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德安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倒想起一个人来。”
“谁?”
“仙都的千宿仙主。”德安道,“陛下若是要寻名医,不如先寻她?她能力非凡,灵力高强,会各种术法,兴许能解这病?”
千宿。
宋行止沉默片刻,想起那个冷冰冰拒绝他、没有好脸色的少女,心里不禁苦笑一声。
他沉默许久,方道:“明日一早,派人去寻。”
——
千宿歇了一两日,身子才渐渐好转。
淮临将外头的消息都压了下去,那夜的事封得严严实实,连院子都重新修整了一遍。
仙都那边不敢声张,只悄悄来了一位医师替千宿瞧过伤。可千宿体内还压着那团妖鬼的魂魄,淮临日日悬着心。千宿却只说不妨事,会自己将邪气逼出来。
她也在试着分辨,这般厉害的妖鬼究竟从何而来。
九州浩荡,世间妖鬼何止千百。千宿与淮临在这人间轮转了几世,自小见惯了的,却从未遇过这般凶悍的。
那日无舌怪人现身已足够蹊跷,转眼又冒出这妖鬼,来势汹汹,竟似早有算计。
她隐隐觉得,这一回的种种,怕都不是巧合。
汪莹那边倒是想再施落仙术,只是那孩子如今寄在鹤幻斋,醒来后便哭闹不止,也不知是吓着了,还是念着爹娘。
她父亲张勇和与赵玲还被押着,千宿须得先料理完这些,才好再助汪莹重回过去。
这日用罢晚饭,千宿觉着精神好了些,正想去见见张勇和与赵玲。谁知刚拉开房门,便见玹攸立在阶前。
最近遇事诸多,玹攸瘦了不少,面上的桀骜不驯与倔强,也消减不少。但他依旧俊朗,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月色清寒,他望着她仍带病容的脸,神色端凝,清声道:“我们谈谈。”
千宿看着他,心下微动。
她其实早就料到,玹攸的身份终究是瞒不住的。这些日子他虽没有再追问什么,可那日在辰彦护着他时,他眼中的震惊与恍惚,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默然片刻,应了声:“进来吧。”
天气很好,微风送来淡淡的花香。
玹攸跟着千宿往里走。千宿走到桌前停下,转过身来,发现玹攸紧跟在自己身后。
两人近在咫尺,日光落在他脸上,平添了几分温和。
她抬起头望着他,想起那日他为她疗伤的情景,耳朵突然红了,动了动唇道:“说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6章 第 56 章 恶魂山。
恶魂山坐落在九州与火域的交界之处, 说是交界,中间却还隔着茫茫荒野、巍峨山岭、无边丛林与浩瀚沧海。
这座山虽不甚高,却是九州之地最早发现的、最令人生畏的险境, 只因山中栖息着一种名为“紫煞”的妖鬼。
紫煞位列六级,身形魁梧, 妖力滔天, 光是名号便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九州诸地为此派出了无数镇妖师, 日夜严守恶魂山各处要道, 生怕紫煞窜入九州腹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紫煞终究还是冲破封锁,闯入了息地。消息传开, 九州震动, 各方镇妖师纷纷驰援。
秋灵与纪朽翁赶到时, 恶魂山已聚集了不少同道。
山中地势崎岖, 险峰林立,处处透着穷山恶水的意味。此地气候更是诡异, 晨间烟雨蒙蒙, 午后便酷热难当,入夜或许就是狂风大作,沙尘漫天, 甚至飞雪连天。
如此恶劣的环境下, 寻常草木根本无法存活, 唯有那些形貌奇特的怪树异草,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倔强生长。
说来也怪, 恶魂山虽时有雨雪,地面却始终干涸龟裂。那些落下的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转瞬便消失无踪, 地面依然干燥如初。
不过,茫茫天地间,奇事异象本就数不胜数,镇妖师们无心深究,只想尽快捉住逃窜的紫煞。
秋灵四下一望,只见紫衣镇妖师们正在集合准备全力追捕,可逃走的紫煞似乎不止一个两个,情况比预想的更为棘手。
她望着眼前苍茫的荒野,感受着空气中浓重的妖气,眉头紧锁。
纪朽翁也凝视着天地间浑浊的气息、枯朽的树木与干裂的土地,长长叹了口气。他缓缓蹲下,将手掌贴在地面上,屏息凝神,细细感受周遭的气息。
手掌刚触及地面,便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痛。紧接着,一股炽热的气息顺着经脉直冲心脉,那热意越来越浓,仿佛来自极北之地。
纪朽翁心中一惊,往北便是火狱,莫非那边当真有了异动?
因着无人敢擅越恶魂山向北探查,火狱的情况始终是个谜。
此刻纪朽翁感应着地底传来的讯息,眉头越锁越紧。
秋灵见状,焦急问道:“翁主,您觉得如何?可察觉到了什么?”
纪朽翁沉默片刻,继续感知着大地深处的气息,缓缓摇头:“只怕事情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我隐约察觉到一股极重的热气,裹挟着诡异的妖气,正从北边逼近,或许很快就会波及此地。刻不容缓,我得前去查探一番。”
他说着站起身:“这边就交给你了。你去协助其他镇妖师捉拿妖物,我去北边看看。”
秋灵连忙拦住他:“翁主,您万不可孤身往北,那可是火狱,何等凶险之地。怎么也得等与众人商议过后再作打算。况且仙主再三叮嘱,要好生护着您。”
纪朽翁闻言,欣慰地笑了笑,目光越过秋灵,投向远方苍茫的天际,最后落在北边方向:“多谢姑娘挂怀,也明白仙主的担忧。可眼下坐以待毙不成,总要有人跨过这座恶魂山,去看看北边究竟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看看它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许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还藏着更隐秘的东西。姑娘放心,我会护好自己,定能全身而退。”
秋灵望着眼前这位神情坚定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终是郑重地行了一礼:“那您千万保重。”
纪朽翁颔首,转身向北而去。秋灵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略显蹒跚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敛了敛神,取出玉镜,给千宿传了讯息:
【仙主,我已与纪朽翁先生抵达恶魂山。此处情形着实不妙,逃出的紫煞不止一两个。如今九州各地镇妖师已纷纷赶来相助,正在四处追捕。纪朽翁先生察觉北边有异动,已独自往恶魂山以北探查去了。】
消息送出许久,不见千宿回应。秋灵抬头四望,总觉得这山中的天气愈发诡异。
她收起玉镜,正打算寻此地管事的镇妖师问问情形,不料还未走到住处,天色骤变,乌云翻涌,狂风大作,一时间竟如末日降临,可怖至极。
秋灵还不及反应,天地便已换了颜色。
那狂风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阴沉沉的天空,转瞬便昏黄一片。远处传来隆隆巨响,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秋灵心头一凛,是沙暴。
恶魂山的沙暴非同寻常,传闻是山中妖气与天地戾气交织而成,能噬人魂魄。
她当即提气凝神,想要寻一处避风之所。然而那风势来得太快,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漫天黄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遮天蔽日,方才还隐约可见的山峦屋舍,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昏黄,风声呼啸如鬼哭,尖锐刺耳,直往人骨髓里钻。
秋灵以袖掩面,勉强睁开眼,只见前方黄沙滚滚,如同滔天巨浪一般压过来。那沙尘之中竟隐隐有幽光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她心下大骇,这沙暴果然不对劲,那风中夹杂着的,除了沙石,还有浓烈的妖气。
“砰”的一声,一块被狂风卷起的巨石擦着她身侧飞过,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秋灵堪堪躲过,脚下却一个踉跄,身形不稳。
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烈的狂风袭来,她只觉身子一轻,双脚竟离了地,整个人被狂风卷起,朝着那茫茫黄沙深处飞去。
风沙迷了眼,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秋灵拼命想要稳住身形,可那风力太大,她悬在半空无处着力,只能任由狂风裹挟着往前飞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迷蒙的黄沙,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这般卷下去,只怕要被卷入恶魂山深处,那里头藏着多少妖物,谁也不知道。
就在她以为要葬身这沙暴之中时,一只手突然从黄沙中探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劲极大,生生将她从狂风中拽了下来。
秋灵只觉得一股大力将她往下一拉,整个人便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她抬眸一看,只见来人一身玄色衣衫,身形颀长,面容隐在黄沙之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天地间格外清冷。
那人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反手一剑刺入身侧的山石之中,剑身没入石中数寸,堪堪稳住两人的身形。
狂风在耳畔呼啸,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可那人握着她手腕的手,却稳如磐石。
秋灵想要开口致谢,一张嘴却灌了满口的风沙。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即他揽着她,借着那柄长剑的支撑,一步步朝着不远处一处山壁挪去。
风势越来越大,沙尘漫天,几乎看不见前路。可那人似乎对这恶魂山极为熟悉,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秋灵被他护在身侧,只觉得那握着她手腕的手,力道始终不松不紧,既稳住了她,又不至于弄疼她。
好不容易挪到山壁处,那里竟有一处狭窄的岩缝,堪堪能容两人避身。
那人先将秋灵推入岩缝中,自己才侧身挤了进来。岩缝狭小,两人几乎是贴着身子站在一起。
秋灵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剑眉星目,面容清俊,只是神色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外面狂风依旧肆虐,黄沙漫天,遮天蔽日。岩缝中却难得的安静,只有风声从缝隙中挤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远山的呜咽。
秋灵喘匀了气,正欲开口言谢,那人却先开了口:“你是仙都来的?”
声音清冷,不带什么温度。
秋灵点头:“在下秋灵,奉仙主之命前来恶魂山相助。”
那人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还真是仙都的人。这沙暴还要持续许久,先在此处避一避。”
他说罢,便不再开口,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秋灵看着他那沉静的侧脸,心中暗暗揣测此人的身份——能在恶魂山的沙暴中来去自如,出手相救,只怕不是寻常镇妖师。
——
纪朽翁一路往北而去。越往北,天气越是高寒,甚至出现了冰山之地。那冰山壮丽,却也冷得刺骨。再往前走,是一片河川,河川不大,地下却矗立着山川,看起来怪异而奇特。
纪朽翁活了几千年,世间万物见过无数,各种奇异景象也都不以为奇,可眼前这种地形交错之景,却让他感到困惑。
他甩出震盘查看,发现底下有什么不明的东西在游动——是一种无形的生物。他心生疑惑,挥出灵力向下探去。谁知河川底下的山脉突然喷出一股岩浆,毫无预兆地冲天而起,瞬间将整片河川染成红海,四周顿时灼热逼人。
纪朽翁急忙挥出结界,堪堪抵住这一击。随后,他接住一股岩浆托在手心。那岩浆灼热难当。
他屏息分辨,不禁震惊:这股灼热的气息,他竟在哪里感受过?
在哪里呢?他仔细回想,好像在千宿身边那位少年身上。
名字好像叫玹攸?
那少年身上,怎么会有与这里一模一样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7章 第 57 章 孤男寡女,
当时辰彦收剑之时, 便已知晓,那面具之下,确是他寻了太久的人。可正因知晓, 心绪反倒如乱云翻涌,理不清, 也抚不平。
彼时玹攸抬眸望他, 隔着那半张冰冷的面具, 眸光却直直望进他心里。那样熟悉的目光, 他是认得的。那是他幼时跟在他身后唤“兄长”的孩子, 是他离家多年、音讯全无的胞弟。
可为何在此处?为何在千宿身边?为何分明认得他,却要隐去身份, 戴着面具, 装作素不相识?
他寻了他那样久, 家里人念了他那样久。父亲虽不言, 可每逢月圆,总要在祠堂多站一炷香;母亲临终前更是以泪洗面。
而他, 走过多少山水, 问过多少故人,只为寻他一丝踪迹。
如今人就在眼前,却不归家。
辰彦立在窗边, 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 血已透过衣料洇出暗色。可他顾不上这些, 满心满眼都是替玹攸挡剑那一幕。
他想去问个明白,想揭开那面具, 想问他为何不回家,为何要在外人身边,为何连一声“兄长”都不肯唤。
可他还是压下了。
他想起了从前。从前弟弟每次归家, 待不了几日便要离开,有时连个由头都不曾给。那时他只当他是年少贪玩,心性不定,未曾深问。如今想来,是他从未真正懂得这个弟弟在想什么。
若今日贸然开口,只怕又是一场无疾而终。
他要查查,弄明白弟弟为何流连不归,与千宿究竟又有何牵扯。他绝不信玹攸是忘了家人,那一眼之中,分明藏着情意,分明有万语千言。他只是不愿说,或是不敢说。
那他便等。他决意在此地多留些时日,慢慢靠近,细细去懂。待到他真正明了他心中所想,方能劝得他回心转意,重归故里。
奈何天不遂人愿。
翌日破晓,帝陵忽传急报,他那素来不安分的舅舅,又于族中掀起波澜。此番声势不小,分明是冲着君主之位而来。他纵有千般不舍,也不得不即刻束装,动身归去。
辰彦立于院中,举目遥望千宿居处。晨雾犹未散尽,那边院门深掩,寂然无声。
他本该去道个别。可若去了,见了玹攸,他不知自己能否忍住不问;若问了,千宿那般玲珑心思,只怕一眼便能窥破他已洞悉真相。
他不愿叫玹攸为难,更不愿在此时解开那个秘密,至少,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转身牵马,翻身上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今日天色晴好,日光慵懒地穿过窗棂,筛落一地碎金。庭院里不知名的花儿开了,那香气便顺着风,丝丝缕缕地潜进来,在屋子里迂回、流转。
那香也不浓,浅浅淡淡的,倒像是给这静默的屋子添了几分活气。
千宿倚在桌案边,身上一袭粉色的衫子,愈发衬得她面色苍白。
自那场恶战之后,她的身子便一直恹恹的,总不见大好。人清减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裳,如今竟有些空落落的。唯独眉心那一点绿痕,倒比从前更显眼了,隐隐地透着光亮。
那东西,那个叫他们几人都束手无策的强大妖鬼,此刻就蛰伏在那里。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炸开的雷,又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总让人担忧紧张。
可千宿倒好,像是浑然不觉似的,就那么从容地立着。
日光落在她脸上,那抹绿痕便幽幽地一闪;她微微侧过头,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波澜。
玹攸凝眸望她,心头百感交集。
他终是明白了,自己与她之间,究竟是怎样一段关系。
当年,是她亲手将他囚于三重术中,一困便是数载春秋。
彼时他怨过、恨过,如今方知,那并非幽禁,而是磨砺,是她在以她的方式,雕琢他这一柄未成之刃。只为有朝一日,他能与她并肩,共赴那场与火狱之徒的生死之战。
他想,从前的自己,可还活着?
那个世界里,他们二人,又走到了怎样的结局?是相偎相依,还是早已天人永隔?
千宿确有那令人脱胎换骨、宛若再世为人的本事。只是不知,她为他施展这重生之术时,心中究竟作何感想,是怜,是叹,还是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意?
他原是有千言万语想问的,可此刻光下看她,容色憔悴得如秋末将谢的花,偏生那一派淡然的神情,还如初见时一般,清清冷冷地挂着。那些话涌到喉间,便似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他若问了,她可愿说?若不愿说,岂不是平白扰了她这一份清静,添她一重心事?
屋里就这样安静下来。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却也不急着开口。她垂着头,两颊的碎发随着微风轻轻拂动,虽比从前虚弱了许多,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过了半晌,她先开了口:“张勇和赵玲都在这里。赵玲被绿眸怪附身,与张勇有了私情。张勇被她迷住,做了对不住汪莹的事。汪莹生前便察觉女儿不对劲,所以死后哪怕我拼尽全力为她施展落仙术,也无法带走她的灵魂,她大约是放不下自己的女儿吧,所以才不愿重生。”
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窗外某处,那里有一株海棠,正开得零零落落。
“这里古怪得很。不仅有能腐蚀人身的绿眸怪,还有附在小甜月身上极厉害的妖鬼。那妖鬼是我头一回见,力量强得可怕。我能感觉到它体内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就像锡煞,从镇妖塔逃出来后直奔人界,也是这般亢奋。我让仙都的人查了个遍,至今没发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九州不太平。”她收回目光,看向玹攸,眸中似有波澜,却又转瞬平静,“我既为汪莹施展落仙术,自然要把事情了结干净,再送她回去。她想回去,大约也是为了与女儿重逢。张勇自己认了,是他和赵玲联手杀了她。这事对小甜月来说,太残忍了些。往后她没法跟这样的父亲过活,我也不敢想象那父亲日后会如何待她。”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玹攸却听出了里头藏着的那股酸涩。
“张勇和赵玲之间的事,我管不着。可他害了人命,总要有个交代。我会把他们送交衙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至于汪莹,我会好生为她施术,让她重生。小甜月那孩子,我想带去仙都养着。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是玹攸自打从三重术出来后,头一回听千宿说这么多话。
她平素是个不爱言语的人,此刻这般絮絮说着,倒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借着这些话打破屋里的尴尬。
她心疼小甜月,为汪莹不甘,但对那些妖鬼作下的事,终究是回天乏术。
他想,千宿这个人,瞧着冷淡,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你也伤得不轻。”千宿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微动,“好生养着。这两日我便为汪莹施完落仙术,然后带大伙儿回仙都。回去后还有要事,我也有差事交代给你。”
玹攸看着她,应了一声:“你也是,好生歇着。我给你的彩石要一直带着,能治疗灼伤。你额上那妖气,也得想法子尽快除去。”
他再与她说话时,语气里少了初见时那股郁结不散的怨气。
千宿只是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屋里又静了下来。
千宿就立在屏风旁,身形消瘦许多,可眉眼却偏偏生得那样精致。黛眉如山,眼波如水,日光映在她脸上,影影灼灼,把他的心神也晃得乱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为她疗伤的情景。
他将她揽在怀里,那是他头一回与女子贴得那样近。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草药香气,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
那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却像烙铁般在他心上烫了印子,以至于后来的几个夜晚,他辗转难眠,一阖眼便是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温热的,娇软的。
此刻他又看着她,不觉失了神。
千宿感觉到他的目光,垂着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偏过头去,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淮临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姚崇的问候:“仙主可好?我来看望你。”
千宿听到姚崇的声音,微微蹙眉,直起身要去开门,结果玹攸抢先一步开了房门。
门开的刹那,淮临和姚崇都愣在原地。
尤其是姚崇,看着玹攸那张未戴面具的脸,半晌回不过神来。好在他从那眼神里认出了这便是戴面具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又看向他身后的千宿。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淮临倒是见怪不怪,径直踏进屋里,对千宿道:“人界那边出了点乱子,派了人过来。”
千宿应了声,抬手请他们进屋坐下。
姚崇落座后,目光仍不住往玹攸身上瞟。玹攸立在门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姚崇看向千宿,却见千宿只是一拂袖,将房门掩上了,并未让玹攸出去。他不禁暗自纳闷:这意思是,往后商议要事,这小子都要跟着听?
他究竟是什么身份,竟能如此接近千宿?
姚崇心里很不是滋味。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有人吃醋了
第58章 第 58 章 吃醋。
玹攸知晓自己的身份早被这些人猜忌。他望着姚崇投来的目光, 那神色间满是敌意,心下不由得郁郁。
关于息地君主,他在三重术中曾有耳闻, 只不过那是千宿捏造的人物,与眼前这位是否一般无二, 他无从得知。
不过那三重术里的息地君主, 乃是个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又颇有些阴险的角色。他面上能与人称兄道弟, 背地里却能毫不留情地捅上一刀。
便是这样的人物, 治理息地却着实有一番本事。短短三年, 便将原本排在九州之末的息地推至前五,其手腕与能耐, 可见非同一般。
姚崇生得身形高大, 面容英俊, 眉宇间自带一股阴厉之气。他看向玹攸时, 眼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敌意,让人生出几分不喜的压迫感。
淮临落座后, 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玹攸, 难得开口:“过来坐下。”
玹攸望他一眼,没有上前。直到千宿也朝他看来,他才举步走到千宿身边坐定。
屋内四人, 相对而坐, 一时无人言语。
姚崇看看千宿, 又看看玹攸,神色变幻不定。终是他先开口道:“那日之事, 我已听闻。在息地出了这样的乱子,实在惭愧。不过我已派人严查那妖鬼来历。”
他说着,目光落在千宿眉心那抹蓝点上, 感叹道:“仙主为了那小姑娘,以身犯险压制那妖鬼,在下实在佩服。”
姚崇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千宿听罢毫无波澜。淮临默然不语,玹攸更是一言不发。
姚崇也不以为意,他素来知晓千宿的性子,此刻见她面色苍白、甚是虚弱,倒真有几分心疼。
他继续道:“我接到人界的消息,那边似起了怪病。染者浑身起红疹,头晕目眩,还伴有呕吐。街上已现数十例,连皇宫里都有人染上。”
他不免轻叹一声:“据说人皇已多日不曾上朝,也不知是否也得了这怪病。说来也怪,诸多医师诊治,竟都说是花柳病。”
花柳病?
千宿闻言,震惊地看向姚崇。
姚崇料到她会如此反应,轻笑一声:“这花柳病倒也常见,多出自花街柳巷。只是人皇乃一国之君,所交之人、自身修养皆非常人能比,怎会得这种病?”
他略作沉吟,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皇后新丧,人皇总不至于就此松懈,去外头寻花问柳吧?”
男女之事,成年人心知肚明。千宿虽只有十六岁,却也清楚。尤其是他们这般身份尊贵之人,自幼受教,规矩森严,断不会在外头沾染这些。
平常人染这种病的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人皇那般位高权重之人。
如今大街上遍地怪病,可见其中定有蹊跷。
姚崇向来消息灵通,尤其对人界一直虎视眈眈,此刻人界出了乱子,想必他心中正暗自快意。
千宿未语,只看向淮临。淮临迎上她的目光,道:“今日我也收到人界的消息,说那边的医师束手无策,只看出与花柳病相似,却辨不出究竟是何症,更无法医治,所以想请你过去一趟,帮忙查探病情。只是你现下身子虚弱,不宜前往。我在想,不若我先去一趟。”
淮临虽时常对千宿的所作所为有所不满,但关键时刻从不退缩。这么多年,他们始终并肩而行。
他看着千宿一路走到今日,其中艰辛,多少次连他都想放弃,可千宿却硬生生挺了过来。
有时千宿甚至劝他回尧都过几日清闲日子,可他自己心中那腔恨意,与她一般无二。即便回去,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九州覆灭。倒不如能多做些,便多做些。
千宿对人界的异动也颇为疑惑。这怪病绝非寻常,想来人界那边也不太平。她本打算了结汪莹之事,便速去恶魂山,可眼下情形,似乎愈发棘手。
她沉吟片刻,道:“你先去人界看看情形。我这边先替汪莹行落仙术,有何事我们及时联络。”
淮临应道:“好。你务必多歇息几日。行落仙术非同小可。”
姚崇接话道:“正是。不若你搬到镇中我那处院子去住,那里清静,也安全。我派人好生照料你。”
千宿自然明白姚崇什么意思,婉拒道:“多谢君主美意。我在此也逗留不久。先前交代君主的三件事,还望尽快查清,给个交代。我们也好尽早把事情理清。想来恶魂山那边情形也很严峻,须得全员戒备,以防更糟的事情发生。”
千宿深知这些乱象背后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她虽不便泄露天机,却也希望姚崇能收起那些小心思,与他们一同对抗火狱恶徒。
姚崇似也料到她会拒绝,只轻笑一声:“好。仙主既愿在此住着,那便住着。我会派人将四周清理干净,不会再让妖鬼侵扰。仙主交代之事,我也会仔细查明。我是息地君主,也是九州一员,自当担起这份责任,你放心。”
他说罢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方锦盒,走到千宿面前打开,声音温和下来:“这玉镯,是我姚家祖传之物。戴在身上可避灾避难,更能防止邪气侵体,护住修为灵力。你戴着,既能护你,也能助你恢复。”
千宿闻言望去,但见是一只通体莹润的白色玉镯,光泽温润,质地无瑕,一看便是世间罕有的珍品,镯身还刻着一个“姚”字。
她抬眸看向姚崇,姚崇回望着她,目光又温和了几分。
千宿未语。
姚崇拿起玉镯,递到她跟前,轻笑道:“别多想。这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你在我息地出了事,我自当好生护着你。说实话,见你伤成这样,我也是心疼的。”
心疼。
姚崇身为一方君主,素来尊贵高傲,此刻说出这般暧昧关切的话来,屋内霎时鸦雀无声,连千宿都垂下眼来,虚握了下拳头。
姚崇向来心理素质强大,不以为意,反倒笑了笑,伸手便要牵千宿的手,替她戴上。
千宿忙缩了下手,终是开口道:“多谢君主好意。此乃君主家族重器,千宿不能收。”
她轻轻推开姚崇递来的玉镯:“妖鬼之事,乃九州众人之事。无论在息地、仙都,还是别处,我自会出手相助。君主不必有太多负担,只管尽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
姚崇见她拒绝,虽事先有所预料,但当真被拒时,眼中仍掠过一丝失落。
他默了默,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苦涩,将玉镯收回盒中,道:“也罢。日后有机会再送你。”
千宿未再接话。坐在她身旁的玹攸,虽一言未发,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千宿脸上。他看着千宿面对姚崇时的神情,虽瞧不出她对姚崇是何心思,但能看出姚崇眼中藏不住的爱意,以及想要占有的欲望。
玹攸心下没来由一阵酸涩,烦闷不已。先前不清楚自己与千宿的关系时倒还好,可如今……又怎能视若无睹。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对面的淮临,只默然端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千宿与玹攸的神情。
姚崇送镯被拒,屋内气氛略显尴尬。他正欲坐回原位,再与千宿说些体己话,却见淮临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便去人界。”
他看向千宿:“你在此好生歇息,我把松玉带走,让他做帮手。玹攸和千韵留下照料。左廷很快便到,由他为你护法,行落仙术应万无一失。不过你记着,万事不可勉强。”
淮临虽了解千宿的本事,却仍不免担心。
千宿冲他颔首:“你放心去,我自有分寸。”
淮临应了一声,也不多言,转身便往门外走,行至门前,见姚崇仍坐着不动,说了一句:“君主请随我来,我有要事相商。”
姚崇本欲留下多与千宿说几句话,被淮临这般一唤,只得起身道:“那仙主好生歇息,我先出去,回头再来看你。”
千宿颔首:“君主日理万机,诸事繁忙,不必如此挂心。”
这话,分明是婉拒了姚崇再来探视的好意。
姚崇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他们走后,屋内只剩下千宿与玹攸。
千宿走至桌案前坐下,翻开一本册子,执笔在上面一边勾画,一边道:“现在有件要事交予你。那日从息地镇妖寺逃出的锡煞,并非只有五只,而是六只。淮临捉回的只有五只,其中一只,应仍留在人界。并且我察觉到绿眸怪的气息,自息地一路往人界去了。”
“人界本就事杂,又添凶险,恐怕会出现大乱。锡煞那东西,在人界便是顶级妖物,寻常人收服不得,唯有顶尖捉妖师方能镇压。绿眸怪若在人界作乱,必会生灵涂炭。我怀疑,种种异象,或许都与那绿眸怪脱不了干系。”
她将圈点好的册子递过去:“人界的紧要处所与人物,我都已标出,你速速记下,然后悄悄先去人界一趟。待我为汪莹行完落仙术,便去寻你。”
玹攸闻言,抬眼看她,不免问道:“你不信淮临?”
前脚刚遣淮临去人界相助人皇,后脚便派他暗中前往追查锡煞与绿眸怪,这是何意?
千宿未直接回答,只道:“我与淮临,是挚友。我们可以并肩而战,有共同的愿望,也愿为天下苍生倾尽所有。但我和淮临,终究是两个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思,各自的考量。谁也不能永远依附谁。经历过一次次挫败,人总得做两手准备,方能确保日后多几分胜算。”
千宿这番话,玹攸听得似懂非懂,却隐约察觉,千宿对淮临虽无戒备,二人之间却似有分歧。
这几日相处,他也瞧出千宿待淮临的态度与众不同,而淮临待她亦如此。
那并非寻常男女之情,却又有种说不清的牵连。
他猜不透二人究竟是何种关系,但能看出,淮临对千宿而言至关重要。
一个尧都少主,对别族君主这般死心塌地追随,自不会只是儿女情长这般简单。
玹攸望着她虚弱的面容,问道:“你可撑得住?”
他问的是,这般情形下行落仙术,她身子可受得住。
千宿掏出一方玉镜递给他:“不必太过忧心我。我自有准备,知晓该如何做。你先去,三日之内,我必至人界。届时我们玉镜联系。不过你要记着,到了人界,务必谨言慎行,戴好面具,莫要让人察觉。且那里可能有帝陵的人,你避着些。”
提起帝陵,玹攸看向她。千宿也回望着他。这一刻,二人似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点破,谁也没有多言。
玹攸接过玉镜,看了看,默了片刻道:“好。我明日再动身。小甜月的神识有些破碎,我替她修复一番。”
他又看向千宿:“你当真要带她去仙都?”
千宿应了一声:“赵玲身上的绿眸怪已除,张勇也已招供妻子是被他害死,他很快便会被衙门的人带走。小甜月没了父亲,一个孩子举目无亲,日子艰难。我带她去仙都,教她些本事,日后也好傍身。”
说起这事,千宿神情有些落寞。
这几日,玹攸从千韵口中听说了不少关于千宿的事。千韵说了许多,却唯独未提过千宿的父母。
千宿如今在仙都,是举世无双的仙都之主,按理说,她父亲应是老仙主之子,可为何这般久,从未听人提起?
她才十六岁,这般年纪的女子,旁人还在父母庇护下娇养,她身上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坚韧,不似花期初至的少女。
他曾问千韵,千宿的父母如今何在。千韵那番欲言又止的神情,让他觉着,其中定不简单。
玹攸收起心神,起身道:“该用饭了。千韵方才说做了美味,你现下可有胃口?”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59章 第 59 章 脸颊紧贴着
千宿本想说没胃口, 想独自歇息片刻。可抬眼望去,窗外阳光正好,日光融融, 院中花开得正盛,隐约有香气浮动。她一时动了心, 想出去透透气, 便应道:“好。”
她说罢起身往外走。玹攸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院子经淮临修整, 已经恢复如初。依旧是花团锦簇, 日光倾洒。微风拂过,携来淡淡花香。
千宿住的这处院落, 在鹤幻斋最东侧, 虽不大, 却格外清静。院里种满海棠, 此刻花瓣随风飘落,三三两两, 落在千宿如墨的发间。
那一头青丝, 衬着点点绯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今日穿了一袭白粉衣衫,立在海棠花丛间, 如同枝头最明艳的那一抹春色。
玹攸跟在她身后, 隔着一步之遥。前几日那场恶战, 他也损耗了不少灵力,短短几日, 人便清减了许多,却依旧身姿挺拔。今日着一袭黑色轻衫,发髻高束, 眉宇间仍是少年郎的英气,有着特有的蓬勃朝气。
他比千宿高出整整一头。千宿走在前头,那一袭粉衣,娇嫩得像朵初绽的花儿。他就这样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步履轻快地往前走。
日光照在二人身上,莹莹灼灼。
走着走着,他大步跨上前,与她并肩而行。阳光洒在二人侧脸,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院墙边种着一排花树,海棠、茉莉,各色交织,开得热闹。
一个少女,一个少年,就这样并肩走着。虽不言不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定格。
那一方天地,也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或许,世间最美的画卷,也不过如此了。
二人行至前院,便闻见菜香。踏进院门,只见小甜月趴在院中石桌上,正啃着糕点。见他们来了,她转过头,甜甜喊了声:“仙女姐姐!”
小甜月身子好后,千韵给她讲了那日恶战的事情。原以为小姑娘听了那可怕的妖鬼会吓得哭闹,她却认真地道:“多亏仙女姐姐和哥哥们!是仙女姐姐给我的海螺,说能听到娘亲的声音。也是你们救了我。”
小小年纪,却牢牢记着娘亲教过的:知恩图报。
千宿望见小甜月,应了一声。院中花团锦簇,阳光洒落,她大步往前走去,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不觉扬起了唇角。
小甜月捧着糕点迎上来,到她跟前抬起头,甜甜地道:“仙女姐姐快尝尝!这是千韵哥哥做的糕点,可好吃啦!”
她说着从盘里取了一块,递给千宿。
千宿接过,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甜月又取了一块,递给玹攸:“少侠哥哥,你也快尝尝!”
小甜月自打知道玹攸便是那位降服海龙的少年,崇拜的不得了,把他当成了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
玹攸接过糕点,冲她笑了笑,随她到石桌前坐下。
三人落座,千宿往厨房方向望去,见千韵正忙着。千韵回头冲她摆摆手:“再等会儿!炖了大鹅,马上就好。”
肉香飘来,玹攸闻着,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千宿瞥见他的动作,眸光微动。
她也好久不曾这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好久不曾闻过这样的饭菜香,混着花香。此刻沐着日光,感受天地间的暖意,心下舒坦了许多,神情也松缓下来。
她咬了一口小甜月给的糕点,入口软糯,甜而不腻,确实好吃。那甜意在舌尖化开,她不觉扬唇笑了笑。
小甜月望着她,夸赞道:“仙女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童言稚语,落在玹攸耳中,却是那么不一样。他立刻转头,去捕捉那难得的笑容。
阳光下,少女笑得温柔,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比身后满树繁花还要动人。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唇边笑意却更深了些。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甜月的脸颊道:“这糕点确实甜。”
她又问:“甜月,姐姐问你件事可好?”
小甜月忙点头:“仙女姐姐尽管说。”
千宿微微俯身,看着她,语气柔和许多:“你愿不愿意跟姐姐去仙都?往后跟着姐姐,姐姐教你识字,读书,习术法,好不好?”
小甜月闻言一愣,一双大眼睛忽闪闪地望着她,小声问道:“仙女姐姐……是不是我父亲不要我了?”
千宿原只是想问问她的意愿,不想她竟如此问,连忙解释:“不是的。是姐姐觉得你天资聪颖,想将你留在身边。”
她尽力顾及小姑娘的心情,不愿让她知晓父亲的所作所为。
可小甜月却红了眼眶:“仙女姐姐,我都知道的。娘亲走后,父亲便有了别的女子,我见过他们在一起。我也知道……他不想要我了……”
她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千韵哥哥说了,是父亲背弃了娘亲,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甜月……”千宿握住小甜月的手,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才能治愈这孩子心里的伤。
她只能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甜月不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也是到十二岁那年,才释怀了父亲母亲当初的选择。
她强忍着酸涩,安抚着小甜月。
玹攸望着这一幕,才终于明白千宿为何选择为汪莹行落仙术。
他虽不清楚千宿的家世,可看着她此刻落寞的神色,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得如此晦暗深沉。
千韵端着一大盆炖大鹅出来,一边喊着烫一边往桌上放。玹攸急忙起身要帮忙,千韵忙阻止道:“别动别动,我来我来。”
千韵边说边将盆子搁稳,兴冲冲地揭开盖子,霎时肉香四溢,扑鼻而来。
小甜月激动地喊起来:“好香好香,馋死我啦!”她仰起笑脸看向千韵,“千韵哥哥你真厉害!你从哪儿学的?我们家卖肉的,做的都没你香。”
千韵得了夸赞,嘿嘿一笑:“我在里头加了独家秘方。以前住在山上无聊,就爱琢磨这些吃食。后来做着做着,在山上发现了一种特有的食材,加进去,不管做什么都格外香,越吃越想吃。”
小甜月听了,惊讶地“哇”了一声。
玹攸看着那盆烧鹅,只觉饥肠辘辘。他抬眼看千宿,见她面色也温和了许多,想来也是许久不曾好好吃一顿饭了,盯着那盆烧鹅,似也有了胃口。
千韵一边给他们讲这烧鹅的做法,一边帮他们往碗里盛。
一人一碗,四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起来。
吃着吃着,小甜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淮临哥哥和松玉哥哥呢?也叫他们一起来吃呀。”
千宿回道:“他们去人界了。”
“去人界了?”千韵不禁惊讶,“怎么去人界了?等行完落仙术,咱们不是要回仙都吗?”
千宿把自己碗里鹅腿夹给小甜月,回道:“人界那边出了点乱子,我先让淮临过去瞧瞧。”
“什么乱子,还得淮临亲自跑一趟?松玉怎么也跟去了?”千韵问。
那日生死相搏,他也受了伤,这几日休养才好了些。他看淮临的心情一直复杂,一面想着若能将他赶走才好,可每回瞧见他在千宿面前不顾一切地相护,又怕他真的离开。
像千宿这样总处在险境里的人,身边就该有淮临这般修为能力俱佳的人跟着。自己虽也想取代他的位置,可终究是太弱了些。
千宿回道:“说是得了一场怪病,那病有些蹊跷。行完落仙术,我们也去人界一趟。”
“还要去人界?”千韵不禁蹙眉,“不打算回仙都了?”
出来这么久,千韵也有些想家了:“昨儿我娘还给我传消息,问我在外头怎么样。”
说来他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以前一直跟着父母在山上,从未离开过。近来虽常随千宿出门,也历练了些,可这回差点九死一生,损耗不小,不禁让他想回家了。
千宿也理解他,到底才十六岁,没见过这般场面,这回定是吓着了,她道:“不然你先回去,我们忙完就回。”
千韵想了想,叹气道:“算了,我还是留下吧!大家出门在外,吃住不方便,我跟着,好歹还能给你们做口热乎的。”
小甜月一听,也忙道:“我也想去!仙女姐姐,带上我好不好?我也想去看看。”
千宿抚了抚她的脑袋道:“此番出门凶险,你还是别跟着了。我让人送你去仙都,教你些术法防身,待我下次出门再带上你,好不好?”
孩子还小,安全要紧。
小甜月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那好,我在仙都乖乖等着,好好学本事。”
一旁的玹攸静静看着他们,头一回感受到这般鲜活的生气,也是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人世间的冷暖。
现在,他愈发觉得人活着是何等重要,能拥有一个安稳太平的世道,又是何等难能可贵。
几人用过饭,千韵又提议:“今晚街上有灯会,要不咱们去逛逛?出来这些天,还没好好玩过呢。”
千宿本不想去,可想着此番众人皆因恶战损伤,心里定也沉闷,便应了。
小甜月一听,开心得直拍手:“好呀好呀!我知道哪儿好玩,我带你们去。”
玹攸始终看着千宿,而千宿刻意躲避着。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玹攸说不上来,只是觉着,有时千宿看他的眼神,开始有些闪躲。
入夜,四人往街上去。今夜灯火如织,人来人往,似是有什么灯会,人人手里提着灯笼,喜气洋洋。
千韵拉着小甜月在前头跑,一会儿买这个吃,一会儿买那个玩,几乎要把街上好吃好玩的都买个遍。
千宿默默走着,时不时看看周遭景致,一言不发。玹攸跟在她身后,望着千韵和小甜月玩得开怀,自己心头也松快了许多。
他抬眼望着满街灯火,走在人群里,这般人界烟火,当真是让人留恋。可目光落在千宿那单薄而落寞的背影上时,心里又难受起来。
十六岁的年纪,正值花期,本该活得开开心心。可她总是那样冷冷清清,一副不谙世事却又超脱世外的模样,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跟我来。”
千宿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拉到一处人群围聚的地方。原来是投壶的摊子,店家正高声吆喝:“投壶有奖!投中多的,这里所有的玩意儿任意挑!”
旁边架子上挂着一排排物件,有手工缝的布娃娃,有绢花,有吃食玩物……琳琅满目。
玹攸问千宿:“瞧瞧,有喜欢的吗?”
千宿扫了一眼那些摆件,目光落在一个小布娃娃上。那娃娃扎着两个小辫,模样俏皮可爱。她看着那娃娃,怔怔出了会儿神。
玹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笑一声:“想要那个?等着,我给你赢回来。”
他说罢招呼店家,付了银钱,开始投壶。
他站在人群中,身量高大,面容俊朗,格外惹眼,迎来不少目光。
他未用半分灵力,只想亲手为千宿赢下那件礼物。起初生疏总是不中,渐渐地,越投越准,越来越熟练。
围观的人见他连最远的壶口都能投中,不禁连连称赞,连店家都看直了眼。
店家将镇店之宝捧出来要赠他,他却只要了千宿看上的那个布娃娃。
他将布娃娃递到千宿手里,俯身看了看她道:“好看,和你很像。”
和她很像……
一句话,让千宿怔住。
她捧着那布娃娃,盯着那可爱的模样,脑海里浮起一段话:“宿儿,娘亲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是娘亲手做的布娃娃,和你很像。娘不在的时候,让它陪着你。”
玹攸见她发怔,抓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我看前头还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从前在三重术里,我都没见过,我们快去瞧瞧。”
他牵着她的手,那样自然。
又那样让人心动。
她抬眸望他,灯火流光,映在他眼里,是那样的好看。
“小心……”
这时,突然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几匹马横冲直撞而来。
玹攸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千宿,将她护进怀中。
许是手上力道重了些,千宿整个人撞在他胸膛上,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
她一时僵住。
玹攸也愣在原地。
两个人近在咫尺地相贴着。他的手揽在她纤细的腰间,久久未动。
夜风轻轻拂过,携来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巷口那株桃树的花瓣飘落,有几瓣落在千宿的发间。玄幽抬起手,想为她拂去花瓣,触及那粉嫩的花瓣时,衬得指下的乌发愈发如墨。
而此时,街边酒楼的二层,姚崇推开窗扇,垂眸望着底下这一幕。他那一双本就幽深的眼眸渐渐眯起,握着杯盏的手不自觉摩挲着杯沿,一下,一下,力道愈来愈重。
站在他身后的独眼护卫姚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了眼姚崇的神色,默然不语。
片刻后,姚崇低声吩咐:“去,盯紧玹攸。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或许当真是帝陵失踪的辰叙。”
姚芷应道:“是。只是他若真是辰叙,那辰彦见了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姚崇眸光微沉:“我也在疑惑。辰彦怎么突然回了帝陵,想必族里又出了乱子。不过,单看千宿对这小子的态度,即便他不是辰叙,也绝非寻常人物。千宿是何等心性,岂会随随便便对人动心?”
今日他赠她玉镯,她推辞得那样冷淡,让他胸口发闷。而此刻,她望向玹攸的眼神,目光里分明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原来她并非天生冷淡,也并非没有情爱。
原来她也会对一个人展露温柔。
他越看,心头越是烦闷难抑。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又重了几分,只听“啪”的一声茶盏被他生生捏碎。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五一快乐!
第60章 第 60 章 帝陵,辰彦
帝陵此地, 人杰地灵,放眼九州,不论地域广袤、风土人情, 还是地理形胜、民俗传承,都堪称上上之选。
数千年来, 代代明君励精图治, 将这方水土治理得愈发昌盛, 百姓殷实, 疆域辽阔。故而九州之中, 多有仰望者,私下揣度, 将来能一统九州的, 非帝陵莫属。
然而, 再光鲜的盛世, 背后也藏着难以启齿的隐痛。此事少有人知:多年前,帝陵内部发生了变故。自君王辰垚为捕妖鬼断去一只手臂后, 族内便暗流涌动。
而屡次挑起事端的, 正是辰彦的舅舅王澍。
王澍此人身形魁梧,才学过人,灵力更是超凡脱俗。当年他与辰垚师出同门, 并肩抵御妖鬼入侵, 与众君王合力将鬼域势力压制于幻海。
他虽非君王, 在帝陵的威望却极高。加之胞妹嫁与辰垚,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在外人看来, 他始终忠心耿耿辅佐君王,却无人知晓,自妹妹去世起, 他的心性便已然变了。
他自幼父母双亡,一手将妹妹带大,当初是认准了辰垚人品,才将妹妹托付。
妹妹为辰垚诞下三子,而后突然离世,辰垚只说是病逝。他不信,他暗中查访多年,却始终寻不出端倪。
然而辰垚咬定无人加害,他心中却愈发不甘。
再加之外甥辰叙屡屡失踪,自那时起,他便生了别样心思。
一个孩子,怎么会一再流落在外?即便叛逆,也不该如此。而那威仪不凡、能力超群的父君,又怎么会一直寻不到人?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制造事端,近两年更是直言不讳,说辰垚年事已高,又失去手臂,无力执掌帝陵。甚至时常以寻不到辰叙为由,前来闹事。
辰彦对这个舅舅,说不上厌恶,却着实心烦。起初只当他心疼亡妹,急于寻回外甥。可渐渐地,他发现舅舅变了心思,生了野心。
舅舅自有妻儿,若真让他坐上君主之位,那他们一家人会落得何种下场?争王夺位,血流成河,他见过不少。
此刻他匆匆赶回来,见舅舅王澍端坐在父亲面前,一副威仪架势,心下便烦躁不已。到底压着怒火,上前行礼,唤了声舅舅。
王澍打量他一眼,见他风尘仆仆,神色狼狈,手臂还受了伤,微蹙眉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辰彦先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端坐主位,面对王澍咄咄逼人的气势,威仪仍是不减。
他在旁落座,回道:“遇上一只难缠的妖物,舅舅不必挂心。”
提及妖物,王澍眸光愈沉:“听说紫煞从恶魂山逃了出来,一路往息地去了。你可听闻?”
辰彦回道:“听闻了。父亲已派人往万恶山探查。近来各地不宁,帝陵也需多加防备。”
王澍冷哼一声:“紫煞逃往息地,息地君主至今未向任何人说明情形,也不曾解释半句。我听说仙都的仙主千宿现在也在息地,两人不知在搞什么名堂。妖鬼横行,锡煞从镇妖塔逃出许久,息地君主连句话都没有。听说那仙主为给息地百姓行落仙术,连人皇的请求都拒了。仙都与息地,怕是在谋划什么吧。”
帝陵素有一统九州之志,对各地动向极为敏感,王澍更甚。此番妖鬼横行,他也为此忧心。
不待辰彦开口,他又道:“如今这般情形,需有一地统领九州,规整秩序,免得九州大乱。多年前那场浩劫,息地屡犯人界,九州乌烟瘴气,妖邪趁虚而入,民不聊生。依我看,不必顾及各方情面,直接动手便是。”
动手?辰彦与辰垚都未接话。
王澍继续道:“眼下直接下发通牒,愿归顺、推举帝陵的,便与我等同心;不愿的,直接征伐。”
这是强取豪夺,话中野心昭然若揭,王澍想要的,何止是帝陵君主之位?而是九州之主。
辰垚始终沉默,他自然知晓这位妻舅的盘算。只是王澍实力非同小可,拥护者众多,若起内斗,帝陵必受重创。当务之急,是遏制他的野心。
辰彦见父亲不语,默了片刻,道:“这等时候,不宜提统一之事。首要的是镇压冲出的妖鬼。黎民生死,才是根本。若百姓陷于水火,天下妖邪横行,便是做了九州之主,又有何用?”
这话有理,也是故意说给王澍听的。王澍自然听得明白,他这个外甥,不简单。如今已是尧都少主,日后要继承君位。有时他甚至怀疑,此人与辰叙的失踪是否有关。
王澍看他一眼,道:“这话谁不懂?可如今九州如一盘散沙,什么人都能做君主。大家各怀私心,罔顾生死。就说堤窟君主,当初是怎么坐上君位的大伙心知肚明。他即位后做了什么?堤窟如今别说温饱,早已民不聊生了。再说仙都,让一个女子做了君主,就算她能力再强,能击败宗族叔伯同辈,可这只能说明仙都愈发孱弱,一代不如一代,连女子都能即位。往后呢?她一个女子能撑多久?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待她成婚成家,又当如何?女子本就柔弱,目光短浅,注定难以长远。所以,我等必须提早打算,在最好的时机动手。”
辰彦听到一半便蹙起眉头,抬眸望向这位舅舅,眸光愈沉,冷声道:“舅舅何必对女子存如此偏见?仙都前主不也是女子?她当年如何治理仙都,您应当清楚。那么多年来,仙都发展如何?几乎与帝陵平起平坐。再说如今的千宿,虽年幼,可能力不输任何人。我相信她能将仙都治理得很好。”
王澍不料他为一个外邦女子说话,冷笑一声:“怎么?你很了解她?那依你之见,等着她日后攻我帝陵、坐这九州之主?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过是有些天赋罢了。可无论她有何天赋、有何能力,眼下正是攻打仙都最佳时机。”
辰彦终于明白,舅舅此来,为的是这个。他站起身道:“舅舅,此事不必再议。仙都,不能攻。帝陵如今该做的,是协助各方铲除妖鬼。”
王澍也腾地站起,冷笑更甚:“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么多年,帝陵与仙都什么关系,你不清楚?你一个小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对得起帝陵百姓吗?”
辰彦袖中双手握得咯咯作响,望着这个高大威猛的舅舅,目光一寸寸冷下去:“舅舅,说话之前,是不是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我是帝陵少主,我父亲就坐在这里。”
“少主?”王澍冷笑,瞥了一眼辰垚,“你父亲为何至今一言不发?让你来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是心虚吗?怕我追究我妹妹如何死在他手里,辰叙又是如何被你们弄丢的?他是愧疚,说不出话吧。”
放肆至极。当着父亲的面,说出这等诛心之言。辰彦怒不可遏,正要反驳,辰垚已站起身,目光冷冷扫向王澍,沉声道:“当下首要,是镇住肆虐各地的妖鬼。至于攻打仙都,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王澍又是一声冷笑。如今的辰垚,在他眼中已不足为惧。他根本不愿听。
“那便走着瞧,看看日后九州究竟是何局面。”他转身,又停步,“不过还有一事,你们该兑现诺言了。当初说五年之内找到辰叙,给我们一个交代。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人呢?怕是尸骨都无存了吧?”
他转眸看向辰彦:“当初辰叙被众人举荐为少主,顶了你的位子,你心里不好受吧?动了什么歪心思,你自己清楚。我告诉你辰彦,杀害同胞兄弟,是要遭天谴的。”
多少年了,辰彦始终背负着这般猜忌,心中难受至极,却没有一日不在寻找弟弟。可到头来,却被亲舅舅指着鼻子说出这等话来。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关于辰叙之事,舅舅放心,我定让他活着出现在你们面前。”
王澍望着辰彦那副凛然模样,眉眼间的气度,竟与他父亲当年如出一辙。
这些年,不知多少人说过辰彦比不上辰叙,甚至有人提议废了他的少主之位,改立辰叙。可在王澍眼里,辰彦自有一番别样的气度。他不似辰叙那般桀骜不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
他有的,是一种悲悯之心,看待世间万物都带着些许怜惜的性子。
正是这般性情,旁人看来或许显得柔弱,甚至觉得他难成大器。但王澍却以为不然,就是这份悲悯与敏锐,才让辰彦心思缜密,临危不乱。
每逢他要动手,辰彦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父亲面前,以晚辈之姿,以甥舅之亲,毫不畏惧地表明立场。
其实他心里明白,辰彦这般做,不过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的父亲当真对他这个舅舅起了杀心。
既生瑜,何生亮。一山不容二虎,早晚有一日,他们甥舅之间要有一人倒下。再怎么说,他也是辰彦的舅舅。所以每次遇到这般情形,辰彦总是第一个挺身而出,想用自己的气势将他劝退,将他镇住,免得激怒父亲,酿成两族相残的惨祸。
毕竟那是辰彦母亲的兄长,母亲已经不在了,辰彦又如何忍心看着父亲与舅舅互相残杀?
有时,王澍也心疼这个外甥。
可心疼归心疼,但他毕竟是辰家的人。终有一日,辰彦会站在他父亲面前,与他刀兵相向。
成王败寇,即便是妹妹的儿子,他也不会手软。
眼下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模样,王澍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王澍走后,辰彦紧绷的神经这才倏然松下。他看了一眼父亲辰垚的神色,每次面对舅舅的逼迫,父亲都是一副强自忍耐、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知道,父亲是在压着那口气,压着对母亲的那份亏欠,所以一直忍着没有对舅舅动手。但也顾及到我夹在中间的为难。但他心里清楚,总有一天,父亲会再也忍不下去。
父亲看着他受伤的手臂,微微蹙眉,走到跟前问道:“遇上了什么妖物,竟将你伤成这样?”
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辰垚满眼心疼。
辰彦敛了神色,回道:“回父亲,并无大碍,那妖鬼已被擒获。”
辰垚应了一声,想再问些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辰彦知道,父亲是想问他有没有弟弟辰叙的下落。
父亲沉声道:“你舅舅现在已经坐不住了,恐怕暗地里已在与其他几位君主联手,准备攻打仙都。帝陵与仙都虽是多年宿敌,可若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挑起战事,势必导致民不聊生。”
“恶魂山那边的情况,我大致已有所了解,也派人前去查探。但我总觉得,事情并非只是逃出几个妖鬼这么简单。近来我隐约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正朝着九州逼近。那方向,来自北方。”
“或许在那片我们一直不敢涉足的地域,正有些东西蠢蠢欲动。我想交给你一件事,你速去恶魂山一趟,查明真相,我们也好及早应对。我派去的人虽都是好手,可还是觉得由你亲自走一遭最为妥当。”
辰彦自然明白父亲的担忧,因为他心里也在担忧此事。他应声道:“好,父亲,我即刻动身去恶魂山。只是舅舅那边,您还是尽早防备。仙都现在万万不能出事,他们的实力,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这天下,从来不是一族的天下,更不是一人的天下。”
这些年来,辰彦算是帝陵里第一个与祖辈意志相左的人。多少代了,帝陵上下谁不是心心念念想要与仙都决一死战,夺下九州,坐上那帝王之位?
可辰彦却总有意无意地说些莫要攻打仙都的话,仿佛两族之间绵延数百年的仇恨,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并且这两年,尤为明显。
辰垚有时也会恍惚,也会觉得这个儿子确实和辰叙不同,确实有些优柔寡断,确实怜悯心太重。他并不觉得这是好事,这样的人,往往可能因为一时心软,酿成大错。
他应了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
辰彦出了大厅,立即掏出玉镜,给千宿发了一道消息:
【我现在去恶魂山一趟。】
【你的伤可好些了?还疼不疼……】
他盯着最后一道消息看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