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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男主重生后 花上 23719 字 14天前

第51章 第 51 章 恶战。

突然的变故让千宿大为震惊, 她足尖一点,纵身跃入战圈,振腕一掷, 将手中长剑凌空甩还。

淮临探手接住,恰逢小甜月那柄巨剑当空劈下, 他横剑格挡, 只听“砰”一声巨响, 两剑相交处火星迸溅。

淮临虎口剧震, 剑身竟被震得脱手飞出数丈之遥, 整个人也被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镇倒在地,胸口气血翻涌。

一旁的千宿眼疾手快, 仗剑疾掠而至, 一剑抵住小甜月那正待踩下的巨脚。

剑身弯如满月, 几欲折断, 她却咬牙硬撑,趁这瞬息之机, 探手将淮临从巨足之下猛地拽出。

淮临被拖出数尺, 回首望去,那巨脚踏落之处青石尽碎,裂纹四布, 心头不由一紧, 长舒一口浊气。

千宿回头厉声喝道:“千韵, 速速布阵!”

千韵方才硬挨了那巨剑一击,此刻正捂着肩头伤口, 鲜血从指缝间汩汩而下。听得千宿呼喊,他愣了一瞬,旋即强忍剧痛疾步冲至千宿身旁, 探手从怀中掏出阵盘,奋力甩入空中。

那阵盘凌空旋转,光华大盛,千宿立即掐诀催动术法,霎时间阵盘轰然作响,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悬于半空,磅礴灵压如天河倒泻般向小甜月笼罩而去。

然小甜月虽身形巨硕,动作却丝毫不显笨拙。她抬起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冷冷望了那阵法一眼,探出巨手,五指如钩,一把抓住那漩涡边缘。

只听“撕啦”一声裂帛般的巨响,那阵法竟被她生生撕裂,灵光四散崩碎。紧接着,她抬起巨足,一脚便朝千宿当头踩来,那遮天蔽日的阴影,直教人肝胆俱裂。

不远处的玹攸见状,足下连点,飞身掠向千宿,正要探手抓她衣袖,却被斜刺赶来的辰彦抢了先。

辰彦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千宿手腕,将她猛地拽至一旁。千宿借势身形一转,探手自腰间抽出三道灵符,振腕甩入空中,口中急速念诵真诀。

那灵符凌空炸开,化作无数冰剑,寒光凛凛,却不朝小甜月身上刺去,只绕着她四周飞旋游走,转瞬间结成一座冰牢,将她困在其中。

淮临趁这间隙,双掌翻飞,释放出层层寒霜与白云,迎着那漫天压下的红云顶了上去。

红雨如血,簌簌而落,砸在他震出的霜雪之上,瞬息之间便将那纯白染成刺目的殷红。

霜白与血红层层相叠,放眼望去,天地间竟似铺开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卷,震撼至极。

辰彦见那冰牢虽成,却未必能困住这怪物多久,当即凝神催动幻术。

他身具帝陵一脉独传的幻术秘法,能令人神志迷乱,乃至昏厥不醒。

但见他掐诀一指,那术法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灵光,铺天盖地向小甜月缠绕而去。

小甜月怒喝一声,挥动巨剑横扫,剑锋过处,灵丝纷纷断裂。

然她似乎被激怒,猛地朝辰彦推出一掌,磅礴灵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辰彦急闪身避开,那灵力擦身而过,轰隆一声击在身后房屋之上。但见那屋墙瞬间坍塌,瓦砾四溅,烟尘冲天。

辰彦纵身一跃,凌空立于小甜月头顶上方,双掌翻飞间,无数道幻术灵光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在空中纵横交织,转瞬便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那网铺天盖地,由四面八方向小甜月缓缓压下。

小甜月仰天厉喝,周身陡然震出一层磅礴威压,如无形屏障般向上顶住那幻术之网。

两股力量相持不下,空中隐隐传出闷雷般的轰鸣。

千宿见状,咬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再度催动术法。那环绕在冰牢外围的无数冰剑闻令而动,一寸一寸向小甜月逼近。

剑锋之上寒芒吞吐,所过之处,空中凝出细碎的冰晶,簌簌而落。只是她方才连番施术,又硬扛了那巨剑一击,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晃动,几欲倒下。

玹攸见她支撑不住,急忙掠至她身侧,一把扣住她手腕。霎时间,一股灼热的炎息自他掌心涌入千宿体内。

那是玹攸独有的火性灵力,炽烈如火,却又温驯地任由千宿调动。

刹那间,冰剑之上寒意更盛,却又隐隐透着灼人的热浪。

一寒一热,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交融在一起,生出奇异的共鸣。

那些冰剑得了这股助力,推进之势骤然加快,剑尖离小甜月已不过三尺之遥。

头顶之上,辰彦的幻术之网也趁势压下,离小甜月发顶只余丈许。

然而,任凭辰彦如何催动幻术,那网中灵光如何闪烁明灭,小甜月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始终清明如故,不见半分迷乱。

辰彦心下大骇,他已倾尽五成功力,换作常人,早已神志尽失、昏厥倒地。可这小甜月,究竟是中了何等魔怔,竟能浑然不为所动?

那幻术灵丝试图侵入她识海,却如撞上一堵铜墙铁壁,无论如何也渗透不进分毫。

红云压顶,天地尽赤,连月色也被那妖异的红光吞没,世间万物皆如浸在血海之中。

那柄巨剑横扫而来,带着摧城拔寨之势,剑锋过处,屋舍如纸糊般倾颓崩塌,瓦砾碎石四下横飞。

淮临咬紧牙关,仗剑迎上,奋力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然那股巨力实在太过霸道,直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整个人更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轰然砸穿了半堵残墙。

“这怪物……”他从瓦砾堆中挣出,吐出一口血,死死盯着那巨硕的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仍强撑着拄剑爬起。

千韵捂着肩头那血肉翻卷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而下,染透了半边衣袖。他咬紧牙关,单手掐诀,引动周身灵力。

但见他眉心一点灵光乍现,刹那间周身灵光大盛,一道道符箓自他袖中呼啸而出,在夜空中铺成一道璀璨的金色长河,如游龙般向小甜月缠绕而去。

那符箓触及小甜月赤红如血的身躯,便如烈火灼冰,滋滋作响,青烟升腾。金光所至之处,在她那坚不可摧的皮肤上蚀出道道焦黑的裂痕。

小甜月吃痛,低喝一声,那喝声穿云裂石,尖锐刺耳,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胸中气血翻涌。

这时,她猛地抬手,挥动那柄巨剑,一剑斩在那符箓长河之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金光四溅,符箓碎裂成漫天星火,如流萤般飘散。

千韵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踉跄着连退数步,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咽下。

千宿见状满目担忧,急忙向千韵输送一股灵力。然而她自己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发。

她强撑着几近油尽灯枯的身子,再度催动术法。十指翻飞,结印如莲,口中真诀念诵不绝。

那悬于半空的百十柄冰剑闻令而动,剑身骤然旋转,泛起幽蓝寒光,凛冽之意直透骨髓。

刹那间,群剑倏然合一,寒光大盛,竟化作一条冰霜巨龙。那龙身长数丈,通体晶莹剔透,鳞爪分明,张牙舞爪向小甜月扑去。

龙吟震天,响彻四野。

冰龙盘绕而上,龙身如锁链般将小甜月层层缠住。寒气弥漫,在她那赤红如熔岩的肌肤上凝出片片霜白。

小甜月奋力挣扎,巨臂猛撑,那冰龙却越缠越紧,龙身收紧处,将她勒得身形微颤,几欲绞碎。

众人见状,心下稍宽,刚欲松一口气,却见小甜月周身骤然红光大盛。那红光炽烈如地底熔岩,灼热逼人,所过之处,冰龙竟寸寸消融,化作漫天水汽。

水雾蒸腾,弥漫四野,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目力所及,唯余白茫茫一片。

“不好!”淮临大惊失色,厉声高喊。

话音未落,雾气之中陡然探出一只巨手,破空而来,直取千宿面门。

千宿避之不及,眼见那遮天蔽日的巨掌便要将她握在掌心,千钧一发之际,玹攸已飞身而至,手中长剑凌空斩下,狠狠劈在那巨手之上。

剑身入肉,却如斩金铁,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那巨手反手一拍,玹攸急闪身躲过,掌风擦肩而过,呼啸着击向他身后三丈外的假山,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那丈许高的假山应声粉碎,碎石四溅,烟尘冲天。

雾气渐散,众人这才看清,小甜月身周那层赤红光芒,竟已凝成一件火焰战甲,熊熊烈焰贴身而燃,灼浪逼人,热息所至,连靠近半步都不能。

那战甲之上火光流转,仿佛地心熔岩流淌其间,将她衬得愈发可怖。

辰彦凌空虚立于高处,面色凝重如水。他缓缓抬起右手,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凌空画出一道繁复至极的符篆。

指尖过处,血痕凝而不散,化作万千金线,铺天盖地向小甜月罩去。

这是帝陵秘传的困神之术。

金线所过之处,灵力封禁,万物沉寂。

但见那金线如活物般游走穿梭,所触之处,连空中飘浮的尘埃都凝固不动。

金线触及火焰战甲,生生将那熊熊烈焰压制下去。火焰不甘地挣扎着,却一寸寸黯淡,金线趁势勒入她的肌肤。

小甜月怒极,挥动巨剑斩断无数金线,然而斩断一根,便有十根缠绕上来;斩断十根,便有百根蜂拥而至。

金线越缠越密,越收越紧,转瞬之间,将她缠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金色蚕茧,只余那颗狰狞的头颅露在外面。

“成……了?”千韵捂着肩头伤处,面露喜色,眉梢刚刚扬起,话音未落,那金色蚕茧骤然爆裂。

金光碎片如漫天流萤四散飞溅,小甜月破茧而出,周身火焰暴涨三丈有余,炽焰冲天,竟将那金线的残烬余辉尽数焚成虚无。

她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辰彦,眼中满是杀意。手中巨剑凌空斩下,那一剑裹挟滔天烈焰,剑锋未至,灼浪已扑面而来,将辰彦额前散落的发丝烤得焦卷,散发出焦糊之气。

辰彦瞳孔骤缩,身形疾退,却快不过那剑。剑锋携毁天灭地之势当头斩落,避无可避,千钧一发之际,千宿甩出一道符箓。

那符箓在半空炸开,于辰彦身前凝成一堵厚达三尺的冰墙。

巨剑斩下,冰墙应声而碎,碎冰飞溅,却也为他争得一瞬之机。辰彦趁势侧身,堪堪避过,剑锋贴着他的衣袖掠过,灼浪将他半边衣袖焚成飞灰。

“她的弱点是眉心。”催动神识仔细感知的玹攸急声开口,同时双掌翻飞,化作阵阵炽烈炎息向小甜月推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甜月眉心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幽蓝光芒。那光芒微弱却倔强,与她周身炽烈的赤红色截然不同,仿佛正是那附身妖物的本源所在,亦是这具巨大躯体的唯一破绽。

“攻她眉心!”千宿厉喝一声。

淮临率先出手,振腕一剑刺出,剑身嗡鸣,刹那间化作万道剑光。万剑齐发,如蝗群过境,破空而去,直取那一点幽蓝。

小甜月抬眸,挥动巨剑横扫。巨剑所过之处,剑雨纷纷崩碎,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四野。

大半剑光被震成齑粉,仍有数十柄突破重围,刺入她身周那层烈焰。却见火焰一卷,剑身寸寸熔化,化作铁水滴落,未及眉心便已消散殆尽。

千韵肩头伤口鲜血淋漓,染透了半边衣袖。他强忍剧痛,单手掐诀,再度催动符阵。

那些残存的符箓闻令而动,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自他袖中呼啸而出,在半空纵横交织,转瞬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向小甜月罩去。

那网金光流转,柔韧无比。小甜月挥剑斩去,巨剑劈落,却如斩流水。剑锋过处,网丝凹陷又复弹回,竟纹丝不断。

小甜月反手再斩,那网却顺势一收,反倒将她连人带剑裹在其中。千韵咬牙收紧,十指虚握,缓缓收拢。

那网一寸寸收缩,将小甜月向中心挤压,勒得她赤红的肌肤凹陷出道道深痕。

小甜月怒不可遏,周身火焰狂涌而出,烈焰滔天,几欲焚尽万物。然而那网不知是何材质所织,竟丝毫不惧烈火。火焰越炽,那网反倒收得越紧,金光越发明亮,仿佛以火为薪,以焰为养。

“快!”淮临振臂一喊。

离小甜月最近的玹攸足尖一点,纵身而起,凌空掠向小甜月眉心。衣袂翻飞间,他手中长剑泛起幽蓝寒光,那光芒冷冽如九幽寒冰,与周遭烈焰形成鲜明对比。

剑尖直指那道极细的裂痕,幽蓝光芒在裂痕深处微微闪烁,剑锋所过之处,层层火焰被生生劈开,滚滚热浪向两侧翻涌。

三丈、两丈、一丈——那剑尖离眉心只余数尺,眼见便要刺入那致命的破绽。

就在此时,小甜月骤然瞪眸。

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正正对上玹攸的双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玹攸只觉一股滔天杀意扑面而来。

小甜月张开口,一道赤红烈焰自喉间喷涌而出,炽焰如柱,直扑玹攸。玹攸身形疾闪,那烈焰擦着他肩头掠过,灼浪将他半边衣袖焚成飞灰。

身后云层被那火焰洞穿,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久久不散。

他身形未稳,小甜月已然抬手。那巨掌拍来,快若闪电,势若山崩,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在震颤。

玹攸避无可避,横剑格挡。

巨掌拍在剑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剑身应声而断,碎片四溅。掌风余势未消,重重拍在他胸口上。

那一掌之力,如山岳倾轧,如海啸扑面。玹攸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向数丈外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下焦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见小甜月已然大步逼近。那巨硕的身影遮天蔽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为之震颤。

她手中巨剑高高扬起,剑锋直指玹攸胸口,那一剑落下,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玹攸!”千宿脸色煞白如纸,飞身欲扑,却被小甜月身周那层烈焰生生逼退,灼浪将她衣袖烧得焦黑。

淮临拼死上前,一剑斩向小甜月腿弯,剑锋所及,却连她皮肉都伤不得分毫,反被震得虎口崩裂。

千韵的符箓如飞蝗般密集打在她身上,却如泥牛入海,金光一闪便没了踪影。

巨剑落下。

剑锋破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刺玹攸胸口。

玹攸望着那柄比他整个人还高的巨剑,瞳孔骤缩成针尖。

那剑锋刺破空气,火光缭绕,转瞬已至眼前,他甚至能看清剑身上流转的赤红纹路,能感受到那股灼热剑气即将贯穿胸膛的森寒。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身影掠至他身前,一把将他抱住。

宽阔的背脊挡住了他全部的视线,他只听到一声闷哼,感觉到抱着他的那双手臂骤然收紧。

玹攸尚未及反应,便见辰彦一手死死护住他,另一手蓦然探出,徒手硬生生握住了那柄巨剑的剑锋。

血肉之躯,对上这山崩地裂般的一剑。“噗嗤”一声,剑锋刺入掌心,鲜血迸溅。

温热的血液溅在玹攸脸上,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他瞪大眼睛,一时怔住。

辰彦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那剑太重、太利、太快,即便他已倾尽全身修为,也不过堪堪阻住其来势。剑锋仍在寸寸推进,鲜血顺着剑身滑落,触目惊心。

玹攸蓦然抬头,只见辰彦下颌紧绷,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整张脸在红光映照下泛着异样的苍白。

他看到他眉头因剧痛而拧成一团,看到他唇角渗出一缕血丝。

可环住他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玹攸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声音涩得发不出来。

兄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2章 第 52 章 兄长。

那一年辰彦的弟弟辰叙头一回失踪, 辰彦几乎翻遍了整个九州。

外人只道是辰叙一时闯祸,与父亲大吵一架,挨了顿鞭子, 这才负气出走。可唯有辰彦自己知晓,真相远不止于此。

彼时, 辰叙方才察觉体内异能觉醒。一缕炎息自掌心逸出, 灼烈至极, 所过之处, 金石消融, 万物成灰。这般天赋,莫说他们辰家, 便是放眼整个帝陵, 也从未见过。

一时间, 族中长老无不惊羡, 抚掌称奇,直叹此子乃天降奇才, 异日必成大器, 甚或有望一统九州,威临四海。

更有甚者,当众放言:如此天赋异禀, 未来当继大统, 不如就此废了辰彦的少主之位, 改立辰叙为嗣,以承大业。

换了旁人, 面对这般境地,心里头都不会好受。辰彦本是帝陵嫡长子,生来便该承袭君位, 可如今亲弟弟一朝觉醒异能,便被众人簇拥着要夺他的位置。

在帝陵,从不看出身,不论嫡庶,只认能力。

先祖早有遗训:有能者居之。

这些话如同一场天翻地覆的劫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辰彦一夜之间成了那个将要被遗弃的嫡长子。

那日众人议定易主之后,辰叙前来找他。

“哥哥。”辰叙立在门口,望着他,“你是不是不开心?”

辰彦正坐于案前写字,借以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默良久,他摇了摇头:“哥哥怎么会不开心?历来谁有能力,谁就能做王者。帝陵也一样。哥哥替你高兴,当真替你高兴。母亲今日还与我说起你那些本事,我听后也觉得,你是那样与众不同。哥哥很为你开心,你莫要多想。”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辰叙就那样静静地听。

待他说完,辰叙忽然道:“哥哥,你不必如此好。在这世间,你可以想怎样便怎样,开心便开心,不开心便是不开心,不必迁就旁人。你在弟弟心里,永远是最优秀的。”

他听得心头一暖,只觉弟弟懂事又亲近自己,遂起身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牵着他去寻母亲。

可到了夜里,他从学堂归来,方踏进院门,便见弟弟辰叙被父亲吊在梁下,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

辰叙嘴硬得很,纵是身上见了血,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辰彦打听后方知,原是辰叙私自跑去了镇妖司,放走了一只妖鬼。那好不容易擒来的妖物,竟被他轻易地放了。

父亲怒不可遏。

辰叙嘴硬,说镇妖司误会了那妖鬼。它虽是妖,却通人性,帮过不少人,心有善念,与常人无异。

可在父亲与众人眼中,妖便是妖,鬼便是鬼,与人是云泥之别。纵它再良善,也不能放出在外,恐日后生变,伤及无辜。

年幼的辰叙却固执地认为,世间事该黑白分明。那妖从未害人,便不该被镇在妖塔之下,受那些符咒之苦。

其实辰彦心里明白,辰叙做得未必有错。他年岁渐长,也渐渐看清,这世间哪里是非黑即白的?

有些人的恶,比妖鬼更甚;而有些妖的善,也不输凡人。

可他身为帝陵少主,肩负为苍生降妖除魔之责,也只能压下心底那一点善念,告诉自己:妖便是妖,该当诛尽,方还世间清明。

可辰叙不是这般想的。他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所有他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坚守着他想守却不敢守的理。

那一夜,父亲几乎将辰叙打得断了气。可他依旧嘴硬,依旧说着这世间并非人善妖恶。

兴许是他年岁太小,不曾见过妖物如何祸害百姓。可父亲不同,父亲见过太多,甚至险些丧命于妖物之手。

父亲也没错,宁杀一百,不放一个,只为护住族人,护住身后这片家园。

那一夜,是那个家最空寂的一夜。

第二日,辰叙便走了。再也寻不着。

他走时留了一封信给辰彦:

“哥哥,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优秀的。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少主之位。我只想用自己的本事,护住我们的家,护住这天下百姓。我也想做一个真正的自己,不被任何规矩所缚。我也盼着你能坦然地面对心里的一切,做一个真正正义的人,而不是被条条框框框住的少主。”

辰彦拿着那封信,在门前坐了许久。他明白弟弟为何给他留这话,大约在弟弟眼里,他确实少了些魄力,少了些主见与担当。

他也明白,弟弟此番出走,也是为了避开那些夺位的麻烦,不想因这少主之位,让兄弟二人离心。

那些年里,他心里头难受,也愧疚。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会愧疚呢?他只是太想他的弟弟了。

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亲弟弟啊。

于是他踏遍九州,翻遍每一个角落,却始终寻不着他的踪迹。

后来,辰叙突然回来了。再见面时,他的个头已快赶上自己。

辰彦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不敢想,这些年弟弟一个人在这茫茫九州,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弟弟长大了,该懂事了,该明白当年父亲为何打他了。

可没过多久,弟弟又不见了。这一次,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留,一走便是半年。

再回来时,他又变了。样貌身量,性情做派,都与从前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那夜兄弟俩坐在月下喝酒,说了许多心里话。

弟弟已长成一个肆意潇洒的翩翩少年,辰彦望着他,心里头满是欣慰,还好,弟弟是往好了长的,没长成他担心的模样。

可那之后,弟弟又走了。这一次,比之前更久,久到如今也没有回来。

他循着弟弟从前说过的话,把那九州翻来覆去找了个遍,却怎么也寻不着。

后来母亲生下了三弟,便去了。临终前,也没能见上辰叙一面。他为此生过弟弟的气,母亲那样疼他爱他,他怎么狠心到连最后一面都不回来?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心里的恨早就淡了,只剩下惦念。

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母亲临终前的嘱托,他又怎能真的放下?这些年来,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丝线索,仙都那位仙主千宿,他暗地里查过,跟踪过,一直到如今。

直到他看见玹攸。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他几乎认定,这就是他的弟弟辰叙。

他虽还未曾确认,可当小甜月那一剑刺来时,他没有半分犹豫,纵身扑了上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生生替他挡下了那一剑。

那一剑又沉又厉,几乎能将他劈得魂飞魄散,可他咬紧牙关,生生扛住了。

抬眸间,他看见玹攸眼中那震惊的神色,看见他眼眶骤然泛红。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终于确认了。

就是他。

他的弟弟辰叙。

这一剑,没白挨。

他不明白弟弟为何不回帝陵,为何不与他相认,可他知道,弟弟一定有他的苦衷。

红云翻涌,浊气弥漫。如此劈天盖地之势,直让众人头皮发麻。

关键时刻,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千宿。她眼见辰彦扑上去挡剑,浑身一颤,厉声惊呼,几乎不假思索地纵身跃起,周身灵力尽数倾泻而出,化作一柄冰蝶凝成的长刀,朝着小甜月手中那柄剑斩落而下。

只听一声巨响,剑气崩裂,那伤了辰彦的长剑应声而断,小甜月也被震出数丈开外。

千宿这一击几乎用尽了全力,震得自己心口剧痛,手腕青筋暴起,血脉迸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淮临大惊失色:“千宿,你疯了!”他纵身上前要拦,却见千宿已飞身跃至小甜月头顶,周身灵符齐出,布下弥天大阵,将小甜月整个罩住。

她转头朝着惊怔当场的千韵厉声道:“千韵,替我护法!”

千韵愣了一瞬,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她周身灵符翻涌而出,铺天盖地。

千韵倒吸一口凉气,急忙纵身而起,开始布阵护持。她甚至来不及细想,只觉千宿周身的灵力已将整个后院笼罩得密不透风,那股弥漫的妖浊之气,正被一点点侵蚀殆尽。

下一瞬,千宿纵身落到小甜月身旁,一把攥住那只枯白的手。

那手又粗又大,震得她几乎握不住,可她死死攥着,不曾松开。

淮临这才看清她要做什么,急得大喝:“千宿,不要!”

可是,为时已晚。

千宿动用了换魂术。那是世间最凶险的术法。以己之魂,换彼之魄,将自己的魂魄渡入对方体内,将其原本的魂灵困锁其中,而自己的身躯,则沦为囚禁对方魂魄的牢笼。

此术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千百年来,鲜有人敢触碰。可面对这来历不明的妖傀,千宿依然选择了这条路。

淮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通红,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却不敢上前半步。他怕一个不慎,伤了她的魂魄,让她再也回不来。

玹攸看着这一幕,心下大骇。他不清楚千宿在做什么,可看她那不顾一切的模样,他也知道,这是在拿命去赌。

她身周开始凝出寒气,飘起细雪。面色愈发苍白,却仍死死撑着,不曾松手。

玹攸不由得攥紧了拳。

千宿当真是个疯子。

她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来啦!

第53章 第 53 章 唇瓣几乎擦

风声骤歇。

千宿紧紧攥住小甜月的手, 周身灵力翻涌如潮,自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那具庞大的妖傀身躯。

妖傀似有所感,小甜月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惊惧, 猛地疯狂挣扎起来。可千宿的灵力早已化作千丝万缕,将她死死缠缚, 半分挣脱不得, 分毫逃离不能。

换魂术, 启。

刹那之间, 天地变色, 风云凝滞。

千宿身形剧烈一颤,一道虚影自她体内缓缓剥离。那是她的魂魄, 泛着幽冷青光, 一点点挤入小甜月的身躯。

与此同时, 妖傀的魂魄也被强行扯出, 黑雾翻涌翻腾,它狰狞咆哮着欲要挣脱, 却被千宿的灵力牢牢缚住, 被硬生生塞入她原本的肉身之中。

两具躯体同时剧烈颤抖。

小甜月的身体率先发生变化。那如山岳般庞大的身躯不断收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小。枯白的皮肤裂开道道细纹,黑气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溢出, 旋即被千宿的灵力绞杀殆尽。

她的身形越缩越小, 终是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 妖身彻底溃散,露出里头那具小小的、昏迷不醒的身子。

是小甜月, 真正的小甜月。

可众人还未来得及欣喜,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千宿身上。

她的身躯正发生着诡异的剧变:忽而膨胀成妖傀那般巨大模样,皮肤覆上一层诡异青黑;忽而又缩回原本纤弱的身形, 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两缕魂魄在她体内疯狂撕扯、缠斗、吞噬,她的身形在两种状态间极速切换,快得令人心惊。

她的面容时而狰狞如妖,时而痛苦不堪。紧闭的眼缝之中,两道光芒正激烈厮杀,一道是她自身清冷的青光,一道是妖傀浑浊的黑气。

“千宿!”淮临痛声大喊,险些失控冲上前,却被辰彦死死拽住。

“万万不可!”辰彦眼眶通红,“换魂术施展之际,外力一旦介入,魂魄必会当场溃散!”

千韵立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望着千宿忽明忽暗的眉心,心知那是魂魄即将崩碎的征兆。

玹攸攥紧拳头,眼眶越来越红。

几人不敢靠近分毫,只得将周身灵力凝成一缕细线,小心翼翼地渡入千宿体内。

灵力不敢过于强盛,唯恐冲散她的魂魄;亦不敢太过微弱,生怕她难以支撑。

他们就这样围在她身侧,如同护着一盏风中摇曳的烛火,倾尽所能。

千宿的身躯依旧剧烈颤抖。

那妖傀的魂魄远比她预想中更为强悍,怨气滔天,在她经脉识海中横冲直撞,险些将她的神识撕碎。

她好不容易唤回的自身魂魄被冲撞得几欲涣散,可每到濒临崩溃之际,便有一缕缕温热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堪堪将她涣散的魂魄稳住。

她知道,是他们。

她咬紧牙关,拼尽余力,一点点将妖傀的魂魄往眉心逼退。

妖傀魂魄疯狂拼死反抗,她的身形再度暴涨,肌肤几欲炸裂,可下一秒又被她强行压制回去。

这般反复拉锯,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眉心骤然亮起一点幽蓝微光。那光芒微弱至极,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压。

众人只见那点蓝芒越凝越实、越缩越小,最终,妖傀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声音戛然而止。

那缕幽蓝彻底凝成细芒,钉入千宿眉心深处,再无半点波澜。

妖傀之魂,彻底困毙。

千宿身形猛地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淮临离她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接,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玹攸身形如风,瞬息掠至,一把将千宿稳稳揽入怀中,一言不发,抱着人朝屋内跑去。

砰的一声,门扇重重阖上。紧接着,一道浑厚结界自屋内蔓延开来,将整间屋子护得密不透风。

淮临僵在原地,探出的手悬在半空。

辰彦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担忧。

千韵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叩门,只得在廊下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可如何是好……”他低声喃喃,“她伤得这般重……”

此时,被千宿遣去办事的松玉匆匆赶回。他一踏入院中,便察觉气氛诡异,紧闭的房门、森严的结界,还有廊下众人焦灼的神色,以及沾染斑驳血迹的衣袍,无一不昭示着方才发生了剧变。

“出何事了?”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众人,脸色骤变,“仙主呢?”

千韵指向紧闭的房门,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于他。

松玉大惊失色,望着那扇房门,忧心忡忡,手足无措。

淮临将小甜月抱去隔壁房间,立刻传召仙都的医师前来诊治。

不多时,医师赶到,一番诊治后,所幸小甜月并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心调养便可。

晨雾浸透雕花窗棂,在石阶前铺就一地寒霜。

屋内未曾燃烛,唯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缝隙间漏入,清清冷冷、薄薄地洒在她身上。

玹攸俯身,借着微光看向怀中之人,心口骤然一紧。

只见她满头青丝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发间凝结着干涸的血迹,凝成暗红硬块,宛如墨色中掺入朱砂,干涸之后,化作这般触目惊心的模样。

身上衣衫碎裂多处,露出的肌肤布满淤青,不少伤口仍在渗血,与残破衣料黏连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衣与伤的界限。

她面色苍白,唇间无半分血色,唯有眉心那粒蓝芒微微泛光。

玹攸喉结微微滚动,心头涩意翻涌。

他抬手想去探查她的伤势,手指刚触碰到她的肩头,便骤然顿住。

此处衣衫早已与伤口死死黏连,若是强行掀开,无疑是生生撕扯她的皮肉,他不敢想象那会带来何等剧痛。

沉默片刻,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忍着点。”

话音落,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灵力,小心翼翼地将她身上残破的衣衫一点点剥离。

遇到黏连之处,便用灵力缓缓化开,如春水融冰,如暖阳化雪,不敢有半分急躁。

每化开一处,她肩头、腰侧、臂上的伤口便展露无遗: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然溃烂,还有的似被利爪生生撕裂,伤口边缘参差不平,血肉模糊,看得人触目惊心。

褪下最后一件里衣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清晨的日光,将她莹白如玉的身躯映照得清晰无比,那些狰狞的伤痕与淤青愈发刺目,反倒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不染纤尘。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将她扶起,稳稳揽入怀中。

她身子软得毫无力气,浑身冰凉,依偎在他胸膛时,他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他一手环住她的腰肢,一手抵在她后心,阖目凝神,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灵力化作涓涓细流,自掌心涌入她周身经脉,温和绵长,恰似春日消融的第一捧溪水,慢慢浸润她干涸枯竭的经络。

她眉心那粒蓝点微微闪烁,似有所感,却并无任何异动。

他垂眸凝视着她。她静静靠在他怀里,头微微偏斜,额角轻抵他的颈侧,呼吸浅淡得几不可闻。

一缕最清亮的晨光穿透窗棂洒落,他静静望着怀中之人:

眉如远山含黛,睫似蝶翼轻落,鼻梁挺秀,唇形纤薄。即便此刻唇无血色,也难掩那份天生的清冷端丽。

她生来便带着一身静气,宛如月下初绽的白梅,又似深潭凝结的寒冰,可此刻依偎在他怀中,所有的清冷疏离都淡去,只剩满目脆弱。

他一时挪不开目光。脑海中不断闪过方才画面:她纵身而起、挥刀斩妖的决绝,她攥紧妖傀、毅然启阵的刚烈,她挺身在前、为他挡下利刃的不顾一切……那般狠厉,那般果决,那般义无反顾,似一团燃尽一切的烈火,又似一柄出鞘便永不回鞘的利刃。

可此刻,她躺在他怀里,这般安静,这般柔软,这般……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

他就这样为她渡着灵力,过了许久,那些狰狞的伤口在他灵力滋养下慢慢愈合,淤青渐渐消散,血痕也慢慢凝成浅粉色的血痂。

他渡得极为小心,怕灵力过快过盛,她身躯难以承受;又怕太慢太弱,耽误她伤势恢复。

她的身子在他怀中渐渐回暖,原本冰凉的肌肤泛起温热,依偎在他胸膛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色。

她的手不知何时垂落在他膝头,腕骨纤细,肌肤薄如蝉翼,清晰可见底下淡青的脉络。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纤细的手腕上,又不自觉移向她的肩头、颈侧、锁骨……目光所及之处,耳根便热上一分,到最后整张面庞都烧了起来,如同饮下烈酒,从心底到周身都滚烫无比。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努力收敛心神。

手臂稳稳环着她的腰,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额边碎发轻轻蹭着他的颈侧。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淡淡的冷香,清冽又醉人。

他看着看着,不自觉微微倾身,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似有所感,眉头轻轻蹙起,不知是伤口作痛,还是无意识的反应。

她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似一根羽毛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

他低头凝视,她恰好侧过脸庞,唇瓣几乎擦过他的喉结。距离近得极致,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吸间微弱的温热气息。

玹攸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所有杂念瞬间消散,只剩耳根火烧火燎的滚烫。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渡入灵力的手都骤然停顿,心跳不受控制地狂擂,一下重过一下,仿佛要冲破胸腔。

回过神后,他连忙收敛心绪,继续为她渡入灵力。

她的面色渐渐好转,唇间也染上浅浅血色,玹攸不由得松了口气。正欲探查她的经脉状况,目光却骤然一凝——只见她左臂内侧,有微光隐隐闪烁。

那是极淡的莹光,带着一丝幽蓝,似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忽明忽暗,光影浮动间,隐约能看见有物在其中缓缓游动。

模样,竟像是一尾小鲲。

作者有话说:

提前来啦!

第54章 第 54 章 她就那样靠

素色纱窗轻垂, 随风微漾。

玹攸正凝神去看那鱼尾,怀里的人却忽然轻哼一声。

他下意识垂眸,正对上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千宿眼睫轻颤, 眸中还带着三分迷蒙,七分茫然。她便那样看着他, 目光初初聚拢时, 还似隔着一层薄雾。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玹攸只觉脑中倏然一片空白, 竟忘了言语,甚至忘了自己还这般抱着她。

他望见她的眼眸从迷蒙渐渐清明, 又从清明渐渐变得教人看不透了。那里面似有怔忡, 又似有意外, 还似藏着些旁的什么——他不敢辨, 也辨不清。

她低头,瞧见自己身上仅存的那件薄薄里衣, 瞧见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又瞧见自己这般靠在他胸膛上的姿态。心头猛然一跳,耳根霎时便红了,连带着那一截修长的颈子, 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她想撑起身来, 可身子软得使不上半分气力, 反倒又跌进了他怀里。这一跌,额头不偏不倚磕在他下颌上, 鼻尖擦过他喉结,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骤然间近在咫尺。

玹攸喉结微微滚动。

她的呼吸就洒在他颈侧,急促而紊乱, 带着几分藏也藏不住的慌乱。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僵着。

千宿也僵着。

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甚至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抬头,便会对上他的眼睛。她不知道那眼睛里会有什么,可她不敢看。

她只觉自己心跳得厉害,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快得她几乎要担心他会听见。

可他又离得这样近,怎么会听不见呢?他定然是听见了。这念头方一冒出来,她的脸颊便更烫了几分。

她杀过妖,斗过鬼,与人对峙时从未落过下风。她是一方仙主,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可此刻,她只觉自己这些年辛苦筑起的高墙,就这样被他轻易推倒了。

身上没有一丝气力,连手都抬不起来。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像是松间风,又像是月下霜,混着他自己的温度,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安稳。

玹攸垂眸看她。她低垂着头,只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和那两只红透了的耳廓。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软软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厉害,快得他几乎压不住了。

他已经给她渡完了灵力,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她醒了,他便该放开她。可他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环在她腰间,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你……”

声音一出口,竟有几分涩然,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千宿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那一瞬,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眼角眉梢,连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就那样望着他,望他的眼睛,望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玹攸呼吸一滞。

软软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额角,替她把那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她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他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手从她脸颊移开,扶着她慢慢躺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方才站起身道:“你……你好好歇着。”

千宿极轻地应了一声。

玹攸戴上面具,推门而出。等在外头的几人俱是焦灼地望了他一眼,旋即疾步闯入屋内,待瞧见床上醒转的千宿,那悬了许久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

辰彦立在门边,紧抿的唇角亦微微松动。

玹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望着他那般虚弱模样,又看向那缠满白布的手臂,眼眶蓦地一酸,忙垂下头去,一言未发。

辰彦见他依旧戴着面具,臂上血迹犹未干透,周身萦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他强自压下心头那股几欲脱口而出相认的冲动,终是敛了神色,不再多看。

淮临走到千宿榻前,望着她那张苍白得几乎没了生气的面容,眼眶霎时红了,唇边扯出一抹苦笑:“千宿,你可真有本事。”

言语间的挖苦,掩不住那几分心疼。

千宿知他是在揶揄自己,也只涩然一笑。

松玉立在旁侧,满眼都是疼惜与钦佩,只静静望着她,不敢多言。

千韵却忍不住絮叨起来,从忧心她的身子,到如何向祖母交代,絮絮不止。千宿原还绷着心神,听他这般念叨,反倒忍不住笑了。

淮临瞥见她眉心那一点幽蓝,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千宿偏了偏头,轻声道:“那妖鬼暂且被我封住了,待我缓过气来,自会将它取出,不必太过担忧。”

淮临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僵,又缓缓收回。

千宿抬眸,目光掠过门边的辰彦,又落在玹攸身上。心下暗叹,只怕这一回,他的身份,是再也藏不住了。

——

殿中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沉暗影。十二根朱红巨柱撑起穹顶,柱上蟠龙狰狞,似要择人而噬。

玉娘被按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那绳索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泛着幽幽冷光,缠绕上她手腕足踝,越是挣扎,便收得越紧,勒进肌肤,留下一道道浅红痕迹。

她奋力挣了挣,那绳索纹丝不动,反倒箍得更深了些。腕间传来细密的疼,倒激得她冷笑出声。

“姚崇!”她抬首,望向阶上那抹矜贵身影,声音清冽,“你便只会这些下作法子?拿这些劳什子捆我一个弱女子,传出去也不怕天下英雄笑掉大牙。”

阶上之人负手而立,一袭玄色暗金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却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冷意。他垂眸看她,唇角微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透着几分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弱女子?”姚崇缓步拾级而下,步履从容,衣袂无声,声音亦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若是弱女子,天下间怕也找不出几个弱女子了。”

他行至玉娘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烛光在他身后晕开一团光晕,将他面容笼在阴影里,只那双眼睛,幽深如潭,映着点点火光。

“千宿带你行落仙术时。”他微微俯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却又不容抗拒,“每一步如何走的,他都说了什么,你细细道来。”

玉娘仰头看他,那双狐狸眼里蓄满怒意,恨不得在他身上灼出两个窟窿来。她啐了一口,冷笑道:“原来你是眼馋那落仙术的法子。怎的,堂堂息地君主,求个长生不老?”

姚崇不恼,直起身,只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如无形丝线,缠缠绕绕,将人裹得透不过气来。

玉娘回望着他,眸中怒意渐歇,忽而换了副神色。她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模样又娇又媚,偏又带着三分挑衅。

绣着缠枝莲纹的绫裤下,一截莹白小腿若隐若现,她将那腿一寸一寸抬起,姿态慵懒而又放肆,足尖轻点,不偏不倚,正抵上姚崇胸口。

那罗袜薄软,隐约透出趾尖形状,隔着衣料,似有若无的一点温热。

“你这么想知道。”她眼波流转,声音极软,“也不是没法子。”

姚崇垂眸,看向抵在胸前的那只脚。眉梢微动,却未退开。

玉娘笑意更深,足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陪我睡一觉,我便什么都告诉你。如何?”

她话音未落,足踝处倏然一紧,被姚崇紧紧抓住。

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玉娘嗔了一声,接着就被姚崇猛地一扯,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前滑了去,捆绑的绳索登时收紧,勒得她闷哼一声。

姚崇缓缓俯下身,清俊面庞逼近玉娘眼前,唇角笑意还在,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别再狂妄。”他又倏地扯了一下她的脚踝,紧紧贴在自己胸口,摸索着那细嫩的肌肤道:“在我的地盘,不听我的,你走不出这里,最好老实一些。”

玉娘脚腕疼得厉害,却仍仰着头与他对视,不肯示弱。眼里怒意与痛意交织,唇边却还倔强地扯着一丝笑。

“走不出便走不出。”她咬牙道,“左右也不过一死。姚崇,你当我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

姚崇目光深邃难测,良久,他松开手,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然不怕死。”他转身,往阶上走去,背影矜贵而疏离,“但这世上,有的是比死更难受的事。你好好想想。”

他走回阶上,重又负手而立,转过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如一道无形藩篱,将人困在其中。

玉娘咬着唇,狠狠瞪着他,默默施展灵力,结果束在腕间足踝的绳索突然一紧,勒得她轻哼一声。

姚崇挑眉一笑:“别白费力气了,落在我手里,绝没有逃走的机会。”

——

人界。

承明殿外的海棠开了一片,风一吹,携着淡淡清香落在桌案前。

宋行止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他坐在这里已有小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胸口又闷起来了,沉甸甸的,喘气的时候总觉着吸不到底。

“陛下。”大太监德安轻手轻脚地凑上来,捧着一盏温着的参汤,“您歇歇罢,这都坐了一上午了。”

宋行止没接,只摆了摆手。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片红疹又明显了些,从袖口边缘悄悄爬出来,三三两两的,像是春日里最早冒头的桃癣,可颜色更深,更瘆人,带着一种不祥的胭脂色。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5章 第 55 章 “像是…

昨日内侍省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来瞧病。

刘太医把脉把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越把脸色越白,到最后竟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他的声音打着颤,“臣……臣斗胆, 陛下这症候, 瞧着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宋行止急问。

“像是……花柳之症。”

花柳之症?

宋行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慢慢坐直身子, 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片疹子,又抬起头, 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刘太医。

“你说什么?”

刘太医连连叩首, 额头撞在金砖上, 咚咚作响:“臣该死!臣该死!可这症候的脉象、发疹的样子, 确确实实是……是……臣不敢欺瞒陛下……”

德安当时就在边上站着,吓得脸都白了, 厉声喝止:“胡言乱语!陛下圣躬清贵, 怎么会得这种腌臜病!”

“微臣不敢……”刘太医又急急磕头。

宋行止慢慢靠回引枕,望着承明殿高高的藻井,望着那些金线描成的龙凤纹,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皇后薨逝, 到今日正好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里, 他没有召幸过任何嫔妃,没有沾过任何女色。甚至连近身伺候的宫女都换成了小太监, 为的是守那一份痴情。

可现在,太医说他得了花柳病。

自从那捉妖师为皇后施了“重生”之术,他便每夜入梦, 夜夜都会梦见皇后。

梦里,有时是他们在东宫时候的事——她穿着鹅黄的衫子,在廊下扑蝴蝶,回头冲他笑。有时是她病着的那段日子,瘦得脱了形,却还强撑着给他做了一碗银丝细面。有时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他,眼里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每次醒来,他都觉得胸口更闷了些。

那捉妖师自那夜之后便离开了,再也没露过面。

起初他还遣人去寻过,后来也就随她去了。毕竟是方外之人,来去无影也是寻常。

可这几日他病得蹊跷,倒让人忍不住琢磨,那捉妖师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否则,他怎么突然得了这种怪病?

德安见他盯着手背出神,小声劝道:“陛下,那些庸医的话,当不得真的。依奴才看,八成是春寒入体,发出来的风疹……”

“德安。”宋行止忽然开口。

“奴才在。”德安急忙应声。

“你说。”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涩,“这世上,有没有那种病,不是从皮肉里生出来的,而是从梦里来的?”

梦里?德安愣了愣。

宋行止没再做声,他只是反复看着那片红疹,想着那些梦,想着捉妖师为皇后施落仙术时的骇人场景。

两日过去,宋行止没有上朝,只推说身子不适。内阁的折子一摞一摞送进来,又一摞一摞原样退回去,朱批一个字也没有。

不是不想批,是批不下去。

只要一提笔,胸口就闷得更厉害,闷得他透不过气来,闷得他不得不撂下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那片红疹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星星点点。夜里痒得厉害,他强忍着不去挠,可第二日起来,被褥上总有几点淡淡的血迹——是梦里无意识抓破的。

太医院的人轮番来看过,谁也说不清这是什么病。

有说是风热的,有说是血热的,有说是心火过旺的,开的方子堆了一桌子,吃下去全无用处。

刘太医那日说出来,后来再也不敢提“花柳”二字,可宋行止从他躲闪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还是那么想的。

这病来得蹊跷,也来得不是时候。

皇后新丧,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看他何时重新临幸后宫,何时再立新后。结果他躲着后宫也就罢了,偏偏还得了这么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病,传出去,简直要成为天大的笑话。

第三日一早,德安进来伺候洗漱时,脸色不大好看。

宋行止瞥了他一眼:“有事?”

德安踌躇半晌,低声道:“陛下……外头,外头有些不大好的消息。”

“说。”

“京里头。”他咽了口唾沫,“这两日忽然多了好些病人。都跟……都跟陛下似的,身上起红疹,胸闷气短,还有些人……”

“还有什么?”宋行止蹙起眉头。

“还有些人发热说胡话。”德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太医署的人去看过,也说是花柳病。”

宋行止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德安。

“多少人?”

“回陛下,昨几个报上来的有十七八例。今儿一早又添了七八例,拢共怕有二十好几了。有东市卖布的贩子,有西街茶楼的伙计,还有……宫里采买处的一个小太监。”

宋行止的脸色倏地一变。

二十几例。

一样的症状。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可查出来是怎么传的?”他沉声问。

德安摇摇头:“太医署的人问过了,这些人彼此都不认得,没去过同一个地方,没吃过同一样东西,连住的地方都隔着好几条街。怎么得的病,谁也说不清。”

宋行止沉默了许久。

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望着那株仍不肯开花的海棠,忽然觉得身上那些红疹痒得钻心。

“去。”他说,“去把太医院院使叫来。”

太医院院使姓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见过。可这回,他也只是摇头。

“陛下,这病来得邪性。”他跪在地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是时疫,不是风热,不是臣见过的任何一种病。那些病人臣都看过了,脉象与陛下一般无二。可要说怎么传的,臣实在看不出来。”

“可有法子治?”宋行止问道。

郑院使沉默良久,重重磕了个头:“臣无能。”

宋行止闭了闭眼。

郑院使又道:“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病怕不是寻常的病。来得这样急,传得这样怪,倒像是……倒像是……”

“像是什么?”宋行止急喝一声。

郑院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道:“回陛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宋行止忽然想起那个为皇后施落仙术的捉妖师。

是她动了什么手脚?

可她为什么要害他?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那“重生”之术本身,就要付出什么代价?

傍晚时分,德安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京城里的病患又多了十几个。已经有人开始传,说这是天降的疫病,是老天爷降罪。东城的药铺里,治红疹的药已被抢购一空。

西市那边甚至有谣言,说宫里头出了什么事,才招来这样的灾祸。

宋行止靠在引枕上,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指甲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