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爱。
淮临带着松玉到了人界。
人皇宋行止听说淮临来了, 亲自将人迎进殿中。
淮临踏入大殿,瞧见宋行止那一脸的红疹,不禁皱起眉头, 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宋行止看着他面上那神情,苦笑一声:“别怕, 不会传染。”
淮临还是有些担忧, 就近拣了张凳子坐下。宋行止看了眼他身后的松玉, 并未多问, 只道:“仙主近日如何?听说去了息地行落仙术, 进展可还顺利?”
淮临回道:“一切将妥,只是途中遇上些妖物, 如今分身乏术, 无法亲至, 所以让我先过来瞧瞧。”
他一面说着, 一面仔细端详宋行止面上的红疹,不禁问道:“陛下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人?”
自踏入殿门那一刻起, 淮临便察觉到了一缕妖气。
宋行止也不打算瞒他, 毕竟治病要紧,他叹了口气道:“上次托你问仙主能否为皇后行落仙术,被她拒了。后来我亲自跑了一趟, 依旧不成。本来我已经打算放弃, 可前些日子突然来了个捉妖师, 说是来自归禹,自称会行落仙术, 能为皇后重生。我当时……一时糊涂,就让他留了下来,为皇后行了术法。”
“什么?”淮临闻言愕然, 连松玉也面露震惊。
淮临瞧着他不像在说笑,不禁苦笑了一声:“陛下,您的意思是,您随随便便听信了一个捉妖师的话,就让他为皇后行了落仙术?”
宋行止点头,神色间已见悔意:“不错。我想着既然千宿能行此术,想来旁人也未必不能。那捉妖师瞧着确实有些本事,便让她试了。结果……结果不久之后,我便得了这怪病,如今连京城里的百姓也染上了。不知是否与那捉妖师有关。”
淮临看着他,简直无言以对。
“那捉妖师呢?如今何在?”他问。
“已经走了。”
“走了?你就让她走了?”淮临难以置信,“那皇后呢?尸身现在如何?”
提起皇后,宋行止长叹一声:“那日捉妖师行完落仙术,皇后的尸体便腐烂不堪,最后只剩一具白骨,已经被我下葬了。”
淮临:“……”
淮临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怎么说,宋行止也是一朝皇帝,十八岁登基,也算是一代人杰,怎会如此轻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话?
淮临沉沉叹了口气,道:“想来这事定然与那捉妖师脱不了干系。这世间能行落仙术的,独剩千宿一人。这其中的门道错综复杂,不是谁都能成的。即便修为再高,再有本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重生。这不是寻常的本事,更不是寻常的命数,您怎么能轻易相信呢?”
他又问:“陛下这般执著于让皇后重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行止盯着殿内的烛火,沉默不语。
淮临审视着他,心里已猜出七八分,怕不是起了什么长生不老的念头吧,想着只要皇后的魂魄还在,能重生一回,便能窥探其中奥秘,将来好让自己也效仿一番。
宋行之自知瞒不过淮临,垂下眼,不好意思与他对视。
到底是一国君王,即便到了这般尴尬境地,面上仍要撑着几分颜面,心中纵有千般悔恨,也强压着不肯表露得太明显。
宋行止沉默良久,方继续道:“说来惭愧,淮公子大约难以体味,我痛失爱妻的心情,你大约难以体味。”
他声音低沉下去:“我与爱妻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为我做过许多,后来她助我登上皇位,其间历经的风雨,数也数不清。我们情深意笃,为守住这份情意,我登基之后,连妃子都未曾纳过一个。可谁又能想到……”
说到此处,他眼眶倏地泛红,语调里已带了几分哽咽:“她就那样失足落水而亡。那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在落水之前还依偎在我身边说着体贴的话,可是转眼……转眼便阴阳两隔了……”
大殿里回响着宋行止的悲痛声。松玉站在淮临一旁,望着这个看起来痛苦不已的男人,却生不出半分动容。不是他没心没肺,而是一个从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人,是无法共情站在权力之巅掌控一切的人。
淮临看着宋行止,在心中沉沉叹息。他虽未曾成亲,却也并非全然不懂情爱滋味。只是在他看来,情爱实在说不上什么甜美可言。他所见所感,尽是些酸涩苦楚,自然难以体察宋行止此刻丧妻之痛。
但他也能看出,这位年轻的君王不过是在强撑着颜面罢了,他不忍戳破,却也不打算即刻为其诊治。既然做错了事,就该受罚,方能避免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道:“此事我自会酌情处置。现在需要先找到那位捉妖师,还请陛下将他来到人界之后的种种行踪,细细告知于我,我方能着手追寻。”
宋行止闻言,当即向淮临深深行了一礼:“淮公子大义,朕日后定当厚报。”
淮临心想,到底是一国之君,日后少不得还要打交道,这人界的万里江山,终究要靠这样有能力的人撑持。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又没有几分自己的心思呢。
他立在宋行止一尺开外,虚虚扶了他一把,道:“客套话就免了吧!现在即刻下令将病人全数隔离起来,避免出现更大的麻烦。”
宋行止忙道:“是,朕即刻差人去处理。”
——
月色沉沉,清幽馥郁。
千宿几人从街上归来后,千韵便背着熟睡的小甜月歇息去了。
而玹攸,一路跟着千宿,直跟到她的院门前。
夜色将息,院前种着许多海棠与百合,夜风拂过,暗香浮动。
千宿在前头走着,准备进院,发现玹攸还跟在身后,便停了下来。
她回身,隔着溶溶月色,望着玹攸清俊的面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中的布娃娃,轻声道:“很晚了,去歇着吧。明日去人界,路上当心。若与妖物缠斗,先护好自身。遇着麻烦,给我传讯。”
她习惯性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玹攸望着那月色下的人儿,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待她转身欲走,他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姚崇向你求婚,你别答应。”
这句话他憋了整整一日。
自姚崇将那手镯送给她时,他便心中烦闷难当。
他知晓姚崇乃一族之主,权势能力皆属上乘,也是难得能与千宿相配之人。虽说千宿未必会应允姚崇的求婚,但于儿女情事上素来懵懂的他,心中却莫名地慌乱。
此刻望着那人,终究还是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霸道。
千宿望着那被春风拂动衣袂的人,恍惚间,忽然想起前世种种。
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不远处,只是问的并非“你别答应”,而是“你可愿意嫁给我”。
彼时,两族已至水火不容之境,帝陵二度进犯仙都,誓死不休。而他却在那样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嫁给他。
当时他也是离她这么远的距离,期盼着望了她许久。而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记得很清楚,少年郎眼中的期盼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甚至红了双眼。
他们都心知肚明,那种时局之下,他们只能以死相搏,别无他法。为了自己的家族,终有一人会死在另一人手中。
二人就那样面对面站了许久,待她决绝地转身离去时,他又在身后唤了她一声:“千宿。”
这一声呼唤,带着满满的眷恋与不舍,一如当年在仙门宫修行时一般。
那时,他总是伴在她身侧,替她梳头,陪她读书习武,有时带她去田间奔跑,有时推着她荡秋千,有时与她并肩躺在河畔看漫天星辰……
那些美好得如同梦境的日子,永远镌刻在他们此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里,也终究戛然而止于两地征战的血火之中。
他们背负着各自的族类,不得不以命相搏。
第一次重生时,她改变了前世两族相杀的悲剧,却终究未能扭转结局。
第二次重生,她甚至与他成婚生子,可最终的结局依旧没有变化。
这一世,她有些怕了。
她不知该如何做,才能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她站在原地,望着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子,喉间酸涩难言。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向前走去。
风过,带起满园花香。
其实,千宿自幼就明白,爱是一个人的精神支柱。父母离去后,她本以为再也感受不到这人世间的欢愉了,可是后来,她遇到了玹攸。
玹攸让她相信自己依旧能够得到爱。
但经历了这许多之后,她也开始疑惑,爱还那么重要吗?
爱,可以拯救九州吗?
她握紧手中那只布娃娃,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漆黑的夜晚:母亲伸出血淋淋的手,将布娃娃递到她面前,用尽最后一口气护住了她。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呢?
可以一命换一命吗?
这一晚,玹攸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红绡帐暖,激情痴缠,身下人纤细的双臂揽着他的脖颈,轻声唤着他:“夫君。”
夫君。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下章香香甜甜
第62章 第 62 章 这次比方才
玹攸虽然已得知几分真相, 却并不急着寻千宿问个明白,他脑海中那些零星的记忆,还不足以串成完整的过往。
他不愿从旁人口中听闻那些往事, 尤其是千宿。
他想自己一点一点地想起来,或是亲自查个水落石出。只有这样, 待他真正置身其中时, 才能分清自己的立场。
这一夜的梦里, 又是她。
梦里缠绵缱绻, 她一声声唤着“夫君”, 唤得那样真切,唤得他心神俱荡。他曾在帝陵那里打听过, 说他们订了婚约。
那后来呢?在天地倾覆之前, 他们可曾真正成了夫妻?
梦里烛影摇红, 灯下看她, 眉目如画。她攀着他的肩,软软地唤着夫君, 那神情, 当真是教人溺毙其中。
淡粉的衣衫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比烛光还要动人。她的唇凑过来, 带着口脂的清甜, 还有那温热的气息, 柔柔地拂在他耳畔。
他激动地将她揽入怀中,拥得那样紧。她的唇凑过来, 轻轻柔柔地贴上他的,一点一点地缠绵。
双唇相触的那一瞬,他只觉浑身酥麻, 几乎难以自持。
烛影摇红,映得一室旖旎。
渐渐地,他的吻开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被他箍在怀中,退无可退,只得仰着脸承着,双手抓紧他的肩膀,轻轻唔了一声,这一声落入耳中,让他吻得更凶。
她嘴里还残留着晚间饮过的梅子酒的清甜,混着口脂的香,教他愈尝愈深,愈深愈贪。
她的舌怯怯地迎上来,被他一下勾住,缠得她气息紊乱,身子也软了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撕扯着她的衣衫,稍稍松开她的唇,低低唤了一声:“千宿。”
暧昧的气息在房间里回荡。
千宿抬眼望着他,眸中迷迷蒙蒙,满是迫切的渴求,这模样,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动人。
他忍不住又俯身下去,这次吻得急了些,带着几分掠夺的意味。
她的呼吸全被他夺了去,双手抵在他胸前,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攀附。
衣衫在方才的纠缠里已经松散,淡粉色的衣衫滑落肩头,露出里头杏色的肚兜,衬得那一片肌肤愈发莹白。
他的手抚上来,不禁让她微微一颤,想要撤身,却被他一把搂了过来,将那碍事的衣衫全部扯掉,唇也跟着落了下去。
从唇角,到下颌,再到那截纤细的脖颈,滚烫的吻一个接一个。
怀里的人儿仰着脸颊,白嫩修长的脖颈任由他吻着。
滚烫的气息拂过,让人更加难以自持。
她的手搂着他的肩,他一把将她抱起。
她低呼一声,双腿本能地攀上他的腰身。他就着这个姿势,一边吻她,一边下榻,随即将她抵在了床柱上。
雕花的木棱硌着她的背,有些凉。她微微蹙眉,还不及出声,炙热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次比方才吻得更烈,舌尖缠着她,逼得她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胸口起伏着,那一片莹白也在烛光下晃得厉害。
修长手指触上来的那一刻,她身子一僵,随即软得几乎从他身上掉下来。
“玹攸……”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娇气和恳求。
他低低应了一声,嘴唇移到她耳畔,含住那小小的耳垂。
热气在耳边蔓延。
她最怕这个,身子一抖,紧紧抱住了他。
他轻笑一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又吻了下来。
他的吻那样疯狂又霸道,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床柱上捞起来,抱到了桌子上。
冰凉的桌面激得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他便顺势欺身而上,将她困在桌案与他之间。
修长的手指又往里探了几分。
她微微一颤,咬住了他的嘴唇。
他这才稍稍退开,看着她。烛光下,她面若桃花,眸中含雾,鬓发散乱,唇瓣微微红肿。
这副模样,比世间任何景致都要动人。
“千宿……”
他一边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忍不住又俯身吻她,这次温柔了些。
她乖顺地承着,手却悄悄探到他腰间,学着他的样子,去解他的衣带。
他任她动作。她解了半晌也没解开,急得抬眼看他。
他握住她的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把抱起,往墙边走去。
背部抵上冰凉的墙壁时,她才惊觉自己已被他困在了墙角。他的身体压上来,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滴血。他不肯放过她,唇凑上去,轻轻咬了一口。她吃痛,未及反应,就被他趁机含在了口中。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深,都要烈。她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攀着他,身子软得只能靠他的支撑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他的手每落下一处,便激起一片颤栗,身子也越来越热,呼吸越来越急。
墙上烛影摇曳,映出两道纠缠的身影,缱绻难分。
这梦太过真实,真实到玹攸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中衣已然湿透,周身滚烫。
他甚至不敢回想昨夜的一幕,一想起来,面颊便烫得厉害。
清晨出门,原是打算去向千宿告辞的。可刚走到她院门前,忽然又不敢进去了,只觉得脸颊烧得慌,心跳怦然,生怕被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他转身要走。
恰在这时,千宿开了房门。
他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整张脸倏地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心脏跳得厉害,他就那样望着她,从眉眼看到鼻尖,看到唇瓣,又看到脖颈……
昨夜梦里的缠绵画面便翻涌上来,一时间,燥热难当。
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千宿显然瞧出了他的异样,看着他通红的脸颊,轻轻说了句:“路上当心。”
那声音落入耳中,恍惚间与昨夜那声“夫君”重叠在一起。他僵立的身形微微一动,抬起一只脚,终究还是没能迈出去。
他努力按捺着心绪,冲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这是他有了认知这十八年来,头一回对男女之事生出如此强烈的反应。那股燥热久久不散,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从未牵过女子的手,从未亲吻过谁,更遑论那种事。可昨夜那个梦,真实得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满脑子都是千宿的脸,满脑子都是拥着那柔软身子的触感,满脑子都是亲吻的模样。
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满腔热血,满身朝气,那沸腾的血,那压不住的心跳。直到赶到了人界,那团火才渐渐熄了下去。
他循着千宿给的线索,在人界走了一遭,最后在一座山中嗅到了妖气。
在幻境里那些年,捉妖的场景他见得多了。十二岁后,千宿给他请了师父,师父待他严苛,教他术法,让他四处捉妖。那些年练出来的敏锐,至今未失。
到了人界,他能嗅到人间烟火的气息、树叶的清香,听到河水的流淌。
他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掬水洗了把脸,随后循着气息往山里走。越走越深,最后在一处山洞前停住,这里的妖气最重。
他进了洞。
洞内幽深,越往里走,妖气越浓。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抬手化出一团火光,四下登时亮堂起来。又往前几步,忽然瞧见地上有个红彤彤的东西。
他走近细看,竟是一件小孩子的衣衫,上头沾染着大片血迹。心头一凛,他拿起衣衫嗅了嗅,尽是妖气的味道。
那小衣裳不过一岁孩童穿的大小,他不由心惊:这里怎会有孩子的衣裳?那孩子又去了何处?
他急忙四下搜寻,洞中却了无踪迹。除了这衣衫上妖气重些,旁处干干净净。他循着血迹往前,出了洞口另一侧,血迹断了,妖气也没了。他只得折返,出了洞,凭感觉继续寻。
最后,寻到了一处小镇。
小镇正热闹着,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民风淳朴。有渔夫打了鱼在叫卖,见他路过,还问公子要不要买鱼。
那渔夫瞧见他手里攥着的带血小衣衫,猛地瞪大了眼。
玹攸见他如此反应,便问:“镇上可曾丢了孩童?我在山洞里捡了这件衣裳,上头有血,像是有什么妖怪作祟。”
那渔夫一听“妖怪”,吓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又摇了摇头:“我不知有孩子失踪,可我们这儿哪来的妖怪?”
话音一落,周围做买卖的百姓都围了过来,盯着他手里的小衣裳,满脸惊恐。
玹攸怕他们误会,忙解释道:“这真是我从山洞里捡的,上头有妖气,必定是附近出了妖物。”
这小镇地处人界,从未听说过有妖鬼出没。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觉得他在扯谎。
忽然有人嚷道:“那孩子莫不是你杀的?你从何而来?”
玹攸忙道:“我从息地而来。可这衣裳上确实有妖气,真是我在山洞里捡的。”
众人听他这般说,仍是半信半疑。这时已有人跑去找了衙门的人来。不多时,一个巡逻的衙役走上前,将他打量一番,道:“你且随我去趟衙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想老婆想疯了,又做梦了
第63章 第 63 章 难不成……
这条街巷, 乃是镇上最繁华热闹所在,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喧嚣不绝于耳。
瞧见身着公服的衙役巡街而来, 周遭百姓皆是心生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玹攸心中了然, 自己已然被众人误会, 可此刻百口莫辩, 一时半刻根本无从解释。
人界众生向来鲜少信世间有妖邪存在, 大多凡人蹉跎一生,都未曾见过半分妖异踪影。
他无奈轻叹, 终究没有辩驳, 默然跟着那衙役往前走去。
两人尚未行至衙门, 街头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划破了街巷的喧嚣。
下一刻,一道身影轰然倒地, 脖颈处鲜血骤然喷涌, 头颅滚落数尺之远,滚烫的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触目惊心。
围观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面色惨白如纸, 当即四散奔逃,慌不择路间乱作一团。
可众人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 目光扫过街头巷尾,却空空如也,半分异样都未曾瞧见。
好端端的活人, 怎会无端身首分离?
玹攸心头巨震,暗叫一声不妙,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他抬手凌空一划,一缕淡青色烟气自指尖散开,弥漫开来。
众人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物的街心,竟缓缓显出一道庞大妖异身影,正是一只凶戾妖鬼,正怒目圆睁,戾气滔天。
这妖物,竟然身怀隐身之术。
玹攸不敢怠慢,当即抬手凝力,化出一道莹白屏障,掌心发力,朝着那妖鬼径直推了过去。
那妖鬼身形魁梧,足足有两人多高,周身被浓稠如墨的黑气层层包裹,面目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猩红眼眸,在黑雾中忽明忽暗,透着噬血凶光与滔天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玹攸推出的屏障轰然撞在妖鬼身上,刹那间激起漫天刺目光芒。
妖鬼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庞大身躯被震得堪堪退后半步,便再无半分退让,显然实力强悍至极。
它猛地抬起锋利如刀的利爪,带着无尽戾气,朝着屏障狠狠拍下。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坚固的屏障瞬间裂开无数细密纹路,不过转瞬,便碎作漫天流光,消散于空气之中。
玹攸神色一凛,不敢轻敌,当即足尖点地,疾速后撤,双手翻飞间迅速结出法印。
数道炽热火光自掌心飞射而出,化作凌厉流焰箭矢,带着破空之声,朝着妖鬼周身疾射而去。
可那妖鬼竟不闪不避,任由火焰箭矢落在身上,只溅起几缕淡淡黑烟,皮毛不伤,寻常术法竟伤它不得分毫。
此时的街头,早已乱成一锅沸粥。百姓们哭喊奔逃,惊慌失措,街边摊贩的货物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慌乱之中,有人不慎被绊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便被身后奔逃的人群踩踏而过,哀嚎声不绝于耳。
玹攸无心顾及周遭乱象,心中唯有眼前这只凶戾妖鬼。他咬牙紧盯对手,脑海中飞速盘算应对之策。
这妖物修为,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强悍,普通术法怕是难以将其制服。
可妖鬼根本不给他过多思量的时间,猛地向前纵身一窜,利爪带着呼啸风声,朝着他横扫而来。
玹攸急忙侧身闪避,利爪擦着他肩头掠过,锋利指尖瞬间划破衣料,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深深血痕,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身形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不等他稳住身形,妖鬼第二爪已然狠狠拍下。玹攸急忙翻身滚开,利爪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坚硬的石板瞬间碎裂开来,碎石飞溅,尽数打在他脸颊之上,又划出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地面纵身跃起,不敢再有丝毫保留,抬手再度挥出一道火焰。这一次,他倾尽周身灵力,火焰比先前炽烈数倍,火势汹涌,直直撞在妖鬼胸口。
妖鬼终于难以抵挡,发出一声痛苦嘶吼,庞大身躯接连后退两步。
可这般伤势,对它而言不过是皮毛之伤,根本不足以重创。
下一瞬,妖鬼暴怒,猛地冲向街心,横冲直撞,肆意破坏。所过之处,摊贩的木架摊位尽数被撞得四分五裂,来不及逃远的百姓被它狠狠撞飞,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玹攸急忙提气追上前去,可他的速度,终究不及妖鬼迅捷,始终被甩在身后。
狂奔片刻,妖鬼忽然停下动作,周身戾气更盛。
它缓缓低下头,那双猩红眼眸,死死盯住街角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三四岁孩童,早已被眼前惨状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连哭喊都发不出,只瞪大一双惊恐的眼睛,呆呆望着眼前这庞然凶物,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快跑!”
玹攸焦急的呼喊还未完全落下,妖鬼已然伸出利爪,一把攥住孩童脚腕,将其倒提在空中。
孩童终于回过神来,发出哭喊,声音划破死寂街头,听得人心头发紧。
妖鬼将孩童凑到眼前,缓缓张开血盆大口,满口獠牙泛着冷光,一股浓郁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这一刻,玹攸再无半分顾忌,将自身安危抛诸脑后。
他拼尽全身灵力,挥出一团熊熊烈焰,火势滔天,直直砸向妖鬼面门。
这团火焰,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凶猛,裹挟着他毕生修为,在妖鬼脸上轰然炸开。
妖鬼剧痛难忍,攥着孩童的利爪不自觉松了松。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玹攸飞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孩童从利爪之中稳稳夺了过来。
他抱着孩童稳稳落地,正要转身带孩童逃离,却忽觉身后恶风袭来,戾气逼人。玹攸想也不想,下意识将怀中孩童朝着旁边安全之处奋力一推。
下一瞬,他只觉眼前一黑,周身被浓烈黑气包裹。
远处惊魂未定的百姓们,遥遥望去,只见那凶戾妖鬼猛地张口,竟将那青衣少年一口吞入腹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喧闹的街头,刹那间陷入死寂。
妖鬼立在街心,一动不动,周身黑气缓缓平复,仿佛方才的狂暴尽数散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它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再无半分动作。
远处百姓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惊惧与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有胆大者壮着胆子往前挪动一步,可感受到妖鬼周身散出的戾气,又慌忙缩了回去,不敢靠近。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震彻街头。紧接着,妖鬼腹部猛地鼓起,又骤然凹陷,庞大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周身浓稠黑气疯狂翻涌涌动,仿佛有什么强悍之物,在它腹中横冲直撞,欲要破体而出。
最终,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妖鬼腹部赫然裂开一道巨大口子,丝丝黑烟从裂口之中不断往外喷涌,弥漫开来。
紧随其后,“轰”的一声,妖鬼腹部彻底炸裂开来,一团熊熊烈焰从裂口中冲天而出,裹挟着漫天黑烟,直直冲上云霄,照亮了半边天际。
百姓们惊呼着连连后退,满脸惊恐地望着半空。只见那团烈焰在半空稍稍凝滞,随即缓缓朝着地面坠落而来。
火焰光芒渐渐敛去,火光之中,缓缓现出一道清瘦人影。
那人一袭黑衣,墨色长发随意披散肩头,身姿挺拔如松。
众人定睛望去,皆是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身影分明是方才被妖鬼吞下的少年,可细看之下,又仿佛有哪里截然不同。
依旧是那张清俊面容,可眉眼间却比先前凌厉了数倍,眉峰如刀削般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一双眼眸幽暗深邃,寒芒乍现,透着慑人的狠厉锋芒,周身气场判若两人。
他周身缭绕着尚未散尽的火焰余温,黑色衣袂被气流鼓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身后那只强悍妖鬼,身躯轰然倒塌,瞬间化作一滩黑水,缓缓渗入地缝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他手腕上原本系着的那根蓝色绳结,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变成了黑色。
——
是夜,天幕沉沉,无星无月,唯有刺骨寒风呜咽作响,吹过郊外荒冢,惹得坟头枯草簌簌发抖,满目萧瑟凄凉。
千宿静立于坟前,一身素白长衫被寒风灌满,衣袂翻飞,如同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身姿单薄却挺拔。
她缓缓阖上眼眸,双手在身前轻轻结印,指尖凝起一点微弱萤火。
落仙术,起。
她指尖轻弹,那点萤火缓缓落入坟茔之中。刹那间,坟前泥土翻涌,棺木无声开启,一道纤细幽魂自棺中缓缓浮出,正是汪莹。
她双眸紧闭,眉间凝着一团青黑怨气,那是她临终前极致的怨怼与不甘,萦绕魂魄,久久不散。
千宿手指微动,灵力轻引,带着汪莹的幽魂,缓缓探入她的过往浮生。
天地骤然倒悬,光影流转。
千宿随着汪莹,一同坠入了她漫长却短暂的一生,仿若亲历一场浮生大梦。
起初,是垂髫稚女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在江南绵绵烟雨里,蹦跳着跑过潮湿青石板路,足踝溅起的水花清澈透亮,满是孩童的天真烂漫。
而后,是豆蔻年华,少女身姿窈窕,倚在绣楼木窗之前,手执一卷诗书,眉眼弯弯,眉间眼底,藏着女儿家对未来情窦初开的羞怯期许,温婉动人。
千宿默然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春日花间扑蝶,夏夜庭前听蝉,秋千架上笑得眉眼弯弯,鬓发散乱,那些细碎而明亮的欢愉时光,如同粒粒温润珠玉,滚过汪莹的一生,也落入千宿眼底,漾起淡淡波澜。
不久后,汪莹身披红妆,出嫁为人妻。
红烛高照,喜堂暖意融融,喜帕被轻轻揭开的那一刻,她抬眸望向面前新郎,眼波流转,漾着盈盈水光,满是托付一生的赤诚与信赖,愿与眼前人共赴白首之约。
千宿看着她为夫君绾起青丝,看着夫君为她轻描蛾眉,看着她轻抚日渐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温柔柔光,幸福满溢。
那光芒太过温暖耀眼,连一旁的千宿,都不由微微侧目,心生动容。
可她从未知晓,曾经满眼是她的夫君,目光终究落在了别处,情意渐淡。
孩儿呱呱坠地,啼哭声响彻庭院,汪莹抱着怀中稚子,产后体虚,容颜添了几分病弱,却依旧对着夫君笑意温柔。
她不知夫君久出不归,是因在外另有新欢;不知枕边人亲手递来的滋补汤药,实则是取人性命的毒药;她满心皆是情深意重,却不知人心险恶,毒药穿心。
千宿眼睁睁看着她饮下那碗汤药,无力阻止。
看着她腹中剧痛如绞,蜷缩在床榻之上,冷汗浸透鬓边发丝,面色惨白如纸。
汪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唤出夫君的名字,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弥留之际,眼中没有滔天恨意,唯有满心茫然与难以置信。她至死都不愿相信,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许诺白首不相离的人,会亲手狠下心肠,送她踏入黄泉陌路。
那一瞬间,千宿心口骤然紧缩,钝痛蔓延开来。
她清晰感受到了汪莹心底的极致痛苦,更看懂了那痛苦背后,未曾言说的全部温柔与痴心错付的悲凉。
千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满是悲悯,指尖那点萤火骤然大盛,化作万千柔和流光,将汪莹的幽魂密密包裹。
流光萦绕之中,汪莹的幽魂身形渐渐变得凝实,眉间那团青黑怨气,被流光一寸寸逼出,化作一缕轻烟,随风缓缓飘散,再无痕迹。
不过须臾光景,光影流转,汪莹的身影重回豆蔻年华,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坐在自家院落门前,手执诗书、眉眼明媚的少女模样,一身朝气,再无半分前世的悲苦与阴霾。
这一世,她重回初心,前路光明,再也不会行差踏错,坠入那般黑暗深渊。
落仙术,大功告成。
千宿缓缓收回双手,轻轻吐出一口气,周身灵力微微动荡,面色略显苍白。
一旁为她护法的云廷,见她安然无恙收功,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跟随在千宿身边,陪她行过无数次落仙术,每一次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义无反顾踏入他人浮生过往,以自身修为与命数,渡化世间悲苦亡魂,心中便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心疼,久久难以平复。
以往每次行完落仙术,千宿都会沉默许久,沉浸在他人的悲苦之中难以自拔,有时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不出,不言不语。
她终究只是个年少姑娘,却要背负起这世间诸多悲欢离合,扛下旁人的生死悲苦,这般责任,太过沉重。
云廷无声轻叹,默默跟在千宿身后缓步前行。他知晓,此刻她心绪沉重,不宜多言打扰,只需静静相伴便好。
可两人刚走出数步,千宿忽然顿住脚步,身形僵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手腕之上,神色骤然大变,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夜风骤然停歇,周遭一片死寂。
千宿僵挺着身躯,心头翻江倒海,久久难以回神。
她手腕上那根红色的心脉绳,此刻竟然变成了黑色。
黑色,牵连的是二重术的玹攸。
是第二次重生的玹攸。
那时,他的是黑色,她的是白色。
当时他去世后,那黑色心脉绳也消失了。
到了第三世,为了区分,她将他的改为了蓝色,自己的改为了红色。
可是为什么,他的突然变成了黑色?
难不成……
难不成……是第二世的玹攸回来了?
她大惊失色,不敢多想,即刻划出空间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4章 第 64 章 “千宿,我
人界这片土地, 论自然资源之丰饶,放眼九州也无处可出其右。
它没有幻术遮天,没有术法横行, 更没有那些天生地养的妖鬼精怪盘踞,可这里的人, 活着便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骨子里透着别处寻不着的那股子朴拙与倔强。
更难得的是这人间的山水日月, 仿佛集了天地间最难得的灵气精华。
阳光落下来是温厚的, 水土生出来是肥沃的, 连四季轮转都带着别处学不来的从容与底气。
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才有那么多界地眼红着这块地方。
早些年西缙曾起过贪念, 举兵来犯, 结果还没打入内部, 便被天地自然之力反噬得干干净净。
后来的息地也是一次次地窥探, 一次次地布局谋划,可每每到了该动真格的时候, 却终究还是怵了那份冥冥之中的天威, 连征战的勇气都没有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淮临非常喜欢人间的江南小镇。这一点上,他与千宿的兴致是出奇地相投。
从前两人曾结伴来此捉过妖鬼, 那时候便在人间的烟火气里流连忘返。
尤其是春日里那淅淅沥沥的小雨, 落在青石板路上, 氤氲出一片蒙蒙的水汽,那滋味当真是仙都那样的地方也比不上的。
仙都好归好, 却少了这份鲜活与温润。
眼下为了追那妖鬼,淮临与松玉正疾驰在这小镇上。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 循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在小巷里穿行。
松玉素来话少,淮临在旁人面前也是个温和寡言的性子,只有在千宿跟前才肯多说几句。
这会儿两人谁也不开口,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檐下滴水声。
后来寻到一家茶馆,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安排了临窗的座位,上了两盏热茶。
坐定之后,松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手手腕。
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心口时不时地一阵绞痛,脑子里还总是闪过些莫名其妙、从未见过的画面,甚至耳畔隐约像是有人在唤“千宿”的名字。
更古怪的是,这摸手腕的动作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自己都说不清缘由。从前在堤窟那样的地方,日子过得那般艰难,也不曾有过这等心口疼的症候,怎么突然这样了?
淮临端起茶壶,斟了两杯,将一盏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他那只下意识摸着腕子的手上淡淡一掠,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松玉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抬眼看向淮临,问道:“淮公子,不知怎的,我这身上好似有些不适。莫不是不适应这人界的环境,或是此地有什么妖物作祟,让我受不住了?”
他自己也解释不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反应。
淮临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在他的手腕上,回道:“大约是近日遇着的事多了,有损心神。这人界确实与别处不同,兴许是你一时有些撑不住。无妨,等捉了这妖鬼,咱们便回去。”
松玉寻不着旁的缘由,也只好信了他的话。又喝了几口茶,他抬眼看着淮临,迟疑了片刻道:“淮公子,我有一事想请教,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松玉斟酌着开口:“我想打听打听仙主的喜好。先前也从侍从那里问过一些,可总觉得不大准。我留心观察过,仙主瞧着……与寻常人不太一样。想来想去,大约只有你最了解她,该是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的。”
淮临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他的目光掠过窗棂,落在院外那株被风吹动的桃花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喜欢的……大约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吧。”
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松玉怔了怔,没太明白:“那生活里呢?可有什么偏好的东西?或是有什么心愿、念想?”
他总觉得千宿与旁的女子不同,她身上几乎寻不着半点寻常女儿家该有的模样。
淮临听了这话,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我也不清楚。”
他的目光仍凝着那桃花树,声音低了下去:“等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到那时,大约该是我来问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松玉听得不甚明白,却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隐约觉着淮临对千宿的事有些敏感,可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分,他实在琢磨不透。
他没再继续问,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左腕。同时,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闪,连他自己也全然不曾察觉。
喝完茶,淮临便带着他循着妖气继续追寻。待到天色渐暗,终于在一个村落里寻着了那股气息。
那气息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飘出浓重的妖味,隔得老远便能嗅到。
那是一对老夫妇的家,院中还有个年轻女子在晾晒衣裳。老夫人见着他们,很是和善地迎了上来:“二位公子可是要寻谁?”
淮临迎着她的目光,袖中却已暗暗凝了一道灵力。他四下望了望,含笑道:“老婆婆,我二人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老夫人笑着点头,将他们请进院子。
淮临的目光落在那个晾晒衣裳的女子身上。那股妖气,正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与当初在皇宫里嗅到的那股气息几乎一样。
想来那绿眸怪已附在了此女身上。
老夫人见淮临一直盯着自己女儿看,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公子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淮临没有答话,目光仍凝在那女子身上。
老夫妇对视一眼,面色有些不豫了。这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看,总归不像话。老夫人端了碗水递过来,道:“二位公子用了水,便快些赶路吧。”
淮临收回目光,接过碗来一气饮尽,将碗递还回去。就在递碗的一瞬,他指尖灵光一闪,老夫妇二人只觉得身上一麻,倏然倒在了地上。
松玉立刻转身去看那晾晒衣裳的女子,却见那处空空荡荡,已不见人影。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向屋内冲去。淮临自门而入,松玉则从窗户跃进去。
可他们刚踏进屋里,便见满室白雾弥漫,将原本朴素简陋的屋子罩得迷迷蒙蒙。
淮临抬手便是一道灵光,将整个屋子罩住。松玉则拔出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而就在此时,那白雾忽地变了颜色,先是染上一层薄薄的粉,继而越来越浓,渐渐成了妖冶的粉红色。
淮临面色一变,急声道:“屏住呼吸!这雾有毒!”
可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松玉已然吸入了那粉雾。紧接着,粉雾深处,一位身着粉衣的女子盈盈走来。那女子长发如雪,身姿妖娆,眉眼生得极媚极好看,可身后却拖着九条白色尾巴。
这竟是一只九尾狐?
淮临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动作,那女子身上衣衫倏然化作碧绿,瞳孔也跟着变成幽绿。满室的粉雾也随之转为惨淡的绿。
“这是……绿眸怪?”淮临不由惊呼一声。
松玉闻言强撑着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一片迷蒙。方才吸入的那粉雾此刻发作起来,他整个人头晕目眩,脸颊烫得厉害,汗水涔涔而下,浑身上下像是燃了一把火。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却止不住燥热,双手不受控制地去解自己的衣衫。
淮临见状,心知这是中了妖术,急忙甩一道结界向松玉罩去。可就在此时,一道绿光倏然而至,带着极强的灵力直冲他的面门而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便是一道灵力。
可那绿光竟在灵力触及之前骤然消失。
是遁术。
这绿眸怪,道行不浅。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一条巨大的白尾已从侧方横扫而来。那尾巴粗壮如柱,裹着一层幽绿的微光,挟着劲风砸下。
淮临急忙闪身,先到松玉跟前给他施了一道护身的术法,然后纵身跃起,提剑向那条尾巴斩去。
一剑斩落,那尾巴应声而断。可断口处瞬间又长出新的来。
九条尾巴又长又大,眨眼间便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挣了一挣,提剑往那尾巴上狠狠扎了下去,却只换来那狐妖一声尖利的嘶鸣。
另一条尾巴已卷着松玉高高举起。此刻的松玉浑身滚烫,面色潮红,人已迷迷糊糊失了神志,眼底还透出一抹诡异的绿光。
那九尾绿眸怪既已现出原形,便再不留手。九条巨尾齐齐展开,几乎要将整间屋子撑满,每一条尾巴上都泛着幽绿的妖光,尾尖锋利如刃,舞动时带着撕裂空气的声响。
淮临一手揽着已然神志不清的松玉,一手持剑抵挡,但哪里挡得住这般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一条尾巴横扫而来,他侧身避过,另一条已从身后袭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那妖物却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九尾齐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他和松玉困在其中。
淮临纵身跃起,剑光闪过,斩断一条袭向松玉面门的尾巴,可那断尾落地便化作一团绿雾,雾散之后,新的尾巴很快就长了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松玉。此刻松玉面色潮红得不正常,额上冷汗涔涔,眉头紧锁,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他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襟,衣衫已然凌乱不堪,露出大片滚烫的肌肤。
得先把他送出去。
淮临咬了咬牙,一手将松玉揽得更紧,另一手持剑奋力向前劈去。剑光所过之处,绿雾翻涌,三条尾巴应声而断。
他趁这空隙纵身一跃,向门口冲去,可那妖物似早料到他的意图,一条最为粗壮的巨尾骤然横亘在前,尾尖裹着绿芒,直直向他胸口刺来。
淮临若是闪身避开,那尾巴便会刺中他身后的松玉。
他连犹豫都没有,只微微侧身,用自己的左肩迎了上去。
那尾尖穿透肩胛的刹那,他疼得几乎握不住剑。
绿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血肉里游走。他咬着牙,借着这股冲势将松玉猛地向门外推去。
松玉跌出门外的瞬间,被他早先布下的灵界稳稳托住,落在院中。
淮临这才回过头来。
肩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痕,望向那九尾妖物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
“现在。”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该算算账了。”
那妖物似被他的气势所慑,竟有一瞬的迟疑。但随即九尾齐振,狠狠向他扑来。
淮临不再退让。
剑光与绿芒交织,几乎将整间屋子撕碎。他肩上有伤,动作却不曾慢下半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与那九条巨尾缠斗在一起。
那妖物的尾巴确实厉害,每一条都有独自的灵识,攻击时相互配合,防不胜防。
淮临的衣袍被撕开数道口子,身上添了不知多少新伤,可他半步不退,剑势反而越来越狠厉。
终于,在他一剑斩断第七条尾巴的同时,另一道剑光从斜刺里劈下,那是他先前布下的灵界剑,此刻被他召回,化作无形剑刃,与他的剑光夹击而至。
第八尾,断。
第九尾,断。
那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浑身绿芒剧烈震颤,身形骤然缩小,淮临不等它再施遁术,立即将灵袋迎风展开,兜头罩下。
绿光一闪,那九尾绿眸怪瞬间被收入袋中。
淮临将灵袋系好,收进怀里,这才踉跄着走出门去。
松玉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他的脸颊通红,浑身滚烫得吓人,衣衫被自己扯得七零八落,口中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
淮临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手指一缩。
这样下去不行。
他试着往松玉体内渡了一道灵力,想压下那股燥热,可灵力一入体便被冲碎。没想到那粉雾的毒,竟是专门侵蚀神志的邪物,连灵力都压不住。
淮临皱了皱眉,并指如剑,封了松玉几处大穴。松玉的身子软下来,不再乱动,可那热度却半分未退。
得找个地方安置。
淮临深吸一口气,将松玉打横抱起,大步向镇上走去。
夜色已深,小镇上还有一家客栈亮着灯。淮临抱着人进去时,那正在打盹的店小二吓了一跳。
眼前这位公子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一个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人,这阵仗着实骇人。
“开一间上房。”淮临的声音平静,像是这一身伤不是他身上的一样。
店小二不敢多问,连忙取了钥匙引他上楼。进了房间,淮临将松玉放到床上,又吩咐小二送些热水和干净布巾上来。
等小二退出去,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烛火摇曳,映出松玉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便被封了穴道,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淮临看了他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乱得很,那股粉雾的毒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好在那妖物已被收服,这毒无人催动,慢慢总能化解。只是这个过程,怕是要吃些苦头。
他收回手,靠进椅背里,这才觉出浑身上下的伤都在隐隐作痛。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透了半边衣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只是闭了眼,缓着气。
窗外,不知谁家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已是三更天了。
——
当千宿马不停蹄从息地赶至人界时,夜已经深了。
他在山顶寻到了玹攸。
山顶的风呼啸着掠过,抬头是浩瀚星河,繁星如瀑倾泻;低头是万丈悬崖,再往下,能望见山脚下星星点点的村庄灯火。
夜色里有虫鸣,时断时续地响着。
玹攸一袭黑衣,坐在崖边一块青石上,脊背挺得笔直。
夜风将他的衣袍与发丝吹得飞扬起来,可他一动不动,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千宿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身影,一时僵住。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只见两只手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取下了心脉绳?
她心里蓦地一紧,好一会儿,才涩声唤了一句:“玹攸。”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崖边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清冷的月华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只是那双眼望过来时,深不见底,夜色中辨不出任何情绪。
千宿动了动脚步,却没有疾步上前。她只是站在原处,望着他。
片刻后,玹攸站起身,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衣袂翻飞。
千宿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她看着那道挺拔而倔强的身影渐渐走近,下意识地喉间微动。
直到他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看着她仍旧带着几分虚弱的容色,看着她什么也来不及说便奔赴而来的模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锡煞已经找到,被我杀了。”
千宿抬眼看他。
他默了片刻,又道:“我在这里……只是想看看星星。”
他侧过脸,望了一眼远处山脚下的万家灯火,那一盏盏暖光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难受。底下那千千万万的灯火,都是一个一个的家吧。”
他收回视线,忽然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他便将自己的气息渡了一层过去:“你说……有家到底是什么感觉?”
家。
一瞬间,千宿只觉得鼻间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风呼啸着吹过,将两人的衣袂与发丝纠缠在一起。繁星沉默地悬在头顶,照着这寂静的山巅。
良久,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低声问:“你的心脉绳呢?去了哪里?”
这个时候,她还在问心脉绳。
他望着她垂下眼眸的样子,从怀中取出那根绳,递到她面前。
“不知怎的,它忽然变成了黑色。我一扯,便扯下来了。要还给你吗?”
他掌心的心脉绳几乎融进黑夜里。
千宿盯着绳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二世。
那时她也是用这样的法子,在助他重生之后,为他系上这根仙脉绳,将他打入空间术中修炼。
十八年后,他破关而出,却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桀骜不驯,狂妄霸道,不听任何人言语,连她的话也不听。刚一出世,便将整个仙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与她一次次交手,甚至当真动过杀念。
后来他走了,整整一年,她寻不到他的任何踪迹。
再出现时,他已成了帝陵君主。
而后短短五年,他率兵征战,收息地,平西缙,定封域,最终坐上了九州帝王之位。
那一日兵刃相向,他却没有杀她,只说:“千宿,我们成婚吧!”
当时她站在风雨中,双手已经汇集了全部灵力,结果在他向她伸出手时,她答应了。
后来,他们成婚,拜堂,并肩抗敌。
她原以为这一世终于可以改变前世的悲剧,结果他们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那日他死在她怀里,她把嗓子哭哑了,眼睛哭瞎了,却无力回天。
第二世,他们相恨过,相爱过,并肩过,也错过。
最终仍是以那样的方式收场。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百味杂陈。
这一世的玹攸,目光虽深,却干净。
她什么也没说,只拿起那根心脉绳,抓起他的手,又一次为他系在腕上。
他望着那绳子,眼眶却涩的不行。
她,还是如此固执,还是要束缚他,困住他。
绳系上的那一刻,黑色渐渐褪去,慢慢晕开成湛蓝。
夜风仍吹着,繁星仍在。
他低头看看手腕上那抹蓝,又抬眼看向她。
她亦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这夜色里柔软了下来。
她带着他往山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夜色沉沉,山道蜿蜒,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
风从身后追来,带着山顶的凉意,拂过她的后颈,又卷着他的衣角往前去了。
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轻一重,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她没回头,却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月色一样清冷,又像月色一样无声无息。
她攥了攥袖口,指腹摩挲着里层的布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山路两侧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偶尔歇了,便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肩线却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只是走累了。他动了动唇,想唤她的名字,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腕间那根心脉绳隐隐透着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蓝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抹淡淡的幽光。
她又走快了些。
他跟上。
山脚下的灯火越来越近。
那一片暖光散落在夜色里,从高远处俯瞰时是千千万万盏,走到近处,便是一扇扇木窗里透出的昏黄,是檐下灯笼里摇曳的橘红,是炊烟散尽后余温尚存的瓦檐。
小镇睡得浅,偶尔有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夜里落过一阵细雨。
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尽头那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千宿在客栈门口站定,等他跟上来。
他走到她身侧,顿了片刻,抬手推开了门。
门内热气扑面,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说话声低低的。
柜台后面,店小二正在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醒了,连忙堆起笑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玹攸:“住店。”
店小二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正要转身去拿钥匙,又停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千宿,迟疑着问:“那……客官要几间?”
千宿站在玹攸身侧,垂着眼,灯影落在她脸上,眉眼显得格外安静,只是手指悄悄蜷了起来。
店小二还在等答复。
她正要开口,玹攸却道:“一间。”
店小二愣了一下,旋即会意,笑着应了,麻利地去取钥匙。
玹攸就站在千宿身侧,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袍上沾染的山风的气息。
她没抬头看他。
他也没低头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65章 第 65 章 “我好想你
人界的天气, 四季分明,到了这个时间的夜晚,还有些凉意。
千宿与玹攸要了一间客房。那屋子不算大, 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里头摆着一张床榻,不算宽敞, 倒也能容下两个人。
屋里点着烛火, 明明暗暗地摇曳着。
千宿走到窗边, 伸手将窗户推开。一阵夜风拂了进来, 带着丝丝凉意, 让整间屋子愈发清冽了几分。可她刚将窗户打开,玹攸便走上前去, 一把又将窗户关上了。
千宿抬起头望向他, 却见他忽然朝自己逼近一步。
千宿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整个人紧紧贴在了窗户上。
玹攸生得高大挺拔,垂眸望着她, 身形颀长俊朗, 浑身上下还裹挟着夜风的凉意。
千宿垂下眼帘,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已经很晚了, 早些歇息吧。”
玹攸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才问道:“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千宿回道:“千韵很快就会过来, 我也收到了淮临的消息。明日一早,我们先去与淮临会合。人界这边出了些麻烦, 需得我去处理。”
玹攸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开始脱脚下的靴子。千宿依旧倚在窗边,垂着头,一言不发。
玹攸脱了靴子,又开始解上衣。
千宿听见声响,抬头望去,只见他已经将上衣褪去,露出一副健硕的胸膛,身上还带着几处淤青和血痕,瞧着像是与那锡煞打斗时留下的。
玹攸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伸手去解下衣。
千宿面颊一红,忙道:“你把衣裳穿上。”
玹攸:“衣裳穿着,睡觉不舒服。”
“那也不能脱裤子。”
玹攸紧紧望着她,不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两位客官,给您二位准备的饭菜好了。”
“好。”千宿急忙去开房门,试图打破尴尬。结果玹攸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店小二见他赤着上身,先是一愣,随即将饭菜递了过去。
玹攸接过饭菜,关上房门,转身走到桌前坐下。
他依旧赤着上身,袒露着那一副健硕的胸膛。
正是青春年少的少年郎,周身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热意,让人瞧着不由得心悸。
千宿不好意思看他,不知不觉间脸颊红透了。
玹攸向她伸出手道:“过来吃饭,一会儿就凉了。”
千宿没有动。
玹攸又叫了一声,她这才挪步走上前去。坐下之后,她始终垂着眼帘,不敢去看玹攸。
玹攸替她布好碗筷,将筷子递到她手中。
店家备的饭菜还算丰盛。玹攸饿了一整日,一句话也不说,埋头吃了起来。
千宿起初没有动筷子,因为玹攸赤着上身坐在她对面,让她有些不自在。
玹攸却不以为意,一边吃着,一边还时不时替她夹菜。
房间里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缓和,气氛也渐渐融洽了些,可今日再见面,气氛突然变了味道。
千宿总忍不住去看玹攸腕间那条心脉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浮现出那绳子变黑的模样,搅得她心中很是不安。
前世玹攸尚未重生之时,原是个极为桀骜不驯的性子,骨子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聪慧,悟性又高,这样的人,放眼整个九州,算得上极为出挑的了。
可偏偏他性情颇为乖张。
第一世千宿替他重生时,刻意将他那份桀骜不驯的性子抹去了几分,只盼着他能沉稳一些,温和一些,日后并肩作战时也好更稳妥些。
那一次他确实变了,性情当真温和了许多,人也谦逊了几分,可谁又能料到,那样温和的他,最后竟还是落了个悲痛的结局。
到了第二世,千宿便忍不住想,是不是正因为自己刻意抹去了他骨子里那份魄力,才让他做任何事都放不开手脚,才让他们最终一败涂地。
于是第二回,她保留了他最初的性子,甚至让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强势了几分。
第二世的玹攸确实更有能力,却也不受控制。因为除了那股子冲劲之外,他还变得极为霸道,霸道到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也要固执地走他自己认定的路。
为了娶到她,他不惜顶着全族的反抗,几乎搭上半条性命把她娶回了家。
那时的他当真可以豁出去一切,险些成了整个九州人人惧怕的疯子。
而在他们的情分里,他也是一个非常强势霸道的人。在两族拼死对抗的境地下,他依旧不顾一切地娶了她,且在情爱之中牢牢占据着主导权,要她爱他,要她的身,也要她的心。
甚至霸道到连旁人窥探她一眼都不许。
成婚之后,他待她百般疼惜,千般呵护,几乎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
后来她怀了身孕,分娩时大出血,险些丧了命,他便不顾一切地将自身的灵力尽数渡给了她。
也正是那一次,他失去了大半的修为,以至于后来与火域之徒对阵时,殒命当场。
玹攸那样一个骄傲倔强的人,临死的时候却哭得像个孩子,紧紧抓着她的手,说他舍不得她,说他好不甘心。
他说这个世上,他最爱的、最放不下的就是她,若是有缘再见,他定当永永远远守在她身边。
其实对千宿来说,感情上烙印最深的,便是第二世的玹攸。
第二世的玹攸爱得那般疯狂,像是将前世与第一世积攒的所有爱意,连同那份不顾生死、不顾一切的深情,都给了她。
那是他们之间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忘却的。
所以到了第三世,千宿在给玹攸重生时,几乎什么都不曾限制了。
没有限制他的性情,也没有限制他的心志,一切都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