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说完最后一句话,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低下了头。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遮住了她的侧脸,玹攸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却偏偏倔强地撑着不肯松。
两个人安静地在河边站了很久。
河水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带走落叶、带走尘埃、带走所有落在水面的星光,却带不走沉在河底的那些东西。
沈娘子的魂魄在这条河里,千宿的娘亲早已神魂俱灭,她甚至无法替她重生,只能对着天上的星星,对着地上的河流,对着所有辽阔得没有边际的东西,寄托一份找不到归宿的思念。
玹攸看着她,心里酸酸的,本来只是勾着她的手指,渐渐变成了十指相扣。
千宿抬眼看他,但见他心疼地望着自己,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
玹攸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揉了揉她微张的红唇,微微俯身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他低下头,
千宿还没反应过来, 玹攸已经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扣住她的手指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下一瞬, 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河水的潺潺声消失了,夜风的凉意也消失了, 脚下不再是湿滑的碎石路, 而是一片柔软得不像话的草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气息, 像是春日里百花齐放时的那种香气, 却又比那更淡、更幽, 闻一下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千宿微微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来过的天地。
头顶是没有边际的穹顶,并非寻常的夜空, 而是一整片流动的极光, 翠绿、幽蓝、淡紫、银白, 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像是有人将天上的星河揉碎了又重新铺展开来。
光芒柔和而明亮,将整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却又不刺眼,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晶在看世界。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草原,草色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银蓝色,每一株草叶都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风一吹过, 整片草原便漾开一层又一层的银色波浪, 像是大地的呼吸。
草原上零星点缀着一些她从没见过的花朵,花瓣是半透明的, 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液,有些是淡金色的,有些是月白色的, 还有些泛着浅浅的粉。
远处有一片湖泊,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极光,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湖水偶尔泛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开的时候会带起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碎星。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得怕是七八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枝条上垂落下无数条细长的光丝,像是柳枝又像是流苏,在无风中轻轻飘荡。
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小小的光点,远远望去,整棵树像是挂满了成千上万颗星星,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千宿站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说话。
她见过许多秘境,去过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诡之地,可眼前的这一切,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它太美了,美得不讲道理,美得像是一个被人精心编织的梦境。
她忍不住伸出手,一朵淡金色的花恰好在她手边摇曳。她的手指刚触到花瓣,那朵花便轻轻一颤,花瓣骤然绽放,里面的光液流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了一圈,温温的、痒痒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拥抱。
千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慢慢收回来,那缕光液便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重新流回花瓣里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转过头看向玹攸。
玹攸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面容在这片荧光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平日里他的长相便极为出众,此刻被这幽蓝和银白的光一衬,更显得轮廓深邃,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衣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带,挂了一块墨玉坠子。
极光的光辉落在他肩头和发顶,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刀,既有锋芒,又有沉淀下来的稳重。
“这里是我的神识之境。”玹攸开口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带着几分回响,却并不显得空洞,反而像是融进了风里,融进了光里,从四面八方温柔地包裹过来,“这一世,自我记事起,这里便一直存在。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曾带任何人来过。”
他的目光落在千宿脸上,眼底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是第一个。”
千宿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星树湖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得很。玹攸方才在河边听她讲完了她娘的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钩住了她的手指,然后把她带到了这里。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他最隐秘的从未示人的地方摊开来给她看。
这个做法笨拙得很,却也真诚得让人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来。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那片极光穹顶扫到那片荧光草原,再到湖心的星树,最后落回玹攸身上,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你这神识之境确实不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秘境都好看。若是放在外头,怕是天下所有的仙境都要自惭形秽。”
玹攸闻言,眉梢微微一动,似乎对她的夸赞颇为受用。他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而立,抬起手指了指湖心那棵星树,道:“那棵树最特别。旁的花草树木都是后来才生出来的,唯独那棵树,从一开始就在。”
千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巨树的万千光丝在极光下轻轻摇曳,每一根光丝的末端都缀着一颗光点,明灭不定,像是有生命一般。
“你要不要走近看看?”玹攸侧头看她。
千宿点了点头。
玹攸便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踏上了湖面。
千宿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们的脚并没有踩进水里,每走一步,脚下便会生出一朵巴掌大的莲花虚影,托着他们的足底。莲花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银光,踩上去软软的、稳稳的,脚一抬起来那莲花便悄然消散,化作几缕荧光飘散在空气中。
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湖面,脚下生莲,身侧流萤,头顶是流动的极光,前方是璀璨的星树。
千宿走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感受脚下的每一步,玹攸也不催她,牵着她的手配合着她的步伐,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垂着眼帘认真看着脚下的莲花虚影,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到了湖心岛,那棵巨树近在眼前,比在岸边看时更加震撼。
树干上的纹理像是天然形成的符文,隐隐有光华流转。
无数光丝从枝头垂落,有些拂到了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垂在他们面前,末端的光点近看竟是一朵朵极小的花苞,花瓣紧紧闭合着,里面有微弱的光芒在一明一暗地跳动,像是在沉睡。
千宿抬起手,伸向一朵近在咫尺的光点。她的手指刚碰到花瓣,那朵小花苞便倏地绽放开来,里面飞出一缕极细极亮的光丝,绕着她的手指盘旋了两圈,然后顺着她的手背往上走,最后停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手腕内侧本来就有一颗朱砂痣,那一缕光丝恰好盘绕在那颗痣的旁边,像是一道极细的银色手链。
千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怔了一瞬。
玹攸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又移到她脸上,眼神幽深了几分,语气却仍旧平静:“它在认主。”
“什么?”千宿抬头看他。
“这棵树是我神识之境的根本,它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反应。”玹攸说着,抬起自己的左手,袖口往上一撩,露出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内侧赫然也有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形状和千宿手腕上那一缕光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粗一些,纹路也更复杂,像是一道天生的烙印。
“我只在古籍上见过类似的情形。神识之境的根本若是认可了一个人,便会在那人身上留下印记。被认可的人,从此可以自由出入这片天地,不受任何限制。”
千宿盯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细细的光纹,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安的什么心?”
玹攸被她这么一问,扬了下唇角,又挠了下头。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转而抬手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我安的什么心?”他俯身凑近,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觉得呢?”
千宿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一双杏眼在极光下清清亮亮的,像是两汪寒潭里映着星光。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调侃,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被她压得很深的悸动。
“玹攸。”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你是不是觉得,带我来这么一个漂亮地方,再让你的树给我手腕上缠一道银丝,我就会感动得扑进你怀里哭?”
玹攸闻言,眉梢一挑,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你会吗?”
“不会。”千宿干脆利落地答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往树干的另一侧走去,边走边道,“不过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我勉强收下了。以后若是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坐坐,你不许拦我。”
玹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极光的光辉落在她月白色的长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她走得从容不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和方才在河边那个浑身紧绷的人判若两人。
但玹攸知道,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所谓。她手腕上那道光纹还在微微发亮,那是神识之境认可她的证明。
若是她心里真的毫无波澜,这棵树不会接纳她。
他迈步跟了上去,走到她身后,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千宿的脚步顿住了。
玹攸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气息落在她颈侧,带着微微的热度。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做什么?”
“千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叫了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近乎呢喃的质感,“你在河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很心疼。”
千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需要旁人安慰,也知道你从来都是自己扛。从小到大,你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从不依赖任何人。”玹攸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你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放不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方才问我安的什么心。”玹攸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我安的就是这个心。我想让你知道,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你的神识之境是你的,我的神识之境也是你的。你若是累了,倦了,不想在人前撑着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了,就到这里来。这里只有我,也只有你能来。”
千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星树的光丝在风里轻轻摇晃,无数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棵树,这一片湖,这两个人。
“玹攸。”
“嗯。”
“过段时间,有些话我会告诉你。”
她终于肯开口了。
玹攸闻言,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千宿的后背传递过去,震得她脊背微微发麻。
他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转而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她的唇,再从她的唇回到她的眼睛。
极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光影,他的瞳色本就偏浅,此刻映着那些流动的光芒,像是两块琥珀里封着星河。
千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容错辨的认真,心里有一块被她冰封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被她压在层层寒冰之下的情绪从那道缝里渗了出来,丝丝缕缕的,酸酸涨涨的,让她喉咙有些发紧。
从六岁那年冬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抵在玹攸的胸口,感受着他衣料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像是在告诉她,这个人是活生生的,是真实的,是站在她面前的。
“你说的。”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认真,“往后你的神识之境归我。不许反悔,不许收回去。”
玹攸笑了,笑得眉眼舒展,整张脸在极光底下显得愈发好看。
他抬手覆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绝不反悔。不过……”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上,不再摩挲,而是微微用力按了一下,“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千宿挑了挑眉:“什么事?”
“淮临。”玹攸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千宿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太了解他了。他越是装作漫不经心,心里便越是在意。
“淮临怎么了?”她故意问道。
玹攸垂着眼看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底幽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你跟他,走得太近。”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不小,既不会让她疼,又让她无法轻易挣开,“在客栈用饭时,你们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去客栈的路上,你们也走在一起。再往前,在渡口的时候,你们也是并肩而行。”
他一桩一桩地数着,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可每一个字里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他自己大概不觉得,千宿却听得清清楚楚。
千宿被他捏着下巴,倒也不恼,反而微微扬起脸,迎着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道:“淮临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路同行,说几句话,走几步路,有什么不妥?玹公子好大的醋劲。”
玹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被她戳穿了心思,倒也懒得再装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转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五指穿过她的发丝,微微收紧,迫使她更近地贴向自己。
“我就是醋劲大。”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你一路上对谁都有说有笑,唯独对我忽冷忽热。在渡口的时候你宁可跟淮临说话也不看我一眼,在客栈用饭的时候你坐在我对面却从头到尾不跟我讲话。千宿,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不会生气?”
他脾气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哑,到了最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的气息扑在千宿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类似于雪松和冷泉的味道,那是玹攸身上独有的气息。
千宿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此刻的玹攸,突然露出底下锋利的、炽热的、带着侵略性的内核。他扣着她后脑的手力道分明,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千宿没有觉得害怕,更没有觉得不适。相反,她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她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她骨子里流淌着和玹攸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强势,一样的占有欲。
旁人敬她怕她,所有人把她当成高高在上不可攀折的神女。然而玹攸此刻看她的眼神,不是仰望,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势均力敌的,想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欲念。
她喜欢这种眼神。
“玹攸。”她抬起双手,揪住了他衣襟的两侧,微微用力将他往下一拉,同时自己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看的。”
玹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千宿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松开他的衣襟,一只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上滑,掠过他的锁骨和喉结,最后停在他的下颌线上。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扳正过来,让他的眼睛对上自己的。
然后她吻了上去。
是她先吻的。
玹攸的瞳孔猛地一缩。
千宿的唇比他想象中更软,带着一股微凉的,类似于薄荷和雪水的气息,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的唇会是温热的、柔软的,可真的触碰到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唇虽然软,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冽,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的吻法也很不客气。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不是欲语还休的羞涩,而是一种直截了当的带着宣告意味的侵占。
她的唇碾压着他的,舌尖毫不客气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像是在攻城略地。
玹攸仅仅愣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他扣在她后脑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两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他低下头,更深地回应她的吻,舌尖卷住她的,纠缠厮磨,彼此的呼吸搅在一起,炽热得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极光在他们头顶流转,星树的万千光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从枝头垂落下来,将他们两个人裹在一片荧荧的星辉之中。
草地上的银蓝色草叶起伏得更加剧烈了,一圈一圈的银色波浪从他们脚下向外扩散,像是大地也在随着他们的心跳而颤动。
湖面不再平静,涟漪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水中的荧光被搅得四散飞舞,像是无数只被惊起的萤火虫。
玹攸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指节隔着衣料嵌进她的肌肤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
千宿也不甘示弱,揪着他衣襟的手转而攀上了他的脖颈,指甲微微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挑衅。
他们在唇齿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吻到后来,两个人几乎是在互相撕咬。玹攸的牙齿磕破了千宿的下唇。
千宿吃痛,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凶地咬了回去,在他下唇上留下了一个同样深的齿印。
口中混杂着彼此的气息,反而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疯狂。
就在这时候,玹攸眉心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银光。
千宿几乎是同时感应到了什么,她自己的神识也在体内骤然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召唤着,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惊愕,以及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下一瞬,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拥吻的姿势,神魂却已经从肉身中脱离出来,交织着冲上了穹顶。
玹攸的神魂化作了一头巨狮。那狮子足有小山大小,鬃毛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焰,在极光下猎猎飞舞。它的四爪踏着虚空,每一步落下都在空气中震出一道金色的波纹,尾巴甩动之间带起一阵狂风,将漫天的荧光吹得四散飞溅。
那金狮的一双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锐利如刀,看向哪里都带着睥睨万物的王者之气。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喝,那低喝声震动天地,星树的光丝被震得剧烈摇晃,湖面掀起数丈高的波澜。
而千宿的神魂化作了一只巨大的冰蓝色蝴蝶。
那蝴蝶的双翅展开来足有数丈之宽,翅膀是半透明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冰纹,每一道冰纹都在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翅膀的边缘锋利如刀刃,扇动之时带起的气流在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碎星般的雪。
它的身体修长优雅,腹部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反射着头顶极光的万千色彩。
它的触角细长而灵动,末端缀着两颗米粒大小的光珠,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一只冰蝶,一头金狮,在穹顶之上对峙着。
它们的体型相差悬殊,金狮的巨爪拍下来几乎能将冰蝶整个盖住,可那冰蝶毫无惧色,悬停在半空中,双翅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冰墙。
金狮猛地扑向冰蝶,巨大的身躯在扑击的瞬间化作一道闪电,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冰蝶却比它更快,双翅一振,身形便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片细碎的冰晶在空中打着旋。
金狮扑了个空,前爪在虚空中一踏,翻身便又追了上去。
冰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翅膀上的冰纹在飞行中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光尾,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金狮紧追不舍,它的速度虽然略逊一筹,但每一次扑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爪风扫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
冰蝶忽然一个急停,转身迎着金狮冲了过去。
金狮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微微一怔,冰蝶已经擦着它的鬃毛飞到了它的背上。
冰蝶的翅膀边缘锋利无比,划过金狮的脊背时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脆响,溅起一串火星。
金狮吃痛,发出一声震怒的低喝,翻身在空中打了一个滚,将冰蝶甩了下去。
冰蝶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金狮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巨大的身躯凌空压下,前爪带着千钧之力拍向冰蝶。
冰蝶双翅急振,在身前凝出一面巨大的冰盾。金狮的巨爪拍在冰盾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冰盾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冰蝶借着这一挡的机会从金狮爪下脱身,飞到更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狮。
她的翅膀扇动得越来越快,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无数冰晶从翅膀上抖落,在空中汇聚成数百根尖锐的冰锥,密密麻麻地朝着金狮激射而去。
金狮不闪不避,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天的低喝,低喝带起的音波将那些冰锥尽数震碎。
碎冰在空中炸开,像是下了一场冰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草原和湖面上。
两头神魂在穹顶之上打得天昏地暗,从草原打到湖面,从湖面打到星树上方,又从星树上方打回穹顶。
每一次碰撞都带起漫天光华,每一次交击都激起雷霆万钧。
这不是单纯的厮杀,更像是两头势均力敌的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位置。
它们都会受伤,但伤得不重,用不了多久便自行愈合。
每一次受伤之后的愈合,都会让它们的灵力变得更强一分,纠缠得也更紧一分。
打到后来,金狮终于抓到了机会。它趁着冰蝶躲避一轮攻击的间隙,猛地扑上去,巨大的身躯将她压在身下。
它的前爪按住了冰蝶的双翅,爪尖小心地收了起来,没有刺穿那半透明的翅膀,只是牢牢地将她固定住,不让她再飞起来。
金狮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冰蝶的头部。它的体型比冰蝶大了太多,这一个动作做得小心翼翼,生怕力气大了会伤到她。
冰蝶的触角微微颤动着,末梢的光珠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
金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一只大猫在撒娇。它伏下身,将冰蝶整个拢在自己庞大的身躯之下,黑色的鬃毛垂落下来,像是给冰蝶盖上了一层厚重的毯子。
它的尾巴从后面绕过来,轻轻搭在冰蝶的翅膀边缘,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翅脉。
冰蝶安静了片刻,忽然双翅一振,从金狮的身下挣脱出来。她飞到金狮的上方,收拢翅膀落了下来,轻盈地停在金狮的鼻尖上。
她的体型相对于金狮来说不过是一掌大小,停在他的鼻尖上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金狮的一双暗金色竖瞳对在了一起,费力地看着自己鼻尖上的这只小东西,眼神既无奈又宠溺。
冰蝶在他鼻尖上站了片刻,忽然展开双翅,顺着他的鼻梁往上爬了几步,停在他眉心正中的位置。
然后她重新收拢翅膀,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卧在他的眉心处。
金狮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安静地趴伏下来。他的眉心透出一层淡淡的银光,那是冰蝶身上散发出的光芒,温柔而清冷,像是月华凝成的霜。
巨大的金狮卧在穹顶之上,眉心栖息着一只小小的冰蝶,他的鬃毛不再猎猎飞舞,而是柔顺地垂落下来,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极光在他们周围无声流转,星树的光丝垂落在他们身旁,无数光点明灭闪烁,像是在为这一幕点亮万千灯盏。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神魂终于缓缓回落,重新没入他们的肉身。
千宿率先睁开了眼睛。
她还保持着被玹攸箍在怀里的姿势,下唇被他磕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嘴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玹攸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下唇被她咬破了,结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痂,衬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玹攸也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他们四目相对,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复。玹攸的眼底还有残留的金色光芒在缓缓退去,千宿知道他眼底此刻也在泛着同样的冰蓝色。
沉默了片刻。
千宿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克制而疏离的浅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像是冰封了多年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底下涌出的不是寒水,而是春天。
“你的神魂是头狮子。”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大得离谱。”
玹攸挑了挑眉,拇指擦过她唇上的伤口,力道极轻:“你的神魂是只蝴蝶,小得我差点找不到。”
千宿闻言,眉毛竖了起来,一把拍开他的手:“小怎么了?方才在神识里,你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玹攸没说话,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重新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圈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姿势恰到好处,让她的脸颊正好贴在他胸口的位置。
千宿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就由着他了。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和冷泉的气息。
周围是宁静的湖水,摇曳的星树,流转的极光,一切安静得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忽然觉得有些困。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松弛。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紧绷着,从来不敢松懈,从来不敢依靠任何人。
可此刻在这个不属于真实世界的地方,在这个只属于玹攸的天地里,她忽然觉得有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玹攸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回应这句谢谢,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方才在神识里下手可真狠,我的背现在还疼。”
“你的牙也没留情,我的嘴唇都被你咬破了。”千宿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那是因为你先咬的我。”
“你先磕的我。”
“……”玹攸难得地被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轻,震动的胸腔贴着千宿的脸颊,传过来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他们两个人在神识里打了一架,在现实里咬破了对方的嘴唇,可此刻抱在一起,倒像是两只刚打完架又互相舔毛的猫,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先认了输,却又谁也舍不得先松开手。
不知过了多久,玹攸才缓缓松开手臂。他低头看着千宿,抬手替她理了理方才被他揉乱的长发,手指从她的额角一路梳到发尾,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该回去了。”她道,“天快亮了。”
客栈里的人若是发现他们不在,怕是要闹出动静来。
玹攸握住她的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星树还在无声地摇曳,极光还在静静地流转,一切和他们来时一样美得不真实。
他心念一动,周围的景象便开始淡去。草地、湖泊、星树、极光,所有的色彩和光影都像是一幅被水洇开的画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消散,最后化作一片温柔的黑暗。
两个人重新站在了河岸边。
夜风还是那样凉凉地吹着,河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淌,岸边的老柳树还是那样垂着枝条。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洒下清清冷冷的光。
一切都和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片奇幻天地只是他们在河边做的一场大梦。
可千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圈银色的光纹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微弱而柔和的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玹攸也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光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将自己的袖口理了理,遮住了自己手腕上那道相似的印记。
“走吧。”他道。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石子路依旧湿滑,河水的气息依旧清润,远处的客栈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像是专门为他们留的。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千宿忽然停住了脚步。玹攸也跟着停了下来,侧头看她。
千宿抬起眼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杏眼映得清清亮亮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唇上那道被她咬出来的伤口。
“下次注意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 95 章 幻境之战。
归禹这地方虽说算不得全九州最强大的地区, 却也数一数二了。
归禹的君主名叫忘川,年纪不大,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两年前他父亲突然病重, 还未离世便将君主之位传给了他。
一个十岁的孩子,甫一上位便将叔伯亲族势力尽数铲除, 当时震惊了不少人。有人质疑过他的能力, 可偏偏这个少年把整个归禹治理得极好。
他还有一桩绝世的本领, 身怀一种术法, 能看破人心。是以小小年纪, 便拥有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心态,全然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先前千宿与他打过交道, 觉得这少年身上有一股极强悍的力气, 还有一种常人不敢靠近的沉稳, 他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凌厉。
归禹地界与千宿所在之地相去甚远, 平日少有接触。这些年归禹倒也安分,极少出动, 却也培养出了不少捉妖师, 穆青便是其中一个。
这次千宿来到归禹,并没想过立即去见他,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将落仙术施行完毕, 便回恶魂山去, 再着手准备探寻火域的事。故而此番在归禹也待不了太久。
来到这母亲河畔出了这样的状况, 让她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安。她知道这地底下埋着妖鬼的戾气,是以一进来便遇上了母亲河泛滥, 好在被她及时镇压住了。
这一个晚上,陪着玹攸在幻境中走了一遭,心情愉悦了不少, 待到他们回到客栈时,大伙儿都已歇下了,唯有淮临还坐在堂前桌旁喝茶。
淮临见他们踏进客栈,便站了起来,目光落在千宿身上。
千宿只叫了他一声,淮临什么也没说,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玹攸,方道:“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一说。”
千宿应了一声,转首看向玹攸,温声道:“你先去歇息。”
玹攸看出淮临神色不好,却也知晓不能耽误千宿的正事,便应声离去了。
玹攸走后,千宿行至淮临跟前,问道:“什么事?”
淮临道:“归禹君主听说你来了,想与你见一面。玉镜给你传了消息,你一直没回。他又问了你去了何处。”
淮临说话时,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又滑过她的红肿的唇瓣,落到带着红印的颈间。
千宿察觉他在看什么,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视线,方道:“方才确实没看玉镜。至于君主的事,我也想过与他见一面,但现下还不能。我需要极快地将落仙术处置妥当,明早便要赶到老人家那里去,到了之后便开始行动。落仙术本就是一件极为隐秘的事,不必带太多人去,我带着玉娘和玹攸便好。”
淮临听闻这话,眉头微微皱起,站起身来看着她。虽一句话未说,千宿也知他想问什么,便道:“你这次伤得重,旁的事都做不了,只管安心养伤便是。你可以带着妹妹和千月他们四处走走看看,待到去归禹见君主的时候,我带你们一同去。”
淮临看着她,终是问道:“为何要带玉娘?”
千宿道:“玉娘心里遇到一道坎,我需要帮她疏解一番,盼着此番她能够有所改变。”
淮临道:“你便对她毫无防备?”
千宿道:“防备什么?玉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大抵已经清楚了。即便不防备,她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淮临听了这话,道了句:“你真是爱心泛滥。”
千宿:“不是爱心泛滥。玉娘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也有我的打算。”
淮临声音沉沉的:“你有什么打算?如今什么打算都不告诉我了吗?”
千宿回道:“你别这样想,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了,母亲河那边你也去看着些,底下有妖鬼的魂魄一直纠缠不散。此番虽被我们镇压住了,往后恐怕还会有这样的情形,你可先去查看一番。待落仙术修完,我再将那边处置一下。”
千宿总是把诸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尤其是这段时间,甚至什么事都不与淮临讲,也不与他商议了。
淮临觉得在她身边已变得可有可无,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望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千宿,我希望你不要忘了你的初衷。”
千宿转过头来,望着他那双复杂的眼睛,平静道:“淮临,你应该清楚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目的达成了,中途定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我们掌控不了这些事,但要学会去接受。”
淮临不禁笑了一声,道:“接受什么?接受这一次还要失败么?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千宿看着他:“淮临,你的执念太深了。我们要去做的事固然要紧,却也不至于如此着急。之前的前车之鉴,你应当知道的。此番无论如何须得慎重。”
淮临:“你还知道前车之鉴?每一次不都是因你与玹攸才造成的?”
千宿:“你现下不要激动,莫要说这样的话。天色很晚了,早些歇息罢。”
她说完转身便走。淮临在她背后看着她,皱眉道:“千宿,我希望你能够清醒一些。爱情能做什么?能当饭吃吗?”
千宿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转头对他道:“是,爱情虽不能当饭吃,却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知道之前或许也有因我的缘故导致失败,可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淮临,人这一生除了目的和结果,还有过程。我们不能一直活在痛苦里,我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去做了,望你能体谅些。”
淮临望着她,说了一句:“你如今变了,变得全然陌生了。”
千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了房间。
淮临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满眼说不出的复杂与痛苦。他心中烦躁不安,在屋里来回踱步,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了。
这时松玉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后关上门,将汤药放在桌上,温声道:“药好了,快趁热喝罢。你这身子确实不太撑得住,要不要我……”
淮临愁眉不展,没有作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松玉看了看他的神色,小心问道:“怎么了?”
淮临道:“没什么,就是烦躁得很。”
松玉这段时间也已察觉,淮临对千宿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可他不敢问,更不敢多说什么。
他如今也给自己寻到了一个位置。这段时日跟着千宿,自觉成长了不少,心思也开阔了许多。
千宿没有拿他当男宠看待,没有将他视作低贱之人,这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
能跟着这样出色的人,能让自己的本事愈发强大,他心中已是欢喜,从来不敢奢求太多。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手记,对淮临道:“这上面全是我在修炼时记下的内容。我发现我身体里的那团火确实有些古怪,也有些来历不明,虽对我没有伤害,却觉得它能够与玹攸有所牵连,想来这团火也是不凡之物。这些全是我在修炼时出现的状况,我如今的境界已到了四阶了。”
四阶?
淮临满目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探向脉搏,果然发觉灵力涌动,已稳稳到了四阶境界。他不由得满面惊讶。
松玉原本只是二阶的修为,后来在恶魂山与玹攸的火焰融合成火珠之后,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本以为会损耗极大,谁知修为竟一下子跃了两阶。
“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那团火,还是因为玹攸的缘故。”松玉道。
淮临又仔细查探了一番他身上的气息,发觉有一股前所未见的气息在他体内流转,深沉而炽烈,如同被封印已久的远古之物,在沉沉地吐息。
他沉吟片刻,对松玉道:“你先坐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松玉有些疑惑,依言坐下。下一刻,淮临抓着他的手臂,灵光一闪,便将他带入了一片幻境之地。
松玉睁眼时,四周已换了天地。
无边无际的火焰冲霄而起,将苍穹烧成一片暗沉的猩红。脚下是龟裂的大地,裂缝中涌动着炽热的岩浆,如同大地的血脉在沸腾燃烧。
远处有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灼热而呛人的气息。
松玉不觉后退了半步,满面震撼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像是一座被烈火吞噬的城池。残垣断壁在火光中影影绰绰,烧焦的梁柱歪斜着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哀嚎。
四周的火焰并非寻常之火,而是泛着幽异的暗紫色,时而化作狰狞的形状,仿佛活物一般扭动着。
而不远处,有一个浑身燃着烈焰的人形身影,正在追逐着一些仓皇奔逃的平民百姓。
那身影高约丈余,通体由火焰凝聚而成,面目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幽深的眼窝,里头跳动着更加炽烈的火苗。
它所过之处,房屋瞬间化作飞灰,地面融化成一滩滩灼热的浆水,那些平民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被火焰一卷便化作了焦黑的枯骨。
那是火狱之徒。
淮临抬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在灼热的风中显得格外冷冽:“现在,你去将那里的所有火狱之徒,尽数斩杀。”
松玉猛然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震愕:“这……这是……”
“用你最大的本事,用你身体里的火,用你所有的一线生机,全部杀掉。”淮临的声音不容置喙。
松玉看着远处那些可怖的火狱之徒,喉结滚动了一下,皱眉道:“这样可以吗?我会受到什么伤害吗?我……我如何打得过?”
淮临道:“放心只管去。用你最大的本事,杀掉所有的。”
松玉心中虽有忐忑,却也明白这不过是幻境,不会真的伤及性命。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恐惧压了下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大地烫得惊人,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他一步步朝那片火海走去,四周的热浪扑在脸上,几乎令人窒息。
那火狱之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幽深的眼窝对准了他,里头的火焰猛地一跳,像是发现了新的猎物。
松玉握紧了拳头。
手心渗出了汗,又被灼热的空气瞬间蒸干。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灵力开始缓缓流转。那团沉在丹田深处的奇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召唤,开始蠢蠢欲动,像是沉睡的猛兽缓缓睁开了眼。
火狱之徒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火焰本身在咆哮。
它迈开大步朝松玉冲来,每踏一步,地面便炸开一片火星,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脚印。
松玉咬牙,不退反进。
他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箭般射出。脚下的土地在他踏过之后崩裂开来,溅起一片碎石与火星。
那团奇火自他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奔腾而上,瞬间覆盖了他的双臂。火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颜色——不是火狱之徒那样的暗紫,而是一种介于赤红与金橙之间的色泽,其中隐隐夹杂着一缕幽蓝,如同晚霞与晨曦交织在一处。
火狱之徒挥动巨大的手臂,带着滔天的烈焰朝松玉当头砸下。那手臂粗壮如柱,挥动间空气都被灼烧得发出爆裂之声。
松玉侧身避过,火焰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衣袍瞬间烧焦了一片,皮肉传来一阵灼痛。
他闷哼一声,翻身跃起,右手凝聚火焰,一拳轰向火狱之徒的腰腹。
拳头陷入了一团灼热之中,像是打进了熔炉里。
那火狱之徒的身体并非实质,而是由极为凝练的火焰构成,松玉的拳头陷进去半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反倒是那火狱之徒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反手一掌拍在松玉胸口。
松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重重砸中,整个人被拍飞出去,狠狠撞在一堵残壁上。
砖石碎裂,尘土飞扬,他砸穿墙壁滚落在地,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楚。
可他顾不上疼痛,翻身便起。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方才躺过的地方被一束烈焰击中,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碎石四溅。若他慢上一息,此刻怕是已被烧成了一团焦炭。
松玉心头一惊,冷汗涔涔而下。
这火狱之徒比他想象的强得多。
可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那怪物又扑了上来。这次它张开双臂,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焰牢笼,要将松玉整个儿拢入其中。
四周的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松玉只觉得浑身的水分都在蒸发,皮肤传来一阵紧巴巴的痛。
他狠狠咬牙,将灵力催动到极致。体内的奇火轰然爆发,幽蓝色的火苗自他全身毛孔涌出,与先前的赤金火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火焰铠甲,将他的身躯笼罩其中。
他双手一合,凝聚出一柄火焰长刀,刀身细长,通体幽蓝,刀锋处流转着一缕诡异的金色纹路。
那是奇火凝成的兵刃,蕴含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全然了解的威力。
火狱之徒的火焰牢笼合拢而来,松玉不闪不避,双手握刀,自下而上一刀撩起。
火焰与火焰碰撞在一处。
空气中炸开一声巨响。
蓝焰与紫焰相互撕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那火狱之徒的火焰牢笼竟被他一刀劈开一道裂缝,蓝焰如同活物般沿着裂缝蔓延过去,吞噬着那些暗紫色的火焰。
火狱之徒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后退了几步。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被蓝焰侵蚀的地方,那里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无法愈合。
松玉趁机欺身而上,挥刀便砍。他的刀法虽不甚精妙,却每一刀都灌注了那股奇火的力量,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
刀光过处,空气被撕裂,火焰被斩断,火狱之徒身上的紫焰被他一块块削落,落在地上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可那怪物终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它忽然张开大口,喷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焰。那火焰如同一柄长矛,速度快得惊人,松玉避无可避,只得横刀格挡。
紫焰撞在蓝焰刀上,两股力量僵持了片刻,松玉便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火焰刀发出一声悲鸣,竟被生生震散。
紫焰长矛余势不减,穿透了他的防御,贯穿了他的左肩。
那是无法形容的剧痛。
像是在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骨髓深处开始燃烧,一点点吞噬血肉与经脉。
松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踉跄后退,左肩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焦黑,没有鲜血流出——因为血液还未流出便被高温蒸干了。
他半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起,眼前一阵阵发黑。
太强了。
这怪物太强了。
他心头涌起一股绝望,几乎想要放弃。可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恶魂山上玹攸站在火焰中岿然不动的身影,千宿面对千军万马时从容不迫的面庞,甚至还有淮临方才那句话——用你最大的本事。
他跟着千宿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怎能在这里倒下?
松玉咬紧牙关,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缓缓站起,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的火焰重新凝聚,这次比方才更加炽烈。
丹田深处那团奇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不屈的意志,开始剧烈地颤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灼热而狂暴,像是要将他的经脉都烧毁一般,却又在肆虐之后留下一种奇异的力量,修补着他受损的身体。
左肩的伤口处忽然窜起一簇蓝焰,火焰舔舐着焦黑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松玉抬头望向那火狱之徒,眼中迸发出一股狠戾之色。
他不再畏惧。
他反手一握,幽蓝色的火焰再度凝聚成刀,这次刀身更长、更凝练,刀面上流转着金色的符文,那是奇火自带的印记,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的速度极快。
火狱之徒挥臂横扫,他却已不在原地,整个人跃上半空,自高处一刀劈落。
这一刀带着他全部的灵力与怒火。
幽蓝色的刀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那弧光触碰到火狱之徒的紫焰时,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是直接将其斩断。
火焰被切割开来,露出了里面一个黑漆漆的核心,那是火狱之徒的本源。
刀锋斩在那核心之上。
一阵刺目的光芒炸开。
火狱之徒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整个身躯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火星四散飞溅。
那些火星落在松玉身上,竟不觉得痛,反倒被他身上的蓝焰吞噬吸收,化作他自己的养分。
他落在地上,单膝跪地,胸腔剧烈起伏着,汗水还未滴落便已被体表的高温蒸成了白雾。
赢了一个。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身后传来更多的咆哮声。
他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六七个火狱之徒正朝他奔来。它们比方才那个更加高大,身上的火焰也更加狂暴,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颤,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焚烧殆尽。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堵死了每一条退路。
松玉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逃。体内的奇火像是被这些同类的火焰所刺激,变得愈发亢奋,在他经脉中疯狂奔腾。
他浑身上下包裹着幽蓝色的火焰,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奇火在体内的痕迹,此刻尽数显现出来。
他抬起头,迎向那群火狱之徒。
接下来的战斗,惨烈得令人心悸。
松玉冲入火焰群中,像是投入熔炉的一块铁,周围尽是能将人烧成灰烬的烈焰。
他的幽蓝之火在这片暗紫的火海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格外顽强,像是狂风中的一豆烛焰,任凭风浪再大也不肯熄灭。
一个火狱之徒挥拳砸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它的胸膛。
刀尖触碰到核心,猛地一绞,那怪物发出惨叫,炸成一团火星。可另一个火狱之徒的拳头已砸在他背上,将他打得横飞出去,在地面翻滚了数丈才停下。
他的后背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中隐约可见白骨,可那些伤口在蓝焰的舔舐下迅速止血结痂。
又一个火狱之徒抬起巨足朝他踩来,他翻滚避过,却被另一只抓住脚踝,猛地抡起,狠狠砸向一面残壁。
砖石碎裂,他的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口中喷出一蓬鲜血。
可他在落地的瞬间又翻身跃起,一刀削断了抓住他的那只手臂。
火焰凝成的手臂被斩断后化作漫天火星,他借势跃上那怪物的肩头,双手握刀自上而下刺入它的天灵盖,穿透核心,将它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又一个。
他还未来得及喘息,身后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本能地转身格挡,却见一道凝练到可怕的紫色火柱朝他轰来。
他横刀在前,幽蓝火焰在身前形成一面护盾,可那火柱的力量太过狂暴,护盾支撑了不到三息便出现了裂纹。
裂纹迅速扩大。
护盾破碎。
松玉被火柱击中,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撞断了两根残柱,重重砸入一堆瓦砾之中。
那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视野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一根根拆散了又重新拼凑,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哀鸣。丹田中的奇火黯淡了许多,像是也要熄灭了。
他躺在瓦砾堆中,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腥甜。
那些火狱之徒大步走来,将他围在中间。
他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怪物,它们眼中的火焰跳动着残忍与轻蔑,像是在嘲笑一只蝼蚁的挣扎。
松玉的眼睛缓缓合拢。
可就在这时,他体内那团快要熄灭的奇火,忽然又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
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在最绝望的时候重新燃起。那火星虽小,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坚韧,它一点点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加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将更多的力量输送到松玉的四肢百骸。
他不能死在这里。
即便这只是幻境,他也不能倒下。
他是松玉,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怯弱卑微的少年了。
双目猛然睁开。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幽蓝色的火焰在燃烧。
体内的奇火轰然爆发,这一次的声势远超以往任何时候。幽蓝色的火焰自他身体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冲天而起,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火焰虚影。
那虚影看不清楚面目,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盘坐的身影,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般,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围住他的那些火狱之徒齐齐后退了一步。
它们似乎在畏惧。
松玉从瓦砾中缓缓站起。他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布满伤痕的身躯,可那些伤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
他抬手。背后的虚影也抬手。
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掌中凝聚,不再是刀的形态,而是一团纯粹的火焰。火焰跳动了几下,化作一朵幽蓝色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铭刻着金色的符文,美得令人心颤,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之力。
他将莲花抛了出去。
那朵小小的莲花在空中缓缓旋转,看似轻飘飘地落向那群火狱之徒,可它带来的威压却让大地都在颤栗。
莲花落在第一个火狱之徒身上。
一朵巨大的幽蓝色花苞绽放,将那怪物整个包裹进去。花瓣合拢,缓缓转动,像是在温柔地拥抱。
可下一刻,花瓣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蓝色光刃,将那火狱之徒绞成了碎片。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连三个火狱之徒被幽蓝火焰吞噬,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青烟消散。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那是个比之前所有都更加高大的火狱之徒,浑身燃烧着近乎黑色的深紫火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火焰山,挥动巨臂朝松玉扑来。
松玉不闪不避,迎面冲去。
两道火焰在空中碰撞。
赤地千里,火焰冲天。
松玉的幽蓝之火与那深紫火焰缠斗在一起,彼此撕咬吞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片绚烂的火花,将周围的残垣断壁震得粉碎。
那怪物的力量远超之前的对手,每一拳都如同山崩地裂。松玉与它缠斗了十几个回合,身上又多了无数伤口,可他丝毫不退。
他的眼中只有那股不屈的意志,他的身体仿佛已经忘记了疼痛,只知道进攻、进攻、再进攻。
他将奇火催动到了极致,幽蓝色的火焰在他身上凝聚成一副残破的铠甲,虽然斑驳,却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势。
他抓住那怪物一个破绽,一拳轰入它的胸口,五指收拢,抓住了它的核心。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火珠,触手滚烫,蕴含着狂暴的毁灭之力。
松玉用力一捏。
火珠碎裂。
那怪物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巨大的身躯开始崩塌,火焰从它身上脱落,化作漫天的流萤缓缓消散。
松玉站在那片流萤之中,浑身浴血,衣袍破碎,却挺得笔直。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模糊了一下,又强行清明过来。他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灵力耗尽,丹田中的奇火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可他撑着没有倒下。
他赢了。
他竟真的斩杀了所有的火狱之徒。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火狱之徒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松玉的身体忽然晃了晃,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只手撑着焦黑的大地,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只觉胸腔里的脏腑像是被揉碎了又搅在一处,每呼吸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
喉咙一甜,又一股鲜血涌上来,顺着嘴角淌落在地,瞬间被焦土吸干。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四周的火焰幻境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般泛起层层涟漪,开始缓缓褪去。
那幽蓝的火焰虚影最先消散,化作点点光尘飘落,随即是那漫天的火狱之气、龟裂的大地、残破的城池,一层层地剥落、淡化,露出了幻境之下真实的空间。
可他连抬眼看一看四周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子微微一倾,便直直地向前倒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