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乾盛殿。
金灿灿的日光透过朱漆雕花的窗柩洒在大理石地砖上,雕出一朵朵精巧的花影。
岐山前脚还未回到太医院,后脚又被楚域传了过来,此时脑仁隐隐作痛。
楚域懒懒仰卧在龙椅之上,目光睥睨:“朕的话,很难回答吗?”
岐山浑身一僵,脑中不断重复着楚域方才的问题:朕时而觉得心中漏了一拍,时而心中烦闷的很,这是为何?
他觉得圣上在将他耍着玩,但是他敢怒不敢言。
岐山垂下头,恭敬道:“回圣上,您的脉相稳健有力,瞧着龙体并无任何问题,敢问圣上方才所言,可有具体些的场景?比如何时,何地,出现的这种症状?”
楚域蹙眉,睨了岐山一眼:“岐院正看脉相不能看出来么?”
岐山听得几欲吐血,却只能拱手道:“老臣医术不精,还请圣上恕罪。”
楚域指尖轻轻抵住额头,脑中复又想起苏月潆在日光下盈盈望着他那幕,一颗心又飞快跳了起来。
他一手抚上胸口,偏了偏头描述道:“就是,当朕看见一个人时,便会心跳加快,时而有咯噔一下,喘不过气的感觉,咳”
岐山有些怪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敢问圣上,胸闷气短,是何时出现的?”
楚域脸色一变,有些不悦道:“便是朕方才所说的那人,提及另一人时。”
岐山一双眉毛扭成了麻花,斟酌了半晌,才道:“回圣上,依老臣看,或许或许只是一时的空气稀薄,或是饮酒引起的。”
他敢肯定,依着圣上的脉象,绝无可能身子有问题。
楚域目光落在岐山面上,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庸医。”
岐山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祈祷,圣上赶紧问完了他好回去。
许是上天真的听见了岐山的心声,便见楚域随意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岐山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应下便要退下,又听楚域提醒道:“玉妃那头,你多注意些,她不喜喝苦药汤子,你加些回甘的药材进去。”
“是。”
岐山踏出乾盛殿时,正好同禁军统领陆观承错身而过,二人双双停住,行了一礼。
陆观承见岐山满脸苦涩,有些诧异地问道:“岐院正,这是?”
岐山不愿多说,只抬眸看着陆观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陆观承的肩膀便自顾自离去,独留陆观承在原处不知所以。
一旁的黄海平轻轻甩了甩浮尘,笑道:“陆统领,请。”
陆观承点了点头,正色踏入乾盛殿,朝楚域行了一礼。
楚域随手一抬:“免礼。”
他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酒味,眯了眯眸子:“青天白日的,你喝酒了?”
陆观承眨了眨眼,轻笑道:“午时被隋屿拉着去天香楼喝了两杯。”
“哦?”楚域难得生出些好奇来,“朕记得,他不爱喝酒。”
陆观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他这些日家事繁冗,如今同家中夫人正闹着呢。”
说来也奇,平日里虽说不见隋屿对家中夫人有多好,可相敬如宾却是不在话下,如今不顾妻子有孕在身,突然吵地这般凶,还真是少见。
陆观承压下心中的诧异,说回正事:“启禀圣上,林氏死后,属下将沿途一干人等都清理干净了,此次定是万无一失。”
楚域愣了愣,脑中一转才想起林氏是曾经伺候过大皇子的嬷嬷,随口应了一声,心口那股压下去的烦躁复又涌了上来。
不知为何,他很不希望玉妃发现当年之事的真相,更不希望她知晓此事与自己有关。
楚域重重吐出一口气,捏了捏额角:“玉妃的人可有发现?”
陆观承摇摇头:“属下等做的缜密,玉妃娘娘的人不过是雇佣的一些江湖人士,定然无法察觉。”
楚域目光平静,淡声道:“别动她的人,这些日子,你给朕仔细盯着那头,任何风声都报上来。”
“属下明白。”陆观承当即应下,行礼出了乾盛殿。
他其实有些不明白,若真是不愿让玉妃娘娘察觉,直接将那些人杀了不就好了?
只是圣上的吩咐,绝非他能置喙。
殿内,楚域端着茶盏,目光看着盏中不断沉浮的茶叶有些晦暗不明。
某人瞧着乖巧,可骨子里却是个实打实的犟种,若是知道当初真相,定要楚玦以血还血。
只是楚玦到底是皇子,他虽是不喜,却也不能弃他的性命于不顾。
更糟的是,他不知道,若是苏月潆真的知晓对楚玦动手了,他会如何做。
思及此,楚域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一旁的黄海平见状,瞅着空隙上前,恭敬地站在楚域身后替他捏肩。
楚域眉头渐渐松开,阖上眸子道:“三月十五便是科举,姬三郎可上京了?”
黄海平没想到圣上会突然问起姬三郎的事,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请罪道:“圣上恕罪,老奴疏忽,竟是忘了这茬,奴才这就命人去查。”
“行了。”楚域睁开眼,伸手从案上堆积的折子中抽出一本,摊在案上道:“不必查了,姬明弦上了折子,说是姬家的老夫人随姬三郎一道入了京,想要讨个恩典,让老夫人进宫见一见玉妃。”
“你怎么看?”
黄海平听得冷汗直流,暗戳戳觑了一眼楚域的脸色。
若是依着宫规,自然是不行的。
除皇后外,凡入宫妃嫔,除年节宫宴这样的特殊日子,只有在将要临产时,才能求得母家亲人入宫见上几面。
可圣上既然提了这事儿黄海平琢磨着楚域的脾性,讪笑道:“圣上说笑了,老奴哪里懂得这些,只是老奴曾听闻,玉妃娘娘幼时同舅家关系极好,若是姬老夫人能进宫得见,想来娘娘定是万分高兴。”
楚域听着“关系极好”四字只觉格外刺耳,他心中转念一想,暗嗤自己心眼何时这般小了。
如冷玉般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几次,楚域想到苏月潆今日对子嗣的态度,心中微微一叹。
“朕记得,姬老夫人,还不曾有诰命?”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脑中飞速思考,口中忙道:“回圣上,姬家人不慕荣华,除这一辈外不曾进过官场,家中妇人自然也是无诰命的。”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姬老举重若轻,执掌岱南书院多年,于天下皆有大功,如今他故去了,姬老夫人又年事已高,朕打算赐姬老夫人一品豫国夫人的封号,你认为如何?”
黄海平自是贴合着楚域的心意,笑着附和道:“奴才觉着,玉妃娘娘知道了,定然格外高兴。”
楚域淡淡瞥了他一眼,哼道:“多嘴。”
话虽如此,唇边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去朕的私库中,好好挑几件适合姬老夫人的礼品。”
“奴才遵命。”
夜间,敬事房总管吴大牛捧着朱漆托盘进来时,楚域下意识便想翻苏月潆的牌子,只是手伸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今儿个下午自己落荒而逃的事,心头有些尴尬,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撤了吧。”
另一边,咸福宫柔光阁。
满室寂静,宫人们都被远远打发在前院,内室中只燃了几支昏暗的蜡烛。
苏美人眉眼沉沉坐在桌旁,被蜡烛的烟味熏得有些鼻子疼。
她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些蜡烛,眼中闪过一抹愤恨。
虎落平阳被犬欺,宣妃不喜她,如今更是百般磋磨于她,连蜡烛都不肯送些好的过来,更别说旁的。
苏美人摸了摸自己饿的有些不适的胃部,心头生出一股希望。
只要今日流萤顺利找到苏月潆,将自己的话带到,不愁苏月潆不救她出这个鬼地方。
思及此,苏美人眼中跃出两簇闪着希望的亮光。
很快,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名脸生的宫女提着食匣走了进来。
苏美人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拧眉盯着那宫女道:“你是谁?流萤呢?”
那宫女轻蔑地瞥了苏美人一眼,抬手将食匣“砰”地一声砸在桌案上,皮笑肉不笑道:“苏美人真是好大的本事,被禁足在柔光阁还能叫自个儿身边的宫女偷跑出去。”
苏美人闻言心中咯噔一下,立时升起股不好的预感,她看着那些被放在桌上的清汤寡水一般的晚膳,怒视着那宫女道:“放肆!你什么身份,也敢对本主不敬!”
不料那宫女丝毫不怕,捏着盘子的一角便狠狠砸在桌案上,里头的汤汁瞬间溅了出来。
她冷眼看着苏美人,嗤笑道:“美人何苦在奴婢跟前逞威风,您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将你那宫女从慎刑司救出来。”
见苏美人如木头一般愣住,那宫女又笑了笑,充满恶意道:“哦,对了,想来苏美人还不知道吧,您身边那位流萤姐姐,不仅不顾宫规偷跑出咸福宫,还鬼鬼祟祟地想要接近颐华宫,正巧被慎刑司的姑姑撞见了,眼下正在慎刑司受审呢。”
说完,不等苏美人反应,那宫女便转身出了柔光阁。
就在那宫女将要踏出柔光阁的瞬间,苏美人登时反应过来,站起身有些踉跄地想要追出去:“你等等,你给我说清楚,流萤到底怎么了?”
那宫女回头讥笑地看了苏美人一眼,转身将门合上。
苏美人扑上去时只摸到冷硬的门板,她一边拍着门一边怒道:“来人啊!来人啊!你们给我说清楚,流萤怎么了!”
未过多久,外头便传来陌生的太监声音:“苏美人,夜色已深,您还是早些歇着吧。”
“放肆!我问你们流萤呢!”苏美人不依不饶,朝着门狠狠砸了几下,只是她到底娇生惯养,区区几下便将关节处砸地红肿,只能恹恹停了下来。
想到那宫女说的,流萤进了慎刑司,苏美人心中生出些恐慌。
若是流萤没有将信传到,那还有谁能来帮她?
她慌了神,忽又高声唤道:“檀影!檀影!”
外头自然是没有任何应答的,苏美人这才明白,宣妃这是将她身边的人尽数调走。
她软了身子,顺着墙滑倒在地,抱着双膝呆呆坐着。
良久,她的肚子再一次响起咕咕声,桌案上那几盘冷透的饭菜引起苏美人的注意。
她咽了咽口水,扶着墙站起身,朝着桌案挪步过去,便见案上摆着一碟馒头,一碟小咸菜,几根炒的焉嗒嗒的青菜以及冷透了泛着油花的鸡汤。
苏美人伸出手,端着鸡汤抿了一口,冷掉的脂肪混着鸡腥味瞬间令她干呕出来,下一瞬,胃部却又饿得发疼。
她没了法子,捏起一枚干硬发酸的馒头往口中塞去,狠狠咬下一口胡乱嚼着。
嚼了几口,眼泪忽然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后悔了,她再也不想进宫了,她后悔自己为何要羡慕苏月潆的金尊玉贵,为何要贪恋楚域俊美无俦的脸庞,却忘了宫中是怎样一个吃人的地方。
她一边往腹中咽下早已发酸的馒头,一边忍着声音哭的泪流满面。
柔光阁这边的动静自然没有瞒过旁的地方。
云影阁中,温贵人听着芷衣的禀报,眸中闪过一丝轻视。
她靠在朱漆雕花窗柩旁,指尖捏着一枚绣花针稳稳地穿过花绷子,慢悠悠道:“你说同样都是苏家的女儿,怎得苏月娆半点也比不上玉妃?呵——”
可笑她竟真的将这种废物当做对手过。
芷衣跪在温贵人跟前,小心将灯烛举在花绷子旁,笑吟吟道:“苏美人如今不过是路边的一条狗,人人都可踢上一脚,自然是比不得主子您的。”
温贵人勾了勾唇角,并不将苏美人放在眼中。
见她心情好,芷衣轻声笑道:“主子这是在绣什么?奴婢怎得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便对了。”温贵人笑了笑,将手中的花绷子举得更高,脸上却浮现两团红晕,端的是小女儿的羞涩,“昨儿个夜里,圣上寝衣上便系着这样一枚香囊,只是穗子瞧着有些老旧,本主便想着,重新做一个送给圣上。”
她想到楚域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看着手中的花绷道:“至于这图案,本主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依稀记得圣上那枚香囊上的图样子便是这个。”
说罢,温贵人觉得面上有些燥热,忙掩饰道:“将烛火拿的再近些。”
与此同时,主殿内室之中。
宣妃端坐在妆台前,听着若蘅的禀报满意地笑了笑:“玉妃的嫡亲妹妹又怎样?还不是在本宫手中任由本宫拿捏?”
说着,宣妃看着镜中秀美的面容,指尖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
若她也能生的有玉妃那祸水般的颜色,是不是圣上就能多来看看她了?
思及此,宣妃有些恍惚,轻声道:“圣上有多久不曾来咸福宫了?”
若蘅见自家娘娘神色黯然,转移话题道:“娘娘,您先前吩咐的事情有眉目了。”
宣妃果然很快恢复如常,扭头望着若蘅。
若蘅小心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双手呈在宣妃面前。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火热,伸手将信笺接了过去,两下拆开,抽出其中的纸笺一字一字看了起来。
良久,才用两指夹着信笺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信笺吞噬干净。
若蘅瞅着宣妃满意的神色问道:“娘娘,可是有眉目了?”
“本宫猜的果然不错。”宣妃微微扬了扬下颌,唇角勾起抹不达眼底的笑。
信中所说,她那嫁到安平侯府的大姐姐亲自走了一趟长宁侯府,虽说并未从苏月微口中得到什么肯定答复,只是依着苏月微的神情言语来看,苏月潆和世子隋屿,许是有旧。
宣妃在“许是有旧”四字上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道:“这内室中闷的慌,若蘅,随本宫出去走走。”
若蘅心尖划过一丝了然,轻声应了下来,恭敬地跟着宣妃一道出了主殿,往柔光阁而去。
柔光阁外头,宫人们恭敬候在外头,见宣妃过来齐齐请安。
宣妃轻轻抬了抬手,算是免了众人的礼,便将若蘅留在外头,自己一人进了内室中。
苏月娆本是哭得睡了过去,闻声很快醒了过来,缩在床榻的一角惊呼道:“谁?”
宣妃轻笑一声,慢悠悠走至桌边坐下,亲自将烛火点燃,目光幽幽望着榻上的苏月娆:“别怕,是本宫。”
一见宣妃那张伪善的脸,苏月娆这些天受的委屈一股脑涌了出来,当即恶狠狠道:“你来做什么?”
“别急,本宫不过是得了个有趣的消息,想同苏美人分享一番罢了。”宣妃笑意的格外温柔,可在半明半暗的烛火映衬下,那张脸却可怖的很。
苏美人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心底一阵发寒。
她颤着声,盯着宣妃咬牙道:“有话便说,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宣妃嗤了一声,偏过头慢条斯理道:“本宫只是很好奇,若是圣上知晓,玉妃在入宫前,竟同长宁侯世子有旧,你说,圣上会如何处置玉妃?”
苏美人瞳孔一缩,整个人出乎意料地镇静下来,抬眸道:“宣妃娘娘怕是失心疯了,嫁给长宁侯世子的,是我二姐姐苏月微,不是玉妃娘娘。”
宣妃自方才那话出口起便一直注意着苏美人的神情,见她这般冷静,不由得眯了眯眸子:“不过是聊聊天,苏美人紧张什么?”
苏美人垂下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宣妃真是把她当傻子了,她是用此事威胁苏月潆不假,可这是她们姐妹二人自己的事。
若真被宣妃这个毒妇拿了把柄,别说苏月潆,只怕她和苏家也免不了被问罪,届时全府上下都完了。
苏美人定了定神,冷笑着看向宣妃:“妾倒是不知娘娘竟还有夜间闲聊的兴致,只是如今夜深了,妾要歇息了,娘娘还请回吧。”
宣妃掀起眼皮,黝黑的瞳孔一眨不眨盯了苏美人半晌,才笑着转身离开。
她一走,苏美人活像见了鬼,原先的睡意消失地一干二净,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苏美人闭上眼,将整个人缩进被子中紧了紧,才好歹止住那股沁骨的寒意。
翌日,颐华宫。
苏月潆几乎辗转一夜未睡,连着脸色也难看的紧。
见春和有些担心的神色,苏月潆皱眉道:“随意上些粉就是。”
说完,她目光幽幽投向窗外。
昨夜像是下了整晚的雨,外头原本新开的花都被打落在地上,陷进土中,泥泞不堪。
梳洗完,苏月潆看着一桌的早膳依旧没什么胃口,只抿了几口甜汤便前往坤宁宫请安。
刚到坤宁宫,还未落座,苏月潆便听得下方传来个骄纵的女声:“许久不曾见过玉妃娘娘,怎得娘娘今日脸色这般难看。”
她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仪美人正俏生生地望着她,眸中尽是不甘和挑衅。
苏月潆了然,这是在为着她上回罚了她的事儿来找场子呢。
只是到底入宫不久,实在沉不住气。
苏月潆接过抚琴亲自奉上的茶盏,连半个眼神都未给仪美人。
仪美人没想到苏月潆这般不将她放在眼中,脸色瞬间涨红,一双眼睛更是泪汪汪地,活像被欺负了。
荣妃坐在苏月潆对面,见状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抚了抚指尖的护甲。
仪美人正要说话,却见皇后在扶着抚琴的手在凤椅上端庄坐下,扫了眼殿中情形,温和笑道:“这是怎么了?”
仪美人朝苏月潆递去一眼,旋即盈盈起身,冲着皇后一拜道:“启禀皇后娘娘,圣上罚妾抄的宫规,妾已经抄完,特依着圣上的吩咐,交由玉妃娘娘过目。”
说着,红珠自她身后走出,捧了厚厚的一沓宣纸呈于苏月潆面前。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心中失笑。
仪美人打的好主意,当着皇后的面将罚抄的宫规呈在自己面前。
皇后这个后宫之主还在,管教嫔妃的事却叫自己做了,仪美人此举,不过是借机挑拨她和皇后之间的关系。
苏月潆抬眼朝凤椅上望去,果然瞧见皇后眉眼沉沉,神色难看的紧。
再一侧眸,就见仪美人勾起唇角,眼中恶意与得意毫不掩饰。
苏月潆轻笑一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同皇后的关系,何时需要挑拨了?
春和站在自家娘娘身后,收到眼神示意后当即便将那叠厚厚的宣纸接过,在苏月潆跟前小心展开。
苏月潆纤长的指尖随意翻了几页,忽然笑道:“仪美人当真好本事,这才区区几天,就抄完十遍宫规,只是本宫瞧着,这字怎么不一样呢?”
说着,她随手从中抽出两张,笑吟吟在众人跟前展开:“姐妹们瞧瞧,这字可一样?”
话落,殿中针落可闻。
萧贵嫔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却听一道柔弱文雅的女声响起:“回玉妃娘娘的话,妾瞧着,是有些不同。”
苏月潆顺着来声望去,便见林才人低眸垂首,乖巧极了。
她微微一笑:“连林才人都这般说,想必是了。”
仪美人没想到苏月潆竟当众比对字迹,脸色一慌,忙道:“玉妃娘娘!妾抄了这么多遍,有些不同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谁说每一页的字都定然是一模一样的。”
萧贵嫔不等她话说完便冷嗤一声,似笑非笑道:“仪美人,你急什么,若是怕玉妃娘娘冤枉了你,我倒是有个法子。”
“太后娘娘身边有个宫女,极为擅长辨认字迹,不若便叫宫人拿着这两张字迹去叫她瞧瞧?”
“若是仪美人自个儿写的,定能还你个公道,可若不是仪美人你写的,那就是欺君的大罪。”
萧贵嫔挑了挑眉,加重语气道:“如何,仪美人,你敢是不敢?”
第32章
仪美人脸色一变,下意识望向凤椅之上的皇后。
萧贵嫔出身好,位分高,又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女,眼下她摆明了要站在玉妃那头,自己若是应了,哪里能讨得了好,可若是不应自己往后还有何颜面?
仪美人一时不敢作声,哀怜地望着皇后唤道:“娘娘”
皇后对上仪美人含泪的眸子,虽嫌弃她无用,到底念着是自己的人,冷了脸道:“行了,哭哭啼啼地成何体统。”
她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月潆那张极清极艳的脸,心中生出些郁结,连带着语气也有些不好:“玉妃,仪美人年岁小不懂事,你同她计较什么?她既已抄完,此事便就此作罢。”
话落,皇后淡淡睨了苏月潆一记,便要将此事揭过。
若是平时,苏月潆自然不介意卖皇后一个面子。
可有了前头恪修仪那一遭,她正是火气没处撒的时候,也生出几分意气用事来。
“皇后娘娘此话差矣。”苏月潆唇边勾起抹淡笑,“圣上既点了仪美人亲手抄写宫规,定然是对仪美人的规矩不满,这才叫她好好学上一番。”
“娘娘仁慈,不同仪美人计较,可妾这眼中,却是揉不得半点沙子,否则仪美人浪费了圣上的一番良苦用心,妾也难辞其咎。”
皇后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目光极具告诫意味:“玉妃,那依你看,还想如何?”
苏月潆看也不看皇后,指尖微微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含笑看着仪美人道:“既然仪美人说都是自个儿写的,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证明。”
话落,萧贵嫔眼睛一亮,下一瞬,却又听苏月潆道:“太后娘娘事忙,自是不敢拿这些小事打搅她老人家,不过眼下却有个极为方便的法子。”
她微微朝后扭头:“春和,你现在便去取两张纸来,只要仪美人当众将这两张纸上的字迹都重现一遍,本宫便相信是她自己写的。”
春和得了令,当即便要转身去准备,不等她退下,就见仪美人慌了神,眼泪猛地坠下:“等等!”
“怎么?仪美人还有什么不妥么?”苏月潆冷下脸,目光寒厉。
仪美人被她一看,整个人颤了一下,心头那股恐惧再也坚持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妾该死!还请娘娘恕罪。”
她垂着头,如葱般的指尖狠狠攥着裙角,心里将苏月潆恨到极致。
“哦?这般说,仪美人便是认了?藐视宫规,欺君罔上,仪美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苏月潆声音极轻,可落在仪美人心里,却似字字狠狠敲在心间。
灼美人再也坐不住,连忙跪下道:“还请玉妃娘娘恕罪,实在是妾心疼妹妹,这才出此下策。”
“你们倒是姐妹情深。”苏月潆不再给她们半个眼神,淡声吩咐春和,“依着宫规办吧。”
春和微微行了一礼,旋即转身朝仪美人走去。
凤椅上,皇后脸色冷沉地能滴出水来,鎏金镶玉的护甲不自觉攥紧扶手。
下方,殿中诸妃都不曾见过这阵仗,皆屏住呼吸看着春和。
春和似是不觉,规矩走至仪美人跟前,含笑将人扶了起来。
仪美人不明所以,以为苏月潆后悔打了皇后的脸,要同她示好,心头松了一口气,刚打算说句软话,下一瞬,带着香风的巴掌便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仪美人被打的一懵,旋即尖声叫了起来:“啊——放肆!”
春和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打在她另一半脸上。
一旁的灼美人吓得脑子发懵,好容易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挡在仪美人跟前,却见春和已然转身,施施然回到苏月潆身后站定。
“你你!”仪美人哭的说不出话,只会伸出指头颤颤指着春和。
她没了法子,只能跪在地上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替妾做主啊”
带着哭腔的女声响彻整个坤宁宫前殿。
皇后也没想到苏月潆竟敢如此嚣张,当着她的面就敢掌掴妃嫔,柳眉一竖,凛然道:“玉妃!你可知罪!”
苏月潆放下手中茶盏,含笑望着皇后,温声道:“回娘娘,妾知错。”
她微微扭过头,目光浅淡地落在仪美人被打的红肿的脸上,笑道:“妾方才为了教仪美人学规矩,一时心急罢了,事后自会去寻圣上请罪。”
皇后看着面前女子笑吟吟的脸,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苏月潆行事如此嚣张,若是不罚她,自己这个皇后往后如何才能服众。
皇后唇角微微下压,看着苏月潆毫无感情道:“够了,今日之事,本宫自会亲自去禀报圣上,你私自掌掴妃嫔,有违宫规,便在宫中禁足一月,自省己过吧。”
苏月潆眼中闪过一抹讥笑,缓缓站起身,冲皇后伏了伏身:“妾遵命。”
一场闹剧就此作罢,新妃们这才头一回真切地理解到,何为宠妃的张扬跋扈。
皇后此时正在气头上,看谁都厌烦,索性命众人都退了下去。
苏月潆离开时微微放缓步子,待出坤宁宫时,身后的慎贵嫔正好走了上来,错身时,不知怎得,慎贵嫔突然朝前一个趔趄,险些撞在苏月潆身上。
苏月潆伸手轻轻一扶,极快地在慎贵嫔耳边道:“慎贵嫔教了个好儿子。”
慎贵嫔脸色霎时变白,下意识去抓苏月潆的手腕,却见她已然收回手,轻笑着转身离去。
苏月潆上了辇,脑中将慎贵嫔方才的脸色思量了个仔细,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行了一半的路程,苏月潆忽然道:“去慎刑司。”
与此同时,坤宁宫书房中。
皇后愤而在书案后的软椅中坐下,胸口气的起伏不定。
抚琴见状,从一旁宫人的手中接过热茶,小心翼翼奉至皇后跟前,轻声道:“娘娘息怒。”
皇后冷眼看着茶盏,嗤道:“息怒?玉妃今日都张狂成什么样子了,还叫本宫息怒?”
“你没听出来么?她方才那话分明便是要拿圣上压本宫!”
“不过区区妃位,也敢仗着圣上在本宫面前叫嚣了。”
抚琴乃是姜太傅亲自替皇后挑选的侍女,自幼同皇后一齐读书长大,较皇后更多了几分沉稳。
她轻声提醒道:“娘娘,春闱在即,圣上近日诸事繁忙,不若奴婢做些点心送过去?”
皇后一顿,掀开眼看了抚琴一眼,冷静下来。
她祖父姜琎正是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皇后指尖捻了捻衣袖边的刺绣,慢悠悠道:“本宫记得,姬家三郎此次也要下场一试?”
“回娘娘,正是。”
“好。”皇后唇边泛起一抹冷笑,“给府中传个话,请母亲进宫一趟。”
抚琴松了一口气,正要退下,又听皇后补充道:“本宫记得,圣上少时,最爱府中的蔷薇花饼,待会儿本宫亲自做上些,你替本宫送去乾盛殿。”
“是。”
另一头,华辇稳稳在慎刑司门前停下。
此处位于宫中偏僻的西北角,向来人迹寥寥,守门的宫人一见贵人下辇,连忙躬身迎了上去:“奴才给贵人请安。”
春和微微上前挡在苏月潆跟前,冷声问道:“你们这儿,昨儿个是不是来了个唤作流萤的奴婢?”
那宫人眼珠咕噜一转,在春和衣裳上头的金线顿了顿,连忙道:“回这位姑姑,确有此人。”
春和眼神一厉:“既然有,还不赶紧前头带路,我家娘娘要见她。”
“这”那宫人有些犹豫。
苏月潆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若是做不得主,便叫你们这儿管事的出来。”
那宫人思索再三,仍是咬牙道:“还请贵人稍等。”
话落,她转身飞快朝慎刑司中小跑而去,不过片刻,便领了个身材魁梧的壮妇出来。
壮妇一见苏月潆,原本歪横的脸上登时堆满讪笑,抬脚便踢了那传话的宫人一脚:“倒霉玩意儿,竟敢让娘娘在此久等。”
苏月潆耐心渐退,淡淡冲春和使了个眼色。
春和会意,脸色一沉:“这位嬷嬷,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这是自然。”壮妇身子一扭,将那扇小门推开,领着苏月潆等人踏了进去。
外头瞧着还不觉有什么,甫一入内,那股阴暗潮湿的霉臭味混着伤口腐烂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
苏月潆下意识掏出帕子,在鼻尖下压了压。
流萤被关押的地方极深,沿着逼仄幽黑的通道走了许久,沿途经过不少罪奴挨罚受刑的地方,终是到了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苏月潆抬眸望了一眼,便见昏暗的牢房中,一名宫女蜷缩在墙角。
她定了定神,扭头问壮妇:“不知可否让我们单独说说话?”
春和从袖中取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顺势塞入那壮妇手中。
“这是自然,娘娘请。”壮妇赔着笑,飞快掂了掂荷包塞入袖中,将钥匙给了春和才退了出去。
见她走远,春和上前将牢门打开,冲苏月潆道:“娘娘请。”
苏月潆提裙而进,慢慢踱步至流萤跟前。
流萤睁开眼,借着头顶天窗洒下的微弱天光,依稀辨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苏月潆:“二二娘子?”
苏月潆没有答话,屈身蹲在流萤面前,温柔地替她拨开额前遮住眼睛的碎发:“你知道,本宫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道。”流萤瑟缩着说完,旋即眼中迸发出一抹亮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苏月潆的裙角,“娘娘,还请娘娘救救我家主子,宣妃娘娘滥用私刑”
“流萤。”苏月潆轻声打断她的话,“苏月娆让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流萤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苏月潆那双美丽却格外平静的眼睛,骤然反应过来:“是你!是你命人将我抓进来的!”
苏月潆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说:“流萤,你是个聪明人,自然应该知道,拿在手里的东西,既可能是保命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流萤骇然,有些惊恐地颤声道:“奴婢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苏月潆微微倾身,愈发靠近她,“那你告诉本宫,你家主子想要用手上的那封信,威胁本宫做什么?”
“救她出来?助她得宠?还是替她报仇?”
流萤如遭雷击,看着苏月潆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她张着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苏月潆一见流萤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微微直起身子,垂眸看着流萤:“本宫知道,你是陪着苏月娆长大的,感情非同一般,你老老实实告诉本宫,苏月娆将那东西放在何处了,本宫便答应你,饶你主子一命,如何?”
“娘娘奴婢真的,真的不知道。”
“看来你是不愿说了。”苏月潆有些失望,慎刑司中人多眼杂,不好用刑,流萤若是死扛着不说,她也没多少时间来撬开她的嘴,更重要的是,她没多少耐心了。
苏月潆站起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流萤,有些可惜道:“是个忠心的,可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本宫,此事除了你和你主子,还有谁知道?”
“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
苏月潆彻底失去耐心,她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衣袖,冲春和道:“走吧。”
不等她迈开脚步,流萤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苏月潆的裙角,仰头道:“娘娘,只有奴婢,只有奴婢和主子知道,奴婢会保证,绝不会有旁人知晓此事,还请娘娘救救主子。”
苏月潆轻轻看她一眼,将裙角扯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出了慎刑司。
临走前,春和自去嘱咐了慎刑司,不要让流萤私下再见任何人。
上了辇,苏月潆抬起眼,看着朱红宫墙上闪着彩光的琉璃瓦,看着万千宫室层叠的檐角,目光有些涣散。
春和小心唤道:“娘娘?”
苏月潆回过神,暗嗤自己何时这般多愁善感,她定了定心神,冲春和低声道:“处置干净。”
乾盛殿中,墙角古朴的夔龙纹香炉正缓缓往外吐着青烟。
楚域靠坐在龙椅上,下方正站着数名朝臣。
他目光从案上摆着的两张试卷上扫过,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张上:“就定这套。”
“姜太傅,此次你是主考官,王卿为副,科场大典,首重防弊,次在得人,朕不希望春闱出什么岔子,更不希望听见任何徇私舞弊的风声,你们可明白?”
姜琎与王靳同时后退一步,齐齐跪下道:“微臣遵旨。”
楚域点了点头,目光挪到另外两人身上:“隋屿、陆观承,朕命你二人为监临官,总辖贡院内外一切关防、巡查、搜检、弹压事”
一番吩咐下来,楚域总算得了空,挥手命众臣都退了下去,正端了案上的茶盏,却见里头空空如也,楚域语气冷淡:“黄海平。”
黄海平连忙小跑着进来,赔笑道:“启禀圣上,皇后娘娘身边的抚琴姑姑求见。”
楚域一顿,目光移至黄海平脸上:“宣。”
“是。”黄海平连忙应下,低着头将楚域手边的茶盏斟满,才转身出了乾盛殿。
很快,抚琴便拎着一只食匣,站在殿中恭敬请安:“奴婢给圣上请安,圣上万安。”
楚域懒懒掀起眼皮:“皇后让你来做什么?”
抚琴面色不变,双手将食匣递给黄海平,瞅着自己的鞋尖道:“启禀圣上,娘娘今日特意做了蔷薇花饼,吩咐奴婢给您送来。”
黄海平小心将一碟蔷薇花饼取出,恭敬搁在楚域面前。
楚域神色未动,微微垂着眸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案。
抚琴心尖一颤,深吸一口气道:“此外娘娘还让奴婢,顺道禀报一声,今日晨省时,玉妃娘娘同仪美人在言语上有些龃龉,玉妃娘娘一怒之下,命宫人掌掴了仪美人。”
察觉上方传来帝王威压,抚琴兀自镇定道:“娘娘为肃宫规,正视听,已依例处置训诫了玉妃娘娘,命其在颐华宫中静思一个月,暂不得出。”
说完,抚琴有些紧张地抿起唇,心中暗暗打鼓。
良久,御案之上传来帝王的一声嗤笑,抚琴瞬间头皮发麻,跪倒在地。
“去坤宁宫。”
抚琴一愣,眼前飞快划过那双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锦靴,再一抬头,就只能瞧见帝王挺拔的背影。
黄海平望了眼御案上一口未动的茶和点心,忙跟上楚域的步伐。
皇后得到消息时,御辇已然停在坤宁宫前。
她正要行礼,就见楚域目不斜视,越过她坐至坤宁宫主位。
皇后有些疑惑地朝抚琴投去一个眼神,却被楚域猛地一唤:“皇后。”
她连忙回神,走至楚域跟前站定:“回圣上,妾在。”
楚域没有立刻叫起,他将腰靠在椅背中,目光淡淡扫过皇后那张端庄却略显紧张的脸,又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眼的抚琴。
“朕刚才听了个故事,觉得甚是有趣,特来叫皇后也听一听。”楚域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气压更低了几分,“你。”
楚域伸手一指抚琴:“将方才对朕说的,一字不差地在皇后面前再说一遍。”
皇后心头一紧,稳住呼吸,抬眸道:“圣上”
楚域神色冷淡:“朕让你听。”
“是。”
抚琴提心吊胆地将在乾盛殿的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听罢,皇后觉得没什么问题,悄悄松了口气,抬头望向皇帝:“圣上是觉得,妾不该处罚玉妃么?”
皇后心中怨怼,嗓音也染上些哀怜之气。
楚域突然笑了,偏头看向皇后,吩咐的却是黄海平:“将今日坤宁宫,玉妃同仪美人之事,一五一十地当着皇后的面说清楚。”
黄海平垂着头,依言禀报一遍,只是在抚琴的版本上完善了一些细节。
皇后站在一侧,目光扫过殿内诸多宫人,心头升起巨大的羞愤感。
圣上这般在奴才们面前下她的脸,叫她往后如何统领六宫?
楚域似是没看见皇后脸上的异色,又或者说,看见了但他不在意。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朕问你,仪美人为何挨打?”
皇后咬了咬唇:“纵然仪美人耍了些小聪明,也不过是年岁小不知事,玉妃再是不喜,也当禀明上位裁定,如何能动用私刑?”
她看着楚域,心中生出莫大的委屈:“玉妃当着妾的面就敢如此行事,分明是藐视宫规,不敬”
“朕问的是,”楚域抬眼看她,眼中笑意全无,“仪美人,到底做了什么,惹得玉妃非要在你面前动手?”
皇后被他看的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些口角”
“口角?”楚域微微前倾身体,眸中却是山雨欲来的冷怒,“皇后,你执掌凤印,统御六宫,朕将后宫交给你,是信你处事公允,颇有你祖父之风,可你今日所为,实在难以令朕信服,你的公允,是只对某些人,还是对所有妃嫔一视同仁?”
这话说的极重,皇后脸色一白,连忙跪下:“圣上明鉴,妾绝无此心,实在是玉妃”
她看着楚域平静的脸色,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域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他垂下眼,看着皇后轻嗤道:“皇后,朕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皇后愣住。
“朕知道,你不喜玉妃,今日之事,你偏心仪美人,借机打压玉妃,若是你能将事情做得漂亮,叫人抓不住把柄,朕还要赞你一句有勇有谋,只可惜”楚域声音渐冷。
皇后却忽然明白过来楚域话中的意思,只可惜她太过愚蠢,将事情做得太难看。
楚域看着脸色惨白的皇后,眸中温度尽失。
他免不得想,今日之事,若是换了苏月潆那只小狐狸,定不会像皇后这般无用。
皇后心头一慌,想要补救道:“妾妾这就解除玉妃的禁令。”
“朝令夕改,往后如何服众?春寒料峭,玉妃身子弱,在屋里歇歇也好,只是一个月太久了,改为十日吧。”楚域缓缓站起身,亲自将皇后扶了起来,“后宫安稳,在于平衡,更在于心正,朕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叫朕失望。”
“玉妃那儿,就先禁足吧,至于仪美人,欺君罔上,愚弄圣意,降为才人,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抄写宫规百遍,皇后,你亲自监督。”
“是。”皇后低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楚域淡淡扫了她一眼,脚下不停,径直离去。
出了坤宁宫,楚域站在御辇前,迟迟不上。
黄海平一愣,眼珠猛地一转,试探道:“玉妃娘娘今日受了委屈,圣上可要去瞧瞧?”
楚域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委屈?当着皇后的面就敢打人,朕看她倒是威风的很。”
黄海平默默垂下头,心中想道:能不威风么,这还没怎么着呢,您就火急火燎跑来出头了,真要怎么着,看头一个受不了的是谁。
不等他想明白,楚域便已踏上御辇,冷冷扫来一眼:“愣着做什么?”
黄海平打了个激灵,连忙高声唱道:“摆驾颐华宫——”
第33章
颐华宫中,苏月潆懒懒倚在美人榻上,面前的炕几上正放着一盏燕窝牛乳羹,她指尖捏住一只白瓷勺子,在盏中缓缓搅着,眼中有些失神。
二妮儿趁苏月潆不注意,后腿一蹬,静悄悄跃上美人榻,绕至苏月潆身下,猛地将头埋进那盏燕窝牛乳羹。
苏月潆瞬间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拎着二妮儿的后颈皮,将猫脸从盏中扯了出来。
只是她动作依旧晚了一步,眼下二妮儿一张黄色猫脸上沾满了甜汤,仍在不住地舔着嘴。
苏月潆见她不知悔改的样子,瞬间怒上心头:“苏二妮儿!你要死啊!”
秋宜本在内室中忙活,听见动静连忙小跑出来,见状忙要将二妮儿接过去。
适时春和回来,苏月潆眯了眯眸子,决定暂时放苏二妮儿一马。
“如何了?”苏月潆压低嗓音。
春和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慎刑司那头都办妥了。”
“可有引人注意?”苏月潆蹙眉。
“娘娘放心,奴婢亲自盯着的,绝无半点岔子。”春和垂下眼,隐在袖中的手有些发颤。
苏月潆轻应了一声,将心头涌上的不适感强行压了下去。
非是她狠心,实在是,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她赌不起。
许是有风吹了进来,苏月潆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春和注意到她的动作,心头一酸,连忙取了披风来,想要替苏月潆系上,却被苏月潆拂开。
苏月潆躺在美人榻上,将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垂着眼道:“告诉崔姐姐一声,就说时候到了。”
春和一愣:“是。”
听着脚步声走远,苏月潆将毯子裹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只虾米。
不知怎得,她忽然就很想哭,很想嚎啕大哭,不管不顾地哭出来。
从前,她从未害过人,却无端没了自己的孩子。
如今,她终于为了自己,害死了第一个人,她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好可怕。
脚步声再度响起,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苏月潆闷声道:“不必管我。”
“怎么不必管你?”男子清润的嗓音响起。
苏月潆一怔,旋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飞快从榻上转过身,便见楚域站在榻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殿内熏着宣和香,混杂着一丝牛乳羹的甜腻,叫人觉得有些闷。
楚域淡淡看着面前的人,她身上的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胸口处白皙细腻的肌肤,乌发睡得有些凌乱,半张脸睡出红印,睫毛无意识地垂着,眼尾还泛着红,活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
如今金乌西沉,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柩,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叫她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易碎般的安静。
楚域看着苏月潆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淡淡的不适。
他想,方才给仪才人的惩罚还是轻了些。
楚域伸出手,想要探探苏月潆的手冷不冷,却被她猛地躲过,因着动作有些急,不慎带翻了炕几上放着的茶盏,瓷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声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苏月潆动作顿住,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楚域,指尖微微扣紧。
男人冷白修长的手僵在原处,泛起些寒意。
“苏月潆,”他目光从那摊碎瓷片上移开,重新落回她脸上,“又在同朕置什么气?”
苏月潆抿着唇,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楚域伸出手,想将她身上滑落一半的毯子拉上去,却再一次被躲开。
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声音听不出情绪:“禁足静思,你就是这么‘思’的?连晚膳也不用?”
苏月潆依旧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她不知道如今要用怎样的情绪来面对楚域,在她知道了维护杀她孩子凶手的人就是楚域之后。
见状,楚域眸底暗色愈深。
一旁,春和见着这一幕,心中一惊,硬着头皮劝和道:“启禀圣上,娘娘今日,心情有些不好。”
楚域冷然扫了春和一眼,心头那点子郁气到底散了不少。
他看着苏月潆单薄的春裙:“知道冷,又不披衣裳,春和。”
“奴婢在。”春和垂着头上前。
“去给你家娘娘取件厚实的外裳来。”楚域淡声吩咐,随后自顾自在美人榻另一侧坐了下来。
“不必了。”苏月潆忍不住出声,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楚域。
三番五次的拒绝到底给楚域惹出些火气来,他看着苏月潆的脸,平静道:“都退下。”
“圣上”春和有些担忧地望着苏月潆。
“退下!”楚域喝斥一声。
春和一颤,不敢再劝,垂首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暮色渐浓,宫灯尚未点燃,光线愈发昏暗,将楚域的侧脸轮廓勾勒地有些模糊不清,叫人望而生畏。
苏月潆依旧僵在榻上,暗自咬着自己的后槽牙。
“过来。”楚域忽然出声,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月潆。
苏月潆恍若未闻,仍旧不动弹。
二人各自僵在原处。
半晌,楚域低头看她,开口道:“苏月潆,说话。”
苏月潆看着楚域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这样一张脸,怎能那般凉薄。
她仰起脸,袖下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才勉强压住眼中传来的酸楚。
“圣上想听妾说什么?”
楚域蹙眉,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她。
苏月潆迎着他的目光,却又仿佛没在看他,视线飘向窗外最后一线将逝的天光。
楚域那双漆黑的眸子同她对视半晌,终是心一软败下阵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低声道:“不过是被禁足,就这么委屈?”
苏月潆一怔,旋即很快理解了楚域话中之意。
他以为自己方才躲他,是在坤宁宫受了气。
她没反驳,不吭声地被楚域抱着。
“娇气。”楚域大掌穿过苏月潆的指尖,同她十指相扣,“朕同皇后说过了,一月的禁足改为十日,你不是向来不喜早起么?正好在宫中好好歇息。”
苏月潆眼中一动,听着楚域温和的语气,生出些荒谬之感。
他是怎么做到,一边在自己面前表现地情真意切,一边维护着伤害自己的人?
苏月潆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盯着楚域面上的每一寸肌肤,忽地明白了。
他生来便是太子,又得先帝亲自教养,金尊玉贵地长大。
这天下最顶顶好的东西都被尽数捧在他跟前,珍宝美人皆唾手可得,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什么都要。
在楚域眼中,宠爱自己这个玉妃和保下大皇子,甚至是宠爱旁的妃子都是可以同时拥有的,因为这些东西都尽在他掌中。
苏月潆忽地笑了,只是那笑落在楚域眼中,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伸出手,捏了捏苏月潆的脸。
苏月潆看着高高在上的楚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冲动,她想要将楚域拉下来,她不甘心只有她一人在漩涡中挣扎,而楚域稳坐高台。
这般想着,她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伸手攥住楚域衣领,将人猛地往下一拉,仰头狠狠吻了上去,对着他那张薄唇张口便咬。
楚域在她吻上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垂下眼,放任带着香气的唇瓣在他唇上狠狠撕咬,始终未有动作。
苏月潆搂住楚域脖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的表情,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打破他平静的神色,只可惜无功而返。
她住了手,伸手想要将楚域推开,却在唇瓣分开的一瞬间,楚域倏地动了。
他将人狠狠抵在怀中,低头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狠狠碾了上去:“消气了?”
“唔——”苏月潆浑身一颤,带着血腥味的痛感激起她骨子里的疯狂。
与此同时,楚域箍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手从她腿弯穿过,猛地将人凌空抱起,大步朝内室中走去。
“砰”的一声闷响,锦缎垫子深深下陷。
苏月潆被摔在榻上,目光涣散,那点子孤勇和疯狂散了大半,再抬眸就瞧见正面无表情站在榻边脱衣裳的楚域。
她下意识挣扎着起身,一道阴影如山般压下。
楚域单膝抵在榻沿,俯身逼近,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两只手腕牢牢摁在头顶的软枕上。
他的脸距离她极近,苏月潆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苏月潆,”他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唇瓣上还带着渗出的细小血珠。
楚域扯了扯唇角,他很少笑的这般邪肆,眸中染上一抹欲色:“方才你拒绝了朕三次,你说朕今夜要讨多少次回来?”
话落,楚域覆身上去,堵住了苏月潆尚未出口的话。
咸福宫柔光阁。
苏美人如同一滩死水般躺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顶的并蒂莲花纹。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相貌平平的宫女拎着食匣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随即冲着苏美人行礼道:“美人主子,晚膳到了,请您起来用些吧。”
许是格外不同的态度引起了苏美人的注意,她淡淡朝宫女投去一眼,并未说话。
那宫女毫不在意苏美人的态度,低头道:“今日的馒头很新鲜,里头的馅儿是现做的,美人多少用些。”
话落,宫女恭敬地退了出去,小心将房门关好。
她一走,苏美人又淡淡阖上了眸子,几息之后,她猛地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死水一般的眼睛骤然望向桌案上的食匣。
馒头,怎么会有馅呢?
苏美人心中一紧,连忙掀了被子下榻,飞快从食匣中将那碟馒头取了出来。
一碟馒头有三个,她在掰开第二个的时候,瞧见了一张字条。
苏美人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颤着手将字条聚在眼前细细看了起来,不过寥寥几行便看的她泪流满面。
她死死攥着字条,双眸瞪得猩红,双手紧握成拳头:宣妃!
苏美人又悲又怒,哭不出也喊不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极致的惊怒过后,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宣妃杀了流萤,那下一个呢?是不是就是她?
苏美人猛地攥紧字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猛地清晰起来。
她还不能死,她还没有向宣妃报仇!她要活,要活下去!
想到字条中说的那个法子,苏美人狠狠咬了咬牙,对!她要闹!要闹得阖宫上下人尽皆知。
思及此,苏美人飞快将字条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下去。
然后她赤着脚,踉跄地扑到桌边,目光疯狂地搜寻,最终停在装着馒头的那个白瓷碟子上。
下一瞬,苏美人眼神一定,抓起盘子狠狠砸向地面,碎片四溅。
她挑了一片最大的碎瓷握在手心,旋即深吸一口气,朝着房门的方向尖叫道:“杀人了——宣妃杀人了——”
话落,她捏着瓷片,朝自己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外头,好容易挣脱看守的檀影听见自家主子的声音顿时慌了神,猛地扑在房门前,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救命啊!我家主子没命啦!”
“求求谁快来救救我家主子!”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主殿,宣妃收到消息时已然卸了钗环。
闻言,她原本清秀温婉的脸上扭曲一瞬,旋即面色如常地站起身,冷声道:“蠢货!”
若蘅有些担忧地望着宣妃:“娘娘,那头闹得有些大,瞧着是生死攸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