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玹攸
这差事落到松玉头上时, 他几乎是想都未想便应下了。
他这样出身的人,能有机会踏入仙都这等贵地,能有机会亲近一族之主, 简直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自小在那腌臜地方摸爬滚打,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机会一辈子只来一次, 抓住了便是脱胎换骨, 抓不住便永远烂在泥里。
他回到堤窟那日, 望着满目疮痍的居处, 望着那永远也扫不净的尘土、那永远也散不去的浊气,暗暗攥紧了拳头, 无论多难, 他都要办成这件事。
所以后来那玉娘让他脱了衣裳跪在她跟前时, 他心里头恶心翻了天, 面上却一丝也不敢露。
他护着自己的清白,像护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却又不得不任由那女人的眼睛在身上游走, 任由她摆布着做出那些羞于启齿的举动。
那些日子里,他几乎把从前的自己碾碎了踩在脚底,才换来了那两柄剑, 他想, 给仙主用, 他是无怨无悔的。
可结果呢?
他费尽心思得来的东西,竟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背着, 还说是他的。
松玉站在门槛外头,只觉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院里的日头从他身后葱茏的枝叶间漏下来,将那道身影衬得愈发修长挺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千韵望着门前那个人,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淮临的本事,总能在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淘出些别样出尘的人物来。
他打量着松玉,越看越觉着那眉眼竟与玹攸有几分相似,只是这人身上多了些风霜打磨出的凌厉,不像玹攸那般还有点温度。
他张了张口,将人往里让:“那个……先进来坐,说说这剑的来历。”
松玉踏进门,目光却一直落在玹攸身上,一瞬也未移开。
“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声气淡淡,语调却硬邦邦的,“这是仙主让我寻的‘海月’、‘凝辉’剑,我历尽千辛万苦,是要送给仙主的。”
“这就是‘海月’、‘凝辉’?”千韵讶然,不由看向玹攸背上的剑,啧啧称奇,“这剑可不得了,听说在很久之前就失踪了,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松玉眉头蹙得愈紧,声音冷冷清清:“在堤窟玉娘手中得来的。”
“谁?”千韵以为自己听岔了,瞪大了眼睛,“你是说玉娘?那个极其好色又无法无天、连堤窟君主都要礼让三分的女人?”
松玉瞧着他那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心头又羞又恼,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千韵倒吸一口凉气,上上下下将松玉打量了一番,啧啧道:“难怪……看来是被吃干抹净了。”
“休要胡说。”松玉冷了脸,声气愈发硬,“我这是凭本事要来的。”
千韵扬唇一笑:“凭本事?那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只是这剑怎么在玹攸手里?”
松玉冷眼看向玹攸:“刚入镇子,剑就突然飞走了。”
千韵更惊讶:“是它们自己飞走的?然后飞到了玹攸手里?”
松玉瞥他一眼,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他径直走到玹攸跟前,伸出手来:“还请物归原主。”
这剑他必须要回来。
玹攸自方才那少年进门起,便察觉到他身上那股不善的气息。从第一面起,他便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人怀有的敌意。
他也不明白这剑为何会跑到自己手中,但既然已在手里了,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他只冷冷道:“此剑已在我手中,恕不能还。”
松玉闻言冷笑一声,望着这个让他莫名生厌倦的人,眸中寒光一凛,“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话音未落,袖袍一挥,伸手便去夺剑。玹攸虽目不能视,感知却极敏锐,劲风扫过的刹那他已闪身避开,顺势起身一扫,将桌上茶盏尽数向松玉掀去。
松玉侧身躲过,那点子试探让他彻底动了怒,他冷笑一声,再不收敛,直直向玹攸攻去。玹攸也不退让,两人须臾间便打斗在一起。
松玉灵力不过零界,算不得高,但他胜在招式狠辣,招招往要害处去,竟是实打实的搏命打法。
玹攸灵力深厚,却因前番大战海龙损伤未愈,加之目不能视,应对起来也有些吃力。
两人都是犟脾气,都是从那泥泞里爬出来的,骨子里都浸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劲儿,打着打着便谁也不肯收手。
屋内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茶具碎了一地,打得不可开交时,竟又从屋里打到了屋外。
千韵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想拉架却插不上手,眼见着二人越打越烈,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去寻千宿。
院中绿植葱郁,花香浮动。风过处,吹起玹攸垂落的墨发,他侧首凝神,感知着对方的气息,掌心间灵力缓缓凝聚,如月色流淌于指缝。
松玉见他一味沉稳蓄势,知是劲敌不退反进,唇角微扬,身形倏忽一晃,欺身而前。腰间软剑应声而出,剑光如练,破空而至,带着三分清寒七分凌厉,直取玹攸眉心。
玹攸侧身一让,掌中灵力瞬间绽放,化作万千光丝缠绕而上。松玉剑势未收,凌空翻转,剑锋掠风回旋,笼罩四面八方。
二人一退一进间,花叶纷落如雨。松玉剑法灵动,每一剑皆点向要害,却又似虚还实,变幻莫测。
玹攸则以静制动,掌风所至,灵力凝成道道屏障,将剑光一一化解,偶尔反守为攻,掌心一吐,灵力如潮涌出,逼得松玉不得不腾身闪避。
风声愈急,剑鸣铮铮。松玉忽然凌空跃起,剑尖点地,借力旋身,软剑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玹攸后心。玹攸灵力瞬间凝聚为盾,挡下这一击,同时反手一抓,灵力化丝缠上剑身。
松玉只觉剑势一滞,知他欲夺兵器,当即松手弃剑,身形疾退,双掌翻飞间,直取玹攸胸口。玹攸不退反进,掌中灵力迎上,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轰然一声,震得院中花木簌簌作响,落红成阵。
烟尘未散,松玉已拾剑再上。玹攸周身灵光流转,每一抬手皆有风雷之势。
风卷残花,满院生香。
两人越斗越烈,日头西斜,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被踩得七零八落。
千宿踏入后院时,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屋里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两张黄花梨木的圈椅叠在一起,椅腿上还挂着半幅撕破的纱帘。
院子里的石桌翻倒在地,花叶落了满地。
而院中那两个人,还在打。
松玉侧身躲过一道凌厉的掌风,脚下错步,人已欺到玹攸身侧,一拳抡过去,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冲玹攸肋下。
玹攸偏头避过的同时反手扣向松玉手腕。他眼睛上缠着的白布已经渗出血来,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他这一下仍扣得极准,指尖堪堪擦过松玉的皮肤,松玉急忙撤手,后跃半步,脚后跟踢翻了地上一个铜盆,盆子骨碌碌滚出去,“哐当”一声撞在墙角。
“住手。”千宿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威慑力。
然而那两人打得正酣,谁也没有听见。
两人都是硬骨头,都是苦水里泡大的,打起来谁也不让谁。
淮临跟了过来,往院中扫了一眼,微微压了下眉头,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千韵偏头瞥他一眼,分不清他这是笑什么,急忙冲上前拉架:“别打了!都住手,仙主来了。”
话音落下依旧无人收手。
院中忽然热了起来。
那股热气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地底埋了一盆炭火,此刻骤然掀开了盖子。
千韵脚步一滞,看向玹攸,只见那人浑身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指尖隐隐泛出微红光芒。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额角的碎发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缠眼的白布边缘,渗出细密的汗珠。
玹攸方才打了那么久,都没有用炎息,因为他知道松玉那点子修为禁不住自己真动手。可这会儿不知是因为千宿来了,还是被松玉缠出了真火,竟忽然放了出来。
空气以他为中心浮动,热浪层层叠叠向外推,院子里那些还立着的桌椅腿子开始冒出焦糊的烟。
松玉被热气逼得连退数步,抬手挡在脸前,额上的汗刚渗出来便被蒸干了。
“玹攸!”千韵急喊一声,脚下不敢再往前,那股炎息太烈,他靠近都觉着皮肉发烫。
玹攸恍若未闻。
他的双手已经聚满了炎息,赤红的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缠眼的白布被热气蒸腾得微微飘动,那上面的血色愈发刺目。
他的眉头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瞬,那双聚满炎息的手猛地向前推去。
千宿见此,眸光微沉,衣袖一甩,一道无形的屏障自松玉身前弹开,凛冽如冬日寒冰,将他整个人牢牢罩住。
玹攸的炎息撞在屏障上,“砰”的一声闷响,光芒炸开,并没能穿透那道屏障分毫,反而像怒涛拍上礁石,势头有多猛,反噬便有多烈。
炎息倒卷而回,劈头盖脸地砸向玹攸自己,他只觉面前热浪扑面,那股灼烫还没来得及逼近,便被另一股凉意接住了。
是千宿结界反噬回来的力道,凉得透骨,凉得他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作者有话说:
俩人都吃醋了
第32章 第 32 章 他想,这就
千宿内力深不可测, 灵力甫一倾泻,劲风便卷着刺骨寒意席卷而来。
院中那灼人的热浪层层溃散,转瞬便被一片清寒压下。墙边开得正盛的花木, 方才还被炽热炎息灼得垂头败落,此刻竟在她灵力笼罩下,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舒展枝叶, 渐渐恢复生机。
玹攸踉跄一步, 勉强站稳, 眉头骤然拧紧。
他眼上缠着布, 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 那层护住松玉的结界之上, 附着的正是千宿的灵力。
她在护着松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又再度攥紧。本就沉冷的脸,此刻覆上一层寒霜, 看不出喜怒, 唯有紧抿的唇角微微下压,分明压着翻涌的情绪。
“仙主!”
松玉愣了一瞬,看清来人, 急忙唤了一声, 当即收势停手。他肩头衣裳被撕开一道裂口, 露出的肌肤青紫一片,是方才被玹攸掌风扫中所致。
千宿目光从他肩上掠过, 又落在玹攸染血的眼布上,淡淡开口:“都跟我来。”
只四个字,声音不重, 却冷得刺骨。话音落下,她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松玉怔了怔,转头看了玹攸一眼,连忙快步追上去,肩头的伤也顾不上遮掩。
玹攸立在原地,没有动。他脸朝着千宿离去的方向,缠眼的白布遮住神情,可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以及垂在身侧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手,都透着满心不甘。
千韵走上前,撞了撞他的肩:“还不快跟上。”
玹攸抿了抿唇,这才迈步。他能感知到千宿身上的凉意丝丝缕缕散在空气里,如同雪后寒风。他循着那缕冷意,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淮临看着众人出了院门,转身便往外走,千韵也急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都急,到门口时,肩膀不经意撞在一起。
千韵脚步一顿,偏头看去。
淮临也停下,侧过脸。
四目相对,一人眼底藏着厌烦,一人眸中无波无澜。
淮临清楚,千韵不喜欢他。应该说,整个仙都的人都不待见他。他是外人,是半路被千宿带回来的。那些异样的目光,他见得多了,早已不在意。
可正是这份漠然与平静,偏偏让千韵心头火起。
千韵收回目光,率先跨出院门。
淮临落后一步,缓缓跟上。
前院。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在即将合上时,一只手伸进来抵住门板。
淮临侧身走入。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千宿在桌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跟进屋内的三人,触及淮临身影时,微微顿了片刻。
淮临全然不等她开口发话,径自走到旁侧的木凳旁坐下,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姿态散漫。他的视线先落在玹攸身上,又慢悠悠转向松玉,最终垂落,静静落在自己手里的海棠花瓣上,面上波澜不惊,无半分情绪流露,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却分明透着一股看好戏的玩味。
屋内霎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沉寂许久,千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淮临,你即刻前往张勇家,查探那边动向。”
偏偏是现在?
淮临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她,心底瞬间了然,她这是刻意要将他支开。
他尚未开口,千宿的目光已淡淡扫来。那目光看似轻浅,却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淮临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脚步微顿,手搭在门框上,一时迟疑。这门,是关还是不关?最终他故意没有关上,抬步走了出去,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千宿望着那半敞的房门,随手一挥,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屋内重归安静。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廊下斜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玹攸立在门边,身形挺拔如松,脊背绷得极紧,胸中似堵着一口郁气。他面容冷峭,薄唇紧抿,透着几分倔强不甘。背上两柄长剑交错,玄色剑鞘在夕光里泛着冷冽微光。
松玉则不同,自见到千宿以后,一身锐气便敛去大半。他站在千宿不远处,目光时不时掠过那道月白身影,又飞快垂下。
方才千宿抬手布下结界将他护住的那一刻,他只觉天地俱静,周遭刀光剑影尽数被隔绝在外,唯有那层淡淡光晕笼在身上,温凉如月华倾泻。
他松玉活了十几年,头一次被人这样护着,头一次被人这般放在心上。那一刻,胸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像溺水之人忽然被人捞起,像困于深渊之人骤然望见天光,整个人都被一种陌生的暖意攥住,心跳如鼓,久久难平。
他想,这就是被人在意的感觉吧。
思绪纷乱间,他又忍不住悄悄抬眸,望向坐于上首的女子。
堤窟那样的地方,他没见过什么真正的美人。玉娘已是众人口中的绝色,可与眼前这少女一比,竟如萤火之比皓月,黯然失色。
千宿眉目清冷如霜雪,容貌秀美得不像凡尘之人,周身气度更是令人不敢直视。那不是寻常的艳色,而是带着几分圣洁、凛然不可侵犯的仙姿。
“说说看,怎么回事。”千宿开口,声音清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先看向松玉。
松玉迎上她的目光,脸颊瞬间泛红。
他连忙低下头,呼吸都乱了半拍,声音却努力稳住:“回仙主,松玉只是想拿回他身上那两把剑。这剑是仙主命我去堤窟取的,刚进镇子,便自行飞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向仙主复命。”
他如实说来,不敢有半分隐瞒。说完,又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千宿的神色。他隐约猜到,玹攸能持有此剑,必是得了千宿默许。虽不知玹攸来历,与千宿是何关系,但他看得出来,千宿看玹攸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千宿听罢沉默片刻,转而看向玹攸。
玹攸依旧挺直站在门边,薄唇紧抿,神色冷硬,一言不发,分明是不愿多解释,甚至带着几分倨傲。
千宿收回目光,对松玉道:“这两把剑,寻常人难以驾驭。能自行飞到玹攸手中为他所用,便是有缘。往后,这两把剑归他了。”
有缘?
松玉眉头瞬间皱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甘,忍不住开口:“仙主可知,松玉是如何拿到这剑的?”
他心中酸涩,带着几分委屈:“松玉一心想着,此剑是要献给仙主的。仙主交代的两件事,件件艰难。爬万丈山去请纪朽翁时,我好几次都险些从山上摔下去。”
他喉结微动,深深望着千宿,语气诚恳:“山高风大,寒气刺骨,路又崎岖难行,我好几次都想放弃,可一想到是为仙主办事,便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就连玉娘她……”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那般过分……松玉也拼命护住了自己,没让她得逞……”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耳根都红透了。他是想让千宿知道,他守得住自己,仙主莫要因此轻看他。
千宿没有说话。她身为仙都之主,自幼便是众人仰望的存在,旁人同她说话,无不恭敬顺从。便是淮临跟随她多年,也极少敢有违逆之言。从前她身边的人,更是个个温顺,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松玉,是第一个敢在她面前诉委屈的人。
她看着眼前这少年,衣衫破损,袖口沾泥,面容疲惫却强撑着精神,眼里有不甘,也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这样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竟能爬上万丈山,请动纪朽翁下山,可见心性不一般,是块可塑之才。
千宿沉默片刻,开口:“你能圆满完成任务,很有本事。我便渡你两阶灵力,作为奖赏。”
两阶灵力?
松玉一怔,望着她,满眼不敢置信。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回过神,连忙俯身行礼:“松玉……松玉谢过仙主!往后定当誓死追随仙主,万死不辞!”
他语气软了许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仙主莫怪松玉方才失态,我只是……心里只有仙主,才一时失了分寸。”
心里只有仙主。
这句话在寂静的屋内清晰响起。
一直挺直伫立的玹攸,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意味不明。
两阶灵力。
他想起那日,自己为了突破两阶,险些葬身雷劫之下。若不是她不惜修为大损护住他,他早已魂飞魄散。
而现在,她却说渡就渡?
不要命了?
屋内安静许久,夕光渐沉,暮色更浓。窗外晚风轻拂,吹动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连日变故,让千宿心神俱疲。可她仍需弄清张勇那边的情况,好尽早为汪莹施展落仙术。此外,紫煞那边的动向也必须紧盯,尽早查明缘由,才能从容应对。
她正欲开口让二人退下,玹攸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而坚定:“剑到我手里,就是我的。”
他依旧立在门边,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峭如霜,抬脸朝向千宿的方向。
“两阶灵力,我来替他渡。”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3章 第 33 章 感受着她身
暮春时节, 天气最是宜人。不似初春的料峭,也未至夏日的炎热,正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存。
这处小院子不大, 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石径旁生了些青苔,茸茸的, 绿得鲜润。空气里浮着泥土的气息, 混着花香,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道。
这样的时辰, 这样的院落, 让人只想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做, 便觉得满心都是安宁。
玹攸那句话落下去后, 屋里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松玉怔了一怔, 慢慢转过头去看玹攸,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张了张嘴, 喉结微微滚动,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
“不用。”千宿的声音清清冷冷地截断了他将出未出的话。
她端坐在那里, 眉眼低垂, 语声不高, 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你身体有损,必须好生休养。这剑本就是我让松玉寻来送给你的。”
送给他?
松玉眉头微压, 目光直直地投向那个端坐如仙的少女。烛光映在她脸上,那眉眼,那红唇, 那通身的气度,清冷得像月宫的仙子,高远得像云端的神祇,让人望而生畏,望而却步。
他是为了谁才拼死寻来那双剑的?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得来的双剑,就这样被她轻飘飘地说成是送给别人的?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就没有任何资格过问仙主的抉择。他该躬身行礼,该含笑称是,该欢欢喜喜地将双剑奉上。
可是他好委屈。
那委屈来得汹涌,酸涩涩的,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千宿抬眸看向玹攸。
玹攸正对着她的方向,虽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覆着丝带之下的目光。
玹攸也似乎能感觉到她的注视。他对着她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梢,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东西我不会白拿。就这么定了。”
他说着,朝松玉的方向招了一下手,手势随意而笃定,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松玉没有动,飞快地看了千宿一眼。
千宿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一方卷轴落在松玉面前。
“这是升阶的秘诀,从一到五。”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可以帮助迅速提升。能提升几阶,就看你的能力。不懂的去问淮临,让他帮助你。”
升阶秘籍?还是五阶?
松玉简直不可置信。这世间能出升阶秘籍的人寥寥无几,那都是大家族里高位者才有的能力。寻常修士莫说拥有,便是见都难得见上一回。而仙主……仙主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给了他?
他呆呆地望着那方卷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多谢仙主!”他接过卷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松玉多谢仙主厚爱!一定会竭尽全力好好修炼,绝不负仙主期望!”
他知道的,这样大的机缘,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当真是千载难逢。方才那一腔的委屈,在这突如其来的恩赐面前,忽然就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了。
千宿冲他摆了摆手,带着些许倦意:“你先下去吧。”
松玉急忙叩首,恭恭敬敬地退后两步:“仙主好生休息,松玉就不打扰了。”
松玉退出房门,屋里只剩下千宿与玹攸。
玹攸仍立在门前,一动不动。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高大的身躯更加笔挺。
千宿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
她走到他跟前。那覆在眼上的丝带染了血迹,洇成深褐色的一小片,她抬起手伸向他眼前,手指还未触及,手腕便被玹攸一把攥住。
那力道来得突然,千宿被他扯着往前一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他倾去。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只觉颈间一凉,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汇聚灵力,却被他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扯,带着她一个转身,将整个人抵在了门框上。
匕首死死抵着她的咽喉,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感觉到威胁。
“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沉的,“但是你将我关在虚幻那么多年,总得给我一个说法。”
莫名其妙又想追究这个问题。
冰凉的匕首抵在颈间,那触感清晰而尖锐。千宿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有些不稳,想来是还带着方才与松玉打斗的怒气。他身上散发着隐隐的热意,像是压抑着的火焰,随时都要喷薄而出。
她一动不动,望着他。离得这样近,能看到他紧抿的双唇,唇线绷得笔直,带着几分倔强,几分隐忍,还有几分说其他的情绪。
她没有回答,身上缓缓释放出凛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的凉意从他手腕与她相触的地方蔓延开去。
玹攸感觉到那凉意,身上的火气瞬间消了一些,却更加烦躁,这种被人随意左右的感觉,让他很不喜欢。
她总是这样,不言不语,不冷不热,什么也不说。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带着说不尽的无奈与自嘲。抵着她脖颈的匕首又重了一分,身体也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将她压在门框上,贴得更近。
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的心绪,让他连连吸了几口气。
院中的风从门边吹来,携着淡淡的花香,拂在两人身上。
那花香是甜的,软的,与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玹攸真真切切地闻到了那香气。自然的,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花香。他心中酸涩更浓。即便看不清千宿的神情,他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从方才的紊乱,到逐渐平和,那凛冽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过来,像是春雪消融,一点一点地安抚着他的躁动。
他微动了一下喉结,吸了口气,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息,试图释放炎息抵制她,结果这时两人手腕上的心脉绳突然同时一震。
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腕。千宿蜷了下手指,别开脸,猛地一把将他推开,大步向院外走去。
玹攸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随着她走远,腕间的心脉绳渐渐趋于平静。
他垂下头,伸手轻覆在心脉绳上,触感凉凉的,还带着她的气息。
院中的风还在吹,花香还在飘。夕光已经完全敛去,暮色四合,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
千宿出了院子,一路向自己房间走去,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凝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原以为这一次能够掌控一切,结果还是不由自主地乱了心绪。
她低头疾步前走,迎面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秋灵。
“仙主。”秋灵行礼。
千宿微微颔首,继续往自己房中走去,边走边问:“怎么样?辰彦呢?准备在此待多久?”
秋灵紧随其后,脚步与她保持一致,低声回道:“回仙主,听他的意思,要在此待上一段时日。镇妖塔那边,锡煞近来异动频繁,需得时刻关注镇压。他此番前来,明面上是为此事,我看他那意思,似乎对玹攸的身份十分好奇。”
千宿脚步未停,踏上了回廊。廊下灯笼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她沉默了一瞬,推开了房门,迈步进去。
“派人盯紧他,想必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玹攸。还有松玉那边,也尽可能别让他接近。”
“是,仙主。”秋灵应声,跟着进了门。
屋内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千宿走到桌前,缓缓坐下,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水入喉,她才觉得那一口气稍稍顺了些。
秋灵立在她身侧,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眉心紧紧蹙起,眼中满是忧虑。
“仙主。”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不然我来为您渡灵吧!最近您修为一连受损,今日又为救玹攸释放冰蝶术,损伤实在严重。”
秋灵随侍千宿仙主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往日里再凶险的境地,仙主亦是从容以对,眉眼间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采,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拂落肩头的一片落雪。
可这几日,她分明觉着仙主的气息一日淡似一日,像是深冬里渐渐燃尽的炭火,余温犹在,光焰却已撑不住了。
今日玹攸遇险,为了压制海龙,仙主却二话不说,抬手便祭出了冰蝶深术。
那一瞬间,秋灵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冰蝶深术——那是保命的术法,是压箱底的手段,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生死一线的关头,绝不可轻易动用的禁术。损耗的不只是灵力,更是命数。上一回见仙主施展,还是在多年前那场几乎身死道消的大劫里。
可今日,就那样轻而易举地使出来了。
就那样,为了那个少年。
秋灵望着她,心头千回百转,诸多念头翻涌如潮。她虽知仙主为何对玹攸这般拼命,但依旧很是心疼。
她不由想起前世时,仙主奉命入落仙宫修行。彼时她私心里以为,仙主身边只会带她一人。谁知那一日,仙主立在人群之中,遥遥一指,便点中了一位少年。
那少年,便是玹攸。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又是一天!
第34章 第 34 章 一把拥着她
彼时的玹攸, 资质算不上出众,性情更是顽劣不羁,如何能进落仙宫?老仙主自然是不允的。
可偏偏仙主执意要带他入内, 任凭旁人如何劝说,竟是半分退让不得。后来不知怎的, 老仙主终究松了口, 点了头。
秋灵至今还记得, 玹攸被带入宫门那日。他眼中分明是一片懵懂, 却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桀骜, 像极了山野间未经驯化的野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管的野劲儿。
在落仙宫里, 玹攸全然不像个随从。他与仙主同进同出, 说话行事毫无尊卑之别。
仙主修行累了, 他便坐在一旁, 讲些市井间的趣闻解闷;仙主晨起梳妆,他便接过梳子, 笨手笨脚地替她绾发。纵然绾得歪歪扭扭, 仙主也不恼,只对着镜子浅浅一笑。
有时二人还会为一点小事争执,你一言我一语, 吵得不可开交。可过不了多久, 却又和好如初, 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那些年,秋灵在一旁看着, 心里是欢喜的。只因仙主从小老成持重,鲜少这般鲜活热闹。
可谁曾想,出了仙门宫的第二日, 玹攸便被帝陵的人强行带走。
后来发生的事,她至今不敢回首,一想便心如刀绞。
这一世,仙主将他投进了一处亲手编织的虚幻天地。
那方世界里,仙主重造了光阴,让玹攸从幼童始,在虚幻中一日日长大,直至十九岁。他忘却了前尘种种,完完全全成了另一个人。
四年,在她们眼中不过是几度花开又落。可玹攸在那虚幻之境,却是真真切切活了十九载春秋,历经了一世沉浮。
她记得淮临曾忧心忡忡,说玹攸出来后,心中该积了多少怨怼与不甘。起初确实如此,他看仙主的眼神里带着刺,说出口的话句句如刀。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渐渐发觉,他并不似旁人所想的那般满腹怨气、难以约束。
只是,他的出现,也确确实实给仙主带来了太多折损——身子的、修为的,乃至心神的。
仙主能为一个人豁出性命,这对她、对整个仙都而言,都绝非幸事。
千宿放下茶盏,抬眸看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了然,也带着安抚。秋灵跟随自己多年,那点心思,她自是懂得。
“不必太过担忧。”千宿竭力让气息平稳下来,“我无碍。只是这次落仙术有些棘手,须得寻到汪莹离世时的心结,方能施展。”
她说着站起身:“现下你随我去一趟张勇家,兴许症结便出在那孩子身上。”
“现下便去?”秋灵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不忍,踌躇道,“不若让秋灵独自前去,您好生歇息几日再去。”
千宿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浓稠夜色:“不成,此事定有蹊跷。那孩子,我亦不放心她的安危。”
话音未落,人已向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又顿住脚步:“先将此处封了,莫让玹攸与松玉出去。”
秋灵望着她的背影,知她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得低声应了,快步跟上。
月华如练,倾泻在这方小院之中,将静谧都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院中植有几丛修竹,几株不知名的花树,此刻在溶溶月光下,投下斑驳疏影。
风是轻的,带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幽幽花香,一丝丝,一缕缕,沁人心脾。这般景致,本该惬意悠然,足以让人忘却尘世烦忧。
可千宿已然离去。
玹攸却依旧立在门边,身形凝然不动,宛若一座石像。
他目不能视,眼前唯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可他偏偏能感觉到月光的存在,清清冷冷的,仿佛落满肩头,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花香,那微风,拂过面颊时带来的丝丝缕缕触感,本该全然陌生。可不知为何,他心神却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
这熟悉从何而来,他凝神细辨,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那缥缈的源头。只是脑海里,那个反复纠缠的梦境,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场景,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他又想起自己寻到那幅画时,画中人的眉眼、神态,宛若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今夜的风、与方才离去的那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一个念头,便在这月下风中,愈发坚定地盘踞心头:他与千宿,定然有着未曾解开的、紧密的关联。
不知站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宁静。
千韵提着灯笼走近,见他神色郁郁地立在门边,月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也不知仙主找他们谈了什么,看这神色,似乎不太妙。
他没有多问,只轻声道:“水已备好,先去沐浴吧。”
玹攸应了一声,由着千韵指引。待一切拾掇妥当,千韵又嘱咐了他几句夜里安歇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房中只剩他一人,独自坐在桌旁,眼前依旧是黑暗。可这黑暗,此刻却似乎格外沉重,压得他心头莫名焦躁起来。
那股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尤其是想起方才千宿为护住松玉,竟不惜强行抵开他的炎息,将他生生震退的那一幕。
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又疼,又涩。
他下意识地抬手往腰间摸索,千宿给他的玉镜,已然不见了。
他默了片刻,站起身,摸索着关上房门,又闩好窗,随后走回床边和衣躺下。
黑暗之中,所有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眼部传来的疼痛愈发清晰,没有了那股清凉之意护着,那痛感便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从眼眶深处蔓延,跳动着、灼烧着,让人无法安宁。
他蹙着眉,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柔软的衾枕。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腕间的心脉绳,绳身微微一动,动静极轻。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涌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悸动?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觉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仿佛要撞出胸腔。
这心脉绳,连着的是千宿。那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她是否也能感受到一二?若是她能,那自己又算什么?
一个所有心思都袒露于人前的可怜虫,还是被人操纵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这个念头,骤然点燃了他心中的无名火,“腾”地一下烧得旺盛。
他又烦躁地翻了个身,将手腕压在身下,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绳索的牵绊。长长舒了口气,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试图在黑夜中寻得片刻安稳睡眠。
许是这息地的夜实在太过温柔,又许是他当真倦极了,心头那股躁意与火气,竟也一点点消弭下去,连神思都跟着恍惚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夜,月色溶溶。房间里,不知何处漏进来的月光,将室内照得一片清亮,却不刺眼,只笼着一层迷离的柔光,像纱,又像雾。
他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床榻极软,衾枕间隐隐有暗香浮动。他赤着上身,一手支颐,姿态慵懒。
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他闻声抬头,却见来人一身藕粉色寝衣,衣料轻薄柔软,随她步履微微拂动,身姿袅袅娜娜,恍若风拂杨柳、月移花影。
她双手握着一方素白布巾,正不疾不徐地擦拭着一头湿发。那发丝如瀑,似墨云一般,带着泠泠水意,在她指间静静流淌,氤氲的水汽里,隐约浮动着晚来沐浴时沾染的温香。
她就那样立在门前,整个人如同一幅精心描绘的画,美得不沾半分尘俗之气。
他痴痴地望着,望着她一步步走近。烛火摇曳间,她的面容渐次清晰——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那眉眼间的温婉神韵,唇角似有若无的浅浅弧度,比此生见过的任何景致都动人三分。
她行至床畔,微微垂眸,瞧着他。那双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怔怔的影子。
而后,她轻轻一笑。
那笑容,竟比窗外悬着的那轮明月,还要皎洁,还要温柔。
他心口忽地一颤,仿若被什么重击。一股难以自持的冲动涌遍周身,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垂落的粉色袖角。
衣料入手滑软生温,丝丝缕缕都带着凉润。他这一下扯得猛了,她脚下虚浮,整个身子便往前栽去。他顺势一揽,她便直直跌进了他怀里。
霎时间,一缕幽幽的发香钻入鼻息,清淡得恰到好处,却教人心神都为之一荡。
她身子软得不像话,带着才沐浴过的温热潮气,密密贴在他胸膛上,竟是半分缝隙也无。
他只觉心口突地一跳,一股热流自那相贴处窜开,直涌向四肢百骸。手臂便不由自主地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
她浅浅的呼吸落在他颈侧,酥酥的,麻麻的,似有若无地撩拨着。
一手愈发揽紧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抬起,缓缓探入她披散的长发。那发丝又湿又滑,缠缠绕绕绕在他指间,掌心贴着她后颈的肌肤,温温的,教人舍不得挪开。
呼吸便沉了。
他微微俯身,将额头抵上她的。两额相贴,滚烫与微凉撞在一起,说不出的熨帖。鼻尖轻轻蹭过她的,一下,又一下,似试探,又似缱绻。
目光不由往下落。
落在那双水润润的唇上。那唇饱满嫣红,映着朦胧的光,像沾了露的桃花瓣儿,润得能掐出水来。
发间那缕幽香又缠了上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往他心里钻。
喉结滚了滚,再也忍耐不住。他深吸一口气,低了头,便吻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
乍一碰上,脑中轰的一声,只剩白茫茫一片。那些焦躁,那些猜疑,那些隐隐作痛的郁结,竟都烟消云散。
天地间,就剩这点柔软,这点嫩滑。
一股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似的激荡,自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再顾不得别的,一把拥着她,便往床角抵去。
将她紧紧抵在身下,那吻便如决堤的江河,再也收束不住。
好不容易从那香软的唇上移开,复又一路向下。吻过她精巧的下颌,吻过她细长的脖颈,滚烫的气息一下下扑在她肌肤上。
那吻里,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眷恋与渴念,深深切切,直往她骨子里去。
“千宿……”
他哑着声,呢呢喃喃地唤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你小子……做春~梦了
第35章 第 35 章 霸道地将她
翌日清晨, 千宿在外头忙了整夜,方踏着露水归来。
她走得急,面上染着倦色, 连鬓边青丝都凝了一层薄薄的霜白。绕过影壁,刚踏入中院, 脚步却微微一顿。
院中老树枝桠横斜, 一人斜倚其间, 阖目浅眠。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落, 在他身上落了斑驳光影, 衬得那眉目愈发清隽。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古树、这晨光融成了一体,竟有种说不出的出尘意味。
千宿看过去的瞬间, 脚下不由得滞了滞。
身后跟着的秋灵也跟着一顿, 抬眸朝树上看了一眼。
树上的玹攸听得动静, 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已能视物, 只是尚有些不耐光亮,不由得微微眯了一下, 朝树下看去, 正正对上千宿望来的目光。
不过数丈之距,从树上到树下,隔着满院清透的晨光。四目相接的刹那, 连那穿过枝叶的光线都仿佛温柔了几分, 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初醒的清气, 一切都恰到好处。
玹攸定定望着千宿,眸中似燃着幽幽的火, 灼灼的,烫人的。那目光里有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又带着几分攻城略地般的痴意, 像是要将人囫囵个儿占了去。
千宿心里蓦地乱了一瞬,垂下眼,继续往前走去。
玹攸从树上跃下,几步便跟了上去。
秋灵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竟然好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玹攸跟着千宿往院里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千宿只侧目瞥了他一眼,脚下未停。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
千宿往寝房走去,玹攸紧随其后,眼看要跟着进去,却被秋灵横剑一挡。
他蓦地收住步子,转头看向秋灵。
秋灵面色沉沉:“仙主要歇息了。”
玹攸又抬眸看向门内,千宿已往内室行去。秋灵也不多言,伸手将房门带上,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玹攸微微压了压眉,往后退了几步,却没有离开。
秋灵见他不走,也不再说什么,推门而入,复又将门阖上。
屋内,千宿已行至床前,正褪下肩头衣衫。那片肌肤上,赫然是一大片泛着幽绿光芒的伤痕,隐隐有妖气缭绕。
秋灵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眉头紧锁:“未料到那绿眸怪这般难缠,更没想到那赵玲竟早已被妖光附了体。”
昨夜之事,此刻想来仍觉棘手。她们赶到张勇家时,人已不在,连孩子也没了踪影。循迹追至赵玲住处,亦是空无一人。后来才查知,张勇竟是将亲生女儿卖与他人,带着赵玲欲私奔远走。想来是察觉她们追查,这才连夜出逃。
追到时,那赵玲已被绿眸怪彻底操控,张勇却仍执迷不悟,拼死相护。仙主为了护住赵玲肉身,硬生生受了那一记侵蚀。
那绿眸怪修为算不得多高,伤不了仙主根本,可那妖气沾上肌肤,竟如附骨之疽,极难祛除。
此刻千宿面色苍白,肩上那片绿痕比昨夜又深了几分,若再不将妖气逼出,只怕会侵蚀更多。
“先不必管,我自行处置便是。”千宿声音沉静,呼吸放得极轻,似在忍着疼。
秋灵知她性子,这是又要硬撑,舍不得让自己耗费灵力替她渡化。
秋灵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不成,您近来受损太重,再这般熬下去,要出大事的。”
千宿却道:“方才恶魂山来报,那边紫煞已冲破禁制,快要压不住了。镇妖师也无计可施。你即刻带上金钵,速去恶魂山收妖。纪朽翁与你同去,他知道该如何行事。只是切记,莫让火狱的人察觉他的踪迹。”
她抬手一拂,一尊金钵凭空现于秋灵面前。
秋灵接过,望着千宿,满眼忧色:“此一去,怕是时日不短。落仙术需得十足护持方能施展,仙主您如今这般……”
“我无碍。”千宿打断她的话,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不必太过忧心。此行凶险,你多保重。”
秋灵望着她强撑的神色,知她心系苍生,更知恶魂山异动若真压不住会惹出何等祸事。千般言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化为一句:“仙主千万保重,我去唤淮临过来。”
千宿微微颔首。
秋灵躬身一礼,转身出去。房门拉开,便见玹攸仍斜倚在廊下。
玹攸见她出来,立时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里探去。
秋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跨出门槛,反手将门带上,随即大步朝院外走去。
玹攸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有不安——方才千宿那面色,怕是不太好。
晨光透过回廊的雕花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他在门前踱了两步,又停住,一只手不自觉抬起,指腹轻轻摩挲着腕间的心脉绳。
昨夜那场梦,荒唐得紧,醒来时心口还突突地跳。
梦里头,他将千宿按在床榻上,锦褥皱成一团。他俯身下去,气息全乱了,做些个说不出口的事——她腕子被他攥着,挣也挣不脱,鬓发全散了,铺在枕上,乌泱泱的一片。
那些画面,旖旎的,不堪的,一帧一帧在眼前晃。
他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这时门缝里突然透出一道绿光。
那绿光幽幽的,带着几分熟悉的妖气。他心头猛地一紧,想也不想,抬手便推开了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千宿正坐在榻边,周身灵力涌动,淡绿色的光芒缭绕在她肩头,显然正在运功逼出体内的妖气。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惊得抬起头,正对上玹攸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晃了一下神。灵力顿散,她下意识抬手扯过散落的衣衫,匆忙掩住肩头。
玹攸立在门前,看着她的动作。方才她衣襟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肤若凝脂,锁骨处隐隐透着绿光。
“怎么回事?”他脱口问道,声音低沉。
千宿没有回答,站起身,衣袖一拂,房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她背过身只专心系着衣带。可那肩头的绿光又透了出来,隐隐约约,像一团暗火。
玹攸走上前,伸出手,想按住她的肩头,想将她体内那些污浊的妖气逼出来,但是手指刚触及她的衣料,千宿便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手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臂上用力,将他急急逼退数步。
玹攸踉跄站稳,手臂被她扣得生疼。他抬头望着她,只见她眸中满是警惕,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她的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抿得紧紧的。
日光透过窗纸,柔和地映在她脸上。她发丝微乱,有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刀锋,可那刀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他想起了昨夜,想起梦里的她,被他按在床榻上,眉眼间没有此刻的凌厉,只有惊惶和……别的什么。想起自己俯身吻她时,她唇间的温热。想起那让他心悸了一整夜的悸动。
此刻她就在眼前,真真切切。
千宿迎上他的目光,手上刚要用力,却被他骤然逼近的身影惊得一愣。玹攸一步上前,手臂一揽,将她整个人拥住,顺势推向身后的桌案。
“你……”
她的话被堵在喉间。腰间撞上桌沿,硬木硌得她生疼,她微微蹙眉。下一瞬,他的手垫了上来,掌心贴在她后腰,将她的身子与那坚硬的桌沿隔开。
可他还是压着她。
他身形高大,此刻俯身将她困住,整个人笼罩在她身前。她身上带着晨露的凉意,与他的温热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千宿是仙都之主。她统御一族,威严赫赫,便是族中长老见了她也要恭敬行礼。从未有人敢这样闯进她的寝殿,从未有人敢这样将她抵在桌案上,从未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俯视着她,眼里带着那样滚烫的光。
昨夜,她与那绿眸怪交手时,忽然感应到他的气息,那样强烈,那样炙热,那样难以控制地牵动了她的心神。正是那一晃神,才让绿眸怪趁虚而入,侵蚀了肌肤。
她不知他昨夜经历了什么,可那种让她心口发烫的感觉,太过热烈。
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深处像燃着火,目光从她眉眼滑下,掠过她微颤的睫毛,落在她唇上。
那唇本是柔软的,此刻却苍白得让人心疼。
玹攸原只想为她驱尽那一身妖气。
可手指才触上她腕间,一切便都乱了。方才她反手扣住他时,袖底那一缕冷香钻入鼻息,幽幽的,像是深冬里一枝将折未折的寒梅。
他垂着眼,却偏偏瞧见她颈侧那片细腻的肌肤,薄薄地透着一层绯色。
她忽然转过头来。
那双眸子撞进他眼里,有警醒,有仓皇,还有一丝他辨不明白的……什么,正正落在他心口上,烫得他指腹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心头的燥热,可她身上那股凉凉的幽香却像钩子,把他的神智一点点往外扯。
他的手还垫在她后腰,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她腰身的纤细,还有那微凉的体温。
她中了妖气,该是难受的。可她一声不吭,只这样瞪着他。
他心头一动,拦着她腰身的手臂猛地一紧,霸道地将她整个人按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哎呦!疯狂敲碗讨饭吃
第36章 第 36 章 他把她按在
忽然间, 玹攸又想起昨夜那个梦。梦里,他把千宿的衣衫褪到腰间,她慌乱地推他。他把她按在床榻上, 俯身吻她,吻她的眉眼, 吻她的唇, 吻她颈侧那一片细腻的肌肤。
她身上有淡淡的冷香, 她唇间有温热的呼吸, 与此刻一样, 那么真实。
他此刻把她按在桌案上,就这样俯身望着她。她也望着他, 那双眼里, 凌厉渐渐褪去, 慌乱也淡了, 只剩下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以前一定认识,她一定藏着秘密。
日光透过窗纸, 柔柔地洒在两人身上。窗外的海棠开了, 有花瓣飘落,无声无息。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原来她也会慌乱,也会无措, 也会像此刻这样, 被他的目光看得移不开眼。
原来她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仙都之主, 原来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有软肋、有心跳的, 女子。
僵持中,千宿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紊乱,胸腔起伏愈烈, 心绪翻涌难抑,连周身都隐隐蒸腾起灼人的热气。
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那难以控制的情愫只会越来越危险。她敛住呼吸,强自镇定,试图从他身下挣脱。可他按得紧,纹丝不动。无奈之下,只得运起灵力,逼他退开。
玹攸见她动了真格,手上力道一紧,却被她趁势一脚踹在膝弯。他“啊”了一声,仍不肯放手,反手去擒她手腕。千宿身形一转,让他扑了个空。
两人就此动起手来,从桌边缠斗到床畔,又一路打到书柜跟前,架上书卷簌簌落了一地。
玹攸力大,终是将她死死抵在柜前。千宿凝神聚气,一道灵力将他震开,顺势一脚踹在他膝上,将他踢得半跪在地,随即一手扼住他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