爹娘不会担心你吗?”
淮夙被他这么一问,随即笑道:“我天天赖在父母身边很少出门,这次是为了哥哥。”
千韵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叽叽喳喳地追问起她家里的情况,淮夙倒也热情,一一答了。两个人凑在一处,一个活泼一个爽利,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倒把桌上沉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千宿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手垂在膝上。
慕青讲沈娘子跳河的那一瞬,她端茶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茶水入了口却不知是什么味道。
她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河面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一个有风的晚上,风比今夜大得多,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屋里的烛火被风扑灭了,没有人去点,黑暗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地上碎了一只青瓷碗,药汁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她手里攥着一个布缝的小娃娃,娃娃的肚子里塞了朱砂和符纸,是娘亲一针一线缝给她的护身符。
可那娃娃身上沾了血,温热的,黏腻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她低头去看,布娃娃的脸被染红了一半,绣上去的眼睛弯弯的,嘴巴弯弯的,还在冲她笑,可那笑容泡在血里,怎么看都像在哭。
她听见娘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千宿……乖……不怕……”
她不记得自己哭了没有。也许哭了,也许没哭。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片,不觉得疼。
她拼命想捂住那不断涌出来的血,可是捂不住,怎么都捂不住。血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是热的,后来慢慢变凉,凉得她双手发麻。
娘亲的手落在她头顶,那手掌也是凉的,轻飘飘的。娘亲用最后的力气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凑近了去听,娘亲的嘴唇翕动着,气息微弱地拂过她的耳廓。
“……好好的……”
然后那只手就滑了下去,落在她肩上,再滑到地上,发出一声响。
她跪在那里,周围一片漆黑,风在外头没完没了地刮。她怀里抱着那个沾血的布娃娃,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后来有人来了,脚步声纷乱杂沓,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东西,有人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擦她手上的血,那血干涸了,结成暗褐色的痂,洗了好几盆水才洗干净。
可是有些东西洗不掉。
她永远记得那个触感,温热的血液慢慢变凉的过程,像一个人的生命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流逝,她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什么都不懂,小到以为只要把血捂热了娘亲就能回来。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许多事。知道了娘亲为什么死,知道了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知道了娘亲做的每一个选择。
她越是明白,心里那一块地方就越是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河底压着的一块石头,水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千宿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时,桌上的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淮夙和千韵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千韵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淮夙忍俊不禁,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
玉娘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松玉和玹攸各自沉默着,淮临依旧抱着茶杯不撒手,像是在那一杯茶里品出了什么旁人尝不出的滋味。
千宿起身招呼掌柜的安排客房。掌柜的连连点头,说后院有几间上房,都是打扫干净的,被褥新换的,还熏了艾草驱虫。
千宿要了五间房,几个人分了分,千宿和秋灵一间,淮夙和玉娘单独一间,松玉和千韵挤一间,玹攸和淮临各一间。
众人各自散了,提灯的提灯,打哈欠的打哈欠,往后院去了。
千宿独自一人出了客栈的门。
夜已经深了,镇子上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河岸边零零星星几盏渔火还亮着,远远望去像是落在水面的星子。
月光不算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剩下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淡淡地铺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一种温润的灰蓝色。
千宿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脚下的石子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滑。她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双双温柔的手在抚摸着河水。
风吹动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被撩到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拨。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清润味道,还有一些极淡极淡的花香,不知是从岸上飘来的还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她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出神。母亲河,这条河里沉睡着一位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心甘情愿承受蚀骨之痛,永世不得解脱。
值不值得呢?那位沈娘子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希望儿子从此洗心革面好好做人,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母亲,所以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身后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窸窸窣窣的。她没有回头,单凭那脚步声的节奏和轻重,她已经知道来的是谁。
玹攸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柳枝在风里摇晃,月光从缝隙间筛下来,落在千宿的肩头和发顶,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身被一条素色的带子束得纤细,袖口在夜风里微微翻卷。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水边的剑,可玹攸总觉得那柄剑的刃口是向着她自己的。
他看了她许久,才慢慢走上前去,与她并肩站在柳树下,中间隔了约莫两尺的距离。
河水在他们脚下不紧不慢地淌过,发出细碎而绵延的声响。
玹攸没有侧头看她,目光落在水面上,轻声道:“可否与我说说,你的父母……去了何处?”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从最初认识千宿的时候就隐约生出了疑惑。
千宿从不在人前提及父母,偶尔说到旁人家事时她会微微走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千韵偶尔还会念叨想家想爹娘,可千宿从来没有。
今夜慕青讲那个故事的时候,玹攸一直在暗中留意千宿的神情。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与千宿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她端着茶杯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位一路上沉稳从容仿佛什么都能扛得住的女子,心里头藏着的事,也许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沉重。
方才在客栈门口,他看见千宿一个人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孤寂。
他没多想,跟掌柜要了一盏灯笼,远远地缀在她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千宿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怕是早就发现他了,只是不曾点破。
此刻他站在她身边,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完之后便安安静静地等着,并不催促。
柳枝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月光被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千宿沉默了很久。
久到玹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话题岔开才不那么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冗长的寂静,可话还没出口,千宿终于开口了。
“我娘。”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死在我六岁那年的冬天。”
千宿的目光落在水面遥远的某一点上,声音不急不缓地流淌开来。
“我娘姓顾,单名一个蘅字,蘅芜的蘅。她出身天衡山顾氏,是那一辈里天资最高的一个。十五岁结丹,二十岁化神,放眼整个族地,同时代的年轻弟子里没几个人能望其项背。族中长老都说她是顾氏百年难遇的奇才,将来极有可能问鼎大乘。”
“我听族里的老人说,我娘年轻的时候是整个天衡山最好看的女子。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漂亮,是那种清冷的、像月下白梅一样的好看,站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
“她性子也傲,不搭理人,同门的师兄师弟们想尽了法子接近她,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长老们给她物色了好几门亲事,都是各大家族的嫡系子弟,随便挑一个都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她全都拒了,说自己不打算嫁人。”
千宿说到这里,轻笑了下。
“后来她遇见了我父亲。”
“那次是下山历练,在北荒的雪原上,她独自一人深入妖兽巢穴,斩杀了一头修行千年的雪蛟。那场大战打了一天一夜,她浑身是伤,灵力耗尽,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是我爹接住了她。”
“后来的事情,长辈们讲给我听的时候总是含糊其辞,大约是不太愿意细说。我只知道我娘那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一个人,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仙都的长老们自然是不同意的,一个是仙都的继承人,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散修,门不当户不对,如何能成?可顾蘅是谁?她打小就没听过谁的话。族里不同意,她便不回族里。”
“长老们断了她的灵石供给,她便自己猎妖兽换灵石。宗门撤了她的供奉,她便带着一柄剑走遍九州,什么危险的秘境都敢闯,什么厉害的对头都敢打。她用自己的实力告诉所有人,她顾蘅不需要靠任何人,她选的路自己走,跪着也要走完。”
玹攸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敬意。
“后来呢?”他轻声问。
千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后来,她还是嫁给了我父亲。没有人知道那场婚事是怎么成的,只知道有一年中秋,我娘忽然回了天衡山,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她出来,膝盖肿得走不了路,但族里的长老们终于松了口。没有人知道她答应了什么条件,付出了什么代价。她不说,我爹问她她也不说,只笑着说没事,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再后来就有了我。”
“我出生那晚下了很大的雪。我父亲说,我娘抱着我刚出生的我,喜极而泣。她对我父亲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两件事,一是嫁给了他,二是生下了我。”
“她给我取名千宿,宿是星宿的宿,因为她生我的那晚天降流星,漫天的星子像下雨一样划过夜空,整个天衡山都笼罩在星光里,漂亮极了。”
“我六岁之前的日子,过得很好。我父亲母亲带着我住在天衡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
“我父亲会做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我玩,木头削的小鸟、草编的蚂蚱,还有一个会自己走路的竹马。我母亲教我认字、背口诀、打坐练气,她对我很严厉,教我运功的时候错了就打手心,打完又舍不得,晚上偷偷来我房里给我上药,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千宿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
河水的流淌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六岁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九,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早上我娘给我穿了一件新做的红色夹袄,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我娘亲手绣的。她说红色的喜庆,过年穿正好。”
“我高兴得满院子跑,我父亲在门口贴春联,我抱着他的腿不撒手,非要他把我举起来挂横批。我母亲站在廊下看着我们笑,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热气糊住了她的半张脸。”
千宿深吸了一口气,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灌进她的肺里,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到了那种平静。
“那天夜里,我们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天衡山顾氏的人。不是来拜年的。”
“顾氏一族与仙都早年有隔阂,死在仙都手中的顾氏子弟不计其数,两边的血仇累积了上百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我父亲身体里流着仙都的血。在顾氏族人眼中,他们顾家的嫡女嫁给仙都的人,这是奇耻大辱,是叛族之罪。他们忍了六年,终于还是来了。”
“他们说要杀了我父亲,我母亲挡在我父亲身前,拔出剑来对着那些她曾经唤作叔伯兄弟的人,说谁敢动我夫君,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动手的是顾氏当时的执法长老,论辈分我娘该叫他一声三叔公。他的修为在我娘之上,那一掌打得极重,我娘硬生生接了下来。我爹被灵力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大口血,当场就昏了过去。我吓得大哭,跑过去抱住我娘的腰,喊着娘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千宿说到这里,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那个三叔公,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忽然变了脸色,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身上有妖气。”
“我自出生起身上就带着一丝奇怪的灵力,极其微弱,若不刻意探查根本发现不了。可那个执法长老是何等的修为,他只消一眼,就看穿了。”
“他说,顾氏血脉不容玷污,这孩子既然身怀妖气,便是隐患,必须一并处置。我母亲听了这话,疯了一样地挡在我面前,手里的剑尖对着那个她从小叫三叔公的老人,说,想动我的女儿,除非我死。”
“她没有死。”
“他们没有杀她。他们用了禁术,在她身上落了一道蚀骨噬魂咒。”
“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咒术,中了咒的人全身经脉会一寸一寸地碎裂,骨头像被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魂魄被一点一点地撕裂蚕食。”
“这种痛苦会持续整整一夜,从天黑到天明,受咒的人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从内到外的每一分崩解,求死不能。天亮了,人便化作一摊血水,神魂俱灭,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玹攸听到这里,转头看她,满眼都是心疼,下意识伸手钩住了她的手指。
千宿蜷了一下手指没收回,继续道:“他们说,这是给叛族者的惩罚。”
“我娘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道咒术从发作到死亡只有一夜的时间,她就在那一夜里做了一个决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顾家的禁术她从前偷偷学过,也许是她以某种方式触发了什么古老的献祭之术,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清楚。我只知道,她把那道蚀骨噬魂咒的力量,全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她从自己体内剥离了一缕本命仙元,封进了我的身体里。”
“她把自己毕生的修为、仙骨、灵根,全部化入那一缕本命仙元之中,用来封印我体内的魔息。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跪在她身边,手里攥着她给我缝的那个布娃娃,娃娃上全是血。我哭着喊她,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珠已经浑浊了,看不清我了,可她还是努力地笑了笑。”
“她对我说,千宿乖,不怕。娘给你留了最好的东西,都在你身体里了。你以后要好好的,替我好好活。想娘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星星。”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算大,却将柳枝吹得乱晃。月光透过摇动的枝叶落在千宿脸上,明明灭灭的。
玹攸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千宿从来不提父母,为什么她总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为什么她走到哪里都像是在负重前行,脊背挺得笔直却让人看了心疼。
原来她从六岁起,就背负着一条命的重量。那条命是她的母亲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是用她娘的血肉铸成的,她怎么敢不活得好?又怎么敢活得轻松?
“后来。”千宿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爹带着我回了仙都。那一夜之后,他老了很多,我才发现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我娘,可我知道他每年腊月二十九都会一个人坐到天亮,面前摆一杯我娘从前最爱喝的桂花酿,自己一滴都不沾。那杯酒放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收起来,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因为腊月二十九是我的生辰,也是我娘的忌辰。”
“我从那以后就没有再过过生辰了。每一年的那一天,我只做一件事,给我娘上一炷香,然后在窗前坐到天亮,看天上的星星。我想从那些星星里找到我娘说的那一夜满天坠落的流星,可我看了十几年,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