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他的手臂
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汽, 蓬松如新絮。卖花老婆婆的担子歇在桥墩旁,筐里玉兰瓣上还托着未晞的露,被日头一照, 每滴都收着一小枚晃悠悠的太阳。
远处传来极淡的炊烟气息,混着蒸糕的甜, 暖融融的味道浮在清爽的空气里。
玹攸尚未完全回神, 便被千宿带到了临街的茶馆二楼。木窗半开, 楼下市井的喧嚣混着茶香漫上来。
他顺着千宿的目光向下望, 正看见张勇夫妇在肉铺前忙碌。汪莹侧身为丈夫擦拭额角的汗, 唇角噙着温润笑意,张勇的手亦揽在她腰际, 目光缱绻。
看起来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寻常夫妻。
“这是哪里?”玹攸收回视线, 望向对面神色平静的千宿, “为何那女子还活着?”
千宿的目光仍胶着在窗外:“这是汪莹生前的一个场景。我们在她的记忆里。”
记忆里?逝者的记忆?
玹攸眸底掠过一丝惊异, 未及深想,便听千宿道:“入落仙录者, 多怀冤屈, 执念难消。助她们重生,并非简单地令时光倒流,需溯其源, 明其冤。汪莹性柔, 心思全系于夫君。她的死恐有蹊跷, 方才行术时,有妖气纠缠, 尸身已被邪物附体。我们来此便是要查明原因。”
玹攸闻言,再度看向楼下。日光正好,铺在汪莹含笑的侧脸, 也铺在张勇看似深情的眼眸里。他们看起来并无半分异样。
“张勇另有新欢。”千宿忽然道。
另有新欢?
什么意思?
玹攸疑惑地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粉衫的女子正在邻摊挑拣菜蔬,低眉顺目,与张勇并无交集。
“你如何得知?张勇既有妻室,为何还要寻别的女子?”
以往玹攸一直生活在虚幻里,虽然通晓一些男女之事,但是不太理解此作为。
千宿目光仍望着那粉衫身影,回道:“世间诸事,本就无常。最易变的,莫过于人心。”
这句话对玹攸来说有些深奥。千宿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虽然他对周遭事务都很敏锐,但初次接触感情问题尚且懵懂。
他望着眼前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少女,明明一副明媚的模样,眼睛里却总是清冷冷的,好像那眼底藏着不想被人发觉的心事。
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纤细润白,上面只戴着那根红色心脉绳,却未戴他送的手串。
他不知她为何不戴,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手串是他送的?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衣袖里缩了一下手。
玹攸是什么性格,她很清楚,哪怕为他重生三次,他依旧还是那个玹攸。
他桀骜不驯,心思敏锐,有独属于自己的做事风格。
他不会在意送出的东西是否廉价,也不会在意身份的束缚。
他本身就是一个潇洒自由的人,所以不会因对方是谁而刻意拘谨。
他也是唯一一个一见面就想要她性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分缘由就送她东西的人。
“有猛虎,快跑。”思绪混乱间,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楼下骤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与混乱的奔逃声。
玹攸低头看去,尚未看清,身侧的千宿已经没了踪影。他心头一紧,立时起身去追。
玹攸甫至街面,便见数只吊睛白额的猛虎不知从何处窜出,正凶性大发,横冲直撞,利爪獠牙所及之处,血肉横飞。
人群哭喊着四散奔逃。
肉铺前,汪莹脸色煞白,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矮身躲进厚重桌案之下。
而张勇,那个方才还温情款款的丈夫,一把抄起剁骨刀。玹攸原以为他要护妻女抗虎,结果却见他头也不回,径直冲向那吓呆了的粉衣女子,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扎进隔壁店铺,“砰”地关死了房门。
他竟然抛下妻女去救别的女子?
玹攸瞳孔骤缩,简直难以置信,未及反应,便见一只最为雄壮的猛虎已扑至肉铺案前,先是将案上血肉囫囵吞嚼,随即俯身,硕大的头颅凑近桌案下方,鼻息喷吐间,吓得小女孩“哇”地大哭起来。
虎目登时猩红,巨爪一探,勾住了孩童的衣襟。
“囡囡!”汪莹凄厉一呼,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撕开女儿被勾住的衣衫,抱着孩子滚出桌底,踉跄欲逃。
可那猛虎速度更快,血盆大口一张,森白利齿已狠狠咬住了她的脚踝。
骨裂之声隐约可闻,鲜血瞬间洇湿裙裾。
玹攸再也按捺不住,指尖灵光骤聚,便要出手,结果手腕却在此刻被人牢牢攥住。
触感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他猛然回首,发现竟是千宿。
“别急。”千宿压着嗓音,“这是汪莹的记忆,我们必须看完全过程。”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玹攸额角青筋微跳,看到汪莹拖着伤腿,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女儿,心中酸涩难忍。
远处,又有猛虎扑倒一位白发老婆婆,利齿切入脖颈,顿时鲜血直流。
这般场面,怎能只是看着?
他动了动,准备冲过去,却又被千宿按住了手腕,甚至悄悄催动心脉绳,试图稳定他的心绪。
他蹙眉看她,漆黑瞳仁闪过一丝凛然。
千宿迎上他的目光,依旧死死按着他的手腕。她能理解他的愤怒与不忍,但探查真相有时就是如此残酷。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突然,一只猛虎似乎嗅到了什么,弓着脊背向千宿背后靠近。
獠牙映着惨淡天光,挟着腥风。
千宿感觉后背微凉,却并未躲闪,因为她知道这是记忆幻影,此虎伤不得她分毫。
然而,那只猛虎突然伸出利爪向她扑来。
“小心!”
玹攸的嗓音陡然而起,话音未落,千宿只觉腕上一紧,那只温热有力的手已然扣住了她,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天旋地转间,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旋了半圈,后背倏地抵上了巷子一侧的青砖墙。
墙上湿冷的苔藓气息,混着经年日晒雨淋留下的粗粝质感,透过单薄的衣衫,瞬间传递过来。
眼前光线骤然暗下。
玹攸高大的身影已全然罩了上来,将她密密实实地笼在了他与墙壁之间那片狭小的阴影里。
他骤然贴近的气息,带着几分疾动后的微乱,拂动她额前细碎的秀发,痒痒的。
猝不及防的贴近,让千宿呼吸一窒。
他微微低垂着头,下颌的线条清晰而冷峻,不经意地,蹭了下她的额头。
她仰起脸,视线所及,是他紧绷的下颌,再往上,是他滚动的喉结和微抿的唇。
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又混了一丝说不清的、属于男性的干燥暖意。
四周的喧嚣、虎啸、哭喊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隔着衣料传来的、他胸膛下急促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臂紧紧箍在千宿腰侧,力道不大,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危险与混乱。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睛里,瞧着那肤若凝脂的脸颊,竟鬼使神差地,朝她略倾了一下身。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千宿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他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鼻尖,嗓音因方才的紧绷而显得有些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即便是在记忆里,也该躲一躲。”
或许是前生九州覆灭的场景太过惨烈,又或是背负仇怨的岁月太久太重,更因着替人重生时总要一遍遍看尽旁人悲欢,千宿身上有种远超这年岁的沉静,以及只有自己知晓的凄怆。
她肩头压着未尽之责,更压着前两度败局的阴影,容不得半分差错,容不得任何超脱算计的变数……哪怕是一丝微动的情愫。
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即便已自持至深,听到这句话,仍乱了些方寸。
见她不说话,他用食指轻轻抵了下她的下颌,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千宿缓过神,推开他的手,从他怀中抽身而出,旋即朝着前方狂奔的猛虎追去。
此时镇上援手已经赶到,是一队约莫十余人的队伍,皆穿着靛青劲装,袖口紧束,行动间飒飒生风,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位约莫三旬的瘦高男子,面容冷峻,眼风如鹰隼般扫过狼藉的街巷。他身后的同伴手持各式兵器,这些兵器并非凡铁,而是隐隐流转着青白微光的符器。
有的握着长柄的月牙戟,戟刃上刻着细密的定风纹;有的指间夹着朱砂绘就的符纸,尚未催动,已在风中簌簌轻响。
两头猛虎正扑倒一处倾倒的货摊,獠牙上还挂着碎布与血肉。持戟的两人身影倏然一分,如两道青烟般左右包抄而去。
其中一人足尖在断墙上一点,借力腾空,手中长戟划出一道清冷弧光,戟尖精准地刺向猛虎后颈。另一人则贴地疾掠,月牙刃横扫虎爪,铿然有声,迸出几点金石相击的火星。
猛虎吃痛狂吼,腥风大作。另一侧,符师已并指夹着黄符,低声诵念。那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道细如发丝的金色锁链,“嗖”地缠上猛虎四肢。
虽是虚光凝成,却比精钢更韧,虎躯挣扎间,锁链深勒入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街心稍远处,一位女修已然蹲在受伤的百姓身旁。她手中捧着一枚温润的青玉葫芦,拔开塞子,清苦的药香立时弥散开来,很快压过了血腥气。
她指尖蘸了些许玉髓般的药液,轻柔地涂抹在一位妇人皮开肉绽的手臂上。伤口处翻卷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缓缓收拢。妇人原辰彦本因剧痛而煞白的脸,也渐渐有了一丝人色。
时下整条街一片混乱。打斗声、虎啸声、法器清鸣声、低语安抚声……混杂在晚风与尘土里。
玹攸急急去追千宿,却转眼不见了她的踪迹。他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只见张勇自屋内踉跄而出,寻到躲藏的汪莹与孩子,一把将二人拢入怀中,满面忧惧。
虚情假意。
玹攸不禁冷笑一声,继续寻找千宿。寻了一圈仍不见人,他只得匆匆弹出玉镜,指节急促地划过镜面:“去哪了?别把我丢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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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我还以为
林子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 在地上投下破碎的银斑。没有风,一切静得诡异。
一点幽绿的光,悄无声息地渗入林间。它没有形体, 只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意识,贴着地面游弋, 像雾气, 又像活物。
最终, 它停在了一只倒毙多时的白狐身边。白狐皮毛胜雪, 即便死去, 依旧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绿光稍作停留,便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片刻, 那僵冷的狐尸微微一颤, 随即, 四肢开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伸展。
骨骼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皮毛褪去,身形拉长, 化作一名女子。她身段窈窕, 裹着一身似幻非幻的白纱,赤足踏在枯叶上,不染尘埃。
她抬手, 指尖掠过自己新生的脸颊, 最终停留在那双眼睛上,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处, 一抹非人的碧绿悄然隐没,只余下流转间慑人心魄的妖娆。
她四下望了一眼,而后朝着京都皇城的方向而去。
皇宫, 御书房。
烛火通明,皇帝宋行止端坐在案前,眉宇间始终沉积着阴霾。
皇后薨逝一月,他亲往仙都求落仙术,却被拒绝。
“陛下。”大太监德安悄步进来,行礼道,“宫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能为皇后娘娘重生。”
重生?宋行止执笔的手一顿,忙问:“何人?”
大太监回道:“回陛下,此女说来自归禹,名唤绾夙。”
归禹,九州之一。
宋行止沉吟片刻:“带她进来。”
当那抹白色身影踏入殿门的刹那,宋行止只觉得满室烛火都晃了一晃。并非因为她容貌有多么倾国倾城,而是那股子气韵。
此女与宫中女子或端庄或柔顺截然不同,步态间有种天然的袅娜,白纱随着动作拂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及至近前,她盈盈拜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柔:“归禹捉妖师绾夙,拜见陛下。”
宋行止凝眸看去。她生了一张极标致的脸,肌肤如玉,唇若含丹。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眸色流转间似有潋滟水光,顾盼生辉,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直抵人心的妖媚。
她微微抬眼,恰好迎上他的审视,非但不惧,反而抿唇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你能为皇后重生?”宋行止收敛心神,沉声问道。
“是。”绾夙答得干脆,“绾夙师承归禹秘术,不仅捉妖,亦通晓些许落仙之术。”
落仙术?宋行止心头剧震。仙都仙主严词拒绝的秘术,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竟敢自称通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空口无凭,朕如何信你?”
绾夙似乎早有所料,从腰间解下一个看似寻常的灰布口袋,轻轻一抖,几团黑影“咕噜噜”滚落在地,瞬间胀大,显出狰狞轮廓——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周身黑气缭绕,好似是志怪图谱里才有的妖鬼之形。
“护驾!”大太监大喊一声,殿内侍卫反应极快,刀剑立时出鞘,齐齐指向殿中女子,将宋行止护在身后。
一时殿内妖气弥漫。
被刀剑所指的绾夙却面色不变,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姿态恭顺至极地道:“陛下稍安,这些妖鬼已被绾夙施法封禁,绝无伤人之力。”
她抬起脸,那双狐狸眼直直望进宋行止惊疑不定的眼中:“绾夙途经贵地,听闻陛下为皇后娘娘之事心焦如焚,仙都又拒绝施术,绾夙不忍见陛下深情空付,故冒昧前来,只想证明确有微末之技,或可一试,为陛下解忧。”
她跪在那里,白衣委地,青丝如瀑,仰起的面孔在剑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娇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媚得惊人,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宋行止盯着她,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妖鬼现形的惊恐尚未平息,那女子眼中奇异的光彩和话语中巨大的诱惑又交织袭来。
可疑,太可疑了。
归禹远在天外,捉妖师怎会恰好至此?又怎会知晓仙都拒绝之事?
可是她说她会落仙术。万一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殿内落针可闻,良久,宋行止的声音响起,干涩而飘忽:“暂且……留下试一试。”
这就留下了?大太监诧异地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团不动弹却依旧骇人的黑影,尖声道:“还不快把这些腌臜东西收起来,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是。”绾夙应声,广袖轻扬,对着那几只妖鬼虚虚一拂。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几团黑影便迅速缩小、变形,化作几缕黑烟,“嗖”地钻回了那只灰布口袋。
危机似乎解除,侍卫们却不敢放松,刀剑仍未归鞘。宋行止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疑虑,重新坐直了身体。
探寻重生秘诀的渴望,终究如同野草般疯长,压过了帝王应有的审慎。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力道:“先安排绾夙姑娘在清晏殿住下,一应需求,不得怠慢。”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
绾夙再次行礼,转身随着引路太监款款离去。
宋行止缓缓靠向椅背,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沉默良久,吩咐身边护卫道:“即刻派人去归禹一趟,探探那边什么动静。千宿那边,一有消息速速来禀。”
——
客栈里,王文掏出玉镜,给辰彦发了条消息:【少主,我们在息地遇到了千宿,她带人过来使落仙术,见到了一位戴面具的陌生男子,但是属下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消息发出后,他便带着手下朝着镇妖司的方向赶去。途中,辰彦回了消息:【派个人盯着,我明日赶过去。】
少主要亲自过来?
王文默了片刻,回了个“好”字将玉镜收了起来。
息地的镇妖司坐落在城西,建筑古朴厚重,黑瓦白墙,门前两尊石狰兽怒目圆睁,透着一股森严肃杀之气。
司主赵霏早已得了消息,匆匆迎出大门。他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眼底却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枕。
赵霏看到王文深深一揖,未料帝陵竟然派了少主身边的得力心腹过来,看来对锡煞出逃之事极为重视。
赵霏引他们入内,边走边道:“约是半月前,子夜时分,镇妖塔第七层封印突然出现裂痕,守塔弟子听到塔内传来剧烈撞击与嘶吼,待我们赶到加固时,已有十余只锡煞冲破禁制。虽尽力拦截,仍有五只窜入人界。”
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与后怕:“幸得仙都出手,已将那五只悉数擒回,并未酿成大祸。昨日,淮临公子也已亲自过来,重新封固了塔身。目前塔身稳定,暂无异常。”
王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目光扫过四周的建筑与巡逻的弟子。直至走到镇妖塔下,他才停下脚步,仰起头。
塔高九层,通体由一种名为“镇魂石”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晦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
塔身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寻常修士靠近都会觉得灵力滞涩。
王文凝视片刻,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塔身方向凌空一划。一道凝实的银色灵光自他指尖迸出,如利箭般射向塔身,在触及塔壁的瞬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刹那间,原本看似平静的塔身,竟隐隐变得透明。
塔内景象骇然呈现,无数形态扭曲、青面獠牙的邪煞被困于其中,粗大的玄铁锁链贯穿它们的四肢躯干,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塔壁。
那些锡煞挣扎嘶吼,獠牙毕露,疯狂撞击着束缚与火焰,塔壁上的符文因此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挣脱。
即便隔着封印,那冲天而起的暴戾、怨恨与疯狂之意,仍让塔下众人心神剧震,几名修为稍浅的镇妖司弟子甚至脸色发白,后退了一步。
王文眉头紧锁,沉声道:“这些锡煞异常兴奋。”他收回手,塔身恢复原状,但那嘶吼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不像是寻常躁动,倒像是感应到了外界某种东西,在与之呼应。”
赵霏苦笑叹气,额角渗出冷汗:“您说的是,自月前起,塔身便时常无端震动,我们联合数位长老轮番施法镇压,也只能勉强维持,始终查不出根源。仿佛塔内关着的不是妖魔,而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油,只差一点火星。”
“镇压之力在持续消耗,而它们的凶性却被不断激发。”王文接口,语气冷峻,“若找不到根源,加固也只是延缓崩塌。封印终有被耗尽冲垮的一日,届时锡煞倾巢而出,又是一场灾难。”
他侧首看向赵霏:“仙都擒回的那五只锡煞,可仔细查验过?有无异样?”
赵霏摇头:“外观与气息都与塔内锡煞无异,只是……凶煞之气弱了许多,似乎被强行打散了部分本源魂力。据押送回来的仙侍提及,是仙主亲自出手镇压的。”
千宿?王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他不再多问,转身面对高塔,对身后随行的八名帝陵护卫沉声道:“布‘九星镇魔阵’。”
“是!”八人齐声应诺,声如金铁。
他们身形一动,迅捷如电,各自掠向镇妖塔周围八个方位,将黑塔围在中心。王文立于正南主位,缓缓抽出佩剑。剑身狭长,色如秋水,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八名护卫亦同时拔剑。九把长剑在主人灵力灌注下,齐齐发出低鸣,剑尖指向塔顶苍穹。
“起阵!”
王文低喝,手腕一震,长剑脱手飞出,悬浮于他身前丈许高处,剑身光芒大盛。
其余八剑随之升起,九剑在空中以特定轨迹缓缓盘旋,彼此间由流动的银色光丝相连,逐渐构成一幅繁复玄奥的星图,缓缓旋转,笼罩整个镇妖塔。
庞大的灵力波动荡开,激起地面微尘,塔身那些暗金色的符文仿佛受到牵引,逐一亮起,与空中的星图光辉交相辉映。
塔内锡煞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充满痛苦与愤怒,撞击也更加猛烈,整座塔都开始微微震颤
赵霏与镇妖司众人屏息凝神,仰头望着这壮观而肃穆的一幕。星光如练,符文明灭,剑气森然,共同织就一张无形巨网,将那座囚禁着无数凶戾妖魔的黑塔,牢牢锁在中央。
王文立于星光之下,衣袂翻飞,面色沉静,唯有那双紧盯着塔身的眼睛,锐利如鹰,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根源未除,这镇压,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
暮色四合,将息地边缘的这个小镇染成一片模糊的墨蓝。玹攸几乎将整个镇子寻了一遍,都没有寻到千宿。眼看星子一颗颗钉上天幕,他只好先去张勇家。
张勇家院墙外有棵极大的老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玹攸刚走近,便停了下来。
但见一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淡青衣影,静静倚在树枝上。月光尚未完全明亮,只能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长发未束,流水般垂落肩侧。
她一动不动,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投向亮着昏黄灯光的院子。
他立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竟然在这儿。
他足尖一点,悄然跃上树枝,枝桠只微微下沉,千宿身子一晃,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往旁边挪了挪。
玹攸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酒坛递到她眼前,坛泥还未干透,透着清冽的酒香。
“我还以为,你把我扔这了。”
可能因为被关在虚幻里时间太久,又因为寻她大半天未寻到人心情不好,他说话的语气冷冷清清。
千宿没说话,转头继续盯着院子,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玹攸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微扬了下眉,问道:“准备盯到什么时候?”
“明早。”
意思是要在这树上守一夜?玹攸顺着她的目光往院里瞧,能清晰看到一家三口围坐在院中方桌旁。
张勇正小心翼翼地给妻子汪莹脚踝上的伤处换药,动作笨拙却极尽轻柔。汪莹脸色还有些苍白,嘴角却噙着笑。
他们的女儿,腻在母亲的侧怀里,仰着小脸听父母说话,时不时咯咯笑出声。
很温馨的画面。
玹攸看着,心里却莫名漫起一阵酸涩,堵在胸口,闷闷的。
他移开视线,右手在空中随意一划,灵力流转,凝结成一张半透明、泛着微光的虚幻小几,稳稳架在两根树枝之间。
他将酒坛放上去,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样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精致糕点,香甜的气息立刻冲淡了周遭清冷的夜气。
他捻起一块桃花形状的,递到千宿面前:“你给的灵石还剩了些,路过看到就买了。快尝尝,还热着。”
他的举动自然而然,语气也很随意,甚至将那糕点径直送到了她唇边,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淡色的唇瓣。
似乎在他眼里,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仙都之主,只是一个可以一同喝酒吃点心、说说闲话的同行者。
千宿眸光微动,落在近在咫尺的糕点上,没有接的意思。
玹攸也不收回,就那么举着,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又往前轻轻送了送。
僵持了瞬息,千宿终于抬手,却不是去接他手中的,而是从虚幻小几上另取了一块。
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不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玹攸这才收回手,自己倚靠上身后粗砺的树干,拍开酒坛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清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
他望着头顶愈发璀璨的星河,夜风穿过繁密的枝叶,带来远处隐约的狗吠与近处草丛里的虫鸣。
过了许久,久到那坛酒的香气被夜风吹散了些许,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混着酒意,有些模糊:“你每次行落仙术,都要这样走进别人的人生里吗?”侧过头,看向她依旧沉静的侧影,“有没有哪一次,是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酒香,花香,糕点的甜香,还有草木与尘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千宿握糕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落仙术于她,是职责,是秘法,是无数段需要审视、介入、有时还要亲手斩断的尘缘。
那些悲欢离合,爱恨痴缠,看多了,本该麻木。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池塘里残荷的枯寂气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玹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一个字:
“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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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难道他们曾
夜色沉如墨洗, 星河斜坠,树影在风里轻晃,像谁的心事被揉碎了一地斑驳。千宿倚在老槐横斜的枝桠上, 衣袂静垂。
印象太深的场景啊……多得像是九州夜空里的星子。可真正烙进神魂里、每每想起便觉剜心的,唯有那一幕。
前世, 玹攸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知觉。
那时九州倾覆, 万民泣血, 天地同悲。她强压着翻涌的血气与泪意, 将毕生修为凝于指尖, 为那个自愿献祭、以身重入轮回的人,施了落仙术。
术成之时, 霞光凄艳如血, 映着他依旧明澈却再也映不出她影子的眼眸。他身体轻得如同最后一片秋叶, 在她臂弯里, 一点点散尽了温度。
那种疼,是抽筋剔骨的。
仿佛有冰冷的锥子, 从心窝最软处凿进去, 连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前尘往事太惨烈,烈火焚城,尸骸遍野, 哭号声至今还在她梦魇里盘旋。
可他们注定不能沉湎于悲痛, 火狱的瘴气已再度弥漫九州边界, 新一轮的浩劫,正在暗处狰狞地舔舐爪牙。
本已尘封的心绪突然被勾起, 酸楚猝不及防地漫上喉头。
她微微低了头,睫羽在眼下投出两片影子,再抬眸时, 脸上仍是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玹攸就靠在相邻的枝干上,嘴里漫不经心咬着一片嫩叶。月光透过叶隙,在他挺俊的侧脸洒下晃动光影。
他微醺的面颊泛着薄红,目光却清亮,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张脸分明是沉静的,可他总觉得,她周身浸着一股化不开的凄清,像深秋夜半凝结在残荷上的白霜。
“为何偏选汪莹?”他吐掉口中微涩的叶子,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只因她那夫君负心薄幸?你想替她报复?”
这话,怕也是许多人心里辗转的疑惑。一个看似寻常的、被姻亲背弃的女子,何至于劳动她这般人物亲自筹划重生?
千宿微微动了动。月光流泻在她润白的面容上,叶影摇曳,宛若浅浅的墨痕描画。
她眸光转向他。
“小家之中,感情是顶梁的柱。柱折了,家便散了。放大至一族、一域、乃至这浩浩九州,若外敌侵侮时无人挺身为墙,失了那口不屈的精气神,这天地,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她的声音沉浸在夜里。
“小义里,往往藏着大义的影子,亦是人性最本真的模样。我助汪莹,非为报复,是为这点不曾泯灭的、敢在破碎处重新扎根的‘人性’。”
人性。
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让玹攸微动了一下眉梢。
就是这个说着“人性”的女子,曾亲手将他囚入十几年虚实难辨的幻境。
他凝着她被月色洗得有些透明的侧脸,抛开旧怨,不得不承认,她骨子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某种秩序的正直。
他原想追问那幻境的真实目的,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是咽了回去。
夜风渐凉,带着露水的潮气,拂过肌肤。千宿依旧倚着树干,仿若已与古槐同化,连院内一家三口歇下、灯火尽灭,她都未挪动分毫。
四野寂寂,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轻响,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玹攸望着天际那轮孤零零的明月,酒意混着倦意漫上来,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腕间蓦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麻,将他从浅眠中惊醒。他倏然睁眼,下意识看向身侧。
枝头空荡,月色满襟。
方才还在的那道身影,已经不见。
意识自混沌中抽离,身下似乎并非坚硬的枝干,反倒轻飘飘地无处着力。他下意识地一翻身,骤然失重,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预料中的撞击与疼痛并未传来。
他的身形竟在空中诡异地滞了一瞬,随即双足便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尚未来得及反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孤零零的、覆着青苔的坟茔。
他心头蓦地一惊,视线急转,待看见一旁神色凝重的秋灵与淮临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是从那汪莹的记忆碎片中,猝然跌回了现实。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急切的目光寻向千宿。
千宿正立于坟茔正前方,双手结着繁复的印诀,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月白光晕。
见她安然,玹攸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无声地舒了口气。
他不敢迟疑,立刻重新凝神,阖上双目,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出,小心翼翼地环绕在她周身,继续着护法的职责。
他的灵力温和而绵长,试图为她隔绝外界哪怕最细微的干扰。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短促的咳嗽声,猝然刺入耳膜。
他心头一跳,猛地睁眼。只见千宿已撤了手印,周身光晕迅速消散。
她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唇色也淡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血气。她抬手,以指尖极快地拭过唇角。
离她最近的秋灵第一个收了术法,疾步上前,伸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指尖一搭脉门,秋灵素来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
淮临连忙收了灵力走到千宿面前,凝神细看她的脸色,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回事?方才施术,我觉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排斥之力,较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横。”
他护法时便感到那无形的阻力,像暗潮般一波波冲击着术法的结界。
千宿闭了闭眼,借着短暂的空隙调匀呼吸,再开口时,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是汪莹,她的魂魄意识,在抵抗重生。不知她去世那日究竟遭遇了什么,执念深重至此,竟全然不肯让我施术回溯,连带着那最后一天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仿佛被强行抹去。”
淮临眉峰锁得更紧:“抵抗重生?莫非她的魂魄曾被什么妖异之气侵蚀,或是有未解的因果夙愿缠绕?”
淮临跟随千宿那么久,怪事见过不少,魂魄自身强烈抗拒落仙术的,却是头一次见。
这也是千宿自执掌落仙术以来,头一遭遇到亡者主动拒绝回溯生机。
她沉吟道:“我在她散碎的记忆光影里,窥见些许片段。她那位夫君张勇,似乎与一名唤作林可的女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愫纠葛。或许,我们该从此处着手细查。另外……”
她抬眼,目光扫过周围沉寂的树林与远山:“我总觉得,这附近或许潜藏着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一旁的秋灵道:“方才护持术法时,确有邪异之气试图侵扰。我以灵力捕捉分析,那气息不似寻常妖鬼作祟,也非逝者自身积聚的怨怼恶念。”
她语气凝重,看向千宿:“倒更像是专门针对仙主您,或者说,是针对‘落仙术’本身的某种邪法。”
这一点,千宿在术法核心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力量阴冷而刁钻,并非漫无目的地攻击,而是精准地冲击着落仙术维系的关键节点。
护法已然如此严密,她虽修为有损,但施术本身并未受太大影响。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处心积虑破她的落仙术?
她微微蹙起眉心,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晦暗,沉声道:“今日怕是无法继续了。先回去,务必查明究竟是何物在暗中阻挠。”
千宿说罢转身便朝着来路走去。淮临急忙跟上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忧心忡忡:“你眼下气色极差,待回去,我即刻为你疏导灵力,疗复元气。今日务必好好歇息,不可再劳神。”
他跟随千宿日久,深知她性情坚忍,却也最怕她这般不顾惜自身。
自她强下幻海重伤未愈,后又为护玹攸硬抗那穿灵之术,本源已是大损,他实在忧惧,怕他们的目标尚未达成,她便要先一步撑不住。
千宿没有应声,只抿着唇,步履未停,径自向前。
秋灵紧随了几步,回头见玹攸仍立在原地,便冲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跟上。
玹攸敛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疾步追了上去。
几人回到镇上客栈时,千韵仍未归来。千宿便吩咐秋灵前去寻他。她自己则径直回了二楼上房。
掩上房门,屋内静谧,只余窗棂透进的些许暮色。她在桌前坐下,并未急着调息,而是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衣袖褪至肘间,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肌肤之上,那道原本沉寂多年、形似鲲鹏的蓝色印记,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微光,仿佛在与某种未知的存在遥相呼应。
她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难道这松涧镇附近,当真存在着某种连她也无法清晰感知的、极为隐秘的“东西”?
或是与她,与她所承载的这一切,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暗自思忖了片刻,眸色沉沉。末了,自怀中取出玉镜,给松玉发了消息:【你那边如何?何时可成?】
片刻后,浮现出回讯:【回禀仙主,双剑已然取得。松玉此刻,正在面见闫修的路上。】
双剑到手了,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快。看来,他确有几分本事。
指尖划动又发了过去:【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
堤窟以北,万指山如一根沉默的巨指,直指苍穹。
山体下半截尚且是人间颜色,林木蓊郁,碧色染透崖壁;行至山腰,便有湿冷的云雾自深谷漫涌上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将山路、古木都浸得朦朦胧胧;再往上,气温骤降,触目所及尽是皑皑白雪,狂风卷着雪沫,呼啸着刮过裸露的嶙峋山岩,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白与肃杀。
一道身影,正沿着那近乎垂直的狭窄石梯,艰难地向上攀爬。
那石梯不知是何年何月开凿,狭窄得仅容一人贴壁而行,外侧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沉浮,深不见底。
没有扶手,没有任何凭依,每一步都踏在湿滑覆雪的石阶上,需得全神贯注,将身体重心紧紧贴在冰冷粗粝的山壁上。
松玉喘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他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却死死扣住岩壁上任何一处微小的凸起或缝隙。
肩上的包袱里,那对千辛万苦寻来的双剑,此刻也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胛。
玉镜一闪,他动作一顿,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站稳,才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面温润的玉镜。上面映出千宿简洁的指令:【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风雪扑打在镜面上,又迅速消融。
他回了句“收到”,将玉镜收好,下意识地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究竟爬了多高。
只一眼,便觉一阵眩晕猛然袭来。
下方是翻涌不尽的云海,白茫茫一片,早已看不见来时的山路与林木。
深,深得仿佛直通幽冥。
他方才落脚处,一块松动的碎石被靴子带了一下,脱离了石阶,笔直地坠落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就那么消失在无边的云霭之中。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又被寒风冻成冰碴。
他立刻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山岩上,深深吸了几口凛冽如刀的空气,才勉强压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与心悸。
不能看。不能想。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只牢牢锁定在上方不远处、下一个可供踏足的石阶。
风雪更急了,大片雪花扑打在脸上,很快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挂了霜。他用力眨了眨眼,甩去遮蔽视线的冰雪,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继续。只能继续。
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那个叫闫修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住在这等鸟兽绝迹、直通天穹的苦寒绝顶?
他在堤窟混迹这些年,万指山的凶名自然是听过的。都说此山诡异,擅近者常有去无回,平白消失的传闻时有耳闻。故而山脚附近人烟稀少,樵夫猎户都远远避开,视之为不祥之地。
没想到,仙主竟会派他来此寻人。更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接了这任务,还一路爬到了这里。
抬头望去,石梯依旧蜿蜒向上,隐入更加浓重的风雪和云雾之中,仿佛永无尽头。刺骨的寒冷穿透了不算厚实的棉衣,手脚早已麻木,只凭着一股意志在动作。
然而,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便被更坚硬的决心压了下去。
艰难些又如何?这或许是他这等出身微末、挣扎求存之人,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绳索了。
仙主交代的事,再险、再难,也得办成。
——
客栈里。
长廊尽头,客房的房门被打开,玹攸与淮临几乎是同时走到门前,脚步一顿,俱是停在了那里。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首,目光在空中撞上。廊下灯笼的光晕是暖黄的,落在两人脸上。
玹攸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从初见淮临第一眼起,心底就生出一种毫无来由的不喜,甚至可说是厌烦。
而淮临看他的眼神,亦是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与倦怠,仿佛面对的不是陌生人,而是某个相识已久、却总让人疲于应对的旧识。
玹攸原本抬起的脚,在触及门槛前忽地收了回来。他抿紧唇,一言不发,转身便要往楼梯口走。
“她带你去了汪莹的记忆?”
淮临突然问他。
在方才施术护法时,淮临便敏锐地觉察到千宿灵力的异常波动。
她自身元气本就亏损,却还要分神将玹攸的神识引入那记忆碎片之中,分明是怕护持不周,让那诡异的邪气伤及玹攸。
她明明答应过的,此番行事会更为谨慎,不再重蹈覆辙……可方才那举动,又算什么?
玹攸转过身,对上淮临的视线,坦然道:“对,去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划清界限的意味,“待此事了结,我自会离开。”
淮临听闻,面上并无波澜,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近乎自嘲的淡笑。
玹攸看不懂那笑容里的意思,也无意深究。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下了楼。
听着那脚步声渐远,淮临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沉了沉,转而走到千宿的房门前,抬手叩响了门扉。
房门打开,淮临踏入,只见千宿正端坐于窗前桌旁,双眸微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灵力光晕,显然在自行调息疗伤。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连他进来,都未曾抬一下眼。
他走到她面前,打量着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希望你能记住答应过我的事。首要的,是别让自己死在这里。其次……”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莫要再因你一时的‘过失’,误了我的大事。”
他话里意有所指,千宿听得明白。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冽如寒潭,却未接话,只是重新阖目,继续引导灵力修复那因术法反噬而隐隐抽痛的心脉。
见她这般反应,淮临眸色又暗了暗,看着她略显虚弱的模样,终究还是再次开口:“人皇那边,派来的探子一直在暗中活动,试图窥探落仙术的奥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嘲,“人心不足,区区人界之主,总妄想僭越界限,逆天而行,不会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了一丝弧度,再开口时,那总是带着三分轻快、三分算计的语气里,头一次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千宿,我只想报仇。我想彻底铲除火狱之人。这是我唯一的目的,支撑我到如今。”
他站起身,身影在灯下显得有些孤峭,声音也沉了下去:“收收你的心思,别再重蹈覆辙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也没有那份耐心,再看着你们一遍遍沉溺于那些旧情往事,而耽误正途。”
“你下不了的手,我可以下。你若做不到该做的事,我也没有必要,再无限期地在你身边等下去。”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是头一次对她彻底挑明。时间不等人,他的耐心与精力,也并非取之不尽。
千宿了解淮临。他平日里心思缜密,行事稳妥,鲜少将话说得如此直白锋利。一旦说了,便意味着他的忍耐已近极限,或是形势逼得他不得不亮出底牌。
她依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在他话音落下许久后,才转过眼眸,静静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并无太多情绪起伏,没有恼怒,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波澜。可就是那平静无波的目光里,却自然流泻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冷清威压。
看,这就是千宿。
即便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依旧是这般模样,总能让他那些更凌厉、更绝情的话语,在唇齿间反复碾磨,最终又无声咽下。
心中那点压抑的火气,与更深处的无力感交织着。他暗自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放软了声调,问道:“要我替你疏导灵力,疗伤吗?”
“不用。”千宿的回答干脆利落。她收回目光,语气已恢复如常,开始布置任务,“帝陵的人,就下榻在此客栈。他们恐已对玹攸起了疑心。你去见一面王文,设法探探他们的动向。明日是驯兽节,场面必然混乱,恐生变数,你务必警醒些。”
果然,她总是这样,吃准了他最终会妥协,便理所当然地将他指使得团团转。
他心底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面上却未显,只应道:“好。”
这个“好”字,在她这里总是最受用的。谁让她是他复仇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呢?
他沉默了片刻,想起另一事,又道:“听闻你派了松玉去堤窟,还委以重任。是看上他了,还是觉得他可堪一用?”
千宿抬眸,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眼神,他明白。有些事,她不说,他便不该多问。
“你好好休息。”他敛了神色,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口,脚步却又是一顿,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对了,玹攸似乎依旧不喜欢我,也不愿与我同处一室,方才下楼去了,不知去向。今夜街上鱼龙混杂,你留心着些,莫让他出了岔子。”
“好。”千宿应了一声。
淮临不再停留,推门而出,朝着帝陵之人所住的厢房方向去了。
千宿又在原地静坐调息了片刻,待心脉间的抽痛稍缓,便也起身出了门。
——
玹攸离开客栈后,未作停留,径直朝着北街行去。千宿之前给他的那张息地舆图,他早已熟记于心。图上一处标注,名唤“鹤幻斋”的地方,格外引他注目。
鹤幻斋,这名字,在他被囚于虚幻的十九年漫漫长夜里,曾数次入梦。
梦境依稀,总有一身穿白衣、长发披散的男子,静静伫立在某处廊檐之下。
那人身姿颀长,气质清寂,只是面容始终笼着一层迷雾,任他如何努力也看不真切。但那身影风姿,却莫名让人觉得,绝非俗世中人。
因此,当在千宿所给的地图上真真切切看到“鹤幻斋”三字时,他心头的惊诧难以言喻,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也随之涌起。
他决定去寻一寻,看是否真有此地,是否……真有梦中那人。
长街上灯火渐次亮起,因着明日驯兽节的缘故,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各地赶来的修士、商旅、看客摩肩接踵,沿街叫卖声、谈笑声、异兽低吼声混成一片。
玹攸穿行在人流中,心神却有些游离。路过一家酒肆,醇厚的酒香飘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钱袋——仅剩的一颗灵石,得留着应急。
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渴念,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方位寻去。
穿过最繁华的街市,越往北走,人声渐稀,灯火也黯淡下来。终于,在镇子最北缘,一片幽深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影婆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林间一条小径蜿蜒,尽头处,果然现出一座圆月形的拱门,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鹤幻斋”三字,笔迹清瘦遒劲,已有些斑驳。
竟真的存在。
玹攸心跳无端快了几分。他踏过拱门,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陈年竹叶与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深山幽居特有的冷寂。
斋内并无大门阻隔,院落开阔,却空无一人,显得有些荒凉。然而地面与廊庑却十分洁净,似有人定期打扫。
园中景致颇为雅致,假山错落,曲径通幽,层层屋舍掩映在竹木之后,飞檐翘角在渐浓的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这里与他梦中模糊的景致,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放轻脚步,缓缓向内走去。穿过几重院落,一直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更为清幽的后院。
院中遍植翠竹,而竹影之间,竟还盛开着大片海棠。此时并非海棠最繁盛的季节,但这院中的花却开得极好,粉白浅红,累累缀满枝头,夜风拂过,花香混着竹叶清香,幽幽弥漫,沁人心脾。
后院并排三间屋舍,正中那间最为轩敞精致,门前有廊,廊下阶旁,立着两只石雕的坐狮,形态威猛,却因年月久远,表面已布满滑腻的青苔。
正是梦中男子所立之处。
玹攸呼吸微滞。他走上廊阶,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一声悠长的轻响,尘土的气息混合着旧木家具、书卷、以及一种似有若无的、残留的温馨味道,缓缓飘出。
屋内陈设整齐,却蒙着一层薄灰,显然久无人居。
他迈步进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只是静得可怕。
床榻铺陈整洁,锦被叠放规矩。而床前脚踏上,赫然并排放置着两双鞋子。一双是女子穿的粉色绣花鞋,鞋头缀着小小的珍珠;另一双则是男子式样的藏蓝缎面鞋。
他心中疑窦渐深,转向靠墙立着的那排高大的书架。架上书籍琳琅满目,经史子集、杂记话本皆有,摆放得井然有序。
他随手从中抽出一本,是卷边角微损的诗集,翻开,内页字迹清秀,间或有朱笔批注。他默默放回,手指移到旁边一格,触到一卷以丝带系着的画轴。
他迟疑一瞬,解开了丝带,将那画卷徐徐展开。
画纸微黄,墨迹却依旧清晰。画中是一处开满海棠的庭院,一男一女相拥而立。男子身着素白长袍,身形挺拔,一只手轻轻环在女子腰间;女子则是一身娇嫩的粉衫,云鬓微斜,依偎在男子怀中,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姿态亲昵缠绵。
可是……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那画中男子的相貌,竟与他一般无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连唇角那点细微的弧度都似曾相识。而那名粉衣女子,眉眼神韵,竟是千宿。
千宿?
他握着画轴的手指僵立着,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再次环顾这间屋子——床前的男女鞋履,衣柜中隐约可见的、颜色式样相配的衣衫,梳妆台上蒙尘的铜镜与胭脂盒,书案上并排放置的、大小不同的两方砚台……
这里,处处透着共同生活的痕迹。
这分明是一对夫妻的居所。
可是……为何画中人,会是他与千宿?
千宿是仙都之人,身份尊崇,怎会在息地这样一个小镇,拥有这样一处隐秘的宅院?还曾与人在此如同寻常夫妻般生活?
他与千宿……究竟是何关系?
为何她会将他囚禁于虚幻十八年?为何她又会不惜代价相救?
难道他们曾是……恋人?
甚或……夫妻?
这个想法一起,他只觉浑身一麻,竟生出一丝兴奋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啊啊啊!是夫妻是夫妻,是老婆是老婆
第24章 第 24 章 “不准备给
千宿扣上幕篱的白纱踏出客栈时, 西街正逢一日里最喧腾的辰光。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画卷。她却无心流连,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腕间心脉绳。
绳身温润,原本该有另一道心跳般稳定的暖意隐隐相和, 那是属于玹攸的独特气息。可方才还在的,不过转瞬, 竟像被凭空抹去一般, 再无踪迹。
她心下一紧, 脚步不由顿住。以往即便他刻意敛去气息, 她也能循着心脉绳一丝微弱的牵连感知他的方位, 从未像此刻这般,杳然无痕。
他去了哪里?
不安悄然缠上心头。她抿了抿唇, 伸手弹出玉镜, 匆匆写下三字:【去哪了?】
镜光闪烁, 消息送出。她握着玉镜, 站在熙攘街头,等了片刻, 又片刻。镜面始终沉寂, 映不出半分回音。
那份不安蓦然沉底。
她收起玉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攒动的人影、琳琅的摊铺,试图寻出点讯息。
就在她欲抬步往人群更密处去时, 街心陡然炸开一声惊惧到变调的大吼:“闪开!”
人群霎时如沸水遇油, 惊呼四起。数道紫色身影挟着凛冽劲风, 自她身侧疾掠而过,衣袂翻飞间, 隐约可见腰间悬挂的镇妖司令牌与手中寒光烁烁的长剑。
镇妖师?
未等她全然回神,只听旁边一座二层酒馆内,轰然爆出碗碟碎裂、桌椅倾塌的巨响, 其间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门帘被猛地撞开,食客们惊慌失措地涌出,有人衣衫染血,面无人色。浓郁的血腥气混着莫名的阴冷腥风,扑面而来。
千宿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并指在身前虚画,一道淡金色的护身符印瞬息没入体内,立即逆着奔逃的人流,奔向已乱作一团的酒馆。
甫一踏入,浓重的妖气扑面而来。店内一片狼藉,桌椅残骸遍地,杯盘碎片混着暗红的血迹。
七八名紫衣镇妖师已结成阵势,各据方位,手中长剑指向中央,灵力激荡,交织成一张流转着紫色光华的巨大光网,威压沉沉,压得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可那光网之中,空空如也。
千宿凝神细察,灵觉全力张开。就在此刻,一名试图从角落窗口逃出的中年男子,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扼住。
只听“嗤啦”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他的一条右臂竟齐肩而断,鲜血如泉喷涌。
断臂并未落地,而是被一股凭空出现的、紫黑色、形似藤蔓却布满狰狞倒刺的东西一卷,倏地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溜溅开的血和男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恶魂山的紫煞?千宿心头大震。
恶魂山,九州之外毗邻火狱的绝凶之地,妖鬼横行,戾气冲天。其紫煞以诡谲狠毒闻名,天生擅隐踪匿迹,来去如影,且狩猎必索命,从无活口。
九州边境历来守备森严,结界重重,这等凶物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息地腹心?
镇妖司精锐尽出追捕至此,可见事态之危,已远超寻常。
那断臂客人因剧痛和失血,面色灰败,踉跄倒退。未及倒地,脖颈处凭空探出数条同样的紫黑藤蔓,毒蛇般缠绕收紧。他双眼暴凸,喉间发出窒息声,眼看便要气绝。
千宿眸光一寒,再顾不得思量缘由,抬手便是一掌推出。灵力沛然涌出,化作一道凝实的清光,精准轰在那团缠绕客人的紫煞虚影上。
“砰”的一声闷响,灵光炸裂,紫煞藤蔓吃痛般猛地一缩,竟松开了些许,再次隐去形迹。
趁此间隙,千宿闪身上前,扶住那将倒未倒的客人,疾声道:“所有人,速离此地!”
她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幸存者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向外逃去。
千宿反手一挥,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光华自她掌心流泻,迅速扩大,将酒馆门窗出口封了个严实。
几乎同时,镇妖师们的阵法威能全开。漫天紫光如瀑如剑,交织成更密集的光网压下,沉重的威压令整座酒楼都开始簌簌颤抖,梁柱嘎吱作响,地面晃动。
隐匿的紫煞似被彻底激怒,刺耳的、非人非兽的尖啸骤然响起,妖气如火山喷发般暴涨。
空气中,无数紫黑色的藤蔓虚影骤然凝实,它们从墙壁、地板、房梁的阴影里疯狂钻出,粗如儿臂,遍布倒刺,闪烁着幽冷的紫芒。
藤蔓如活物般扭动、交织,瞬间缠满了酒楼的栏杆、立柱,猛然发力,随着一阵响动,木质的围栏被硬生生扯断,一侧的楼梯应声坍塌,碎木纷飞。
整座酒楼摇摇欲坠,紫煞藤蔓的目标明确,竟是要破开结界,遁逃入外界更广阔的人潮中。
千宿面色凝重,指诀变幻间,灵力源源不断注入结界,使之光晕更盛,死死抵住紫煞的冲击。
同时,她凌空踏步,身形轻盈地跃至半空,指尖于虚空中疾速勾勒。淡蓝色的灵光随着她的指尖流淌,凝成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阵符。
阵符既成,嗡鸣声起,似无数玉笛齐奏,清越而肃杀。符文化作流光,飞旋着罩向下方肆虐的藤蔓,所过之处,藤蔓扭动的速度明显滞涩,蔓延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然而,紫煞的凶顽远超预估。被阵法压制的藤蔓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如同被激怒的巨蟒,更加疯狂地生长、分叉。
转瞬间,整个酒楼内部几乎被交织的紫黑色“丛林”填满,倒刺森森,妖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紫色雾气。
数名试图近前劈砍的镇妖师,不慎被藤蔓擦过,衣袍瞬间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只得踉跄后退。
千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胸口因灵力急速消耗而微微起伏。
她只在卷籍中见过关于紫煞的零星记载,知其凶名,却万万没料到亲身面对时,其妖力之强横、生命力之顽强竟至如斯。
此刻天色不知何时已全然暗下,窗外原本喧嚣的街道死寂一片,唯有酒楼内妖光乱闪,嘶啸连连,如同炼狱。
眼看结界已现裂纹,藤蔓即将冲破束缚,千宿眼神一凛,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寒意凛冽而出,指尖灵光崩散,化作无数只晶莹剔透、翼翅翩然的冰蝶。
冰蝶甫一出现,周遭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白霜,桌面上未倾的茶水瞬间冻结成冰。冰蝶闪烁着寒光,迅速飞向那紫黑色的藤蔓丛林。
蝶翼触及之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蔓延。先是薄薄一层白霜,随即冰层加厚,将扭动的藤蔓、锋利的倒刺,连同那氤氲的妖气一同封冻在内。
不过呼吸之间,大半肆虐的藤蔓已被晶莹冰层覆盖,疯长的势头戛然而止,整座狂暴的酒楼陷入一片诡异的冰封死寂。
镇妖师们压力骤减,皆不由自主望向空中那抹操控冰蝶的身影,眼中露出绝处逢生的希冀与震撼。
千宿悬停半空,微微喘息,全力维持着这消耗极大的幻冰术。冰封之下,紫煞藤蔓仍在冰层中微微蠕动,挣扎不休。
两股力量在她与妖物之间无声撕扯、拉锯,冰晶不时发出细微的迸裂声,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她试图一鼓作气将紫煞彻底镇压,结果异变陡生。
一根被冰封的粗大藤蔓内部,毫无征兆地,一道更为凝实、颜色深紫近黑的“芯藤”,竟破开冰层,以肉眼难以捕捉的恐怖速度,直刺千宿心口。
那速度快到惊人。
千宿骇然,全身灵力正用于维持大范围冰封,旧力方竭,新力未生,仓促间只来得及将身体向旁偏开半分。
眼看藤蔓向肩头刺去,结果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炎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前,宛如凭空燃起了一堵火焰之墙。
热浪扑面,带着熟悉的气息。
一个身影,仿佛撕裂空间而来,就那么突兀地挡在了她与那致命藤刺之间。
“噗嗤!”
利器贯穿血肉的闷响,沉闷而惊心。
千宿整个人僵住,幕篱下的双眸愕然睁大。
透过炎息蒸腾扭曲的空气,她看见那根深紫色的芯藤,从前方的背影肩胛处透出,带出一溜刺目的猩红。
鲜血顺着藤蔓的倒刺滴落,在下方冻结的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玹攸……?”她急呼一声。
挡在她身前的少年没有回头,肩头血流如注,染红了青色的衣衫。他只微微侧首,声音低沉:“收起幻冰术,保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自他未受伤的那侧手臂传来,轻轻一推。千宿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数尺,踉跄落在相对完好的一处梁柱旁,堪堪站稳。
她猛地抬头。只见被藤蔓贯穿、悬在半空的玹攸,周身骤然爆发出炽烈无比的金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烈火,轰然升腾、旋转。插入他肩膀的紫煞芯藤,在这恐怖的高温下,瞬间焦黑、碳化,最终崩解成飞灰。
束缚既去,玹攸身形却未下落,身后澎湃的炎息疯狂汇聚、凝形,最后化作一头威严暴烈、完全由火焰构成的雄狮。
炎狮昂首无声咆哮,鬃毛如跃动的烈焰,四蹄踏空,带着焚尽八荒的威势,悍然扑向下方被冰封又即将破冰的藤蔓丛林。
炎狮所过之处,冰层急速消融,白汽蒸腾。它利爪撕扯,大口吞噬,炽热的炎息从它口中喷吐而出,化作一道道火流,精准地烧灼在那些紫黑色的藤蔓上。
倒刺蜷曲焦落,藤蔓在火焰中扭动、回缩,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和更尖锐的嘶啸。
悬于火焰中心的玹攸,面色因炎力蒸腾而泛着异样的潮红,高束的发丝在热浪中飞扬,几缕发梢隐隐透出幽蓝之色。那双好看的眼睛,瞳仁忽黑忽蓝。
他反手抽出背负的双剑,跃入那片火焰与藤蔓交织的死亡丛林,双剑化作两道炽白的光轨,纵横劈斩,毫无花巧,却凌厉无匹。
每一剑落下,必有一截粗壮的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焦黑冒烟,坠落时便化作一滩紫水。
炎狮与他配合无间,横冲直撞,将原本已成规模的藤蔓丛林冲击得七零八落。
四周的镇妖师已退至结界边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宛如火神降世般的一幕。
那灼人的炎息威压,那狂暴却高效的厮杀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镇妖”二字的认知。
千宿僵立原地,仰头望着空中那个浴血奋战、掌控烈焰的身影。青衣上的血色还在扩大,可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仿佛那贯穿肩膀的伤口不存在一般。
心口某处,又酸又胀。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紧咬的牙关已经松开,一缕鲜血从唇边滑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炎狮怒吼,看着烈焰焚天,看着紫煞藤蔓在绝对的力量与酷烈下,终于失去了嚣张的气焰,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瘫软、融化。
灼热的炎息充斥每一寸空间,冰与火的痕迹交错,满地狼藉中,唯有那少年持剑的身影,如同劈开混沌的初光,烙印在她的眼底,心间。
整座客栈剧烈一震。所有紫藤同时僵住,随即如失去支撑般软塌塌萎落,紫黑色的妖气丝丝缕缕逸散。
炎狮仰首长啸,身形渐淡,最后化作几点火星湮灭在空中。
玹攸落地时晃了一下,以剑尖抵地稳住身形。肩头的血还在流,将他半边青衣染成深赭。
他缓缓抬眼,那双湛蓝的眸子隔着渐渐稀薄的烟尘,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下一刻,青色的身影已到跟前,带着未散的炎息与血腥气,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腕。
“伤哪儿了?”他声音低哑得厉害,目光扫过她唇边血迹,眼底有什么情绪剧烈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千宿摇头,反手扣住他脉门,灵力急切探入:“你的肩膀……”
“皮肉伤。”他截断她的话,忽然伸手,用未染血的指背极轻地蹭过她唇角,抹去那点刺目的红,“倒是你,灵力透支成这样,还敢用幻冰术强封紫煞?”
她怔住,腕间心脉绳在此刻忽然恢复暖意,一下一下,稳健地搏动起来。
客栈外传来镇妖司收尾的嘈杂声、伤员呻吟声。可这片狼藉的角落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他指尖残余的温度,和腕间绳索那一声接一声、坚实如心跳的律动。
千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快随我回去疗伤。”
她拉着他不由分说地回了酒楼,推开客房的门,侧身让他先入内,自己随后跟入,反手合上木门时,“吱呀”一声轻响,将外头街市的隐约喧嚷与潮湿夜气一并关在了外面。
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焰心拢在青瓷灯罩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坐。”千宿言简意赅,指了指桌边的木凳。
玹攸依言坐下。他左肩的伤处,墨紫的蔓藤残枝还狰狞地刺在血肉里,周围的衣料已被暗红的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
他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神情却是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千宿没多话,拿出一瓶药,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肩头,顿了顿,伸手捏住那处破损的衣衫,“嗤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那一片布料撕开。
玹攸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侧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昏黄灯火下,他耳廓边缘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像是白玉染了霞。裸露出的肩头肌肤温润,却更衬得那伤口狰狞可怖,皮肉翻卷,血色淋漓,蔓藤的尖刺深深嵌在里面。
千宿恍若未见他的赧然,她指尖微凉,先小心地将那些断裂的蔓藤残枝一一取出,动作稳而轻,玹攸只微微蹙了下眉,哼都未哼一声。
清除了异物,她拔开药瓶的木塞,将里面淡青色的药粉倒在掌心,轻轻覆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处。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些微刺痛与清凉,玹攸手指蜷了蜷。
紧接着,千宿另一只手悬空覆了上去,掌心离他肌肤尚有寸许距离。
她阖上眼,凝神静气,灵力自她掌心缓缓透出,带着微凉的意蕴,丝丝缕缕渗入灼痛的血肉,开始抚平创伤,催发生机。
随着灵力持续输出,千宿自己的脸色更加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唇色淡得几乎与脸颊同色,只有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
玹攸一直静静坐着,感受着那清凉灵力带来的舒缓,体内因伤痛与失血而生的燥热渐渐被抚平。
他侧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千宿。她全神贯注,抿着唇,眉头因耗神而微微拧着,灯火在她瓷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秀致却坚毅的轮廓。
他目光下落,落在她搁在自己肩头附近的那只手上,手腕纤细,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抬起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触及的肌肤,冰凉。
“我没事。”他低声开口,“别再费你的灵力了。”
说话时,他并未看她,依旧侧着脸,那抹红却从耳廓悄悄蔓延至脖颈。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千宿眼睫颤了颤,却没睁眼,也没抽回手。她面上神情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严肃凝重的模样,甚至催动灵力的速度更快了些。
玹攸还想再劝,可那源源渡来的灵力实在太过舒适,微凉的气息顺着手臂经脉游走,抚平每一处隐痛与焦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再出声阻止。只是那握住她手腕的手,也没有松开。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声、极远处的更漏声,仿佛都被这暖光晕染的小小空间隔绝了。只有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
他就这么抓着她手腕,目光从她紧闭的眼,移到她挺秀的鼻梁,再到那失了血色的唇,静静地看着。
时间在无声的疗伤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狰狞的伤口终于在灵力的作用下逐渐收敛,翻卷的皮肉慢慢贴合,生出粉色的新肌,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
千宿长吁一口气,缓缓收回灵力,掌心青光消散。她这才睁开眼,眸子里带着耗神过度的疲惫。
玹攸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还握在她腕上,目光也仍凝在她脸上,似乎有些出神。
千宿看了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地方,又飞快地移开,面上倏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抽出手,立刻背过身去,将药瓶塞好,放回行囊,动作有些快,带着点仓促。
玹攸也垂下眼,默默将肩上那残破的衣衫拉拢了些,遮住新愈的疤痕。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却与先前疗伤时的专注寂静不同,无端地掺杂进几分难以言喻的局促。
灯火暖黄,映着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离得不远不近,却都各自沉默着。
好一会,玹攸的目光落在自己新愈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粗糙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方才那是什么怪物?”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千宿依旧背对着他,坐在桌前,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素屏的寒林图上,显得有些孤峭。她没有回头,只道:“是恶魂山的紫煞,一直被困在恶魂山底,从未来过九州。不知为何,竟突然跑到了这里。”
“从恶魂山到此地,关隘重重,路途迢遥。它一路过来,竟无人察觉,也无消息传出。”
近来怪事频发,许多事情都脱离了过往那些“轮回”的轨迹,让千宿心头笼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这一次,似乎格外混乱,也格外……莫测。
玹攸听着,脑中掠过曾在虚幻中遭遇过的种种妖鬼。烈焰缠身的、腐水为躯的、魅惑人心的……五花八门,其中那些带着赤红火焰的妖物最难对付,烈焰灼魂,稍有不慎便是重伤。
紫煞,倒是头一回遇上。
他抬起眼,看向千宿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烛光在她鸦青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软的光晕,颈后的碎发服帖地贴着肌肤。
他忽然觉得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点复燃的迹象,忍不住抬手,用微热的指节碰了碰。
“幸好被控制住了。”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碰过她手腕的指尖,声音更低了些,“你……方才修为损耗不轻,需得好生调息恢复。”
这关心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就在不久之前,翻涌的杀意还冲破理智。
然而在鹤幻斋看见那幅古怪的画卷后,那股恨意就那么不受控制地莫名地消失了。
他甚至荒谬地想,画中那个“自己”,会不会也像那个叫张勇的负心人一样,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被她抹去记忆,投入那无边的虚幻之中?
若非如此,她对他,为何总是这般矛盾?时而狠厉疏离,时而又隐约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回护。
他思绪纷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千宿忽然站了起来。许是起身太急,又或是灵力透支的后遗症袭来,她身形猛地一晃,额角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眼前瞬间黑了一下,脚下踉跄,险些栽倒。
玹攸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手已伸了出去,想要扶住她摇晃的肩臂。
而她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她清泠的眸子正正撞进他尚未完全褪去幽蓝的眼底。那蓝芒在夜色里显得妖异,却又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有种惊心的对比。
她的目光在他眼瞳处停留一瞬,眉头微蹙,语气却迅速转为冷静的叮嘱:“待会儿恶魂山的镇妖师必定会赶来查探。你方才镇压紫煞,炎息外露,动静不小,想必也已惊动了帝陵那边的人。从现在起,万不可再释放炎息。面具戴好,尽量少开口,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她似乎极为忌惮帝陵之人发觉他的存在。难道他与那神秘莫测的帝陵,莫非有什么牵连?
“还有。”千宿忽然上前半步,抬手便覆向他双眼,带着一丝清冽似雪的淡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鼻梁,凉意倏地钻入皮肤。
他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呼吸微滞。
她掌心泛起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微光,将他眸中残余的蓝意一点点压下去,恢复成寻常的墨黑。
“你的瞳色,绝不能再变成蓝色。你得学会控制自己,明白吗?”
那冰凉的触感还留在鼻梁处,幽香萦绕未散。玹攸忽觉喉间有些发干,喉结轻轻滚动。鬼使神差地,抬手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
触手肌肤微凉,腕骨纤细,仿佛用力些就能折断。
他手心滚烫,一股温热的灵力自他掌心渡入她脉门,缓缓滋养着她耗损的灵源。
他抬起眼,深深望入她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辨不清情绪的弧度。
“不准备给我一个身份吗?”他问,指尖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编一个也行。若有人问起我的来历,我该怎么说?说是被你打入‘虚幻’的无名囚徒?还是……”
他顿了一顿,眸色更深:“淮临给你找的男宠?”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要身份啦!老婆老婆
第25章 第 25 章 驯兽节。
千宿清晰地捕捉到了玹攸话语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他素来是极其聪敏的人, 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得可怕,对周遭的异常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总能迅速勘破迷雾,抽丝剥茧找出答案。
更甚者, 他极擅长将被动的局面, 于无声无息间翻转, 牢牢握住主动权。
此刻便是如此。
他扣着她的手腕, 主动渡来灵力, 那眼神带着探寻、压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 语气里三分认真裹着五分试探, 全然无惧她仙都之主的身份与深不可测的修为。
是了,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当年她初入落仙宫, 于众多仆从中独独挑中了他,带在身边修行、玩耍、甚至偶尔起居。
那时她便发觉, 即便顶着“随从”的名分, 这少年骨子里也自有丘壑,极有主张。
那些相伴的岁月,他带给她的点滴, 成了她漫长生命中难以磨灭的印记, 甚至悄然左右了她往后命运的轨迹。
所以, 当他问出那句话时,她便知晓, 即便他此刻不再追问自己的来历,也已打定主意,要用他自己的方式, 去探寻、去验证了。
只是,“男宠”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她心湖上。
她从未在意过外界关于淮临赠她男宠的流言蜚语。那些被送来的少年,于她而言,不过是需考量其资质、心性,判断是否有培养价值、能否为苍生尽一份力的对象罢了。
她性情使然,清冷自持,外间传得如何不堪,她也懒得分神理会。上次去人界所谓“捉奸”,也不过是被淮临骗去的。
或许,玹攸也听信了那些传言,以为他与那些少年一样,是淮临“献”给她的玩物,才会用这样的词来试探。
她望着他吐出那句话后,愈发深沉专注的神色,喉间竟一时凝滞。手腕仍被他虚握着,他掌心的温热与渡来的灵力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光线柔和,将两人对峙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寂然无声。
玹攸见她久不言语,也不催促,只依旧维持着输送灵力的姿态,目光锁着她,耐心得近乎固执。
半晌,千宿终是抵不住他眼中那份过于直接、几乎要凿穿她所有伪装的侵略性,睫羽微垂,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开口道:“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我的徒儿。”
徒儿?
玹攸忽地低笑了一声。
千宿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想认我做师父的人,可不少。”
“我并非质疑你。”玹攸唇边笑意未散,目光却更深了些,“只是,我不想做你的徒儿。不如,对外便说,我是你的师兄,如何?”
起码他比她年龄大。
千宿将手从他掌心抽回,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天色不早,你快回去歇息。明日是驯兽节,莫要胡乱走动,注意安全。”
见她避而不谈,玹攸也没再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