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秋灵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仙主,帝陵的人求见。”
果然,帝陵的人向来敏锐。
千宿敛去面上所有多余的情绪,缓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只站着王文一人。他见到千宿,立刻躬身行礼:“仙主安好。听闻方才街头出现了紫煞。”
千宿目光清淡地落在他身上,尚未开口,玹攸已从她身后自然地走了出来。
王文见到屋内另有他人,明显一愣,视线飞快地在玹攸与千宿之间扫过,见千宿面色平静无波,才稍稍定神。
此刻玹攸面上已覆着那张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黑的眼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王文仔细打量他一番,试探着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侍立一旁的秋灵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千宿,嘴唇微动,正想寻个话头岔开,却听玹攸已坦然开口,声音平稳客气,没有丝毫怯意或紧张:“我是她的贴身护卫,名唤玹攸。”
护卫?秋灵目光再次投向千宿,见她默然不语,便是默许了这说法。
王文显然也有些意外,又看了看千宿,见她并无解释之意,便按下疑惑,朝玹攸客气地颔首一礼。
千宿这才开口,语气凝重:“紫煞自恶魂山远遁至息地,沿途竟无人察觉,此事极为蹊跷。紫煞非比寻常妖物,务必传令各地镇妖师严加防范,极力镇压。我已传讯仙都派人前往查探,也请王公子向帝陵禀明此事。”
近来妖鬼频出,绝非偶然,此事绝不能轻忽。
王文肃然应道:“仙主放心,在下即刻禀告少主。”
他又瞥了一眼静静立在千宿身侧的玹攸,识趣地道:“夜深了,不便多扰仙主清静,在下先行告退。”
千宿微微点头:“好,若有异动,随时联络。”
王文行礼退下,刚走出不远,便在回廊转角处遇上了正踱步而来的淮临。他忙又向淮临行礼,淮临颔首回礼,目光却已越过他,遥遥落在千宿房门旁。那里,玹攸正站在门框里,显然是从千宿房中出来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上前,先看了看玹攸,视线在那张面具上停留一瞬,刚要开口询问,便听千宿吩咐道:“街上出现了紫煞,你去传讯尧都,让他们即刻派人前往恶魂山查探。多遣几位得力的镇妖师前去。”
以往淮临多听千宿差遣,下意识便应了声:“是。”话音落下,才意识到玹攸就在一旁,顿觉有些失了面子,轻咳一声,转向玹攸,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才听闻,街头诛灭紫煞之举,甚是了得。”
这话听着,总有些酸溜溜的。
玹攸也不答话,只将身子往旁边的门框上一倚,双臂松松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淮临,面具后的目光莫名让淮临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千宿未置一词,廊下一时静默。
淮临看了看千宿略显苍白的脸色,语气软了下来:“我去寻此地的镇妖师问明情况。街上紫煞之事既已平息,后续便交给我,你且好生歇息。我已吩咐酒楼熬了安神的汤水,稍后送来,你定要喝了。”
他跟在千宿身边多年,处理大小事务早已成为习惯,千宿也依赖他的妥帖。
“好,淮临你也注意安全。”
淮临没再多言,转身下了楼。
玹攸仍旧倚在门边,姿态未变,目光却一直落在千宿的侧脸上。
秋灵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气氛微妙得很,小声道:“仙主,要不……我去院中厢房睡。”
玹攸站直身体,道:“不必,你们好好休息。”说完便离开了。
千宿带着秋灵进了房间,问道:“千韵呢?”
秋灵回道:“千韵还在跟着张勇。他说发现张勇从坟前回来后没进家门,转身去了镇东头一户女子宅院,悄悄与那女子见了面。那女子……似乎是镇主的外甥女。”
松涧镇的镇主王嵩,在此地治理多年,将一个小小的驯兽节操办得远近闻名,连其他地域都有人慕名而来。
这般有手腕、有威望的人物家属,怎会与张勇这样一个有家室的屠夫有牵扯?
千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问:“那孩子呢?”
秋灵回道:“孩子还在家中。”
千宿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指尖挑开一线帘缝朝外望去。街巷里已有零星的灯火与隐约的喧嚷传来,明日便是驯兽节了。
“让千韵在外看护好,尤其是那孩子,务必周全。明日人多眼杂,兽群躁动,怕是会生乱子。”
秋灵应下,掏出玉镜给千韵发了一个消息。
另一边,玹攸先一步回了客房。推门进去,一眼便瞧见桌上搁着淮临的行囊,旁边还摆着一只青瓷茶盏,显是有人用过的。
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仅有的那张榆木床榻,不算窄,但若两人同卧,难免近身。
以往在幻境之中,荒山野岭、枯枝碎石都曾合衣躺过,他从不在意这些。可此刻想到要与淮临同宿一室,心底竟无端蔓上一丝滞涩。
他静立片刻,终究退了出来,反手掩上门,沿着木梯悄无声息地下到后院。
夜已深,酒楼后院寂寂无声,只墙角虫鸣细碎。他仰头望了望,足尖一点,轻飘飘跃上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粗枝。
枝叶掩映间,夜空如墨色绒毯铺展开来,星子碎银般洒了满天,密密匝匝,低得仿佛伸手可摘。
他在枝干上寻了个稳当处靠坐下,左肩伤口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钝痛。他下意识抬手按上去,指尖触及衣衫下微微隆起的包扎布条,方才千宿为他疗伤的情形便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有她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淡淡阴翳,指尖凝起灵光时那专注而沉静的侧脸,还有靠近时身上似有若无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
不知不觉心口蓦地一跳,一股陌生的热意窜了上来。
他慌忙别开脸,夜风拂过微烫的耳廓,却吹不散心头那点紊乱。
又想起在鹤幻斋见过的那幅画,画中人相依相偎,眉眼传情,笔触缠绵得几乎要透出纸面。
他闭了闭眼,喉结无声滚动一下,强迫自己望向天际那两颗紧挨的星子,星光清冷,总算让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终究是要走的,他对自己说。待此间事了了,便该离开了。
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叶隙斑驳落在脸上。
玹攸翻身下树,在井边打了桶冷水,掬水泼面。冰凉的水激得人彻底清醒,他擦干脸,整了整衣襟,转身上楼。
千宿房门前静悄悄的。他默然立在廊下,身影被窗纸透过的晨光拉得斜长。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里头才传来窸窣轻响,接着是秋灵低低的说话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秋灵探身出来,见他直挺挺立在门口,明显一怔。
玹攸没言语,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她肩头往里瞥去。此时千宿正坐在床沿,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软绸中衣,薄如蝉翼,勾勒出清瘦肩线。满头青丝未绾,流水般披泻在背后,几缕散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通透。
她微微侧着头,指尖正系着腰间丝绦,晨光朦胧笼着她,像隔着一层雾纱看玉雕。
秋灵见他视线方向,脸色一变,“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合上,险些撞到他鼻尖。
玹攸倏地回神,垂下眼睫退后半步,只觉方才压下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又过片刻,房门再度打开。千宿已穿戴整齐,一袭靛青滚银边的束腰长裙,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起,余下发尾垂在腰际。
她抬眸看见玹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往楼梯走去。秋灵紧跟其后,玹攸抿了唇,默默跟上。
到了楼下大堂,淮临早已坐在靠窗的方桌边等候,桌上摆了清粥小菜并几碟点心。见他们下来,他起身对千宿道:“今日驯兽节,街上卯时起就喧腾了,这会儿过去正是时候。”
他语气如常,眼底却有些微倦色。
千宿颔首,在他对面坐下,执起竹筷,安静地用起早饭。玹攸挨着桌角坐下,也埋头吃起来。
秋灵挨着千宿坐定,目光在淮临与玹攸之间悄悄打了个转。淮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魂游天外,玹攸则只专注扒着碗中粥米。
气氛莫名凝滞,连碗箸轻碰声都显得清晰。
秋灵心下纳闷:从前只有她、仙主和淮临三人同行时,虽不算热闹,却也自在。淮临偶尔会说几句玩笑,或是寻些伶俐少年给仙主解闷,因为他心思坦荡,所求无非是借仙主之力了结私仇,待仙主恭敬却不过分拘礼。
可自从玹攸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淮临的态度也不一样了。
四人各怀心思,草草吃完。起身出门时,外头声浪猛然扑来,几乎将人淹没。
长街之上,已是人潮汹涌。越往镇中心驯兽场去,越觉喧嚷震天。待真正走近场边,玹攸不由得怔在原地,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目之所及,尽是奇形异状的兽类。天上飞的,有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的赤翎巨雀,羽毛在日光下流火般炫目;有通体幽蓝、尾羽如飘带的灵禽,低低掠过屋檐时洒落星点荧光。
地上走的更是光怪陆离:高逾两人、披覆鳞甲的四足巨兽步伐沉浑,每踏一步地面便微微震颤;娇小如猫、耳尖缀着绒球的碧眼灵狐在主人肩头机警四顾;更有三头六足、背生骨刺的狰狞异兽被粗大铁链锁着,喉间发出低闷咆哮。
还有的兽身似鹿而头生晶角,有的尾如蛇而遍体彩纹,丑的怪诞,美的炫惑,皆由主人牵引或驱策,汇成一股洪流,缓缓向驯兽场中心汇聚。
百兽混杂,嘶鸣、吼叫、扑翅声、铁链撞击声、人群欢呼惊叹声交织成一片混沌而磅礴的声浪,直冲云霄。
这景象固然壮观至极,却也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仿佛置身洪荒边缘,渺小人力在原始野性的汇聚前,薄如纸页。
千宿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这奔腾兽潮,靛青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眸子映着天光兽影,深得看不出情绪。
淮临上前半步,侧身挡开挤撞过来的人流。秋灵紧挨着千宿,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
昨日还空寂的河谷,此刻旌旗招展,彩绸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数十面夔纹大鼓架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赤膊的鼓手们抡圆了臂膀,鼓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人胸腔都在共鸣。
铜锣的脆响穿插其间,与苍凉的牛角号声交织,惊起了远处林间栖息的鸟群,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河边饮水的玄犀,犄角在日光下泛着乌金光泽;林缘徘徊的赤焰豹,每踏一步,脚下枯草便卷起细小的焦烟;天空盘旋的青色巨鸢,双翼展开时竟能遮住小片天光——平日里凶悍暴戾的异兽,此刻虽躁动低吼,竖瞳里闪着野性的光,却奇迹般地没有冲向人群。
它们颈间或足踝处,隐隐有符咒流转的淡金光环,那是驯兽节代代相传的禁制,勉强维系着这场人与兽之间脆弱的平衡。
主事的白发老者立在最高的鼓架上,紫袍被风吹得鼓荡。他举起缠着红绸的鼓槌,重重敲向正中那面绘着太阳纹的巨鼓。
鼓声落下的刹那,几个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河谷。
那是几个少年少女,穿着紧束的皮甲,额上系着彩色布带。
最先冲出去的少年直扑那头最雄壮的玄犀,在它扬蹄踏下的瞬间侧身滚过,衣角擦着坚硬的蹄甲,惊起一片抽气声。
另一边,两个少女默契地跃入河中,水花四溅间,一条银鳞闪烁的蛟鲵破水而出,长尾横扫,她们却借水流柔劲翻身避开,引得岸上喝彩连连。
天上,三道剑光冲天而起,是外域来的修士,脚踏飞剑与三只风翎雕缠斗。那雕翼展如云,铁喙每次啄击都带着破空锐响。
一个蓝衣修士险些被利爪抓住肩胛,险险旋身后仰,发髻都被劲风扯散,黑发在空中狂舞。
底下人群的惊呼如潮水般起落。
驯兽节不许用兵器伤人伤兽,全凭身手与灵气周旋,每一次贴近都是与爪牙擦肩的惊心动魄。
先前的少年被玄犀一记摆尾扫中腰侧,踉跄倒退数步,被候在场边的族人扶下。
紧接着,河中的少女也被蛟鲵卷起的水浪推开,湿淋淋地回到岸上。尝试者如浪涌,一波上去,一波退下,成功者却寥寥。
那些异兽虽被禁制所限,骨子里的野性却在一次次对抗中被激起,竖瞳里的金光愈盛,喉间低吼也愈发骇人。
玹攸踮着脚,颈子伸得老长。
他从未见过这样多、这样奇的兽类。尤其那几只风翎雕,金褐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盘旋时姿态优雅又暴烈,让他想起古卷里描述的“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喉咙里压抑着低低的惊叹,每次有人惊险避开攻击,都忍不住跟着吸气。每次有人失利退场,他又惋惜一声。
千宿就立在他身侧。
今日她穿了一袭天水碧的留仙裙,外罩月白纱帔,在这喧嚣热烈的场景中显得格外沉静。
驯兽节的场面她见过太多次了,甚至年少时也曾是场中意气风发的尝试者之一。如今再看,虽也欣赏那份野性与活力,心下却已波澜不惊。
她的目光更多流连在身旁的玹攸身上。见他清俊的侧脸因激动染上薄红,眼眸映着天光与飞禽的影子,璀璨如星子,那副全神贯注、跃跃欲试的模样,让她唇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或许……该让他去试试?以他的身手心性,纵不能驯服顶级异兽,与那些飞禽周旋一番、全身而退应当无虞。这体验对他或许有益。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转了一圈,千宿眼波随意扫过下方汹涌人潮,忽然凝住。
人群深处,几个身影映入眼帘。他们衣着普通,但站姿与气度却与周围狂欢的民众格格不入。
她心头一凛,视线急扫,果然在玄衣人簇拥中,看见了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他未着冠,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负手而立,正望向场中激斗,侧脸线条在明昧交错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该出现在此处。
是帝陵少主辰彦。
他竟来了这里。
“跟我来。”她倏地压低声音,一把攥住玹攸的手腕,顺势摒掉了他周身气息。
玹攸还沉浸在风翎雕一个漂亮的俯冲中,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
千宿不容分说,转身便往人群深处挤去,步伐又急又快。
玹攸被她拽着,跌跌撞撞跟上,只来得及回头瞥一眼天空——那几只风翎雕正长唳着冲向云霄,洒落几片金褐的翎毛,悠悠荡荡,落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刚挤出十几步,喧闹声、兽吼声、鼓锣声忽然像被什么劈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清朗温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的嗓音,穿透所有嘈杂,稳稳落在她耳畔:“仙主。”
千宿蓦地顿住脚步。
攥着玹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缓缓转过身,晨光恰好掠过她睫羽,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辰彦已不知何时下了土坡,正立在五步开外。玄衣广袖,玉簪清冷,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河谷动荡的天光,也映着她骤然绷紧的身形。
他身后,跟着王文等几人。
风从河谷那头吹来,卷着沙尘、草屑,还有远处赤焰豹带起的焦灼气息。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26章 第 26 章 玹攸驯兽。
辰彦生得一副极好的骨相, 眉目清朗如蕴山水,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浸润出的矜贵,又隐隐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他是帝陵君主嫡长子, 自幼才华出众,样样拔尖, 原本是人人看好的未来帝陵之主, 结果在玹攸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玹攸, 那个一出生便怀有六阶灵力的幼弟, 四岁破开帝陵千年无人能解的魂诀, 七岁已掌握长老级守域术。
他聪慧得近乎妖异,过目不忘, 悟性惊人, 仿佛生来就该站在九州之巅。他的出现, 夺走了辰彦所有光芒, 成了帝陵千百年来最寄予厚望的九州帝王。
帝陵怀揣统御九州的野心久矣,却苦无真正的天命之人, 玹攸的降世, 带来了希望。
可偏偏,玹攸生就一副倔强反骨。十岁那年因与父亲争执,负气离宫, 一失踪便是整整两年。帝陵君主翻遍九州才将他寻回, 谁知没过多久, 他又一次消失,这一走, 竟是多年都未归来。
辰彦对这个弟弟,是真心疼爱的。即便玹攸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也从未生过半分怨恨。
这些年, 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玹攸。心思缜密如他,从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想必王文昨日见到玹攸后,便立刻传了消息过去。
千宿松开玹攸手腕的瞬间,辰彦已大步走到近前。
他先望了千宿一眼,随即端正一礼:“在此得遇仙主,实乃荣幸。”
千宿敛了心绪,回礼道:“少主也是来观驯兽节的?”
辰彦笑回道:“也不全是。”他话音一转,视线落向玹攸,“这位公子……好生面生。”
玹攸戴着半张银纹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生得极其好看,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静静地回视辰彦,无波无澜。
千宿正欲开口,玹攸却上前一步,朝辰彦伸出手道:“我是千宿的贴身护卫,玹攸。”
贴身护卫?辰彦微微一怔,千宿何时又多了一个护卫?还是贴身的。
他看了看玹攸伸来的手,轻应一声,伸手相握。
两只手刚碰上,一道陌生的灵力悄然探来,玹攸眉梢微动了一下,辰彦竟然在试探他的修为。然而,他周身筋脉早被千宿的禁制封住,灵力沉寂,任对方如何探寻,也触不到半分端倪。
反倒是他自己,从那交握的手掌间,清晰地感知到了辰彦体内流淌的雄浑灵力,醇厚绵长,已至六阶之境。
辰彦什么也没有探寻到,不禁疑惑,松开手,再度看向那双眼睛,旋即转向千宿,神色恢复如常:“今日驯兽节倒是热闹,不知可否有幸与仙主同观?”
帝陵少主亲自邀约,千宿自无推拒之理:“少主言重了。不知少主今日可有意下场一试?”
辰彦望向场中奔腾嘶鸣的异兽,笑了笑:“暂无此意。仙主呢?”
“早年试过几回。”千宿轻轻摇头,“如今已没那份心气了。”
“我曾听闻仙主昔年险些驯服海龙,差点儿就成了您的坐骑。”辰彦笑意深了些,“至今我身边随侍谈起,仍对仙主当年的英姿赞不绝口。”
海龙,驯兽节最凶悍也最神秘的兽类。生于幻海以东,可潜深海,可翔九天,其速如电,其力摧山。
多少人梦寐以求将其收为坐骑,却从未有人真正成功。它不常现身,何时来、来不来,全凭机缘。今日场中,也未见其踪。
千宿听了称赞,只淡淡弯了弯唇角。
辰彦却又关切道:“仙主镇压幻海那日损伤不少修为,如今身子如何?瞧着脸色仍有些苍白。”
“无妨。多谢少主挂怀。”
千宿与辰彦从前算不上熟稔,今日他却格外健谈,从驯兽轶事说到九州风物,言辞间既透着世家子的渊博见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殷勤。
玹攸始终静静立在千宿侧后方,面具下的目光时而落在辰彦身上,时而飘向远处喧嚣的兽场。
他从两人交谈的语调与间隙里,感觉到此人热情却不失分寸,矜贵却毫无骄气,言辞妥帖,目光明澈,一副无可挑剔的少主风范。
这样优秀的人,站在人群中格外耀眼。
这时,淮临从人群中匆匆挤了过来,见到辰彦,神色明显一紧,下意识先瞥了玹攸一眼,才堆起笑容上前寒暄。
淮临与辰彦言谈熟稔,似是旧识。玹攸默然看着,大致了解了九州三域之间的微妙关系。
就在人群鼎沸之际,忽闻一声破空惊呼:“是海龙,海龙居然出现了。”
海龙?众人闻言,齐刷刷抬头望去,但见天边浓云翻墨,一道庞然巨影正撕裂层云,御风而来。
它通体墨黑如熔焰煅烧,生着一双可遮山峦的宽大羽翼,每一次缓缓拍动都卷起低沉的呼啸,长风随之倒流,吹得地上众人衣袂狂舞,几欲站立不稳。
其形确如古卷所绘的龙,却比画中更添三分磅礴仙气,修长的颈项高昂,龙首轮廓优雅而威严,一双琥珀色竖瞳似含冷火,淡漠地俯瞰着尘寰蝼蚁。
它飞来的姿态并非蛮横冲撞,恍若凌波踏虚,然周身散发的无形威压,却沉甸甸地碾过每个人的胸口,令人呼吸骤紧,血脉凝滞。
玹攸仰首望去,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见过如此瑰丽又如此可怖的生灵。
那庞大身躯里蕴藏的美与力量,令人心魂战栗,又忍不住目眩神迷。
耳边传来人们压抑的抽气声与喃喃惊叹。
未及众人从震撼中回神,已有数道年轻身影按捺不住,灵力爆涌间纵身而起,如离弦之箭射向空中那抹墨黑。
若能驯服此等神物,是何等荣耀!
然而海龙只漠然垂眸。最先逼近的几人尚未触及其鳞片,便被它随意一振翅掀起的罡风狠狠掼出,如断线纸鸢般跌落数丈之外,狼狈不堪。
但这挫折反激起更多人的血气,呼喝声四起,灵光术法如烟火绽向巨龙,场面顿时混乱激烈。
玹攸正看得心惊,那空中巨龙却忽然扭转方向,竟朝他所在之处俯冲而来。
墨黑身影在视野中急剧放大,带着焚风热浪。众人惊呼躲避,玹攸怔愣间,只觉臂上一紧,已被千宿猛地拽向旁侧。
几乎同时,炽烈的龙焰擦身而过,轰然吞噬了身后一间木屋,烈焰冲天而起,灼热气浪燎得人面皮发痛。
玹攸踉跄站稳,抬头望去,海龙正在他头顶低空盘旋,宽大翅膀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
海龙突然发出一声长吟,声音并不凶暴,反而空灵悠远,直直撞入耳膜,渗进四肢百骸。
不知为何,玹攸胸中那股震颤非但未平,反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双手发麻,血液奔涌。
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佩剑,冰凉的剑柄竟也压不住掌心燥热。
龙吟再起,下一瞬,海龙毫无征兆地疾掠而下,直扑玹攸。千钧一发之际,玹攸非但未退,反而足下发力,纵身跃起,竟试图凌空踏上那墨黑的龙翼。
龙翼如巨扇横扫,携千钧之力。玹攸身在半空无从借力,被结结实实击中侧肋,整个人如败絮般横摔出去,在泥地上滚了数圈才勉强停住。
尘土满身,肋骨处剧痛炸开,他却咬着牙,一声未吭地爬起,抹去唇边血液,眼中烧起更烈的光。
他抬起双手,灵力自掌心涌出,化作流光袭向巨龙。海龙似被这微末反抗激起怒意,双翼猛扇,狂风裹挟着零星火点劈头盖脸砸下。
玹攸转身便向旁侧树林疾奔,黑龙长躯一摆,紧追不舍。
一人一龙,一在地面腾挪闪躲,一在林梢盘旋喷吐烈焰。树木接连燃起,火光映亮半空。
玹攸念诀撑开结界,淡金光罩堪堪挡住落焰,脚步却不敢稍停,在林间穿梭引逗,时而反手一道灵刃劈向龙腹。
海龙追击愈紧,龙息过处,焦土裂石。
这场追逐从密林延至开阔河滩,又自河面打到低空。水花与火焰交织迸溅,雷鸣般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那龙仿佛认准了玹攸,攻击一招狠过一招,龙爪撕风,长尾裂空。
玹攸初时应对得极为吃力,衣袍被燎出数个破洞,手臂、肩背添了数道血痕,他却越战越勇,各种低阶灵法信手拈来,虽不能重伤巨龙,却总在危急关头险险避开致命处。
岸边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秋灵欲冲上前相助,却被千宿按住。
千宿面色沉静,唯有一双眸子紧紧锁着空中那顽抗的身影。
她在赌,赌这少年骨子里那份连他自己都未必知晓的坚韧。
机会倏忽而至。玹攸借龙尾扫过河面激起的水幕遮掩,再次冒险跃起,这一次终于险险攀住了龙翼边缘。他还未站稳,海龙猛然昂首扭身,将他连同自己狠狠撞向河岸边一株巨木。
轰隆一声,需三人合抱的古木应声而断,木屑纷飞。
玹攸被龙首死死抵在残桩上,一路向后撞去,接连摧折十余棵树木,才随着轰然倒地的巨木一起摔落。
他伏在废墟之中,半晌一动不动,鲜红血液自面具下沿汩汩涌出,迅速染红衣襟,在身下积成一滩刺目的红。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唏嘘。这样的重创,怕是脏腑俱碎。
千宿呼吸一滞,袖中手指微屈,灵流已在指尖无声汇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面具少年必死无疑之际,那血泊中的身影,竟轻轻抽搐了一下。然后,染血的手艰难地摸索,握住了跌在一旁的长剑。
剑尖抵住地面,发出细微的颤抖。一点一点,他撑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血顺着下颌滴落,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抬手,缓缓抹去糊住视线的血迹,面具后的眼睛依旧亮得骇人。
灵力再次涌动,这一次却非散漫出击,而是尽数灌注于双剑之上。剑身嗡鸣,泛起清冷光华。
他双足蹬地,拖着残破身躯,再度冲向天空中的黑龙。
四下里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如此重伤,竟还能再战?这是何等惊人的意志。
一直静观未动的辰彦,早已变了脸色。他站得笔直,目光紧紧地锁定玹攸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灵息运转,越看心中惊澜愈盛。
这少年所用灵术看似杂乱,根基却异常扎实,更有一股……连他也觉陌生的凛冽气息。
此人究竟是谁,竟如此英勇。
他身侧的淮临早已屏住呼吸,眸中震惊而又复杂。
战局已至癫狂。海龙彻底暴怒,长吟引动天象,黑云自四方翻涌汇聚,遮天蔽日。
云层中电蛇游走,雷声滚地而来,震得人心胆俱颤。
墨黑龙影在电光与浓云间翻腾,时而喷吐绵延火线,时而以身躯硬撼。
玹攸在海龙身下渺小如芥子,却凭借双剑与灵活身法,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穿梭反击,剑光与龙焰不断碰撞,绽开一团团刺目光爆。
最后,海龙积蓄全身之力,发出一声撼动山岳的咆哮,周身黑芒暴涨,化作一颗陨星般的光球,朝着玹攸悍然撞去。
玹攸避无可避,咬牙将全部灵力灌注剑身,交叉格挡。
砰的一声,光球狠狠砸中他,推着他极速坠地,直直砸入河道中央。
惊天动地的巨响。河水被那股巨力炸开,掀起数丈高的浊浪水墙,哗啦落下时,河面一片狼藉,浮木碎石翻滚。
清澈河水以坠落点为中心,迅速晕开浓稠的鲜红,丝丝缕缕,不断扩散。
许久,水面渐渐平息,那片血色,却越发刺目。
“……没动静了。”
“这次……真不行了吧?”
众人低语声中已带惋惜。如此惊才绝艳的少年,竟要葬身于此?
千宿眸中最后一点冷静终于碎裂。她手腕一翻,袖中灵光骤亮,便要强行出手。而就在这一刹,异变陡生。但见两道流光毫无征兆地自天际疾射而来,其速之快,如白虹贯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光已悍然没入血色翻涌的河心。
轰的一声,河底传来闷雷般的巨响,整段河道的水被一股无形巨力猛然炸开,漫天水珠在某种力量牵引下悬停半空,折射出七彩晕光。
紧接着,一道身影破开水幕,升至空中。
千宿紧绷的神经豁然一松,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她紧紧盯着腾空而起的玹攸,他一身血衣尽湿,紧贴身躯,更显狼狈,然而手中却紧握着两把从未见过的长剑。
剑长约三尺余,形制古朴优雅,剑身非金非玉,似以月光凝铸而成,通体流转着柔和清辉,内里却隐约可见细碎星辰般的光点明灭不定。
剑格处雕有流云海涛纹,此刻正散发出沛然莫御的无形威压,周遭空气都随之凝滞。
有人瞪大眼睛,震惊道:“是海月、凝辉剑?”
此言一出,顿时炸开了锅。
海月凝辉剑,传说中以星辰碎片为胚、坠月湖底千年寒铁为骨,由风胡子大师倾尽心血锻造,后随其逝去而下落不明的兵器。此刻,竟然在此?又怎会认这少年为主?
人群哗然沸腾,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玹攸手中那对恍如梦幻的双剑上。
千宿望着那对剑,眸中尽显激动之色,看来松玉已经到了。只是,她没料到,这两把桀骜的剑竟与玹攸契合至此,无需磨合,便甘愿为其驱使。
辰彦的震惊已达顶点。他自然识得这传说中的双剑,但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执剑之人。
能得海月凝辉剑认主,能重伤至此仍死战不屈,这非凡人能够做到。这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
玹攸凌空而立,缓缓抬臂,双剑似与他心意相通,清辉蓦然大盛,剑气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剑,又望向不远处盘旋低吼、同样受伤不轻的海龙,染血的唇边,竟勾起一丝极淡、却锐气逼人的弧度。
下一瞬,双剑而动,没有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剑挥出,清冽剑光却如月华倾泻,凝成一道半弧,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所过之处,连漫天飘落的水滴都被无声切开。
海龙厉啸,龙焰喷薄迎上。
剑光与龙焰在半空相撞,没有巨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那白光迅速膨胀,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
待光芒稍敛,只见玹攸已与海龙恶战在一起。
这一次,有了海月凝辉剑加持,玹攸攻势极其凌厉,剑影重重,似海上生明月,又似凝辉化刃,每一剑都带着清冷肃杀之意。
天摇地动,灵光爆闪如星辰崩碎,黑云被一次次撕裂,电光缠绕着龙躯与剑影。
如此场面已非人力所能想象,壮阔苍凉,惊心动魄。
千宿仰首望着,望着那在龙焰与雷霆间穿梭、挥剑决浮云的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一声响过一声。
她见过玹攸前两世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如此刻这般意气凌霄,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风云之巅,执剑降龙。
激战不知持续了多久。海龙攻势渐颓,身上黑鳞多处翻卷,渗出血液。
玹攸亦添新伤,动作却不见迟缓,最后在一次惊险的贴身交错后,抓住海龙回身间隙,足尖在龙颈处一点,翻身稳稳落于其宽阔背脊之上。
海龙暴怒翻滚,企图将他甩下,他却以剑插鳞隙固定身形,另一手并指如刀,凝聚最后灵力,狠狠点向龙颈后某处鳞片。
海龙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知是痛楚还是解脱的长吟,翻滚之势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它仍旧悬浮在半空中,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那双琥珀竖瞳中的暴戾一点点褪去,转而浮现出难得的温顺。
片刻后,它甚至微微侧首,轻轻蹭了蹭背上少年染血的脖颈。
风止,雷歇。
翻滚的黑云缓缓散去,漏下几缕天光。
天地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怔怔望着空中。
黑龙静悬,少年独立龙背,血衣在渐亮的天光下红得惊心,手中双剑清辉流转。
众人震惊,顿时炸开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
千宿静静站着,望着那恍如梦中景象,神色再也掩饰不住。
纵然历经两世轮回,看尽风云变幻,此刻亲眼见证这近乎神迹的一幕,她仍感觉到一阵恍惚的不真实。
龙背之上,玹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几近虚脱的摇晃了一下,却强行站稳。
他低头看向手中依旧嗡鸣轻颤、清辉湛然的海月凝辉剑,又抬眼,望向下方人群中那道倩丽身影。
隔着纷乱人潮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他与千宿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
只这一眼,就让千宿原本努力抑制的情绪再度翻涌。
天光彻底破云而出,洒在染血的河面、焦黑的林地,以及龙背上少年挺直的脊梁。
远处山峦青黛,近处流水淙淙。
海龙发出一声低吟,载着玹攸,缓缓降低高度。
千宿急步往前,以为黑龙会载着玹攸降下,结果海龙身躯微震,仰天长啸,不待地上众人反应,猛然摆尾,巨大的双翼霍然展开,卷起猎猎狂风,调转方向,朝着东方天际疾掠而去。
千宿见此情景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预感漫过脊背。来不及细思,她已推开身前犹在惊呼议论的人群,挤出人潮。视线紧紧锁住天边,皓腕一翻,指尖灵光流转,瞬间勾勒出一道繁复咒印。
“凝!”
清叱声中,灵力奔涌而出,于她身前地面汇聚、升腾,眨眼间一头通体雪白、额生淡金纹路的巨虎飞奔而来。
那虎体型彪悍远超寻常,四肢着地便有半人多高,琥珀色的眼瞳炯炯如炬,顾盼间自有凛凛威势。
千宿足尖一点,轻盈跃上虎背,低喝一声:“追!”
白虎仰头发出一声低沉虎啸,随即四足发力,急追而去。奔行之势迅猛绝伦,脚下地面仿若缩短,两侧景物飞速倒退,带起的劲风刮得千宿衣袂猎猎作响,长发在脑后飞扬如旗。
她伏低身子,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前方天空,口中不断念诵灵诀,与座下白虎灵力相连,使其速度更增三分。
“仙主当心……”秋灵惊呼一声,脸色骤变,毫不迟疑,反手拔出身侧长剑,灵力灌注足下,急追而去。
就在此刻,随着少年的一声轻喊,千韵费力地从外围挤了进来,看到面色凝重的淮临后,兴奋道:“我听说海龙出现了?在哪里?战斗结束了吗?哎呀,我是不是来晚了,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五年后赴东宫》连载中,求支持!
第27章 第 27 章 唇瓣便擦过
海龙破风而行, 东方天际的黑雾如浓墨倾泻,越来越近,几乎要吞噬天光。
玹攸立于龙背, 玄色衣袍在疾风中猎猎翻飞,束发的玉冠早已松散, 墨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颈侧。劲风刮过面庞, 刺得肌肤生疼, 他眯起眼, 心头满是不安。
他不知海龙要将他带往何处, 垂眸向下望去,云层之下深不见底, 恍若万丈深渊。
这时, 一点微光在极远处闪烁, 他凝神细看, 但见千宿骑着一头雪色猛虎,于下方山峦林梢间疾驰, 紧紧追着海龙的轨迹。
那抹纤影在飞速倒退的景色中显得那样渺小, 却又那样执拗。
这时腕间的心脉绳突然亮起,一丝清冽凉意透入肌肤,直达心底。
是千宿在唤他!
他毫不迟疑, 左手探入怀中, 触到玉镜, 刚要发消息过去,眼前却陡然一黑, 海龙庞大的身躯猛然扎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云之中。
刹那间,视线被彻底剥夺,连神识都仿佛陷入泥沼。他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 一股狂暴到难以想象的气流便迎面撞来,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胸口。
心口一疼,脚下趔趄,他闷哼一声,身形剧晃,全靠本能将灵力灌注双腿,死死钉在龙鳞缝隙之间。
可握镜的手终究一松,玉镜脱手而去,瞬间被狂暴的黑暗吞没。
“玉镜……”惊呼才起,更凶猛的罡风便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铺天盖地碾来。
这黑云之中,竟充斥着某种霸道无匹的陌生气息,沉重如万仞山岳,压得他骨骼咯咯作响,护体灵力几欲溃散。
他急急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剑,剑尖向下,试图抵住龙身以作支点。剑刃与坚硬的龙鳞摩擦,迸溅出几点火星,转瞬即逝。
岂料海龙似被这微小的刺痛激怒,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然一个剧烈旋身。
天旋地转,脑袋如同炸了一般。
玹攸整个人被巨大的离心之力狠狠甩起,又重重砸落,全靠千钧一发之际五指成爪,死死抠进一片龙翼根部略显柔软的褶皱之中。
龙翼受制,海龙更是狂躁,身躯疯狂扭动、颠簸,如同要将背上的异物彻底甩脱。
玹攸感觉指骨几乎要被那剧烈的摇晃震碎,甲缝渗出血丝,又被罡风瞬间吹干。
眼前是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黑暗,耳畔唯有风声尖啸。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扯断,终于,在又一次悍猛的甩动中,指尖一滑,身体瞬间脱离龙背,坠入虚空。
失重感攫住心脏,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在空中强行拧转腰身,灵力不顾一切地爆发,险之又险地再次扑上,双手死死抱住了那粗壮有力、布满冰冷鳞片的龙尾末端。
还未等他喘过一口气,周遭的风力遽然增强,如无数刀刃切割着护体灵光,衣袍破裂,肌肤上传来细密的刺痛。
黑云更浓,他紧闭着眼,全靠灵觉感知方位,苦苦支撑。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气浪,如同地心熔岩猛然喷发,迎面扑来。
那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霸道,仿佛能灼伤灵魂。
“啊!”
玹攸只觉双目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像是有滚烫的钢针狠狠扎了进去。
他痛呼出声,眼前霎时只剩下了一片血红与灼烧的黑暗,无论怎么努力,眼睑都沉重如铁,无法掀开,哪怕一丝缝隙。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攀着龙尾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几乎在同一时刻,胸口如遭重击,气血逆冲而上,他“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液体溅湿了前襟。
随之而来的是窒息般的痛苦,灵力运转陡然凝滞,意识如风中残烛,迅速涣散、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知觉、坠入无边黑暗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冽至极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这寒意并非攻击,反而带着一种净化与镇压的浩然之力。霎时间,周遭狂暴的黑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豁然消散。
光芒刺破黑暗。
玹攸虽无法视物,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灼热暴戾的气息被逼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灵、冰冷、磅礴无边的灵力威压。
紧接着,他感知到身下的海龙猛然停住,发出一声与先前狂暴截然不同的、近乎敬畏般的低吟。
他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死死抱着龙尾。然而,手臂早已脱力,被那冰寒灵力一激,麻木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身体再次向下坠落。
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凝聚丝毫灵力,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任由自己沉向那不知尽头的深渊。
耳边风声呼啸,却盖不过眼中灼烧的剧痛和意识沉沦的冰冷。
坠落,不断坠落。
就在他以为即将粉身碎骨之际,腰间蓦地一紧,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
甫一贴近,触感冰凉,透过湿透的衣衫,清晰地传递到肌肤,甚至暂时压过了眼部的灼痛,带来一阵近乎救赎的舒适感。
他在混沌中本能地寻找这冰凉的源头,不管不顾,凭着感觉猛地伸手,将托住他的人紧紧搂进怀里,脸颊急切地贴上对方的脸颊。
入手处是纤细柔韧的腰肢,触脸是细腻微凉的肌肤,带着一种清冷的、似雪似莲的幽香。
“凉……好凉……”他无意识地呢喃,汲取那能缓解灼痛的冰冷,将脸更深地埋入对方的颈窝,双臂锁得死紧,仿佛那是溺水中唯一的浮木。
两人紧紧相拥,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继续坠落。
玹攸能感觉到托住自己的人身体微僵,似在挣扎,但他不管,只将人箍得更紧。
直到……
“砰!”
一声闷响,背部传来撞击的钝痛。
他们摔进了一个厚实的草垛之中。
撞击让玹攸吃疼地喊了一声,但这疼痛比起眼中如同烈焰焚烧的苦楚,简直微不足道。
他努力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每一次试图掀开都引来更尖锐的痛楚,泪水不受控制地混着血丝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好疼……眼睛……好热……”他嗓音嘶哑破碎,染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身冰凉的人儿,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感知到的“解药”。
摔落的震动让两人紧,密相,贴,那沁人的凉意丝丝缕缕透上来。
他倏地收拢手臂,将身下的人更彻底地嵌入自己怀中,整个上半身都压覆上去,不留一丝缝隙。
脸颊再次贴上对方的脸颊,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着,寻求更多接触面的冰凉慰藉。
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开始挣扎,一双微凉的手抵上了他的胸膛,试图推开他。
“别走,好热……”他含糊地恳求,在剧痛和半昏迷的状态下,理智早已退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那推拒的力道于他而言如同隔靴搔痒,他凭着体型的优势和不肯松手的执拗,轻而易举地捉住了那两只试图推开他的手腕,掌心扣住对方纤细的腕骨,将其牢牢按在两侧的草垛上。
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交付于对方身上,头颅低垂,紧贴着她的侧脸,灼热紊乱的呼吸喷洒在对方冰凉的耳廓和颈侧。
草垛柔软,深陷其中,几乎将两人包裹。
玹攸像一只受伤后固执寻求庇护的野兽,全然依赖着身下这片唯一能缓解他无边苦痛的“冰雪之地”,在黑暗与灼痛的深渊里,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夜风拂过旷野,吹动草叶簌簌作响,却吹不散这草垛之上紧密相贴、气息交织的旖旎与焦灼。
远处,海龙俯首低鸣,已被彻底驯服。
身下的人彻底不动了,或者说,是被他这不管不顾的力道与滚烫温度慑住了。
挣扎的力道一松,腕间的冰凉似乎更甚,丝丝缕缕地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试图浇熄他眼中和心头的灼火。
他无暇思考,只循着本能,将脸更深地埋进那沁着冷香的颈窝,鼻尖蹭过细腻的肌肤,触到一缕微凉散落的发丝。
身上那阵焚心蚀骨的热潮虽退去些许,喉间却干涸得像是裂开的旱地,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烫的痛意。
他不由自主地,凑到她的脖颈处,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唇瓣便擦过了她颈侧的肌肤。触感微凉,细腻得不可思议,却像一点火星,彻底引燃了他压制的渴望。
理智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张口便衔住了那处跳动的温热。齿尖抵着那层薄薄的肌肤,底下奔流的液体仿佛带着清甜的香气透出来,诱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他整个身子僵了一瞬,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挣扎,又像是更深的渴望。
扣住她手腕的手不由收得更紧,激动的情潮在四肢百骸冲撞。
齿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嗯……”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她喉间逸出。怀里柔软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像是受疼的幼兽,试图向后躲闪。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他耳畔,温热而酥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28章 第 28 章 也纵容着这
呼吸间全是那清冽又陌生的气息, 混合着干草微燥的尘土味,还有玹攸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这诡异的交融却奇异地拉回了他一丝涣散的神智。
他感觉到身下人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变得……有些难以言喻的紧绷, 并非抗拒的紧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忍耐, 或是别的什么。
“……玹攸。”
极轻的声音, 带着一点被压住的微喘, 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响在他耳畔。
是她一直追着他、接住他, 却被他如此孟浪地禁锢在身下。他应该立刻松手,可眼睛那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又攫住了他, 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里去。
“眼睛……千宿, 我的眼睛……”他终是没舍得咬下去,声音沙哑得厉害, 透出从未有过的脆弱与依赖。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必定狼狈不堪, 力量悬殊的压制也近乎失礼,可那疼痛太烈,而她的冰凉太有效, 他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 松不开, 也绝不能松。
被他压着的人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被他握住的手腕, 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动了动。
不是挣脱, 而是翻转了手腕,将微凉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紧紧扣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带着安抚的意味。紧接着,他感觉到她的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抬起,落在了他汗湿的鬓边。
指尖微凉,动作极轻地将他粘在颊侧的一缕湿发拨开,然后,那微凉的指尖并未离开,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生涩的探寻,虚虚抚向他紧闭的、不断渗出湿意的眼角。
“别动。”她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他耳廓,比方才稳了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是‘蚀目焱瘴’,黑云里混了火毒。别用手碰,也别强行睁眼。”
她的手指并未直接接触他灼伤的眼皮,只是悬在咫尺之处,一股精纯清寒的灵力便如涓涓细流,从那指尖溢出,丝丝渗入他滚烫剧痛的眼周。
那清凉与先前的冰冷不同,更温和,更专注,带着明确的疗愈意图,一点点对抗着肆虐的火毒。
他浑身一震。这细致的关怀和精准的判断,瞬间打开了他强自压抑的混乱。
疼痛仍在,却因这专注的灵力疏导而有了明确的缓解方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感官的苏醒。
他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身体相贴的每一处。
他胸膛的灼热与她身躯的微凉,隔着破碎的衣衫传递着截然不同的温度。她颈间的脉搏在他脸颊下轻轻跳动,一下,又一下,如他狂乱的心跳一般。
他压着她,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以及那起伏间某种柔软。
方才只顾着汲取冰凉,此刻这认知却如野火般窜入脑海,烧得他耳根骤然发烫。
而她的手还悬在他眼侧,那股清凉的灵力不断输送着。她似乎全神贯注于驱散火毒,并未意识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两人此刻过分亲密的姿态。
他的鼻尖萦绕着她发间颈侧那股特有的冷香,此刻混合了草叶泥土气息,竟酿成一种令人昏眩的、暧昧难言的气息。
他的手臂还撑在她身侧,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掌心之下是松软的草垛,却仿佛能透过草杆感觉到她身形的轮廓。
想要更近一点,想要那冰凉缓解更多地方的灼痛。这念头危险地滋生。
“千宿……”他喉结滚动,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压抑,“你……怎么追上来的?那冰蝶……”
他试图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和贴近,转移注意力。
“是‘玄冰魄蝶’,能暂时克制海域灵兽。”她简短地回答,气息依旧有些不稳,似乎维持这样的灵力输出并不轻松,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心脉绳感应到你方位骤变,气息紊乱……玉镜,是不是掉了?”
玹攸点了点头,脸颊不经意又蹭过她的肌肤。
“入黑云时,被罡风卷走了。”
感受到眼周疼痛在她灵力作用下确实在缓慢减轻,他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仍以全然压制的姿态困着她。
耳后的热度瞬间蔓延开来。
他试图撑起身体,拉开一点距离,可刚一动,眼睛的刺痛便再度袭来,让他动作一僵,撑起的手臂一软,又沉下去几分,这次,他的唇几乎擦过她的耳朵。
两人俱是一僵。
空气凝固了一瞬。
草垛之下,旷野寂静,唯有远处冰蝶翅膀微微扇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寒冰凝结之声。
千宿落在他眼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输送的灵力也紊乱了一刹那。
她能感觉到他骤然逼近又停滞的呼吸,热烫地拂过她最敏感的耳廓和颈侧。那只原本安抚地贴在他手背的掌心,也微微蜷缩起来。
他更是浑身僵住。那一擦而过的柔软触感,带着她肌肤特有的微凉,却像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柴。
所有的疼痛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一点被无限放大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越来越清晰的冷香。
“……别乱动。”千宿的声音响起,比先前更低,更轻。
她没有推开他,那只落在他眼侧的手反而微微用力,将他的脸稍稍固定,手上的灵力输送重新变得稳定,只是动作略显僵硬。
“火毒未清,乱动会让灵力行岔。”
这理由冠冕堂皇,却掩盖不了此刻姿势的尴尬与暧昧。
他撑不起身,她亦没有强行推开。
两人就维持着这不上不下的姿态,一个输送灵力,一个被动承受,身体紧密相贴,呼吸交错可闻。
她不曾移开的手,都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纵容着他此刻脆弱的依赖,也纵容着这超越常轨的亲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更久。眼中的灼痛终于在那持续不断的清凉灵力下,退潮般缓缓消散,只剩下一片疲惫的酸涩。
虽然依旧无法视物,但已不再有那令人抓狂的刺痛。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理智逐渐回笼,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赧然与无措。
他再次尝试,更缓慢地撑起身体。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干涩,终于成功地拉开了些许距离,虽然仍跪坐在她身侧,俯身向着她,但至少不再是全然压覆的姿态。
他松开了一直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离开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腕间细腻肌肤的触感和微凉的体温。
千宿也顺势收回了落在他眼侧的手,指尖的灵力光芒黯淡下去。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躺在草垛上,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气息,又或许在平复别的什么。
“你的眼睛还需静养,暂时不可见强光,灵力也莫要轻易动用。”
变故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得人措手不及。
千宿只觉得一身力气都被抽尽了。她原本的谋划,那些层层叠叠的布局,在这接踵而来的惊变面前,早已七零八落,乱了章法。
汪莹的落仙术还未完成,真实的死因迷雾重重;辰彦偏偏又在此刻追蹑而至;更遑论今日玹攸与紫煞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驯服海龙时搅动的风云……
桩桩件件,都将他们紧紧钉在了风口浪尖。
而为了从海龙的杀招下抢回玹攸的性命,她不得不强催那尚未复原的修为,动用神识里的冰蝶。
此刻,经脉间空荡刺痛,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散乱的灵息。
心力交瘁。这四个字从未如此真切地碾过她的心头。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畔的少年身上。他就坐在一旁,衣衫染尘,发丝凌乱,可即便是在狼狈之中,那眉宇间依旧凝着一股斩不断的锐气,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有无尽的生命力在他年轻的躯体里奔涌,灼灼如火。
看着看着,她忽然扬了一下唇角,笑得有些苦涩。
她缓缓仰起脸。天光正好,湛湛青空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日光毫无遮拦地洒落,穿过旁边稀疏的枝叶,投在她的侧脸上。
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草木苍翠欲滴,一切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宁静与蓬勃。
玹攸坐在她身侧,听闻她的话,只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
良久,千宿忽一抬手,远处两柄长剑凌空飞来,轻轻落在玹攸身旁。剑身映着天光,流淌着秋水似的寒芒。
“这是我让松玉特地去堤窟取来的。此剑非凡,世间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求不得一柄。看来它们极喜欢你,往后便归你了。”
她转过头看他,眼里映着疏疏的树影。
“恭喜你得了趁手的兵器和坐骑。回去之后,动静定然不小。你只管好好养伤,其余的事情都交给我。”
玹攸没有做声。这少女为何能这般不由分说地安排他的一切?像藏着某种目的,又似对他怀着格外不同的情愫。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能让她先是狠心将他抛入那片虚幻之境,又不顾一切亲身来救他。
他终究是想要一个答案。
先前将她制住时,他真切地感觉到她的心跳——急促、有力,并不逊于他的分明。
难道他们真如那幅画卷所绘,曾是并肩的恋人,或是许过终身的夫妻?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他喉结不自觉地微微一动,忽然倾身靠近,贴在她耳畔,感受着她身上的凉意,清声问:
“告诉我,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老婆,快告诉我
第29章 第 29 章 “你想要什
天光正好, 风也温柔。
灵力渡过后,玹攸周身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舒泰之余, 却更贪恋千宿身上那股清冽凉意。
问出那句话后,她久久未应, 连姿态都未曾变动分毫, 亦无躲避。他能察觉到她气息细微的紊乱, 又在极致的克制中归于平寂。
那股惯有的、足以睥睨一切的气场仍旧稳稳笼着, 即便他这般逼近, 问着这般暧昧的话语,她依然似古潭深雪, 不动分毫。
反倒衬得他心头无端绷紧了一下。
等不到回答, 他也不撤身, 那暖昧的距离固执地维持着, 甚至因贪恋那抹冰凉,不由自主地又俯近些许。
一抹柔风恰在此时拂来, 撩动他额前未束的散发, 轻扫过她的脸颊。
她眼睫几不可察地一动,终于启唇,声线依旧平稳无波, 却将问题抛了回来:“你想要什么样的关系?”
这就是千宿, 虽然相处时日不长, 玹攸已经大概摸清了她的脾性。
她说,他想要?
他哪料到她会这般反问, 一时语塞,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竟寻不出一个确切的字眼。
在他茫然失神的刹那, 千宿却已抬手,掌心抵住他的肩头,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一推,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来。
“别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问题上。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她道,声音冷冷清清。
无谓的问题,这是她的视觉。玹攸垂着头默不作声。
千宿话音落下,已轻盈跃下草垛,立定后回眸,见他仍怔坐在原地,又淡声补了一句:“我帮你,还是自己下来?”
明知他目不能视,却偏要这般问。
他唇角牵起一丝苦笑,依着感知纵身跃下,落地时脚下踉跄,险些摔倒,连忙稳了稳身形,抬手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后颈。
千宿将他即便狼狈至此依旧难掩英挺的侧影收入眼底,几不可闻地轻吸了口气,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远处匍匐的海龙,指尖一弹,一道灵光掠去。
海龙低吟一声,舒展庞大的身躯,顷刻间便游弋至他们面前,乖顺地伏低。
千宿足尖一点,纵身掠上龙背。
玹攸感知到海龙特有的湿润气息与灵压,走上前,朝着千宿所在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意思再明显不过。
千宿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却因虚弱而微显苍白好看的手,略一停顿,伸出手来。
两人手指尚未触及,便被他精准地一把握住。他的手心微烫,带着薄汗,与她指尖的冰凉截然不同。
玹攸借着她手上传来的力道,利落地翻身而上,落在她身后。
海龙背脊宽阔,他却坐得极近,挺拔的身躯几乎贴着她的背脊,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
玹攸坐稳后,伸手拍了拍海龙的身体,海龙长身而起,直入云霄。
骤然升空的颠簸让他下意识扶住了千宿的胳膊。千宿背脊微微一僵,旋即催动灵力,灌入海龙体内。龙身顿时平稳许多,唯有疾风自耳畔呼啸而过。
越往高处,风势愈烈。千宿未曾束起的长发被风席卷着向后飞扬,丝丝缕缕,拂过玹攸的脸颊、颈侧,带来一阵清浅的、似冷泉的淡淡香气。
玹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扶在她臂上的手未曾松开,反而因这亲密无间的距离与拂面的发香,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千宿目光投向下方。
穿过稀薄的云霭,山川脉络如丹青徐徐铺展,河流蜿蜒似银练闪烁,远处城郭点点,炊烟袅袅,在骄阳中晕染开温暖的光晕。
翱翔于九天之上,俯瞰这浩渺人间,疾风掠过身畔,带着无拘无束的快意,与这壮阔而又静谧的景色交织,竟生出一种恍惚隔世、飘然物外的别样心境。
——
驯兽场上的喧嚣还未散尽,海龙残留的威压与灵力波动搅得人心浮动。
淮临负手立在原地,面上看似沉静,袖中的手却已微微蜷起。
他太了解玹攸了。那少年看似疏淡随性,骨子里却藏着一把利刃,稍有不慎,便会扰乱所有精心布的局。尤其此刻,帝陵的辰彦就在身侧,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敛去,只余下深潭般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惊疑不定的光。
辰彦亲眼看见了玹攸驯龙,看见了那双令人都感到心悸的眼眸,更看见了那少年与千宿之间非比寻常的牵连。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疯狂滋长。可辰彦偏偏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着。他越是不问,越是糟糕。
这时千韵正被几个心有余悸又兴奋难耐的村民围在中间,懊恼得几乎要跺脚。“怎么就错过了,我就应该再早来一会。”
他抓着身边一位大婶的衣袖:“阿婶,你快与我细说,那海龙当真那般骇人?那少年当真是徒手触碰了龙角?他眼睛真的变了颜色?”
村民们的描述七嘴八舌,却将玹攸那一刻的异状渲染得越发神秘离奇,千韵听得又是神往又是懊丧,一张俏脸表情丰富极了。
这小小的混乱,恰在此时被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打破。
“请问,千宿仙主可在此处?”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清晰地落入淮临与辰彦耳中。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边缘,不知何时立着两人。前面是个少年,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身姿挺拔如新竹,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历经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奇异地燃着两簇执拗的火苗。
而在少年身后,站着一位老者。
淮临的目光触及那老者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没能控制住那一瞬间细微的抽气声。
那老者身形清癯,披着一件灰白色长袍,袍角纹路自然如木理。他头发雪白,用一根枯藤随意束着,面容慈和,一双眼,初看温润平和,细看却仿佛倒映着山川河流、草木枯荣的轮回,蕴藏着浩瀚如星海的灵韵与……一种非人的、近乎永恒的静谧。
纪朽翁!
淮临脑中“轰”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自千年前便隐居于万丈山巅、与世无争的眠木之灵,九州大地最古老的神木之魂,遗忘之守,天地记忆的被动载录者……怎么会离开他的灵山,踏入这尘世纷扰的驯兽场?
震惊的不止是淮临。旁边的辰彦,在看清老者面容的瞬间,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
帝陵曾为宗族秘事,携重礼三上万丈山,意图拜见这位传说中的圣者,却连山门都未得入。谁能想到,此刻竟会出现在这这里。
松玉的目光在场中急切搜寻,最终落在震惊的淮临身上,眼睛一亮,上前两步,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问道:“淮公子,仙主呢?可在这里?松玉前来复命!”
淮临闻言瞬间明了。不敢想象这少年,请动了纪朽翁。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激动,知道此刻绝非详谈之时,尤其帝陵的人在此。
他上前一步,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恭谨,对着纪朽翁深深一揖:“不知翁主圣驾亲临,淮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礼毕,他侧身引路,声音压低却清晰:“此间嘈杂,恐扰翁主清静。前方有一处清静茶舍,还请翁主移步稍歇。仙主应该很快就到了。”
纪朽翁的目光扫过淮临,又似无意般掠过满脸震惊、尚未回神的辰彦,以及辰彦身后那个正悄悄掏出玉镜向其中输入信息的随从王文。
老者眼中并无波澜,他微微颔首,便随淮临向那茶舍走去。
辰彦这才缓过神来,毫不犹豫地抬步跟上。身后的王文握着已发出消息的玉镜,急忙追了上去。
茶舍临着一条安静的小溪,窗外竹影婆娑。淮临选了最里侧僻静的雅间,请纪朽翁上座。
老者安然落座,将那枯藤杖倚在身侧,目光望向窗外潺潺流水,仿佛只是来欣赏这人间寻常景致。
淮临亲自斟茶,动作轻缓,心思却急转。他有很多话想问松玉,比如如何上得了万丈山,又如何请动纪朽翁,过程必定凶险万分。
辰彦已紧随而入,坐在了一旁,目光虽尽量克制,却仍不由自主地流连在纪朽翁身上。
淮临只能将所有疑问死死压在喉间。他将一盏清茶恭敬地奉到纪朽翁面前:“翁主请用茶。仙主片刻即至。”
纪朽翁接过茶盏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雅间内一时静极,只闻溪水淙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驯兽场方向尚未平息的喧嚣。而这方寸之间的安静,却比外界的任何混乱,都更令人心弦紧绷。
辰彦的视线,最终从纪朽翁身上,缓缓移到了静坐在一旁、风尘未洗却脊背挺直的少年松玉身上。
那少年风尘未洗,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目清隽至极,隐隐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方才他曾言道,是前来向仙主复命,想来便是千宿遣他去请纪朽翁的了。
千宿身边,骤然多了两位少年,着实令人好奇。
他们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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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怎么,就
海龙飞回驯兽场, 落地时带起的风涡卷得场地四周旌旗猎猎作响,沙尘漫扬。
围观人群早已退开十丈有余,却仍被那磅礴气势迫得衣袖翻飞。待烟尘稍散, 才看清龙脊上并坐的两道人影。
千宿先跃下龙背,落地时她顺势转身抓住玹攸的手腕将他扶下, 而后朝龙颈处轻拍三下, 海龙低吟, 金色竖瞳微阖, 硕大头颅在她掌心蹭了蹭, 然后振翼而起。
龙翼掀起的最后一缕风拂过场边古槐,满树淡紫槐花如雨纷落, 有几瓣正落在玹攸发间。
“眼睛如何?”千宿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指尖凝出寒雾, 在掌心交织成一条泛着月华光泽的冰丝绦。
那绦带通透如深海琉璃, 边缘却流转着细碎霜晶,在她指尖缠绕时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玹攸循声侧耳, 清声回道:“比方才好些。”
他话音未落, 冰凉丝绦已覆上他的眼眶。千宿手指在他脑后穿梭系结时,衣袖间飘出特有的冷香,不由让他灼痛的眼皮感到清明。
这时追千宿的秋灵也赶了回来, 见千宿无碍, 常常松了口气。
场边嗡鸣骤起, 议论声如潮水漫过驯兽场。
就在此时,千韵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先是上下打量玹攸一番,见他虽蒙着眼但站姿如常,急急问道:“怎么回事?伤的如何?”
玹攸转向他声音的方向, 唇角勾了下:“无碍,就是中了火毒。”
“火毒?”千韵惊了一下,然后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听说你刚才驯服了海龙,果然不一般,只可惜那么惊心动魄的场面我竟然没有看到。”
玹攸谦虚一笑,并未答话。
千宿问道:“张勇那边如何?”
千韵叹了口气:“人跟踪了,我明明随他进了一处院子,结果怎么也找不到。在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出来。”
千宿又问:“孩子呢?”
千韵:“孩子一个人在家,那小家伙不哭不闹,看着挺可怜的。只是她这个父亲也是心大,竟然把她一个人独自留在家中,并且还需其他女子见面。”
千韵对于张勇的情况不太了解,但对于他的所作所为赶到疑惑和愤怒。
千宿微蹙了下眉:“你怎么不留下来看着孩子?”
“呃……”千韵无辜道:“可我不会照顾孩子啊!”
千宿四下望了一圈,又问:“淮临呢?”
“茶馆。”千韵朝不远处挑着青旗的铺子努了努嘴,“来了个少年与老者。”
少年与老者?
千宿心中微惊,不再多言,转身便往茶馆方而去。
玹攸本能地想跟上,却被千韵一把拉住。周遭民众已经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询问驯龙的细节。
茶馆门槛内飘出陈年普洱的沉香。
千宿跨入门内,第一眼看见的是霍然起身的松玉。少年脸上还沾着风尘,眼睛却亮得灼人:“仙主!”
一旁坐着的,正是千宿要找的纪朽翁。
“拜见翁主。”千宿急忙躬身行礼。
纪朽翁看到她,眸中尽是喜色,忙扶她起身:“仙主多礼了,快请坐。”
淮临的目光在空荡的门廊停留片刻,没有看到玹攸。
千宿落座时看了一眼辰彦,他竟然还没有走。
辰彦目光掠过千宿略显苍白的脸色,冲她微微颔首。她还是头一次见千宿这般虚弱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这姑娘身上仿佛有无穷的能量和那傲视一切的气质,哪有过像现在这样脆弱的时候。这模样一看就是灵力消耗过度造成的。
犹豫帝陵的人在,千宿也不便与纪朽翁多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后,辰彦识趣地站起身,朝众人拱手笑道:“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就不打扰各位了。”言罢又特意向千宿欠身一礼,姿态谦和得体。
千宿微微点头,目送他带着随从出了茶馆,随即朝秋灵递去一个眼神。秋灵会意,急忙跟了出去。
辰彦刚踏出茶馆,便被远处人群中的景象吸引了目光。此时玹攸正站在人群中央,冰蓝丝带蒙眼,略有局促地回应着围观众人的询问。
他脚步微顿,正要朝那边走去,秋灵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少主,仙主说让在下与您聊聊紫煞的事情,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就知道,千宿防他跟防贼一样。
他苦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秋灵,轻声回道:“好。”
——
辰彦离开后,千宿与纪朽翁嘘寒问暖几句,便让淮临在镇上寻了处院落落脚。这里人多眼杂,帝陵的人又紧紧盯着,不适合继续住在酒楼里。
淮临寻的这处院落很是幽静,海棠斜斜倚在墙角,开得淡,落得也淡。石阶上疏疏几瓣,风来也不扫,由它去。老槐的影铺了半院,日光从叶隙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把旧铜钱。石缸里的水静着,浮萍懒懒地漂,不知年月。
玹攸踏进院门时,正有穿堂风过,吹得他眼上丝绦末端轻扬,拂过千韵递来的竹杖。
“你当真不用这个?”千韵声音里满是关心。
玹攸摇头,他走得不慢,一步不错。
松玉跟在最后,目光胶着在玹攸背上,少年人藏不住的好奇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几次欲言又止,直到玹攸忽然侧首“望”来,明明蒙着眼,却准确捕捉到他的注视。
从那时进仙主房间撞见此人坐在桌前用餐时他就觉得奇怪。他只知道自己是淮临寻来献给仙主的,却不知这人是何来历。若是淮临又寻了其他少年过来,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仙主看上哪个留哪个,还是都留下来。
来得时候路上听闻了他驯服海龙的事情,简直让他震惊,那海龙是何方神兽,百年难遇,竟然让他给驯服了。
还有仙主看他时那关怀的眼神,瞧着就让人火大。他原以为仙主愿意给他差事是器重他,结果自己恨得不得豁出性命完成任务,到头来仙主也只是冲他点了下头,连笑容都没有。
玹攸之所以能感受到松玉的目光,是因为他闻到了其身上的一种特殊的气味,分不清那是什么气味,但是感觉挺刺鼻的,印象里好像闻到过。还有他那因年轻而蓬松的呼吸,就像茁壮成长的青竹,与他有几分相似。
一行人进了院,淮临安排了房间之后就与千宿带着纪朽翁去了书房。
在进院时淮临就捏了清尘诀将此处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时下干干净净又极其舒适。
千宿引纪朽翁在窗下紫檀榻落座,自己却不坐,而是立于案前,看着淮临将最后一道隔音结界封上门缝,才落了坐,道:“此番急请您来,实是因火狱异动,令人心焦。”
千宿能感知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已经悄然向九州逼近,尤其在此地看到紫煞之后,更让她心有不安。
虽然她具有重生的能力,又三次为玹攸重生,但是每一次的命运变数都是她不能操控。毕竟这世界的奇妙是人力难为的。她想提前做好一切防范,不想重蹈前两世即便做好了准备还是被措不及防的杀招击得整个九州覆灭。
玹攸踏进后院,一股陈年的檀香混着雨水洇湿青苔的气味便幽幽渡了过来,他查觉到气息熟悉,不禁顿了一下脚步,此处他来过,难道这里是……鹤幻斋?
他们怎么会来鹤幻斋?他记得有处房屋里还有男女共住过得痕迹。他还在房间里寻到了一副画着他与千宿的画像。
“小心门槛。”千韵在一旁提醒,引着他进了一间厢房。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临窗一张窄榻,帐子是最普通的青布。
“这是哪里?”玹攸不禁问。
“鹤幻斋。”千韵扶他在凳上坐下,“淮临寻的落脚处。酒楼人多眼杂,帝陵的人又在,不好久住。听他说意思咱们恐怕得在此待几日。”
果然是鹤幻斋。
玹攸默然片刻,将手平放在粗糙的桌面上,汲取那一点真实的触感:“以前……仙主可曾在此居住过?”
千韵摇头,拨弄了下桌上的粗陶茶壶道:“不知道,我是头一回来。”
玹攸又问:“她……现在去了哪里?”
千韵又摇头,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背上交叉负着的双剑上,好奇问道:“倒是你这两把剑,瞧着很是不凡,何处得来的?”
剑。玹攸侧首,即便目不能视,也能感知到那两份沉静又躁动的存在紧贴脊背。
这两把剑入手时冰肌彻骨,挥动间却又隐隐灼热,剑意流转,竟似与他血脉呼应。
他也说不清它们从何而来。
“不清楚。”他如实道,“不过现在,它们已经是我的了。”
千宿说,恭喜他得了双剑和海龙,意思明确,剑和海龙都是他的。
话音甫落,门口光线倏地一暗。
突然一声冷笑,一股清寒之气漫入室内。
千韵抬头,轻“啊”了一声。
玹攸转向门口的方向。一片空茫的黑暗里,感受到了一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而后钉在他背上的双剑处。
“那剑,是我险些丢了性命才取回来的。”那声音一字一顿,不高,却压得满室空气凝滞,“怎么,就成你的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