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刚开口,便被他打断了。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哎呦!抱上了香香软软的老婆
第46章 第 46 章 他蹲跪在她
天穹无星无月, 沉甸甸压着。远山隐在夜色里,与天连成浑茫一片。镇上屋舍尽已熄灯,黑漆漆的檐角刺向天幕。偶有夜风过巷, 带起三两声风铃轻响,旋即被更深寂静吞没。
夜深, 酒楼一处房屋还亮着灯。
姚崇伏在案前执笔书写, 不多时, 独眼护卫姚芷推门而入, 躬身禀道:“回君主, 他们已经去了汪莹的坟地,此刻正施展落仙术。”
姚崇搁下笔, 慢声道:“盯紧些, 待他们事了, 把玉娘给我擒来。”
姚芷:“君主, 拿玉娘……恐有不妥。那玉娘武修极高,又通晓各种奇门术法, 况且她是堤窟的人, 如今跟着千宿行落仙术,也不知千宿在打什么主意。”
姚崇起身斟了杯茶,踱至窗边推开窗棂, 望着小镇夜色, 缓缓道:“不必理会这些, 你只消设法将玉娘捉来便是。那婆娘着实聒噪得很,我倒要给她些颜色瞧瞧。”
姚芷默然片刻, 又问:“那人界那边,可要递消息过去?”
姚崇抿了口茶:“先莫轻举妄动,等千宿应了我的求婚再说。”
姚芷抬首望他, 未作声。
姚崇看出了她眼中的意思,道:“不必惊讶,不试一试,又怎知结果?越是难啃的骨头,越有滋味。千宿与我自幼相识,我不信她对我全无感觉。即便没有,我开出的条件,想来她也不会推拒。”
好一会,姚芷:“是。”
——
淮临随千宿行落仙术已有段时日,对她的习性早已了然于心。落仙术向来神秘,千宿从不外传,亦未告知他最重要的关窍。不过,她破例将他这个外族人留在身边,甚至将护法要领倾囊相授,俨然将他视作最可信赖、能贴身护持之人。
这么多年,无论是重生的第一世还是第二世,他始终跟在她身侧,护她行落仙术,助她管理大小事务。到后来,她亲登仙主之位,甚至将落星录的重要职司尽数托付于他。
淮临修为高深,办事得力,有他相助,千宿无论面对如何艰难的落仙之术,抑或处理大小事务,都能多一分保障。
只是这一次为汪莹行落仙术,确实棘手了些。
棘手之处不单在于术法本身,更因千宿想借此在息地探查些什么。
起初她舍弃为人界皇后行术,而选了汪莹,他还觉疑惑,以为她行事独断,未料她竟另有一番筹谋。
息地近来不平静,汪莹之死与那绿眸怪脱不了干系,连那被镇主的侄女都被绿眸怪附了身。再加上近日种种,千宿虽未多言,但她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有深意。
她令玹攸驯服海龙,遣松玉去寻双剑,又将玉娘引至此处,甚至连辰彦也被诱来。此刻她守在这落仙阵前,并非当真施术,而是假借落仙之名,悄然潜入辰彦与玉娘的记忆之中。
能入他人记忆,是千宿独有的术法,世间无人能及。以往无论是行落仙术还是其他事务,千宿都会携他同入记忆节点,两人配合无间,一步步走到终局。
可这一次重生后,千宿似乎不再将他视作唯一的臂助,反倒将心思都放在了玹攸身上。从上回入记忆点,到这次,竟不带上他,只带了玹攸。
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晓千宿对玹攸有情,从前世到第一次重生,第二次重生,再到这第三次,每一次千宿都坎坷在这段感情上。
但在千宿看来,那三次并非只因情字误事,还耽误了阻止火狱人出现、拯救九州的时机。千宿从不是会将过错尽揽于身之人,她有她的筹算,她觉着自己尽力了,所做的一切无愧于天地。
可若要她割舍对玹攸的情意,那是万万不能的。
哪怕这一世她比从前小心翼翼,未在玹攸面前泄露两人的关系,死死压着那股情愫,淮临也能看出,她处处都在为玹攸着想,她想将玹攸磨砺得比第一世和第二世更强大。
或许从前只因训练太过残酷,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严苛的修行,以及那场痴缠的爱恋,终至行差踏错,走向败局。
淮临想着,这一回千宿定然有所改变,只是她的改变并未将他纳入其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虽在为千宿护法时不能分心,可那股滋味着实难受。难受的不是吃味,不是看着他们二人渐行渐近、或许又将燃起爱的火花,而是生气——气他们纵使试了第三次,仍可能又重蹈覆辙。
他没有那么多耐心和精力再陪着千宿耗下去,他不想再经历那一遍又一遍的败亡,不想再看那九州之地、那族人死在他眼前的景象。
他不想。
他只想复仇,只想屠尽所有火狱之徒。
无情无爱又如何?他与千宿不同,他不需要这些。
淮临正自心绪翻涌、愤懑难平之际,忽觉辰彦那边有了异动。辰彦似是察觉了什么。毕竟他们骗他来行落仙术,将他困在那黑漆漆的洞中,一时半刻尚可,时间一久,他定然生疑。
淮临只盼着千宿和玹攸能快些从记忆中回来。
玉娘的记忆里,千宿与玹攸还浸在河水中,两人紧紧相拥。
千宿起初只当玹攸是想抱一抱自己,未曾想片刻后,便察觉到他口中缓缓溢出血丝。她急忙推开他,捧起他的脸,看着鲜血混着河水滑落,满心担忧地问道:“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
玹攸见她这般忧急,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冰凉温度,扬唇浅笑道:“无妨,不必担心,许是方才急火攻心,催动了一股连我自己都不知晓的力量,心口有些疼。”
千宿闻言,立刻扣住他的手腕为他诊脉,只觉他血脉奔涌,血气滚烫如沸。她又抬手覆在他胸口,察觉到他心跳异于常人,急促得厉害。
她往他体内渡入一股寒气,轻声叮嘱:“你方才确实用力过猛。你体内有一股火元,是你如今无法掌控的,以你现下的修为,万万不能轻易动用。现在跟着我深呼吸,静下心来。”
其实玹攸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对体内潜藏的那股火元,早有察觉。从小到大,每次他过度催动炎息,或是情绪失控释放火焰时,心口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从前他以为是修为不足,遭到灵力反噬,可如今他渐渐明白,并非是身体承受不住,而是这股火元太过诡异,正如千宿所说,他尚且无法掌控。
他看着千宿紧张的模样,轻笑一声:“你别慌,你自己此刻也虚弱得很,伤口才刚愈合,不要再损耗灵力了。我真的没事。”
说着,他握住千宿的手腕,朝着河边走去。
千宿看着他的样子,刚要开口劝阻,玹攸却突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边走边道:“别太过忧心,这种情形我从前也遇到过,不碍事。不能再在这儿待着了,再待下去,我怕是要撑不住了。”
并非是体内的火撑不住,而是……生理上的火撑不住。
千宿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周身衣衫早已被河水浸透,贴身的里衣也破碎地贴在肌肤上,隐约勾勒出柔美的身形轮廓。
一头青丝湿漉漉地垂落,脸颊挂着晶莹的水珠,修长的脖颈间,水珠正一滴滴悄然滑落,没进衣襟深处。
玹攸下意识垂眸,目光所及,是她被水渍浸润得愈发莹润的雪白肌肤,湿透的布料紧贴身形,勾勒出令人心悸的曲线。
他一时怔住,有些移不开眼。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抬手捂住心口,蹙眉轻嗔:“别看。”
玹攸的脸颊瞬间泛红,不禁滚动了一下喉结,强行收回了心神。
两人上了岸,玹攸将千宿轻轻放在河畔。她身上衣衫大半破碎,修长白皙的双腿裸露在外,水珠顺着玉瓷般的肌肤缓缓滑落。他连忙蹲下身,将自己的外衫尽数裹在她身上,又脱下里衣为她披好。
他赤着上身,墨色长发垂落在胸前,发梢不住滴着水珠。身形健硕挺拔,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周身萦绕着灼灼热气。
他蹲跪在她面前,细心帮她整理衣衫,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胸膛滑落的水痕。发梢的水珠滴落,砸在他胸口,顺着肌理分明的线条蜿蜒而下。
千宿近在咫尺地看着,不觉喉间微紧,强作镇定地别过头,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绯色。
玹攸瞥见她泛红的脸颊与耳尖,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他席地而坐,将她那双纤细修长的玉腿搁在自己膝上。双腿肌肤白嫩,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月色下泛着淡淡柔光,模样十分动人。
千宿慌忙想要缩腿,却被玹攸握住脚腕轻轻扯了回来。
他看着她脚底的两片红痕,温声道:“脚底被灼伤了,必须医治,不然没法行走。”
他抬眸看向她:“寻常的炎息你或许还能抵挡,可这股不受控的怪火,我怕会给你留下伤痛。此刻必须替你治好。”
千宿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缩了缩脚:“不碍事,我自己冰敷就好。”
玹攸按住她的腿,不让她动弹:“你若是能自行治愈,方才便已经动手了。别乱动。”
他抬起她的腿,盯着她的脚心,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掌覆上去,缓缓往她体内渡入灵力。
玹攸的炎息本就有治愈之效,他最清楚该如何化解自己释放出的火焰伤。
千宿初被他手掌覆上时,只觉微微发痒,又带着一丝暖意,旋即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脚底顺着腿部蔓延开来。
她依旧有些难为情,想要往后撤,玹攸却紧紧握着她的脚腕,不曾松手,就这样一点点耐心地替她疗伤。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7章 第 47 章 他握着她那
风吹过, 携着淡淡清香。
好一会儿,玹攸才松开手,见她脚底的伤已然痊愈, 又抓起她另一只脚,将手掌覆了上去。
他握着她那只纤巧白嫩的足踝, 指腹不经意间摩挲过细腻的肌肤。千宿双手撑着身后茸茸青草, 身子微微后仰, 一双玉腿便这般搭在他膝上。
湿透的青丝如墨缎般向后垂落, 发梢悬在草丛间, 犹自滴着清露;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玲珑身段,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她那张芙蓉面早已绯红浸透, 连眼波都染上三分羞意、七分慌乱, 竟不知该望向何处。
这或许是千宿从未向世人展露过的一面。
玹攸看着她, 一时看痴了, 不由自主地向她倾过身去。
她反应极快,感受到他凑近的气息, 急忙转过脸, 将脚收了回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尽快去查那到底是何妖物。方才那人没留住活口,不过这一会儿, 我又隐约察觉到相同的气息, 这周围应当不止他一个。”说着便要起身。
玹攸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妨先歇息一晚。酒楼那边不是已经定好房间了吗?”
他们订了一间客房。
千宿闻言看了他一眼, 又瞥了瞥他握着自己的手:“你冷静些。我们如今身在玉娘的记忆里,只要她稍有变故, 我们或许便会被送回去,届时连关键消息都探不到。先别想着歇息了。”
她说完抽出手,转身向前走去。
玹攸在原地站了片刻, 急忙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大步前行,穿过一条街巷。玹攸寻了家铺子,给千宿买了一身衣裳。千宿换上后,二人便在附近搜寻起来。方才那人的气息十分熟悉,不多时,他们便锁定了两个方向,一在东,一在南。
千宿对玹攸道:“你去东面,我去南面。拿获后在此处汇合。”
玹攸急忙开口:“不可。你如今身子虚弱,应当一同行动。”
千宿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抬手向他推出一掌灵力。那灵力重重落在玹攸胸口,震得他后退一步。
千宿冲他挑了挑唇:“现在呢?还觉得我弱?莫要小瞧人。”
她说完一个闪身,施展出空间术,消失得无影无踪。
玹攸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方才握过她脚的那只手,转身便向南追去。
两人分道之后,千宿独自一路向南。循着那股隐约的气息,她步入一条长街。
此处人来人往,原是地库最繁华的地段,可入目之处,尽是触目惊心之景——有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墙角,有垂垂老者在街头乞食,更有奴隶被当街鞭打,哀号声淹没在喧嚣之中。
这便是堤窟。
平民百姓始终活在水深火热里,有人在夹缝中艰难求生,有人却生来锦衣玉食。
时有高头大马昂首而过,雕花轿辇缓缓穿行,轿中之人衣着锦绣,神色淡漠,对那饿毙街头的孤儿、倒卧路旁的老人,连半分余光都不曾施舍。
千宿从前最不愿来的,便是这堤窟。在她眼中,这里根本不似人待的地方。
此刻望着那些受苦的黎民,她心头百味杂陈。曾几何时,她也曾殚精竭虑,想救这些百姓于水火。可这世道太大,受苦之人太多,仅凭她一己之力,又如何救得过来?
如今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有限的光阴里,尽有限的气力,能扶一个便是一个罢了。
她走到一个不停磕头的老人面前,掏出一把灵石扔进破碗里。可灵石刚落,一群人便蜂拥而上,将碗里的灵石抢了个精光。
跪在地上的老人满脸血污,饿得皮包骨头,抬头望着她,突然指着她怒喝:“都怪你!为何让他们把我的钱抢走了?你要赔我!你要赔我!”
千宿未料到这老人会反咬一口。她刚要再掏灵石,那老人却一把抓住她的衣裙:“我都成这般模样了,你为何还要让他们抢走我的救命钱?既然给了,为何护不住,让他们抢了去?”
千宿怔在原地,看着老人浑浊的双眼,看着他满是愤怒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咽下心中酸涩,又掏出一颗灵石,握住老人的手,将灵石放入他掌心,再把他的手握成拳,道:“这回你拿好了,再丢了,可就怪不得我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可没走几步,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她猛然回头,却见那老人被一名城中兵将一剑刺穿胸口,她刚给的那块灵石也被夺走。
她怔怔立在原地,睁大了双眼。眼见那士兵拔出染血长剑,随意在尸身上抹了两下,收剑入鞘,转身便扬长而去。
她早知堤窟底层环境恶劣,杀生掠夺之事时有发生,却未料竟猖狂到这般地步。
当街行凶,简直视人命如草芥。
一股怒火自胸腔腾起,她不由得攥紧拳头。
便在这时,那道熟悉的气息忽然从她身侧掠过。她倏地转头,只见人群中一抹红色身影正快步穿行,衣袂翻飞,转瞬便要没入人潮。
她不及多想,提剑便追,素手一扬,划出一道灵界屏障护住周身,身影如电,紧追不舍。
那人身穿厚厚的袄子,与方才所见之人几乎一模一样,同样身形瘦削,模样古怪。可他跑过人群时,那些人却仿若未觉,好似从未看见过他一般。
千宿不禁皱眉,这些到底是哪里来的人?
她从未见过,就连前世都不曾有过印象。这些人绝非九州之人。
眼看那人要转过街角,她汇集全身灵力向他掷去。一道灵屏骤然挡在那人面前,“砰”的一声,那人撞上灵屏,再无去路。
千宿一个闪身疾追而上,反手从腰间摘下阵盘,振腕甩入半空。那阵盘凌空翻转,顷刻间洒下万道毫光,一道道结界如天罗地网般层层铺展,有的似刀剑悬垂,寒芒森森;有的如星斗流转,光芒交错。结界自四面八方向那红色身影笼罩而下,威压沉沉,一寸寸逼近,将他牢牢锁在当中。
那人感受到灵压威势,忽然抱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千宿疾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
那人抬眸望向千宿,刚要张口吐出红色烟雾,千宿早有防备,纤腕一震,灵屏瞬间铺开,将自己笼罩其中。那红雾翻涌而至,却怎么也近不了她的身。千宿趁势探手,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墙上,怒声低喝:“说!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在此作甚?”
那人圆睁双眼,神情古怪至极,嘴巴开开合合,却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
千宿眉头一蹙,执剑挑开他的口唇,定睛一看,口中空空荡荡,竟没有舌头。
她心头骤然一紧。
突然间,她想起幼时曾在祖母书房翻过一本泛黄古册,名为《灵异怪录》,据说是仙都祖辈代代相传的异闻录,里头记载着各类妖物怪形、异域奇谭。
也曾有人嗤之为无稽之谈,她当年捧着那书问祖母是真是假,祖母只是含笑抚着她的发,轻声道:“你且当故事看看便是,世间哪来那么多怪物。”
可她偏对那书痴迷不已,那些奇形怪状的插图,至今仍历历在目。
而其中一种,正叫作“无舌”。
那怪物身形枯瘦,口不能言,传闻来自九州之外的孤岛,远在北溟深处,无人知其底细。
九州以北,不就是火狱之地么?如此说来,这人也有可能来自火狱某处。
九州以北虽有几座岛屿,可那些岛上从未有人居住。
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想起书上记载,这些人的岛不在陆地,而在海中。也就是说,在九州以北的一片海域之下,或许藏着这样一座岛屿,藏着这些无舌怪。
那这无舌怪,与火狱又有何干系?
书中曾载:无舌怪本属九州,后因行径乖戾、为人所弃,被逐出中原,流落海外,其后岛屿被大海吞没,族人便不知所踪。如此说来,这些无舌怪若当真潜回九州,莫非他们便是幕后操弄、释放鬼域的始作俑者?
千宿心头猛然一凛。
她倏忽想起前世,决战火狱之前,仙都曾出现异状。那时仙都百姓无缘无故身中妖术,接连死去,起初只当是寻常疫病,待察觉有异时,已然死伤无数。
到后来,连她也未能幸免。以她当时的修为,世间本没多少妖术能侵蚀于她,可那妖术诡异至极,竟险些让她魂飞魄散。
如今想来,或许在火狱大举来犯之前,便是这些无舌怪先行潜入九州,暗中施术,削弱仙都,才导致后来九州覆灭、无力回天。
她眸光一沉,从腰间取下灵袋,对着那无舌怪一收,将其纳入袋中。旋即转身,朝与玹攸约定的汇合点疾掠而去。
可到了地方,四野空空,玹攸仍未到来。
她蹙眉催动心脉绳,可接连催动多次,绳端沉寂如死,竟无半分回应。
更令她心慌的是,连玹攸的气息都感知不到了,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她心头一紧,当即朝北追去。一路疾掠,穿过荒原,越过溪流,寻了许久,始终不见踪影。
西边泛起鱼肚白,她的脚步渐渐放缓,心跳却愈发急促。
此时此刻,玹攸能去何处?莫非遭遇了不测?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8章 第 48 章 玹攸身世。
玹攸与千宿分开之后, 并未前往北边去寻妖鬼,而是折返回了玉娘那座酒楼。
到了门前,几个姑娘瞧见他, 立刻围拢上来,娇声笑道:“怎么, 小公子还是要来消遣?快里边请!”说着便伸手来拽玹攸的胳膊。
玹攸忙抬剑挡开她们的手, 目光掠过众人, 落在门前招揽客人的绿衣女子身上, 径自走上前去。
那绿衣女子瞧见他, 噗嗤一笑:“怎么,少主还有什么要紧事?还是说, 准备留下来与小女子通宵一晚?”
她唤他少主。
玹攸听着, 眸光微微一沉, 向后撤了一步, 与她拉开些距离,问道:“你说, 以我这少主的身份, 可会留在此地?我父亲又如何能应允?况且我与我的未婚妻刚刚来过,你觉得她可能答应吗?”
那绿衣女子看着他,又是噗嗤一笑:“哎呀, 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 你怎么还当真了?说吧, 少主折返回来,到底所为何事?”
玹攸道:“我与仙都的事, 想必你也清楚。如今我与族人闹了些别扭跑了出来,一时不便回去。所以想请你帮个忙,替我往帝陵送一封信, 交给我父亲。”
“送信?”绿衣女子微微一怔,“这么说,传言竟是真的?大家都还以为你与仙主好事将近,没想到那些说两族不允的传闻,竟不是空穴来风。”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递到玹攸面前:“跑腿的事自然可以,不过灵石也得到位。不然从这里到帝陵这么远的路,我可是吃不消的。”
玹攸听闻这话,立时抓住她话中的关键:“这里到帝陵确实有些远。但想来姑娘也非泛泛之辈,送封信定然是能办成的。这信于我十分紧要,若姑娘愿意帮这个忙,灵石自是不会少的。”
那绿衣女子望着他通身不凡的气度,笑了一声,将伸出的手掌又往前送了送,示意他掏出灵石。
可此刻的玹攸哪有什么灵石?他与千宿皆是入梦而来,什么都没带,更何况灵石?
他默了一瞬,抬手拔下那支挽着墨发的簪子,递到女子面前:“你拿着这个,到时连信一起交给我族人,他们自会给你灵石,想要多少有多少。”
女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意思就是说,这信我只交予君主便成?”
玹攸颔首:“对,交给我父亲。”
“好,此事我定当办成。”女子接过信,刚要收起,又听玹攸问道:“你可知我大哥现在何处?”
绿衣女子摇摇头:“你们帝陵的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你与仙都仙主成婚的事,近来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玹攸心中默然,颔首告辞。但他并未急着去与千宿会合,而是寻了个隐蔽处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那绿衣女子先拿着信回了酒楼,过了一刻,换了身衣衫,牵了匹马出来。她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他便也在附近寻了匹马,紧随其后。
那女子先出了堤窟,一路向东。
从堤窟到帝陵,路途确实遥远。玹攸跟了许久,才终于抵达帝陵之界。
这个地方他从未踏足过,甚至在三重术的那些年里,连听都不曾听闻。
方才听那绿衣女子的意思,他是帝陵少主,是君主的儿子。怪不得辰彦见到他之后,总有意无意地打量他。
可若他当真是帝陵少主,这般尊贵的身份,千宿为何要将他困在身边?为何要将他投入三重术里,抹去所有记忆?
除了那浑浑噩噩的十八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满是酸涩。千宿这个人,当真是狠心极了。为了复仇,为了带着他除掉火狱之徒,就那样硬生生把他投入三重术,不让他与家人联系,甚至不告诉他真实的身份。
他心中郁结着一团怒火,跟着那绿衣女子到了帝陵城门外。
望着眼前这座广阔而蓬勃的帝陵,他不由怔住。这里的一切,连天空都与堤窟不同,如此浩然而富饶。
守城的兵士将绿衣女子拦下,那女子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递过去,便被放行了。
玹攸没有立即跟上。他寻了一处极其隐秘的角落,借着炎息之火,悄悄遁入城中。
踏入城中,他仿佛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帝陵竟会是这般富丽浩瀚的所在。街头人来人往,衣着矜贵,两侧花木扶疏,阁楼庭院错落有致。欢声笑语在街巷间流淌,孩童嬉戏打闹,人们的言谈举止间透着礼数与尊贵,竟隐隐与辰彦有几分相似的气质。
果然,这世道是不一样的。
他原以为仙都已是九州最为富庶之地,没想到帝陵更胜一筹。
他戴上面具,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感受到一种独特的气息。这气息温和而熟悉,仿佛他曾在此地生活过。
他望着盘根错节的街道,望着那一座座酒楼茶坊,竟觉得许多地方都透着似曾相识的意味。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继续跟着那绿衣女子,一路到了帝陵宫殿门前。这次连绿衣女子也没能进去,只将信与簪子递给了守卫。那守卫让她稍候,便进去禀告了。
玹攸远远望着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感受着上空层层叠叠不知笼罩了多少层的结界。
忽然,脑子里闪过一幕:他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在殿前奔跑,一个着粉衣的女子在后面追着。那小孩儿手中拿着风车,欢快地跑着:“娘亲,娘亲,快来追我呀!你看,我做的风车呼呼地转,是不是快要飞起来了?”
身后的女子笑着追他:“是啊是啊,我们家叙儿如今好生厉害,都会做风车了。你父亲马上就要回来了,待他瞧见叙儿如此心灵手巧,定然很是欣慰。”
那被唤作叙儿的孩子咯咯笑了,忽地扑进女子怀里:“娘亲,我饿了,你带我去吃东西可好?”
女子宠溺地捏了捏他的小脸,一把将他抱起:“好,娘亲现在就带你去。今日做梨花糕,如何?”
那小人儿重重地点了点脑袋,母子二人很快消失在殿前。
玹攸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那一幕如此真切,真切得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不过这也让他更加笃定,他当真是帝陵之子,是君主的儿子。
那帝陵的君主是谁?如今怎么样了?他的母亲又如何了?
他心中忽然闷得慌。
想着自己离开故土这么多年,活在那般虚幻之中,受着那些苦那些罪,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为了千宿口中所说的天下苍生吗?
若他与千宿当真只是重生而来,在这个世界里,他也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人。千宿又如何下得了那样的狠心,将他从父母身边带走,将他囚于那虚幻之中这么多年?
想到此,他心中既不甘又矛盾。
好似人的命运无从左右,好似有些人天生就要被强行赋予某种责任。
他不是不愿担当,只是他希望这担当是他自己选的,而不是被千宿强加在身上的。
他轻叹一声,四下望去,瞧见一家酒馆,踏步进去。
店小二迎上来,给他端了上好的茶。玹攸对那小二道:“店家,我没有钱也没有灵石,暂且赊着可好?”
那店小二连打量都不曾打量他,直接摆摆手,热切道:“不过一盏茶而已,公子想喝便喝,想喝多少喝多少。日后若有难处,或想喝茶了,都可来我这里。”
玹攸心头忽然一暖。
如同那日在仙都,给他包子的老婆婆一般。
原来在这样的地界里,人是这般良善的。
他向店家道了谢,坐了下来。
此刻店里喝茶的只有他自己。那店家闲来无事,走到窗边浇花。玹攸看着他,好奇问道:“店家,我是外地来的,能否与我说说帝陵这边的情况,说说当今的君主?”
那店家本就闲得发慌,一听这话,立时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水壶走到他跟前,笑道:“公子当真是问对人了!这帝陵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我们帝陵辽阔富庶,乃是九州最富裕的地方。当今君主名叫陈垚,是我们帝陵最敬仰的君主。他为人英武,智勇双全,将我们这些老百姓护得极好。这些年风调雨顺,什么妖魔鬼怪都没见过,全凭君主治理有方。”
果然,一个好的领头人,确能左右百姓的命运。
玹攸点点头,又问:“听闻君主有两个儿子?”
店家摇摇头:“不是两个,是三个。大公子叫辰彦,是个翩翩佳公子,修为高,人也好,在这儿很受敬仰。二公子就不大一样了,名叫辰叙,是个桀骜不驯、一生叛逆的人。”
店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当初君主与夫人为了这个孩子,可是煞费苦心。这小公子自幼便总与家里对着干,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具体为何如此,咱们也不大清楚,反正是出了名的难管。不过此人修为极高,人也聪明,听说比君主还要厉害。长得更是如天仙般俊俏。”
店家感慨:“听说如今快要与仙都的仙主成婚了,只是两族都不大愿意。这不,这小少主又离家出走了,许久都没回来。”
店家说到这里摇摇头,神情里带着几分佩服,又似有些惋惜。
“还有三公子。”他继续说,“如今才十岁,母亲在他两岁时就去世了。这三公子性子有些怯弱,一直被父亲护着,很少出来见人,长什么样、修为如何,我们这些人也不晓得。”
玹攸抿着茶,细细听着。
原来他的家族是这样。原来他叫辰叙,不叫玹攸。原来他是帝陵的二公子。
他又问:“那为何如今二公子是少主?前面不是还有大公子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49章 第 49 章 他们,确是
历来一族少主之位, 多由嫡长子承袭,可玹攸身为次子,却偏偏坐稳了少主之位, 此事他始终满心疑惑,更何况兄长辰彦, 亦是天资卓绝、品行出众之人。
店家闻言笑着回道:“这事说来也并无特别, 只因我们君主开明, 素来以能力定高下, 谁有才干担当大任, 谁便能做少主。故而多年前,少主之位便敲定给了二公子。大公子也是个胸襟开阔、端方得体的人, 从未因此心生嫌隙、闹过半分脾气, 反倒对这个弟弟格外疼惜, 时常外出寻他。以往每次, 都是大公子亲自把弟弟找回来的。”
玹攸听到此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辰彦的模样, 想起他俊朗挺拔的身影。
原来, 他竟是自己的兄长。
饮尽盏中清茶,玹攸向店家道了谢,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没有在帝陵多逗留, 迅速返回了堤窟与千宿会合的地方。
他以为离开这么久, 千宿早已回去, 或是不再等他。可到了那里,却发现千宿竟还直挺挺地立在路口。
从他离开到回来, 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千宿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对上玹攸的眼睛。她大步走到他面前, 上下打量一番,松了口气问:“你去了何处?我找遍了整个堤窟都没有找到你。你去了哪里?有没有受伤?”
玹攸望着她担忧的模样,又想起那店家说的话,说他与千宿、与这仙都仙主,当真是要成婚的。
他们,确是一对恋人。
怪不得与她相处时,总感觉那样独特又熟悉。
既是恋人,可是为何,她能如此绝情地抹去他的所有记忆,将他投入那虚幻之中?目的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可是她又怎么知晓,若是不抹去记忆,他便没有能力与她并肩而战、共抗火狱?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二话不说便向前走去。
千宿被他拽住,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只听他清声道:“别说话,先去找些吃的。”
千宿下意识探向他的脉搏,去感受他身上的气息,发觉他恢复得不错,并未受伤。正要松口气,却听他苦笑一声:“别探了,我无碍。往后不要在不经我允许的时候,私自探我身上的气息和我的心绪。”
他不喜欢。
千宿闻言抬头看他,见他冷着一张脸,似是不快。
她素来话少,也鲜少将情绪露于人前,此刻见他这般神情,心里虽有几分触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默然垂下头,试着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没抽动。
玹攸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到了一处饭馆。这馆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算是堤窟这边颇为清雅的所在。
店里人不多,皆是衣着齐整的食客——毕竟只有手头宽裕的才来得起这种地方。
二人进去,店小二笑着迎上前:“二位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
玹攸扫了一眼店内,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带着千宿落座,对店小二道:“把你们这儿上好的饭菜都端上来,再来些酒。”
店小二一听是贵客,忙道:“好嘞!好吃的我都给您来一份。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女儿红,这就给您取去。”
店家乐呵呵地招呼伙计去做饭,又将店里那坛唯一上好的女儿红端上来,放在桌上,摆了两个碗。
店小二给玹攸斟了酒,正要给千宿斟时,却被玹攸抬手止住。他摆了摆手,让小二退下,将酒坛挪到自己跟前。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千宿寻了他一天一夜,此刻又累又饿。见着酒,也想喝一口,伸手去拿酒坛,却被他一把按住。
他提起旁边的茶壶,给她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千宿了解他。他这般神情时,多半是遇着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可她不知他遇见了什么,他不说,就这样闷着。
她手中握着茶盏,面色虽淡,心里却也有了几分起伏。
两人谁都不说话。
千宿本想过用心脉绳探探他的心思,可想起方才他说的话,又作罢了。只垂眸低头,静静喝茶。
玹攸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酒入腹中,火辣辣的,心口那团火气却愈烧愈烈。
他抬眼看她,见她捧着茶盏,也正抬眸望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触,她又垂下眼去,默不作声。
他原以为她总能说些什么的,哪怕猜猜他的情绪也好。
可她这般漠然的样子,让他心里越发酸涩。
不多时,店小二上了饭菜,满满一大桌,各色菜肴摆得琳琅满目。
玹攸看着这些吃食,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他取了筷子,先递给千宿一双,又自己拿了一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还留着在堤窟时的习惯,吃饭总是急急往嘴里扒,生怕吃不到似的。那时穷,吃顿饭都艰难,哪顾得上细嚼慢咽。
他吃着吃着,抬眼看了千宿一眼,见她仍不动筷,便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她碟中,然后继续扒饭。
千宿感受着这压抑的气氛,心里也闷闷的。
为了能在玉娘的记忆里多待些时辰,为了平安找到玹攸带他回去,她勉强动用了灵力,让玉娘暂时陷入昏迷。
可时间久了,玉娘总会察觉。即便玉娘察觉不了,辰彦在护法中也能看出端倪。
可她那时只顾着担忧玹攸,拼了命地寻他,如今人找到了,却换来这般冷脸。
这让她忽然想起前世。每次两人闹了别扭,他也是这般冷冰冰的,一言不发。那时她也是倔强的性子,他不说,她便也不说。两人僵持着,僵持许久,最后总是他先熬不住,主动来找她说话,甚至还要与她道歉。
即便在重生第一世与第二世时,也是如此。
千宿并不讨厌他这般性子,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心情不好时,不愿多说,不愿辩解,不愿争吵。冷战虽是消磨,到底比吵架好些。
她盯着碗里那块烧鹅,腹中虽也饥肠辘辘,却一口都不想吃。
她又喝了口茶,将茶盏放下,静静看着玹攸大口吃饭。
玹攸见她始终默然,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一块彩石,放到她面前。
“这个送你。”
彩石极是漂亮,虽不过巴掌大小,光华流转间却比那七彩宝石还要夺目。石上有一点殷红,红得近乎刺目,像是凝了一滴血进去。
这般形状,这般色泽,与千宿往日所见都有些不同,尤其那一点红。
她伸手取过来,指尖叩了叩那红点,正欲细看,只听玹攸道:“那是我的血。”
千宿手指一顿。
“你带在身边,可治灼伤。日后若是受了伤,只消握在掌心,便能即刻痊愈。”
是他的血。
千宿抬眸望去,玹攸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可那眼神却不似从前那般冷了。像是冰层底下,隐约透出一点温色来。
她垂眸,没有说话,只将那块彩石握在掌心。石上有余温,一点点渗进皮肉里,顺着手臂,一直暖到心口去。
她动了动唇,想说一句“多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玹攸看着她的唇,那唇色比之前淡了许多,如同失了血色。她身体还很虚弱,却表现得那样淡然。
他看着她,原本压着的那股子气,不知怎的,就这么散了大半。
他端起旁边的碗,盛了一碗粥,递过去:“别硬撑着。喝了。”
千宿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氤氲了眉眼。
她望着那碗热腾腾的粥,喉间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亏欠,有矛盾,还有一道横亘在面前的、难以逾越的压力。
她身上担着的东西,旁人不懂。
一次一次,看着族人倒在眼前。一次一次,将心爱的人毫不留情地扔进三重术里,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多少个夜里,她在梦中惊醒,对着满室漆黑,辗转难眠。
她以为她早就忘了,被他关切是什么滋味。可此刻捧着这碗粥,那股熟悉的暖意忽然涌上来,竟让她有些受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酸涩压下去,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粥是甜的,入腹是暖的。
她什么都没说,没有问他心情为何如此,也没有道那句谢,只是攥着那颗彩石,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尽了。
玹攸看着她,看她伏在案前,那样小小的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分明在忍着什么。
他转头望向殿外。
西边天际,霞光铺了满天,灿然一片,煞是好看。
可那霞光下的人间,却是那般糟糕。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千宿,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像是被什么攫住了,整个人如坠云端,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心下微慌,下意识伸手去抓千宿,却抓了个空。
等他再次看清眼前景物时,已是在汪莹的坟前。
他从记忆中回来了。
他定了定神,抬眸去看对面的千宿。此刻她正屏息凝神,仍在施展术法,也不知是否也一同回来。他正欲开口,只听辰彦的声音响起:“仙主的落仙术,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说着,眯眼盯着千宿,袖中的手掌慢慢蓄着力道。
千宿闻言,倏地睁开了眼。她先看了玹攸一眼,又看向辰彦。
辰彦收起术法,也朝玹攸望去,神色间有些凝重:“怕不是仙主,借着落仙术的幌子,做了什么旁的事罢?”
他话音落地,刚从术法中惊醒的玉娘倏地转头,直直看向千宿,惊声道:“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0章 第 50 章 变故。
千宿早料到辰彦会起疑。毕竟她与玹攸在玉娘的记忆中待得时间太久。
入他人识海本也无妨, 倒不会损及什么。可她终究是动了术法,将玉娘的神思镇住,教她昏昏沉沉, 困在那无边的黑暗里,空自枯等。
这般时久, 任谁都要起疑。更何况玉娘与辰彦, 本就是心思玲珑之人。
此刻已是深夜, 转瞬便要天明。千宿敛了掌势, 将阵盘缓缓收起, 负手而立,一言未发。
倒是方才施法方歇的淮临, 先开了口:“玉娘莫要心急, 此乃仙都独传的秘术, 仙主怎会害你?你觉着身子不适, 或是神思恍惚,俱是常情。你当那落仙之术, 是谁都承受得的?”
他语气微顿, 似有叹意:“莫说是你,便是我随仙主行这术法多年,也时常觉着神乏气虚。仙主此番耗费这般大的灵力, 重塑命数、回溯前尘, 那所耗心血修为, 又岂是你我所能忖度?”
淮临心头实则憋闷得很。他知晓千宿携玹攸入了辰彦与玉娘的记忆,却不明白为何二人耽延如此之久, 迟迟不出。
这不似她平日的作风。
再瞥见玹攸望向千宿那眼神,他心下愈发烦乱。可此刻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头,压住辰彦与玉娘的疑心。
玉娘听了这话, 将信将疑,转眸去看辰彦。
辰彦却一直望着千宿,见她面色煞白,确似损耗极重。只是他有些不解,这落仙术究竟是怎样一门术法?他能确定的唯有,此番千宿行术,绝非将他与玉娘带入其中便罢。
自入术法起,他便守在一个漆黑的洞口前,四周茫茫,什么也看不清。等得久了,他便沿着洞口往前走,可走了许久,那黑洞仍是没有尽头。他想强行脱身亦不能,中途还被淮临几次提醒,叫他莫要轻举妄动。
想来也是,那落仙之术何等玄妙幽微,他这般外族之人,千宿又岂肯轻易过多展露?
他转眸去看玹攸,却见他神色淡然,面上那面具更衬得他恍如置身局外,万事不相干。方才施术之时,他曾暗催灵识探其底细,却依旧一无所获。
按理说,这等术法施展的紧要关头,最易泄出修为气息与心性根脚。可他偏偏什么也觉察不出。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淮临灵力的起伏流转,唯独玹攸身上,空空荡荡。
这让他愈发断定,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玹攸察觉到辰彦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对上他深深的凝视。那眼神里带着探究,似要将他看穿。
玹攸心中滋味难言。
眼前这人,这个千里寻弟、屡次三番想近他身、揭他面具之人,正是他嫡亲的兄长。
他只觉荒唐。转念间,心头又涌上一阵酸涩,直直漫过喉间。终是垂下眼,默然立在那里。
夜色愈深。
千宿转过身往回走,边走边道:“今日多谢少主与玉娘来此相助,千宿感激不尽。术法既成,二位请自便。欠这个人情,我已记下。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这就完了?”玉娘满是好奇,“那坟墓里的人,当真回到过去了?”她对这事兴致颇浓,“那若是我呢?若有一日我死了,仙主是不是也能携我魂魄,让我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人生?”
若是可以重新选择,玉娘想重回五岁那年,亲手杀掉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那个侵犯了她、又将她卖入青楼的父亲。
千宿闻言放缓脚步,对玉娘道:“人各有命。这等术法,不过慰藉亡灵罢了,并无世人传的那般神异。”
玉娘听她答得模棱两可,分明是敷衍,不禁笑了一声:“罢了。”她揉了揉酸涩的肩膀,“这一夜,我可也耗费了不少术法呢。仙主,不如把你身边那个松玉借我几日可好?”
玉娘还惦记着松玉。
千宿没应声,只大步往前走。玉娘快步跟上去:“怎么?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个男人都舍不得?我又不是不还,你怕什么?我就不信,我还降不住那小子。”
千宿仍是不语。
玉娘顿时来了火气:“都说仙主不近人情,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既然松玉不成,那把这小公子给我也成。”
她说着伸手便要去抓一旁的玹攸。
玹攸反应极快,急忙往旁一挪,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玉娘轻笑一声:“怎么,还躲起来了?你们可知这世上想得我玉娘青睐的人有多少?”
玹攸皱起眉头,只紧跟千宿。
以往若遇这般头疼事,淮临自会上前解围。可今日,他望着那个走得决绝、背影清瘦的人,却一句话也不愿替她说。
辰彦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玹攸身上。他眼见着两人渐行渐近,心中暗暗生疑:这一路行来,玹攸竟始终只望向千宿,那目光里藏着些别样的情愫,想来关系定然非同一般。
这人究竟是谁?
玉娘见千宿不理自己,心下憋屈,但终究不是在自家地盘。她叹了口气道:“既然仙主这般小气,那我也不与你多言了,告辞。”
她说罢一个闪身,消失在旁边的小道上。
玉娘走后,几人继续前行。淮临看了看辰彦问道:“少主今夜宿在何处?”
辰彦知他是赶人。脚步略顿,望了望千宿的背影,回道:“这般晚了,想必住处也无空房。不知仙主可愿让我到小院中暂住一宿?”
暂住一宿?淮临刚想拒绝,却听千宿道:“好,只要少主不嫌寒舍简陋,那就随意。”
她竟这般应了?淮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千宿,却见她只是埋头往前走,似有心事。
辰彦忙道谢:“多谢仙主,今夜便叨扰了。”
千宿道了句“不必客气”,便疾步往前。玹攸仍默然跟在她身后。
不多时,四人到了鹤幻斋。
千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玹攸也往后院去,淮临则带着辰彦去安排客房。
玹攸到了后院,见院里黑漆漆的。他推门进去,正要宽衣,忽听床边有人道:“你回来了。”
他惊了一下,点起桌上油灯,才发现是千韵正睡在自己榻上。他不觉皱眉:“你怎么睡在这里?”
千韵缓缓坐起身来,朝里侧指了指,轻声道:“我带她来瞧瞧那位征服海龙的少侠,谁知左等右等,你始终未归。后来她实在熬不住,便沉沉睡去,我便留下陪着她。”
他打了个哈欠,问道:“你们怎么才回来?怎样了?是不是帮汪莹行完落仙术了?咱们何时回仙都?”
千韵在外面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只想早些回去。
玹攸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睡在里侧熟睡的小姑娘,问道:“你把张勇的女儿带到这里,张勇呢?”
千韵回道:“张勇和与他一同逃跑的那个姑娘都被我带回来了,现关在柴房里,等仙主回来商议。”
玹攸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千韵已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又打了个哈欠,回道:“还能怎么回事?定是张勇早就心术不正,看上了镇主的侄女赵玲,想借她在镇上谋个差事。张勇是屠户出身,近来生意不好,勉强养家糊口,便动了歪心思。”
他撇撇嘴:“估计是他与那女子行苟且之事时被汪莹撞破,两人便联手杀人灭口。不过那赵玲怕也不是存心的,因为她身上附了绿眸怪,迷得张勇神魂颠倒,这才杀了妻子,卖了女儿,要与她私奔。”
玹攸听得心中郁闷:“世间怎有这般歹毒之人?杀妻卖女,简直毫无人性。”
千韵叹道:“这人世间,什么事没有?人性在权欲面前,一文不值。不过好人坏人,也不全是生来注定,多是环境所迫。他是利欲熏心,想在镇上谋个职位,这才动了恶念。当然也是他本性如此,对妻女不忠,心中本就存着恶,才会做出这等残忍之事。”
玹攸看了一眼睡在里侧的小姑娘:“你看好她,我去外面睡。”
千韵拍了拍床:“挤挤都能睡,出去睡多不舒服。”
玹攸摇头,大步出了房间。他坐在院子里,望着沉沉夜色,感受夜风拂面,长长吐了口气,心中却仍是沉重。最后实在不愿多想,便跃上一棵树,躺在枝桠间闭目歇息。
千宿回到自己院中,径直入房,关上房门,寻了件衣衫换上,便坐在床边调息。
近日她损耗太重,尤其是方才在记忆中耽延太久,心神耗损极剧。此刻她几乎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愈发寒凉,连眼睫都似被冻住一般。
过了一会,她小臂上那尾小鲲般的印记突然闪了一下。她睁眼看去,但见那小鲲开始不断发光。
以往也有过这般情形,可这次闪烁得格外厉害。
她不禁皱眉,伸出食指按上去,感知那小鲲在皮肤下的动向。却发觉它气息不稳,似要跃出。她心下惊骇,立即催动灵力将它封住,同时加紧调息,尽快恢复。
正自惶然间,忽闻一声凄厉哀嚎划破长夜,紧接着地动山摇,檐瓦簌簌而落。
她心头猛地一紧,顾不得许多,急忙披衣下榻,匆匆整好衣衫,推门而出。
踏出门槛的刹那,她整个人如被定住,愣在原地。
抬眸望去,夜空之上竟铺满层层红云,如血浸染,沉沉地压向大地。
那云层翻涌之间,仿佛有千钧之势,威压直透心肺,骇人至极。
尚未等她回过神来,忽闻破空之声,淮临那柄长剑自远处疾飞而至,砰然一声,直直插入她身前尺许之地。
剑身没入青石半尺有余,犹自震颤不已,剑上殷红点点,触目惊心。她心头一紧,再无半分迟疑,抄起剑来便往后院疾奔而去。
未至后院,便见那漫天红云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压将下来。忽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赤红如血的闪电自云中劈落,直直朝她而来。
她闪身急避,翻腕振袖,霎时震出一道灵界屏障,堪堪挡住那骇人的天雷。
然而更可怖的事接踵而至,天上竟下起红雨来。那雨滴殷红似血,落处万物蚀穿。廊下青竹顷刻枯焦,就连那石阶也被蚀出道道凹痕。
红雨蔓延之处,四下漫起血一般的颜色,触目惊心,令人肝胆俱裂。
千宿望着这异象,心中大骇:怎么会有红雨现世?这般天象,她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亲眼目睹。
待她冲至后院,眼前景象更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见院中一片狼藉,残垣断壁间,一个浑身通红的巨人正挥舞巨剑与人缠斗。
那身形高大如山,比院中房屋还要高出半截,每踏一步便震得地动山摇。
她定睛细看,这一看之下,震惊不已,那巨人……竟是汪莹的女儿小甜月!
此刻的她周身赤红如血,面目狰狞,双眼之中似有火焰燃烧,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影子?
千宿望着这诡异可怖的景象,一时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淮临正自苦斗,忽见千宿身影疾掠而来,登时精神一振,高声喝道:“快来助我!不知是何妖物附在她身上,身形暴涨如山,力大无穷,极难对付。”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