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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男主重生后 花上 21535 字 14天前

第41章 第 41 章 他紧紧握着

千宿继续往前游, 衣衫早已湿透,乌黑的秀发与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她沉声开口:“不必多问,日后我自会告知缘由。今日带你来此, 就是要你看清这一切,把眼前所见尽数记在心里, 再想办法斩杀这些火狱之徒。”

玹攸不懂千宿究竟意欲何为, 可望着四周被焚毁的屋舍树木, 看着平民百姓被火狱之人肆意鞭打的惨状, 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这般惨景, 任谁见了都难以不动容。

他跟着千宿浮出湖面,双脚刚一踏地, 便被一股灼热气浪裹住。他本就身怀炎息, 寻常烟火根本伤不到他, 可眼下这火, 与他过往见过的全然不同。

即便有千宿渡来的凉意护身,脚底被烈火灼烧的痛感依旧钻心, 皮肉仿佛正被一点点灼蚀。

他转头看向千宿, 只见她身上的湿衣竟已迅速干透。她双手凝起灵力,周身泛起层层寒气,缓缓渡向玹攸, 随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沉声道:“跟紧我, 往前走,仔细看好周遭的一切。”

她抬手指向前方, 那里立着一个手持火链、正鞭打百姓的火狱之徒,语气冷厉:“走到那火狱之人面前,倾尽你所有能力与智慧, 以所学本事与他一战。记住,只许胜,不许败,即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撑着杀了他。”

千宿说这话时,目光死死盯着烈火中挣扎的百姓,看着他们痛苦哀嚎、鲜血淋漓的模样,心口宛若被利刃割裂。

她曾亲眼目睹九州覆灭的惨状,亲眼看着族人、百姓,乃至至亲之人,一个个惨死在烈火之中。

那熊熊烈焰,无数次在她的梦境与记忆里重演,始终挥之不去。此刻再见到这些作恶的火狱之徒,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玹攸望着她,看着火光映红她的脸颊,这一刻,真切感受到了她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愤慨。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紧紧握着千宿的手,一步一步跟着她往前,朝着那火狱之徒,朝着不断涌现的更多火狱之徒走去。

烈火越烧越旺,即便能感受到千宿拼尽全力释放寒气护着自己,每往前一步,那股灼痛感依旧强烈到难以忍受。

玹攸也立刻催动灵力,调动全身气力,在周身筑起一道屏障。

背后的两把长剑,已然开始微微发烫。

他继续迈步向前。很快,火狱之徒便察觉到了他们的踪迹,眨眼间,一团烈火便径直朝二人扑来。

千宿见状,猛地推了玹攸一把,两人堪堪侧身避开,火团擦着他们的身侧掠过。

紧接着,玹攸只觉身上一热,衣衫瞬间燃了起来。他连忙抬手扑灭火焰,一把撕下着火的衣料。

千宿看向他,声音沉肃:“你体内藏有一股异火,与这火狱之火同源。必要之时,倾尽全身力气将那股火逼出来,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斩杀火狱之徒,听清了吗?”

千宿一旦认真起来,语气冰冷严苛,字字铿锵,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玹攸重重颔首:“放心。”

他骤然抽出背后双剑,手腕翻转,挽出一道利落剑花,身形如电,径直朝着火狱之徒冲去。

那火狱之徒见他袭来,猛地甩出火鞭,长鞭裹着冲天火光,直逼玹攸面门。玹攸持剑横挡,双剑与火鞭相撞,瞬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火光四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火狱之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玹攸身后,抬手便朝他头顶狠狠劈下。

烈焰裹挟着掌风袭来,玹攸后背寒毛直立,来不及回身,只得凭着本能往旁侧闪躲。火掌擦着他的肩头落下,火舌瞬间舔舐而过,肩头衣衫当即焦黑,钻心的灼痛席卷全身。

他闷哼一声,顺势就地翻滚,手中双剑却始终紧攥,反手便是一剑横扫,凛冽剑芒直取那火狱之徒下盘。

那怪物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团烟雾散开,又在三尺之外重新凝聚,手中火鞭一抖,化作漫天火雨,朝玹攸当头罩下。

玹攸双剑急舞,剑光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寒幕,将火雨尽数挡在外面。每一朵火花撞在剑幕上,都发出嗤嗤声响,化作青烟消散。

可他心头却不由一沉,这些火狱之徒,远比远观时要棘手得多。

千宿立在他身侧不远处,双手快速结印,周身蓝光大盛,化作一道光幕将二人护住。她急声提醒:“火狱之徒并非血肉之躯,寻常刀剑伤不了他们的根本,你必须引出体内的异火,以火攻火!”

玹攸点头应下,却无暇多想,因为又有三个火狱之徒朝着他们围拢而来。

这些怪物身形高大纤瘦,通体赤红,头颅处没有口鼻耳目,只有一团幽火跳动,模样诡异又可怖。

它们手中皆握着火鞭,鞭梢拖着长长的火焰,所过之处,地面寸寸焦裂,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玹攸深吸一口气,全力催动体内灵力,背后双剑发出阵阵低鸣。他脚下一点,身形疾速掠出,双剑交错,直刺当先那火狱之徒的咽喉。

那怪物竟不闪不避,任由剑尖刺入,可剑身没入之处,仿佛扎进了滚烫的岩浆,剑身瞬间滚烫无比。那怪物反而伸手一把攥住剑身,火焰顺着剑身飞速朝玹攸蔓延而来。

玹攸心头一惊,当机立断松开左手长剑,右手剑顺势上挑,削向怪物攥剑的手臂。

剑锋划过,削下一片赤红之物,可那怪物却毫无痛感,另一只手挥鞭便抽了过来。玹攸急忙身形急退,火鞭鞭梢擦着他的面门落下,在地上抽出一道深可见底的焦黑沟壑。

千宿双手翻飞,数道蓝芒激射而出,逼得那三个火狱之徒后退半步。她旋即掠至玹攸身侧,抬手按在他后心,一股清冽寒气涌入体内。玹攸只觉周身灵力一振,肩头的灼痛感也缓解了不少。

“我以寒气牵制它们,你寻机出手。”千宿沉声说道。

话音落下,她再次结印,周身蓝芒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寒针,铺天盖地朝三个火狱之徒射去。

寒针刺入怪物体内,它们的身形骤然僵住,周身火光黯淡几分,发出嘶哑刺耳的咆哮。

玹攸抓住这一瞬时机,右手剑猛地一振,将灵力尽数灌注剑身,剑尖泛起一层霜白寒光。

他纵身跃起,凌空一剑,径直刺入最近那火狱之徒头颅处的幽火之中。剑身完全没入,只听一声凄厉的嘶鸣,那怪物周身火焰疯狂翻涌,却在下一瞬骤然熄灭,化作一堆焦黑灰烬,簌簌落在地上。

玹攸落地,喘息未定,另外两个火狱之徒已然挣脱寒针的束缚,朝他猛扑过来。他来不及休整,拔剑迎上,一时间剑光与火焰交织碰撞,轰鸣声不绝于耳。

千宿在一旁以术法相助,寒芒与烈火相撞,激起阵阵白雾,将四周笼罩得一片迷蒙。

更多火狱之徒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围拢过来。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赤红的身影,它们挥舞着火鞭,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从天而降,将二人死死困在中央。

烈焰灼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艰难。

玹攸早已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火狱之徒,只觉得双臂酸麻不堪,身上添了无数道灼痕。衣衫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肉上布满焦黑与血痕,触目惊心。

他单膝跪地,以剑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千宿立在他身旁,面色也苍白如纸,周身的蓝芒比之前黯淡了太多。

“还能再战吗?”千宿开口,声音里难掩担忧。

玹攸抬起头,望着越聚越多的火狱之徒,又看向远处依旧被屠戮的百姓,那些身影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却又刻在心底无比清晰。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咬紧牙关,缓缓撑着剑站起身。

双腿止不住地发抖,握剑的手也在颤抖,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传来剧痛。

可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剑。

“能。”

一字落下,一个火狱之徒已然扑至近前。玹攸提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还未站稳,另一条火鞭便朝着他的腰腹狠狠抽来。

他避无可避,硬生生挨了一鞭,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块焦黑的巨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鲜血落在焦黑的地面上,转瞬便被高温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他想要撑着身子起身,可手臂却使不出半点力气,接连两次,都重重跌回地上。那火狱之徒缓步走近,手中火鞭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千宿身形一闪,径直挡在玹攸身前,双手结印,硬生生接下这一鞭。蓝芒与烈火剧烈碰撞,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半步不退。

她抬手一挥,数道寒芒激射而出,逼退那火狱之徒,随即回身一把扶起玹攸。

“起来。”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玹攸望着她,看到了她眼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绝不认输的光芒,点了点头,借着她的力气,再一次艰难站起。

可这些火狱之徒实力强悍,且杀之不尽。

每一个被斩杀的怪物,都会在化作灰烬前发出一声嘶鸣,那声音穿透火焰与浓烟,总能引来更多同类。

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怎么杀都杀不完。

玹攸早已记不清自己倒下了多少次,又凭着一口气爬起来多少次。每一次倒下,都觉得浑身骨骼寸寸碎裂;每一次爬起,都要咬碎牙关,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灵力耗尽,他便凭着本能,凭着心中那股不甘的戾气,一剑又一剑地砍,一剑又一剑地刺。

他身上伤痕累累,鲜血与汗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双眼。耳畔是烈火燃烧的轰鸣,是怪物刺耳的嘶鸣,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千宿时不时传来的低喝声。

千宿的境况也同样艰难。她修为虽高,可火狱之徒本就非同寻常,再加上对方以多敌少,即便她强撑着,也渐渐力不从心。

她周身的蓝芒越来越淡,嘴角的血迹刚干,又添上新的伤痕,可她始终守在玹攸身侧,从未退后半步。

她勉力催动术法,寒芒化作一道道利刃,洞穿火狱之徒的身躯。可每斩杀一个,都要耗费大量灵力,渐渐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沉重。

终于,在斩杀完又一个火狱之徒后,她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玹攸见状,立刻掠至她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他身上早已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却依旧死死握着剑,用摇摇欲坠的身躯,挡在她面前。

“你退后。”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千宿抬头望着他的背影,那身影明明随时都会倒下,却始终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他那般清冷疏离的模样,与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依旧不肯屈服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再次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前方,依旧有火狱之徒不断围拢而来,数不清的赤红身影密密麻麻,将整片天地都映得一片通红。

玹攸与千宿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意。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血战到底。

玹攸双手猛地一震,体内沉寂已久的那股异火骤然翻腾起来。这是他从未动用过的力量,此刻在生死关头,在满腔怒火与不甘的催动下,终于彻底爆发。

他周身骤然泛起一层奇异的光晕,半是寒冽,半是炽热,与手中双剑融为一体。双剑剧烈嗡鸣,剑身浮现出奇异纹路,一半霜寒雪白,一半烈焰赤红。

他纵身跃起,双剑交错斩下,一道磅礴剑芒裹挟着那股同源异火,径直劈向那群火狱之徒。

剑芒所过之处,寒芒与烈火交织,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那几个火狱之徒甚至来不及发出嘶鸣,便在剑芒中彻底化为灰烬。

可这一击,也耗尽了他仅剩的全部力气。落地之时,他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千宿趁机催动术法,趁着火狱之徒被这一剑震慑,拼尽最后余力,将残存的几个怪物困在寒芒之中,一一斩杀。

当最后一个火狱之徒化作灰烬,这片区域终于恢复了安静。

远处依旧火光冲天,百姓的哭喊奔逃声隐隐传来,但至少,他们脚下这片地方,暂时得以安宁。

玹攸撑着剑,缓缓抬起头,看向千宿。千宿也正望着他,两人浑身浴血,狼狈至极,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

可这份释然,仅仅维持了片刻。

远处,又一群火狱之徒,正朝着这边飞速涌来。

玹攸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赤红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却依旧咬着牙,拼尽全力想要再次站起。

双腿不听使唤,双手也没了力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听从他的指挥。试了一次,重重跌回;再试一次,依旧没能站起。

千宿伸出手,想要扶他,可自己也早已油尽灯枯,刚迈出一步,便也跪倒在地。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却都无力再走到彼此身边。

火狱之徒越来越近,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吞噬。

玹攸望着步步逼近的怪物,又看向不远处的千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微弱:“你快回去,护住自己,别管我……”

话还没说完,他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不好意思晚了一会!

第42章 第 42 章 前世。

前世。

火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不是寻常的火, 是带着腥气的,舔在肌肤上便如万蚁噬心。

那些火舌从地底窜起时,正值黄昏, 炊烟刚起,灶台边的妇人还在搅着锅里的粥, 火狱之人便随着那火涌了出来。

他们不似人形, 倒像是被剥了皮的什么东西, 浑身赤红, 筋肉裸露, 眼眶里燃着同样的火焰。

为首的那一个抬手一挥,火焰便如活物般游走出去, 缠上街边卖糖人的老翁。老翁来不及喊叫, 皮肉便一层层褪去, 露出森森白骨, 骨头上还挂着几缕焦黑的筋膜,人却还在动弹, 还在挣扎, 还在用那已经没了眼皮的眼珠子望着自己的手,手已成枯骨,却还保持着捏糖人的姿势。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狂奔, 火舌追在身后, 舔上她的背脊。

她扑倒在地, 却仍死死将孩子护在身下。火从她背上烧进去,穿过血肉, 烧到肋骨,她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火里噼啪作响,能闻见自己的脏腑被烤熟的焦臭气。

可她就是不松手, 直到那些火狱之人走过来,将她已经烧成焦炭的身子一脚踢开,拎起那个啼哭的婴孩。

婴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帝陵大殿之中,火光映照残垣,浓烟卷着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

辰彦一身铠甲已然残破,身上犹自燃着未熄的烈火,他却浑然不觉,大步踏入殿内。

殿上,他的父亲辰垚浑身浴血,望着灵屏上冲天的火光,面色沉凝如铁。

那火光之中,可见火狱之人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们的族人。

辰彦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却急切:“父亲,我们祖上不是有一种火焰吗?听说那火能与火狱之人抗衡,您能否拿出来一试?”

辰垚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因为征战而满脸血污、浑身是伤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绝望之中仍带着恳切与请求的光芒。沉默片刻,方道:“相信这火狱之人终会被击退,相信老天不会灭了九州。”

辰彦望着父亲,不禁苦笑几声。他抬手拍了拍自己受伤的左肩,几乎带着几分怒意:“父亲,我不知道您在藏什么。您看看您的儿子,马上就要没命了。您看看那些黎民百姓,正受着怎样的苦难。父亲您到底在隐瞒什么?为何不将那火放出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该为了我们的族人,为了这九州,拼上一拼!”

身为帝陵长子,辰彦素来修为深厚,更怀着一颗悲悯天下之心。他怎么忍心看着族人这样死去?怎么忍心看着九州覆灭?

殿外已是一片火海,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盼望能够出现。

可他的父亲,却仍闭口不谈。

他苦涩的声音几乎哽咽:“父亲,那火就在弟弟的身体里,是不是?您怕他去世,您怕那火弟弟控制不住,所以您不愿意拿出来?”

父亲眉头紧皱,眸光倏然沉了下去。

辰彦冷笑:“这么多年,父亲为何把他关在雪阶里,不让他出来,也不让他与外界联系?您当真只是因为他与千宿征战时败了,便伤心之下郁郁寡欢、颓废度日?其实您是在用另一种法子护着他。”

他深吸了口气:“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所有人都要死了,就连那个被您拆散、与他生死相搏的千宿,如今也是命悬一线。父亲,直到现在,您还是不肯放手吗?哪怕他身上没有那火,他作为帝陵后嗣,作为九州一员,是不是也该出一份力,也该与之抗衡?”

辰彦越说越激动。

辰垚听罢,许久没有说话。

辰彦见他仍不作声,苦笑道:“父亲,我也是您的儿子。就算您要护着弟弟,也不至于如此。您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定会护弟弟周全,哪怕我死,也会护好他。”

辰彦从小到大都是个乖顺的儿子。他谨遵父亲教诲,一步步走到今日。他心系整个帝陵,即便众人都说这帝陵往后该由弟弟来继承,他也从未生过嫉妒之心。

他心思缜密,能力极强,一心只想着谨记母亲的教诲,为这天下,为族人,为苍生尽一份力。可到了这般境地,自己的父亲却仍在隐瞒,仍不肯让弟弟出来。

他心中酸涩难当。望着那光幕上族人正被火狱之人一片片烧伤、焚尸殆尽的画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了三个头。

“父亲,我不管。无论如何,我希望您能把他从雪阶里放出来。我们可以试一试。若您不愿意,哪怕儿子今日死在沙场上,也忘不了您此刻的冷漠,忘不了您对这世间的辜负。这么多年,儿子无怨无悔。可今日我想问一句,是不是他的命是命,而我的命不是命,天下苍生的命也不是命?”

辰垚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闭目沉思良久。终于,他伸手划出一道结界。那结界之中,光球之内,只见漫天大雪纷飞。

雪中有一个人躺在枝桠间的树上,提着酒壶,一身白衣,一尘不染,连头发都是雪白的。

他看上去略有些虚弱,可身上那股矜贵之气,丝毫不减。

辰垚望着这一幕,叹气道:“你可知道,上次他与千宿动手之后,为了保住千宿,遭受了什么?他硬生生挨下了万星劫。那可是万星劫,仙都的绝命之器。千宿为了争夺帝位,就那样下了死手。”

“打斗时,她掌握不住,一时失手,差点害死自己,关键时刻被你弟弟一命挡下。挡下之后,他却什么也没说,回到家中,身上如同冻了冰一般,肌肤一片一片地掉落。为父为了保住他这条命,生生压住了他身体里的火,把他放到了雪阶里。”

说到这里,他语音都哽咽起来:“如今他在雪阶之中,只靠一口气吊着,唯有在那冰天雪地里才能活下来。若是把他放出来,他会顷刻化开,会直接死去。不是为父不想救,不是为父偏心他,是你的弟弟,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没命了。”

没命了?

辰彦大惊失色,只听父亲继续道:“为父唯一能做的,就是望着这雪球,期盼奇迹发生。其实,他心里也有结。他爱千宿,爱得那样死心塌地。可最后,两族相争,为了这天下,为了这九州之位,他却死在千宿手里……”

辰垚说到这里再难开口,天下做父亲的,哪一个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此刻,辰彦这才终于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曾以为弟弟被千宿用尽全力击倒之后,是因受伤、因心寒、因放不下她,才躲了起来,一躲就是这么多年。原来,他身上竟背负着这般惨重的伤痛。

可在这九州,火狱之徒来袭之前,在这片大地上,谁人不是野心勃勃之人,谁人不想登上那至尊之位,做那九州之王。

千宿作为仙都后人,从小被寄予厚望,身上也肩负着夺位的使命。所以她才能不顾与弟弟的旧情,下那样的死手。

辰彦看着那个躺在雪球中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间,连那一点点的希望都没有了。

许久,他站起身来,哽咽着对父亲道:“儿臣明白了。请父亲保重。儿臣现在便去杀那火狱之徒,杀一个,算一个。”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父亲,若有来世,儿子依旧愿意做您的儿子。到时候,我会比现在更强大,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住我们的族人,保护住九州。”

辰垚望着儿子垂下去的背影,望着那微微颤抖的肩头,眼睛瞬间红了。他伸出手,想要抚一抚自己的儿子,最后又慢慢收了回来。

为了护住自己的孩子,为了多救一个百姓,他生生将自己本命的修为尽数拿了出来。如今他们父子都是强弩之末,为抵住敌人而拼命支撑。

这个向来伟岸的君主,此刻却流下泪来。

他看着儿子一步步走出大殿,心如刀绞。

这,怕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

现在。

玹攸再次有意识时,只觉得周身一片冰凉。他倏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床上。四下望去,只见面色苍白的千宿斜倚在榻边。

他一把抓住千宿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彻骨。又探向她的额头,整个身子都是凉的。他惊问:“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千宿听到他的声音,缓缓睁开虚弱的眼睛看向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还好护住了你。只是皮肤有些损伤。”

玹攸又四下望了一眼,已经感受不到火狱之火带来的灼热了。他问道:“我们现在还在辰彦的记忆里吗?什么时候回去?”

千宿摇头:“现在不是在辰彦的记忆里,而是在玉娘的记忆里。”

玉娘?

她看着玹攸疑惑的目光,勉强坐直身子:“火狱之徒之所以能踏入九州,是因为堤窟那边出了内鬼。堤窟放任第一个火狱人来到九州,这才酿成大祸。而这一切,可能会牵涉到玉娘。我要找出这内鬼究竟是谁。曾经我想尽办法也无法查证,这次便趁此带你一同来查探一番。”

玹攸没想到千宿竟有如此本事,可以随意进入别人的记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看向千宿,认真问道:“所以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真实的世界,而是以往的世界?那么,你所说的记忆,是不是根据这两人的命运记忆点,去寻找曾经的答案?那未来的、实实在在的我们,现在又是如何?像你说的,当真已被那火狱之徒灭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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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玹攸却反手

玹攸是个极聪明的人。

他虽知千宿有着奇幻莫测的本事, 却也能从她的话中猜出事情绝非寻常。

千宿闻言,看着他,看着他哪怕只有一点凉意、一滴水也能迅速恢复的身体与气息, 微动了一下唇角。

果然,玹攸不负众望。他可能真的是唯一一个能救九州的人。

她的手还被玹攸握着。他身上那火一般的暖意还在不断传递到她身上, 让她暖和了许多。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来, 松开玹攸的手, 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玹攸, 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饮罢,她对他道:“现在, 你用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 动用自己的所有能力与智慧, 跟着我寻找那个我一直摸不清头脑的答案。如今咱们在堤窟, 时间有限,必须尽快。”

她说完, 迅速恢复着自己的气息, 将茶水一饮而尽。

玹攸端着茶杯喝下,收敛起憔悴的模样,审视着她:“你撑得住吗?”

她好像很虚弱。

千宿看了他一眼:“我没关系。”

她始终都是如此, 明明虚弱到气息都是紊乱的。

她说完转身便往外走。玹攸一把抓住她的手, 渡了一股热气过去。

她身上太冰了。

千宿微愣片刻, 躲开他的目光,大步出了房门。

出了门, 便是另一番景象。

长街蜿蜒而去,暮色四合时分,正是最热闹的光景。

此地虽是九州最贫瘠的所在, 却也并非人人都陷在困顿里。贫富悬隔,富者自有富者的逍遥,穷者亦有穷者的挣扎。这条街,算是富人坊间最体面的一条了。

夕晖将尽未尽的当口,叫卖声、讨价声、还有孩童的啼哭,混作一团。一个小乞丐扯住了玹攸的衣角,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只粗粝的手拽了回去,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玹攸看着那孩子,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在三重术里的那些年月,他也是这样跌跌撞撞活过来的。为了讨一口吃食,跑遍了大街小巷,挨过多少白眼,受过多少驱赶,早已数不清了。

那小小的身影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当年的影子。

千宿面色如常,只淡淡地朝前走。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处路口,最后停在一座酒楼前。

门首站着几个妆点艳丽的女子,见着来人,尤其是见着玹攸,登时便有一窝蜂涌上来。

一个绿衣的凑得最近,眼波流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公子,生得好生俊俏,快让奴家抱抱。”

玹攸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脸颊腾地烧起来,下意识往千宿身后躲。

那些女子的手探过来,扯他的衣袖,又去抚他的脸,他被逼得进退不得,冷汗都沁了出来。

千宿抬剑替他挡了挡:“寻你们店主有事,劳烦通传。”

那绿衣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度不凡,便也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可剩下的几个依旧不肯罢休,围着玹攸说笑。

玹攸被缠得没法,情急之下竟把剑拔了出来。

其中粉衣女子见了剑,反倒掩口一笑:“哟,公子可真是一点不解风情。这剑怪吓人的,您可别吓着奴家呀。”

玹攸微蹙了下眉头,看了千宿一眼,千宿面色如水般平静。

玹攸只好收起剑,往她身后站了站。

不多时,绿衣女子出来,说店主请他们进去。千宿大步走在前面,玹攸连忙跟上。进了酒楼,是极阔气的厅堂。四壁装点得比寻常酒楼还要富丽几分,抬眼望去,四面都是回旋的楼阁,一层层叠上去,看得人眼晕。

每间屋子前都悬着各色的丝绦,粉的、绿的、红的,在暮色里轻晃,无端生出几分迷离的意味。

玹攸是头一回到这样的地方来,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绿衣女子见了,轻笑一声,带着他们进了一个房间,沏了茶端到他跟前,俯下身来凑近他,细声细语地道:“公子请喝茶。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小女子伺候人可有一手。”

她说着就要去摸玹攸搭在桌沿的手。玹攸反应极快,一把将手缩了起来。

她轻笑出声,又往前俯身,玹攸被她凑得往后一仰,耳根子都红透了。

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转头对千宿道:“我还是头一遭在咱们这儿见到这般矜持的公子。莫不是连姑娘家的嘴都没亲过?”

旁边几个女子也围过来,看着玹攸打趣:“别说亲嘴了,怕是连手都没摸过罢?那床笫之间的滋味,更是不必提了。”

这些女子都是风尘里打滚的人,说起荤话来毫不避忌。

玹攸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去看千宿。千宿面上还算镇定,眼神却也有几分闪躲。

绿衣女子眼尖,又笑道:“莫不是这位公子是姑娘的相好?所以才这般拘谨,连旁的女子都不敢多瞧一眼?”

这话一出,笑声更响了。

玹攸攥了攥拳,没有说话。

千宿终是开口道:“莫要玩笑。劳烦各位先出去,待店主忙完,知会一声便是。”

绿衣女子眼珠一转,识趣地点点头,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屋里登时静了下来。

玹攸方才还被人围着闹着,只觉得尴尬,此刻屋里只剩他与千宿,反倒让他更不自在了。

他转头去看千宿,不知是因为方才那些话,还是这屋里的气氛,千宿的面颊也微微泛着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也不知那店主在招待什么样的贵客,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千宿倒是耐得住,一直静静地坐着。玹攸起初还能坐住,渐渐地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奇怪的是,分明是等得心焦,可和千宿两个人独处一室,他心底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他吸了口气,开口打破沉默:“店主可是玉娘?”

千宿没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眉眼、那微抿的唇,都描得格外好看。她坐在这满室旖旎的所在,却像是一枝不该开在此处的花,和这里的一切都那样格格不入。

玹攸忽然又想起那个梦来,梦里那些荒唐的片段霎时涌了上来。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喉间动了动,声音有些涩:“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千宿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梦里……我们,好像不是寻常的关系。”玹攸踌躇着开口,“还有鹤幻斋,我在三重术里也梦见过许多回。那里,好像有你我的痕迹。”

他望着她微变的目光:“我一直在想,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你那样狠心,把我扔进三重术里历练那么多年。如今又带着我,一步步教我如何抵挡火狱之劫。想来……从前的你我,关系应当密切,不是现在这般生分罢。”

从见她第一眼,他就有一种独特的感觉,一种完全不像看到陌生人一样的感觉。

千宿没有立刻接话。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些事,迟早要面对,只是有些话,还不能说。不是不愿,是不敢,怕说了,就收不住了。

她沉默良久才开口:“许多事,你先不要问。照我说的去做,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现在要做的,是静下心来,把自己磨炼好。有足够的能耐,才能护住该护的东西。眼下你我是在辰彥和玉娘的记忆里,这些都是虚的。便是受了再重的伤,再疼再痛,我也能带你回去。可若真到了那一日,火狱之劫来临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挡,那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族人、我们在意的人……都会化成灰烬。到那时,看着至亲至爱死在眼前,那种无力,比刀子剜心还要痛。”

这话和当初淮临说的,差不许多。

玹攸听着,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蒙在鼓里多少事,却要平白背负起这样沉重的担子。

凭什么?

可他心里又明白,这便是人间的实情。在三重术里的那些年,他早已尝够了弱肉强食的滋味。

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不得不为。

淮临说的时候,他只觉烦躁;可同样的话从千宿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却生出一种难言的苦涩来。大约是因为,能听进去几分罢。

兴许是这屋子太过逼仄,闷得人心慌。他身上的炎息渐渐重了起来,升腾得满屋都是。

千宿察觉到了,转头看他,见他眼底隐隐有异色浮动,眸色一沉,伸手便要去握他的手腕,渡些灵力过去。

玹攸却反手一把握住了她。

他将她往跟前一扯,盯着那双微微睁大的眼,俯身凑近了几分,清声道:“看来往后要走的路,当真不易。也看得出,从前的你我,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他的目光灼灼盯着她:“既然往后要同行,你就别再动不动渡我灵力、操控我的心性。我还没有弱到,要你处处护着的地步。”

他强行渡了一股温热的气息给她:“你现在很虚弱,别逞强。”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4章 第 44 章 “怎么,这

千宿已记不清, 有多久未曾触到这般真切的暖意了。

她生来便带着一身寒凉。自落地那日起,身上便有了遇寒凝雪、逢水成冰的异禀。

她的身子与常人不同,常年冰冰冷冷, 便是盛夏三伏,也难得泛起几分温热。

但凡靠近她的人, 身上总能觉出那层凉意。也正是因着这凉意, 才让人觉得她有些疏离, 有些难以亲近。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 她早已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不曾奢望过, 有朝一日,自己身上也能生出些温度来。

可这温度当真落到身上时, 却着实不一般。那一瞬间, 仿佛整个身子都舒展开来, 像是从心底里, 都有了暖意。

她与玹攸,恰好能互相弥补。

玹攸体内自小便藏着一团火, 一团非同寻常的火。虽极少显现, 却委实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异火。

他身上的温度极高,总是不时散出一股炎息,烈得让人难以靠近, 就如同她的冰凉一般。

她抬眸望向玹攸, 望着这个无论身形样貌, 还是一举一动,甚至那双眸子都如此优越好看的人, 怔了一瞬,慢慢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 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

千宿敛神抬头,只见玉娘一身大红衣衫踏进门来。她肩头的衣裳微微散落,青丝也有些凌乱。

她望了望屋中二人,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衫,一边道:“这可真是稀客呀,我这小店,还能迎来像仙主这般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人物。”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玹攸,轻笑一声:“怎么,这未来夫婿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听说你们很快就要成亲了。不过也听说,你们两族长辈都不同意。所以,这到底能不能成?若是成了,知会我一声,我也好讨杯喜酒喝。”

此时千宿与玹攸所在,乃是玉娘记忆中的某个时节。虽然玹攸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可听玉娘的口气,这倒像是发生在未来的事。

那他与千宿之间,还真有着亲密关系?甚至玉娘都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千宿深知玉娘的性子,听她说这些话,也并未有太大反应,只对她道:“我今日来见你,是有事要问。不知你这里,可曾来过火狱的人?”

火狱的人?

玉娘闻言,眉头倏地一紧,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随即又舒展开来,轻笑道:“我听不懂仙主在说什么。火狱离九州那般遥远,怎会来此?更遑论是我这偏僻之地。若真来了,仙主觉得,我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话吗?”

九州之人对火狱并非全然无知。曾几何时,九州被认为是世间唯一的存在。直到某一日,天降异火,落在九州之中,人们才惊觉,九州之外,竟还有一片火狱。

那火狱地域辽阔,几乎与九州相仿。而火狱中的人,传闻比妖鬼还要可怖。幸而,多年来火狱未曾越界,九州也始终严加戒备,内外隔绝,未容外族踏足半步。

千宿凝视着她的眼睛,见她眸中坦然,便又问道:“那你方才接待的人,又是谁?”

玉娘没想到她问得这般仔细,忽然一撩裙摆,将一条纤细的玉腿搭在身旁的凳子上,倾身望向她:“怎么着,我玉娘接待什么客人,还要向仙主禀告不成?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想接待谁便接待谁。”

她说着,瞥了一眼玹攸:“这位小公子可要爽一把?”

她伸手就要去捏玹攸的下巴,却被玹攸执剑挡住,向外推了一下。

玉娘见他这般,冷笑一声:“果然少主非同寻常。我就说嘛,能入仙主眼的,定是非同一般的男子。”

她收起腿来,慵懒地叹了口气:“你们二人来我这里,就是为了打听火狱之事。我方才已经说了,火狱的人我不清楚。但是这里,来了一伙人,这伙人行踪诡异,我也不知是哪一路的。他们昨几个来过,如今去了何处就不知了。”

玉娘说着,走到一旁的矮榻边坐下,一条玉腿伸在榻沿,轻轻拢着散落的秀发。

玹攸一直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始终不敢落在玉娘身上。

千宿听完这话,对玉娘拱手一谢:“多谢告知。告辞。”

她说完,转身便向门外走去,玹攸紧跟其后。玉娘急忙道:“怎么,小公子不留下来陪玉娘玩玩?这就走,这么听话呀?”

玹攸充耳不闻,径直跟着千宿出了房间。

二人一路向楼外走去,这楼里的胭脂水粉味,熏得玹攸脑仁儿都有些疼。

出了酒楼,千宿一言不发,一直向前走去。穿过几条热闹的长街,拐进一条巷子。

玹攸紧跟着她,也不说话。

千宿在巷中掏出玉镜,追踪着玉娘所说的那伙人的踪迹。

玹攸见了玉镜,对她道:“你给我的那个玉镜丢了,能不能再给我一个?”他顿了顿,“好像丢了玉镜,就不好与你联系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愣了一瞬。在此之前,他一直想着与千宿撇清关系,想要逃走,如今却主动要玉镜与她联系。

千宿一边查看玉镜上的讯息,一边道:“回去后,我再给你一个。”

她又道:“玉娘方才说,这里来了一伙人,这伙人可能牵扯到火狱之徒。玉娘这个人很狡诈,她的话,只能信一半。你现在动用自己的灵识,感知一下这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气息。”

玹攸望着她。她每次吩咐人做事,都是一副语气温和却又让人无法反抗的气势。

此刻她面色仍有些苍白,气息也有些微弱,却全神贯注地在玉镜上搜寻着踪迹。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世间之事,又与你有何干系?为何要如此拼命?”

此话一出,千宿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抬眸看向他。那眼神中似有惊讶,像是在说:方才我说的那些,你没有听进去吗?

玹攸怎会没有听进去。可他仍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如今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与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身上有着纯粹的担当与责任,不是为了在这世间多一分生存的倚仗,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更不是单单为了自己的想法。

她只是单纯地想要挽救这世间,想要挽回那曾经失去的九州之地。

可一个地域的存亡,那么多人的生死,又岂是一个人一己之力能够挽回的?

千宿重新低下头,继续追踪着线索。玹攸不再说话,默默屏息凝神,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他天生便有一种感知的能力,对各种气息都格外敏感。堤窟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在幻境中,他便是在这样的地方摸爬滚打,凭着这感知之力,才活了下来。

只是幻境与记忆终究不同。此刻他所感知到的,远比千宿给他编织的那个世界复杂得多。

这里的气息、这里的人、形形色色的妖气,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邪祟之气掺杂在一起,让他一时有些理不清。

可他感受最深的,是这片地域上平民百姓的痛苦与呐喊,还有那浓重的血腥之气。

好一会儿,他才在那纷杂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意味。他循着那丝气息继续感知,锁定了方向后,睁开眼睛看向千宿。

千宿仍在埋头搜寻着玉镜上的讯息。

他轻声道:“我寻到了一丝独特的气息,在正西方。时下可要赶过去?”

千宿的手指在玉镜上滑动,将搜寻到的讯息与路线汇集成一处,锁定一个位置,抬头对他道:“你说的这个地方,与我寻到的应是同一处。”

她点了点玉镜上的红点:“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我从未感受过。”

玹攸问道:“是不是火狱之徒已经侵犯到了九州?”

千宿收起玉镜,摇了摇头:“并非如此。火狱之徒的气息,我能分辨得出。这不是。现在你随我前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抬手施展出一道空间术,带着玹攸钻了进去。

空间术里,二人紧紧挨着站定,谁也没有说话。

玹攸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千宿那肃然的神色,无意间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心脉绳,发觉那绳子不知何时已经松了许多。

之前千宿一直压着的那股凉意,忽然不见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撤去的。莫非她当真不再用这绳子左右自己的心性了?

千宿似乎能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却只是低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二人到达追踪的地点后,从空间术中现身。这里乃是地窟最东侧,靠近城主所居之处。因着地窟戒备森严,大街上到处都是城主的人把守。

此时天色已暗。

玹攸不清楚这是玉娘哪一段的记忆,但看这周围的景致,倒像是曾经历过战乱一般。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千宿手指一弹,幻化出两张面具,递了一张给玹攸。二人戴上面具,径直进了不远处的一家酒楼。

这间酒楼生意极好,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群络绎不绝。

进了酒楼,店小二急忙迎上前来:“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千宿道:“要两间客房。”

店小二看了看二人脸上的面具,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客官,时下只剩一间客房了,不知二位可方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不好意思,最近中午有事,晚来了一会!

第45章 第 45 章 “别动,让

当店家说只有一间客房时, 玹攸下意识看向千宿。

千宿几乎想也未想,便点头道:“好,就要一间。”

一间, 她说要一间,意思是他们要一起住。

玹攸闻言, 脸颊倏地红了。

店家急忙笑道:“好嘞二位。要不要吃点什么?”

千宿四下望了一眼, 道:“把上好的酒菜都上一份。”

店小二应声去了。玹攸跟着千宿来到一张桌前坐下。

因二人都戴着面具, 四周的人不由投来目光。玹攸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倒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千宿面前,自己端起一杯默默喝着。

不多时, 他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异常气息。侧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纤瘦的男子独自坐在那里喝茶。

那人穿着一件厚厚的袄子, 身形枯瘦, 目光呆滞,连饭菜也没叫, 只一味喝茶。这个时节, 旁人都已换上单衣,唯独他穿着袄子,着实有些古怪。

千宿也察觉到了那股异常气息, 转头望去。

就在这时, 那男子好似感知到了他们的目光, 捏着茶杯的手指轻轻一弹,一团迷烟般的东西迅速朝他们飞来。

千宿眼疾手快, 一个闪身避开,那团迷雾从他们身侧穿过。待他们回过神来,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宿眉头一皱, 起身便追,玹攸也急忙跟上。

二人冲出客栈,千宿甩出玉镜,只见镜上灵光不停闪烁,指向北边。他们循着方向一路追去,穿梭在人群中,用最快的速度追赶着那气息。

不知追了多久,那股气息忽然停在一处院落附近。这院落破烂不堪,房屋倒塌,门边倒着两具腐烂的尸体,腥臭味极浓。

千宿急忙弹出两道护身术,护住自己和玹攸,踏入院中。

院子里漆黑一片,踩在脚下能听到咯吱的声响。二人一步步向前走去,行至那破旧的屋前,千宿停了下来。

她正要汇聚灵力,玹攸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身后,随即一脚踹开房门,向屋内震出一股炎息。

刹那间,周围的热气升腾而起,只见一股红色的烟雾般的东西在房间里倏地飘散。

玹攸锁定那抹红色,又震出一股炎息。炎息向四周散开,整个房间顿时亮堂起来,那抹红色也再次现身——正是那个枯瘦如柴的男子。

那男子面如死灰,不安地转头看了玹攸一眼,随即又释放出一股浓烈的红色烟雾。

玹攸挥袖一挡,抓着千宿一个转身,将她安置到一旁的墙边,紧接着双手挥动灵力,朝对方掷出一股强烈的炎息。

可那炎息落在那人身上,竟丝毫不起作用,连他身上的衣衫都未烧着。

千宿见状,眉头紧锁:“他的身体非同寻常,你用火攻不了他。”

说着,她已汇聚灵力于指尖,缓缓划动,指尖瞬间飘出数只冰蝶,在房中翻飞。

冰蝶释放着寒气,很快飞到那人面前,将他团团围住。

那人见到冰蝶,神情慌张,急忙逃脱,冰蝶瞬间化作万千冰丝,如藤蔓般将那人牢牢缠住。

紧接着,那人本就枯瘦的脸颊渐渐被冰封,越来越瘦,最后只剩皮包骨头,看起来骇人至极,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十分可怖。

玹攸见状,抽出手中剑,纵身飞去,一剑便要刺向那人。千宿急呼一声:“抓活的!”

玹攸急忙收手,原本要穿透那人心脏的剑偏了一寸,刺入那人肩头。

剑刺上去的瞬间,忽然变得通红,紧接着,一股红色烟雾顺着剑蔓延到玹攸的手臂上。玹攸心下大惊,想要松手,却已来不及。

那股红色烟雾从他手臂一路缠上脖颈。他呼吸一滞,如同被一双手紧紧掐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渐渐地,他几乎无法呼吸。

千宿见状,焦急上前,伸手就要抓住那红色烟雾,想要帮玹攸脱身。可刚一碰到那红色,她的手臂也被紧紧裹住,脖颈同样被扼住,呼吸愈发困难。

玹攸的脸已憋得通红,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千宿正被那红色纠缠着,难以挣脱。

他一手遏制着缠在自己身上的红色,腾出另一只手甩出炎息,朝那团红色攻去。可那炎息却如同助长了红色火焰一般,越烧越红,越缠越紧。

他急得满头大汗,只好收去炎息,双手抓住那红色烟雾,咬紧牙关,一点点向外撕扯。可那红色却越裹越紧,他双臂青筋暴起,额上也青筋毕露,却怎么也撕不开。

就在这时,被红色越缠越紧的千宿倒在地上,身上震起一层冰,可那冰却无法震碎这红色的束缚。

那红色竟一寸一寸地撕扯着她的衣衫。她骇然瞪大眼睛,想汇聚灵力变出冰锥,却听“刺啦”一声,那烟雾缩了一缩,随即更猛烈地撕扯起她的衣衫。

很快,千宿的衣衫被撕裂大半,雪白的肌肤裸露出来。

玹攸见状,心急如焚。他用尽全力撕扯那层烟雾,却怎么也撕不开。眼见着千宿的生气被那红色纠缠着一点点消磨,肩头的衣衫尽数滑落。

他低喝一声,深吸一口气,汇聚全身灵力,将那束缚的红色烟气一寸寸撕碎,随即浑身一震,一团火自他周身燃起,瞬间将那团红色烧成灰烬。

他正要上前去救千宿,却听千宿低喝一声:“别管我,去抓住那人!”

玹攸转头一看,只见被冰蝶缠住的那人已挣脱束缚,正要往外逃。情急之下,他本能地想要先救千宿,可刚伸手抓住她,那红色烟雾便又向他缠来。

千宿又急喝一声:“愣什么?快去追!”

她说着,伸手拿起冰锥,斩断了与玹攸相连的那层红色烟雾,怒喝道:“快去!”

玹攸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被纠缠得气息微弱,衣衫凌乱。

他心口猛地一疼。

“去。”千宿又催了一声。

他这才翻腕祭出一团烈火,朝那逃窜的背影追去。那火球脱手时便已烈烈作响,挟着雷霆之势砸落,刹那间点燃了整座屋宇。

火舌舔舐着梁柱,烧得噼啪炸裂。烈焰腾空而起,将周遭的空气都灼得炙热,地上青砖也被烤得龟裂开来。

那奔逃之人猛地僵住,周身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裹住,生生钉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大火顺着他的衣摆攀援而上,越烧越烈,最后将他整个人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灼浪之中。

千宿睁大了眼,失声唤道:“玹攸!”

只见他周身灵力狂涌,双掌几乎不受控制地倾泻着烈火。四周已是火海翻涌,她急得又喊一声:“玹攸,快住手!”

玹攸眸中怒意翻腾,闻言转头,却见她身上仍缠着那缕红雾。他足尖一点,纵身掠去,抬手一把攥住那团红烟,“嘶啦”一声撕裂开来,掌心腾起两簇烈焰,将那红雾烧得干干净净。

纠缠的妖火既灭,千宿浑身一软,跌坐在地。只是身上衣衫已被那红雾撕裂大半,肩头莹白、锁骨玲珑、甚至小衣都露了出来。

她慌乱地蹙眉,正要挣扎起身,却见玹攸大步跨来,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衫,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不由分说,抱着她便朝不远处的河边奔去,“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凉意浸骨的河水漫过二人,千宿这才松了口气。玹攸却仍将她箍得紧紧的,她柔软的身子贴在他胸膛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抬起脸,正撞进他余怒未消的眼眸。她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他将脸按进胸前,那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别动。你胸口被灼伤了,我帮你疗伤。”

河水浸透了二人衣衫,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却浇不灭玹攸掌心的烫。

他将千宿箍在怀中,一手抵在她后背,一手覆上她胸前那一片被灼得发红的肌肤。

掌心贴上来的一瞬,千宿身子微微一僵,像是被那温度烫着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垂着眼,睫毛上沾着水珠,欲落不落。

玹攸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胸前的伤处,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

可那掌心的热意却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漫开,透过她冰凉的肌肤,往更深处去。

千宿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开口。那热意顺着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轻轻挠了一下。

河水潺潺,夜色沉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玹攸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还疼吗?”

千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疼不疼。

其实那灼伤本不算什么,她受过的伤比这重得多,从不曾放在心上。可此刻被他这样问着,倒像是真的疼起来了。

玹攸的手仍覆在她胸前,没有移开。

“你的手……”千宿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玹攸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手微微一动,却还是没有松开。他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怒意,此刻却渐渐软下来。

千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胸口那点灼伤,哪里用得着这样一直捂着?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任由他继续捂着。

河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她身上还裹着他的外衫,那外衫被河水浸透了,凉凉地贴在身上,可被他掌心覆着的那一处,却烫得厉害。

一冷一热,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一会儿,玹攸忽然动了动,另一只手从她后背移上来,轻轻拢住她另一边肩头。这样一来,她便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

千宿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夜色里,他的眸子格外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