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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她野心勃勃 临春月 21691 字 2个月前

宣妃淡淡瞥了若蘅一眼,语气平静的渗人:“去柔光阁,动静小些。”

等她到了柔光阁时,原本的混乱早已被强行压制下来,檀影被两个粗使嬷嬷死死捂着嘴按在一旁,涕泪横流。

相隔不远的云影阁一片漆黑,瞧着早已歇下。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回头看着柔光阁紧闭的大门,轻声道:“开门。”

随着门被打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宣妃扶着若蘅的手慢条斯理踏了进去,便见苏美人瘫在地上,左手腕上一道刺目的伤痕正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身衣裳和身下的地面。

苏美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的骇人,见宣妃进来,她登时狂笑起来:“哈哈哈,宣妃,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苏美人扶起来?”宣妃蹙眉,目光在苏美人身下的血迹上停了一瞬。

许是失血过多,苏美人几乎没有挣扎便被扶去了床上。

若蘅查看完情况回来,拧眉道:“娘娘,若是不请太医,只怕”

宣妃吃人般的目光狠狠睨了苏美人一眼,换来的却是她挑衅般的笑意。

宣妃冷嗤一声,吩咐道:“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记住,一定要快。”

“还有,去请圣上和皇后娘娘,记住,一定要悄悄的,别惊动太多人。”

“是。”几个宫人匆匆转身离去。

苏美人瘫在床上,咬牙看着宣妃,无声道:“等圣上来了,我定要告你一状。”

宣妃轻蔑冷笑,微微侧首,吩咐小夏子道:“苏美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好生伺候着。”

“是,娘娘。”小夏子垂首应了,旋即转过身,一步步朝苏美人走了过去。

苏美人见状浑身一颤:“你这个狗东西!你想做什么?”

小夏子并不说话,垂首走至苏美人跟前,伸出手狠狠劈在她后颈处,人登时晕了过去。

颐华宫内室。

偌大的千工拔步雕花大床上,一只白皙纤细的纤手伸出床幔,在空气中抓了几下,却在下一瞬,被一只大掌狠狠攥住,带回帐内。

“圣上”女子娇弱的声音传来。

“这才第二回,急什么?”楚域跪在榻上,将苏月潆又摁了下去。

外头,黄海平看着咸福宫的宫人,为难地看了眼内室,终是咬了咬牙,跺脚道:“你等着,咱家进去禀报。”

说罢,他硬着头皮迈了进去,至二重帘处站定,提高嗓音道:“启禀圣上,娘娘,苏美人自尽了,还请圣上过去瞧瞧。”

里头的动静一顿,女子带着哭腔的嗓音响起:“圣上”

黄海平咬着牙,欲哭无泪地杵在原处。

很快,穿戴齐整的帝妃二人便从内室迈了出来。

经过黄海平时,楚域淡淡扫了他一眼,直看的黄海平一阵尿急。

不等黄海平请罪,楚域便将苏月潆抱在怀中,稳稳踏上御辇,轻声道:“去咸福宫。”

半盏茶后,御辇稳稳停在咸福宫门口。

楚域将苏月潆身上的披风裹了裹,才抱着人下了辇。

苏月潆抬眸扫了眼站了一地的宫人,还有不远处皇后的凤辇,有些不适地拽了拽楚域的袖子:“圣上,妾自己能走。”

楚域淡淡垂下眼:“溶溶的意思,是朕还不够卖力么?”

苏月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色瞬间爆红。

楚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抱着人稳稳迈进柔光阁。

见他进来,一屋子的人连忙请安,楚域目不斜视,将苏月潆在软椅中放下,才在她身旁坐下,问道:“苏美人自尽了?”

皇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窝在软椅中的苏月潆,眉头微微蹙起。

宣妃一身月白色寝衣,乌发尽数散在身后,无端添了几分柔弱。

她上前两步,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启禀圣上,皇后娘娘,苏美人她并非自尽,而是突发癔症,行为狂躁,不慎划伤了自己,妾闻讯赶来,已命太医诊治,所幸伤口不深,性命无碍。”

“癔症?”皇后扫了宣妃一眼,“苏美人原先好好的,怎会突发癔症?”

宣妃抬起头,目光恳切又心痛:“都怪妾管教不严,未能及时察觉苏美人禁足后思虑过甚,以致心神恍惚,酿成今夜惊扰圣驾、娘娘之祸,妾有失察之过,还请圣上,娘娘责罚。”

说着,宣妃轻轻跪在地上,语气微沉:“圣上与娘娘许是不知,苏美人平日里常说妾要杀她,那样子吓人的很。”

“今夜之事,也是妾不敢擅专,这才贸然打搅了圣上和娘娘。”

“幸而看守的宫人机警,妾也处置地够快,才未让苏美人伤及要害,也不曾传出些什么疯话,伤了皇家颜面。”

楚域抬起头,目光从宣妃疲惫的面上扫过,问道:“太医呢,苏美人如何了?”

太医院的值守太医当即上前禀道:“启禀圣上,苏美人已无大碍,只是眼下还未醒过来。”

宣妃眼中闪过一抹暗光。

皇后淡淡扫了眼屋内,最终冲楚域道:“既然苏美人无事,圣上明日还有早朝,不如早些回去”

“咳咳。”苏月潆适时轻咳两声。

楚域顺着视线望去,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替她将衣裳拢了拢:“明知自己身子弱,还偏要过来。”

虽是责怪的语气,可任谁也听得出话中的宠溺。

皇后和宣妃皆是心下一酸,面上依旧神色如常。

“圣上。”苏月潆拽了拽他的袖子,“妾想进去同苏美人说几句话。”

楚域捏了捏苏月潆有些泛凉的指尖,有些不悦。

她今夜不知哪儿来的气性,脾气硬邦邦的,眼下也算头一回服软,楚域轻声应了。

苏月潆正要起身,却被楚域拉住掌心,她顺势望去,就见楚域薄唇轻启,冲太医吩咐道:“将苏美人喊起来。”

话落,殿中一片静寂,就连宣妃都沉默了。

因为苏月潆想说话,他就让太医将一个刚刚自尽过的人弄醒,实在是非人也。

殿中人同苏美人关系一般,也无一人出声阻止。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进了内室,很快出来复命:“启禀圣上,娘娘,苏美人醒了。”

楚域淡淡看向苏月潆,她当即起身,冲众人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中。

内室中,苏美人孱弱躺在榻上,见苏月潆进来,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双眼瞬间落下泪来:“大姐姐。”

苏月潆神色不变,上前两步在榻前坐下,凑近苏月娆,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嗓音道:“那封信在哪儿?”

苏美人脸色一变,睁大双眼。

苏月潆懒得同她废话,言简意赅道:“圣上就在外头候着,宣妃说你得了癔症,眼下你要么将东西给我,我救你出去,要么,你就继续守着那东西,在这里等着宣妃将你弄死,怎么选,你心中可有数?”

苏美人有些犹豫,她将那信视为保命仙丹,自然不肯轻易交出,她咬了咬唇道:“我不知道大姐姐在说什么。”

苏月潆冷嗤一声,起身便走。

“等等。”苏美人急了,伸手攥住苏月潆的衣袖,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将那封信呈给圣上?”

第34章

苏月潆顿住脚步,微微侧身,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苏美人脸上,忽地一笑。

内室中只开了一扇月洞窗,昏昧的月光从她身后镂空鎏金的窗格斜斜切进来,将她半张脸浸在冰冷的月色中,泛着一层幽光。

分明是一张极美的脸,却叫苏美人看的毛骨悚然。

“呈给圣上?”苏月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露出浓郁的挑衅与嘲弄之意,“好啊,你现在就去,圣上眼下,就在外头坐着呢,可要本宫亲自扶你出去?”

她语气平静的可怕,目光锁住苏美人骤缩的瞳孔,温声道:“让本宫猜猜,圣上看完会如何想?”

苏月潆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些温柔之色:“宫妃与外男有私,想必难逃一死。”

“可杀了本宫之后呢?隐瞒与本宫有旧的事情,隋屿和长宁侯府也讨不了好吧?届时你那个有孕在身的姐姐怎么办?一尸两命?苏家怎么办?全族流放?”

“哦,对了,还有你,作为揭开皇家丑事的你,猜猜圣上会如何做?是念你大义灭亲论功行赏,还是杀了你保全皇家脸面?”

“苏月娆。”苏月潆忽然唤了声她的名字,“没本事做的事,就别拿来威胁人。”

“不过你放心,到底姐妹一场,你死后,本宫会替你收尸。”

苏美人没想到苏月潆这么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的干干净净。

眼睁睁看着苏月潆毫不留念地转身,她心头一急,惊惶唤道:“我给你!”

苏美人一把将自己贴身的衣物拽了出来,手指颤抖着解不开上头的暗袋,最后用指甲将其狠狠扣开,从中掏出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咬牙递给苏月潆。

苏月潆垂眸,微微扬了扬下颌,伸手将东西接过:“早这么明白,何必受这场惊吓。”

苏美人泪水砸在手上,她仰起头,看着苏月潆求道:“大姐姐,救救我,求你”

苏月潆平淡地看了她一记,转身离开,徒留苏美人在榻上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外殿,楚域阖眸假寐于主位上,皇后、宣妃与温贵人三人皆坐于两侧软椅中。

温贵人悄悄掀了掀眼皮,目光飞快在楚域面上一扫,登时羞红了眼。

她指尖不住摩挲着袖中的东西,再三给自己打气。

方才听见圣驾过来的消息,她明知会惹了宣妃不喜,也怀揣着希望将刚做完的香囊带了过来,眼下正是个好机会。

温贵人眼中泛起春色,连嗓音也柔媚许多:“圣上。”

楚域淡淡睁开眼,望向温贵人。

下方,皇后同宣妃皆是不着痕迹地蹙了眉头。

温贵人一心扑在楚域身上,并未注意其余二人的神色。

她上前盈盈行了一礼,双颊羞红地将袖中那只绣好的香囊取出,双手捧在楚域面前道:“那夜妾见圣上腰间的香囊有些破旧,便记着模样新做了个,里头放了些宁心静气的药材,特来献给圣上。”

楚域看着那香囊上的图案,眼神一暗。

宣妃不明所以,皇后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外,唇上弯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温贵人垂着头,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见楚域不接,将手举得更高了些。

苏月潆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幅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场景。

“聊完了?”楚域目光越过众人,径直看向苏月潆。

苏月潆点点头,目光扫至温贵人手中那只香囊时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望向楚域。

楚域脸色如常,只是周身冷硬的气息在看见苏月潆时软了下来,朝她唤道:“过来。”

苏月潆依言走了过去。

下方,温贵人举着香囊的手有些力竭,止不住发颤。

楚域拉着苏月潆坐在自己身边,将她泛凉的手拢在掌中后,才抽出空瞥了眼温贵人:“你有心了,只是宫中用度皆有定制,朕贴身之物自有内务府打理,往后不必再做。”

话落,楚域看了眼黄海平,后者恭敬从温贵人手中接过香囊。

温贵人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转为难堪的惨白之色,尴尬应道:“是。”

皇后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宣妃暗中瞥了苏月潆一眼,她不知道玉妃和苏美人说了什么,只是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为免事情有变,宣妃瞅着空隙上前道:“圣上,娘娘,夜色已深,既然苏美人无事,不若剩下的就交给妾吧。”

苏月潆轻轻抬起眼,被楚域握住的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那动静极小,却带着一股私密的讨好。

楚域攥了攥她不安分的手指,垂眼看着苏月潆。

苏月潆抬起眼帘,眸光水润,嗓音极轻:“二妹妹被吓坏了,一直哭,说是咸福宫不干净,那模样,可怜极了。”

她没提宣妃半个字,却点出了苏美人的恐惧。

楚域看着她的眸色深了深,语气却更淡:“朕看你对她倒是上心。”

苏月潆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翳,抿唇道:“到底是血缘亲人,妾瞧着她那样,心里难受。”

“还有她手上那伤,再这般疯魔下去,就算不死也活不成。”

她说着话,一直撑着的腰肢微微卸了力道,往楚域身上靠了靠,疲惫道:“妾想着,将苏美人接去颐华宫照看一段时日”

楚域脸色变冷,与苏月潆对视片刻。

苏月潆看的心里直打鼓,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

“皇后。”楚域开口,听不出喜怒,“苏美人既受了惊吓,需得静养,你在宫中择一清净宫室,再吩咐太医院那头好生看着。”

皇后含笑应了下来。

楚域挪开眼,目光移至宣妃面上:“宣妃”

不等他将话说完,内殿门帘忽地一掀,一个身穿素白寝衣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苏美人脸色惨白如鬼,头发散乱,手腕上的白布因为动作重新裂开,渗着刺目的血色。

禁足多日,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她那双因为瘦削显得大的吓人的双眼死死盯着宣妃,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求圣上,娘娘,替妾做主!”苏美人一双眼哭的干涩,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滑落。

见她出来,宣妃脸色骤变,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她立刻起身,快步走至苏美人身边,伸手欲扶:“来人啊,苏美人的癔症又犯了,快去请太医。”

“我哪里有什么癔症!”苏美人猛地将宣妃的手挥开,望向楚域,眼圈迅速泛红:“圣上,娘娘明鉴,自妾禁足以来,宣妃对妾多次加害,还擅自将檀影绑了起来,妾虽犯了错,却也罪不至此啊!”

宣妃愣在原处,面色尽显受伤之色,端的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却强撑着仪态,安静地在楚域跟前跪下,垂眸道:“苏美人病的糊涂,尽说些胡话,还请圣上,娘娘彻查。”

皇后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出戏,而温贵人早已吓傻,没想到当初那个骄纵跋扈的苏美人才几日就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宣妃位分高,又有温和的好名声,眼下满身寂寥,红着眼跪在地上,实在是惹人心怜。

苏月潆不着痕迹地将脸往楚域肩颈处埋了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低低响起:“圣上,妾累了。”

楚域低头看她,便见苏月潆闭着眼,长睫无力垂下,唇色淡的吓人。

这人本就娇气,今日又受了气,这般折腾下来,怕是累极了。

楚域揽着她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指腹抚上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可好些了?”

苏月潆垂着眼,没说话。

楚域回过头,直接看向皇后:“宣妃身为咸福宫主位,管下不严,横生事端,罚奉三月,其余的事,你看着办。”

话落,他抱起苏月潆,径直朝殿外走去:“回颐华宫。”

皇后等人皆弯着腰,恭送楚域离去,心中百味杂陈。

回了颐华宫,楚域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将苏月潆放在榻上,旋即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饮茶。

榻上,苏月潆闭着眼,锦被的微凉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她没有立即睁眼,只听着楚域放茶杯时不轻不重的脆响,就知道这人生气了。

只是苏月潆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没睡就睁开眼。”楚域淡淡的声音传来。

苏月潆睁开眼,眸子里雾气氤氲,迎着四周跳跃的烛火,却没什么光彩。

她恹恹地垂下眼眸,闷声道:“圣上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楚域被她气的一笑,抬眸道:“朕倒是不知你何时同苏美人这般要好,竟能与她同住了?”

苏月潆一怔,似是没想到楚域气的是这个。

“说话。”楚域蹙眉。

“圣上”苏月潆开口,声音比在咸福宫更沙哑了些,她带着一丝委屈,“苏美人名义上怎么也是妾的妹妹,宣妃这般折磨她,谁知道是不是借机发泄对妾的怨气。”

楚域偏过头,看着她没好气道:“宣妃不是那种人。”

话落,就见苏月潆抿着唇,眼圈迅速变红,飞快转过身去,将被子裹得极紧,背对着楚域。

楚域一瞧便知她在置气,心头也生出几分火气。

今夜他处处顺着她,她却还不知好歹。

楚域终是站起身,至榻边坐下,伸手钳住苏月潆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不许同朕置气。”

苏月潆一双眼含着泪,仿佛楚域再说一句便要落下。

楚域心头那股火突然散了一干二净,不解道:“朕都处处顺着你了,怎得还这般大的脾气?”

苏月潆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所以圣上分明就是相信宣妃,只是碍于妾无理取闹才略微罚了宣妃,是吗?”

楚域蓦然沉默。

扪心自问,宣妃是从潜邸就跟着他的老人,向来知情识趣,从不叫他为难,今日之事,便是苏美人说了谎又怎样?

在这宫中,高位为难低位的事日日都有,难不成他人人都管?

楚域这般想着,可看着苏月潆眼中的委屈,终是软了态度:“朕谁也不信,只信你,可好?”

“妾不信。”苏月潆垂着眼,半点不看楚域。

这话就像一捧凉水,将楚域难得的低姿态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苏月潆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起来。

“苏月潆。”他沉下声音,带着明显的警告,“适可而止。”

苏月潆依旧不看他,甚至重重偏过头,想挣脱他手指的钳制,偏生楚域捏的极重,在她下颌上留下通红两个指印。

她别过脸去,盯着锦被上繁复的刺绣花纹:“妾遵旨。”

这话比顶嘴还气人,楚域被她气的心口痛。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苏月潆都没有给他台阶的迹象。

楚域深吸一口气,试图再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比烦躁。

他是天子,是皇帝,富有四海,何曾在女人面前这般伏低做小过?

他解释了也让步了,甚至说了“只信她”这种近乎昏聩的偏袒之言,她还要如何?

楚域堵着一口气,自小受到的教育以及身为帝王的理智和骄傲让他无法再退一步。

“好,好得很。”楚域气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拂袖走到桌边,回眸见苏月潆依旧不看他,楚域冷笑一声,冲着殿外扬声唤道:“黄海平!”

守在外头的黄海平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回乾盛殿!”

“是”黄海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微抬眸道:“圣上”

下一瞬,楚域玄色的袍角早已越过他朝殿外走去。

黄海平连忙跟上,心中叫苦不迭,这两位祖宗又是怎么了。

走出殿门,楚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回过头,脸色忽明忽暗,内室一片寂静,苏月潆并没有追出来的意思。

谁稀罕?楚域垂下眼,转身大步跨了出去。

“恭送圣上。”宫人们乌压压跪了一地。

直至御驾走远,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苏月潆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死死攥紧的被角。

春和从外头进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苏月潆,低声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出去。”苏月潆垂着眼,脑子却异常清晰,“本宫想静一静,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春和担忧地望了一眼,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月潆掀开被子下床,从衣裳的夹层中,将从苏美人那儿得来的字条慢慢展开。

女子隽秀的字迹写着:愿为夜夜流光,皎皎明君前。

苏月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字条放在烛火上,火舌很快将其烧成一片灰烬。

她扭过头,看着窗外如墨般的夜色,忽生叹息。

苏月娆本来不该留的,她还是心软了。

坤宁宫中,皇后端坐在妆台前,将钗环尽数卸下,垂眸翻看着宫册,抚琴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蓖发,一边蹙眉道:“圣上如今,也太过宠玉妃娘娘了些。”

皇后掀起眼皮,瞥了抚琴一眼:“这后宫之中,圣上本就是想宠谁宠谁。”

“可这也太过分了些。”抚琴愤愤道:“今日咸福宫中,圣上那般将您晾在一旁,眼中都只有玉妃一人了。”

“分明娘娘您今日才罚了玉妃禁足,圣上今儿个就亲自去了她那儿,不是打了娘娘您的脸去抬她玉妃的脸么。”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暗色,抿唇道:“本宫是皇后,自当宽宏大量,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想起那日楚域的话,皇后心口一痛。

她是姜家唯一的女儿,自小被视作掌上明珠,养在祖父膝下。

那时,楚域还是太子,师承她祖父,每隔三五日便要来太傅府一趟。

正是年少慕艾的好时候,太子又生的那般出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能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已是她的福气。

想到今日温贵人奉上的香囊纹样,皇后心中讥笑道:这宫中,被雾迷了眼的人,可多着。

皇后回过神,指尖轻轻翻过一页宫册,随意点了一处:“吩咐内务府的人,明日去咸福宫,帮苏美人搬宫。”

圣上说得对,她是皇后,同旁的妃嫔,自是不同。

抚琴探头看了一眼,见皇后指的地方正是衡妩轩,虽是一处独立地界,却离咸福宫极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翌日,天光晴好。

因着禁足,苏月潆睡到巳时才起,在春和等人伺候下用了早膳,又换了一身舒适方便的杏色缕金流云纹襦裙,乌发仅用一根杏色发带束在脑后,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钗环。

她透过窗,看着外头澄澈如琉璃的天空,突然来了兴致,带着春和几人出了外殿,慢悠悠晃至前殿东侧的敞轩下。

这里三面皆是通透的嵌琉璃窗柩,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暖融融铺了一地。

轩中摆了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嵌大理石平头案,上头早已放了几碟点心并时令水果,另有一盏温热的茶水。

苏月潆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一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的浓浓春色。

她眯了眯眼,难得松快一刻。

若能将这样的日子过到死,想来也很是不错。

只可惜

苏月潆目光回到书册上,勾了勾唇。

还要感谢皇后将她禁足,才叫她有了这般多的闲暇,好好静下心来想想,如何才能收拾了大皇子,还不牵连己身。

正惬意间,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夏恬轻声禀道:“娘娘,萧贵嫔来了。”

苏月潆挑了挑眉:“请她进来。”

萧贵嫔进来时,一身水红色绣金色莲纹的宽领襦裙,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泠泠作响,通身的骄矜贵气几乎要溢出颐华宫。

她刚踏进来,目光掠过苏月潆手上的书,落在苏月潆面上,肆意笑道:“哟,玉妃娘娘这告病的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不必苏月潆开口,萧贵嫔便自顾自在平头案另一侧的玫瑰椅上坐下,姿态优雅。

苏月潆放下书卷,抬眼看她:“你怎么进来了?”

萧贵嫔诡异地看她一眼:“怎么进来?自然是走进来了,我贵足踏你宝地,你该高兴才是。”

苏月潆被她噎了一句,索性不再理她,将目光落回书卷上,下一瞬,书册被一只姣好的玉手抽开。

“看这玩意儿干嘛?”萧贵嫔拍了拍手,苏月潆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跟着个抱着紫檀木棋盒的宫人。

萧贵嫔示意流云将棋盒放在案上,朝苏月潆扬起下颌道:“闲着也是闲着,陪我手谈一局,如何?”

苏月潆看着萧贵嫔眸中的关切和别扭的神色,眼底笑意深了些:“不过是禁足几日,我不放在心上。”

“谁关心你了?”萧贵嫔像被踩到尾巴,眯着眼道:“不过是听闻你玩这东西不错,我才来讨教一番。”

苏月潆偏了偏头,笑吟吟望着萧贵嫔。

萧贵嫔脸色一红,飞快将黑棋推到苏月潆面前,自己执了白棋。

游戏开始,苏月潆攻势凌厉,掷骰行棋毫不拖泥带水,颇有大开大合之势。

萧贵嫔则显得沉稳许多,看着苏月潆的棋风有些诧异道:“原以为你是个沉得住气的,怎得这般没耐心?”

苏月潆笑了笑,看着棋盘上萧贵嫔那颗关键的“马”,冒险将自己的数颗棋子调离了原本稳固的后方阵地,形成了一道看似凶猛却有些脱节地攻击链。

下一瞬,萧贵嫔“啪”地一声将她的棋子吃掉,笑眯眯道:“这叫祸水东引,调虎离山,苏姐姐,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苏月潆捏着棋子的手一顿,再一看棋盘上的局势似乎活了起来,对方那颗被牢牢围住的棋子,不就是眼下被禁在皇子所的大皇子么?

直接攻王太难,且容易引火烧身,但若是有什么办法,让他们自己动起来呢?

更何况大皇子她需得从长计议,在慎贵嫔身上讨些利息却是不难。

苏月潆目光缓缓扫过棋盘,最终落在自己那几颗位置恰好的棋子上,莞尔一笑:“有劳萧妹妹解惑了。”

窗外春光明媚,轩内棋子落盘声声清脆。

二人就这般对弈至金乌西沉,萧贵嫔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她走后,苏月潆端坐在棋盘前,伸手拈了一颗黑子,眸色变换:“春和,去给内务府的金海递个信,叫他选几个可靠的宫人送去皇子所。”

春和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便见苏月潆勾了勾唇,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且将东西放在咸福宫。”

夜色如墨,永福宫偏殿中却烛火通明。

慎贵嫔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湖蓝色的外裳,指尖捻着一串檀木念珠,神不思蜀。

窗外风声飒飒,吹得廊下的宫灯明明灭灭。

巧月立在慎贵嫔身后,掀起眼皮看了眼那盏半个时辰前就凉透的茶水,忍不住上前劝道:“娘娘,您自打从坤宁宫回来,便滴水未尽,身子如何受得了?”

慎贵嫔恍若未闻,将手中的帕子搅来搅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本宫这几日夜夜做梦,梦见玦儿哭着找娘,说皇子所的人伺候他不尽心,偏生那起子小人,见风使舵,几次想递话进去,都石沉大海咳咳”

她说得上头,又急又气,掩唇咳了起来。

巧月连忙替她抚背顺气:“娘娘别急,不过是个梦而已,圣上不过是做给恪修仪看罢了,您到底是大皇子的生母,怎会不让您见他呢?明日奴婢便去求见圣上,就说您病了,想要见大皇子,圣上一定会同意的。”

“病了?”慎贵嫔苦笑,“若真这般容易就好了,玦儿被本主宠坏了,又正是年少,性子又急,万一万一着了谁的道”

她越说越怕,脑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坤宁宫苏月潆口中的那句话,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紧紧抓住巧月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巧月,你说,苏月潆是不是真的知道了当年”

“娘娘!”巧月听得心惊肉跳,“当年之事早已了结,连圣上都已盖棺定论,便是她有所怀疑,还能翻了圣上的天去?”

慎贵嫔微微放下心,外间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唰’地被撞开,巧星踉跄着扑了进来,脸色惨白的吓人:“娘娘,不好了。”

“闭嘴!说什么晦气话!”慎贵嫔一颗心跳个不停,听见这种话更是怒气中烧,“有话便说。”

巧星扑通一声跪下,将怀中捧着的杏黄色物件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禀娘娘,奴婢奴婢方才在墙角瞧见的,捡起来一看”

殿内烛火还算明亮,那杏黄色的布料展开,赫然是小孩的腰带,只是那上头还浸染着大片刺目的暗褐色污渍,显然是干涸的血迹,血迹边缘还能依稀瞧见蛟龙出海的图案。

慎贵嫔看着那腰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她一把将那腰带夺过,颤着指尖碰了碰。

“玦儿!我的玦儿!”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赫然响起,慎贵嫔眼前一黑,登时倒了下去。

“娘娘!”巧月和巧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慎贵嫔却猛地推开她们,踉跄后退,直至跌坐在美人榻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她攥紧那根腰带猛地站起身:“一定是她!一定是她!”

除了苏月潆,还有谁会如此恶毒,用这种方式来恐吓她,折磨她!

“去寻圣上!本主要去寻圣上!”说着,慎贵嫔不顾二婢阻拦,转身冲出殿外。

第35章

乾盛殿。

敬事房总管刚被打发走,楚域斜倚在龙椅上,脸色难看的很,他一手端起案上茶盏灌了口茶水,忽地皱眉:“黄海平,你这差事当得是愈发好了。”

黄海平心里哎哟一声,硬着头皮上前求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去换一盏。”楚域冷着脸,刚抬头,就被殿中亮堂的烛火晃得眼疼,“还有这烛火,点这么多做什么?去灭几盏。”

“是。”黄海平谨小慎微地将茶盏撤了下来,又吩咐宫人去将烛火灭了些。

出了外殿,小顺子从师傅手中接过茶盏,探了探杯壁的温度,有些不解:“师傅,正是七成热,这茶叶和水,也是依着惯例来的,怎会有问题。”

黄海平掏出怀中浮尘,照着小顺子头上来了一下,斥道:“多嘴!圣上说不对就是不对,还不赶紧去换。”

小顺子低头称是,连忙端了茶盏退下。

外头夜色正浓,风声猎猎。

黄海平回头望了眼巍峨的乾盛殿以及开了一半的朱漆正门,心中叫苦不迭。

哪里就是茶和烛火的问题,分明就是圣上昨个儿在玉妃娘娘那儿受了气,今儿个还没消气罢了。

眼瞅着明日还要早朝,圣上也没有歇下的意思,黄海平就觉得今夜的差事格外难当。

主子们神仙打架,遭罪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只盼着玉妃娘娘能快些同圣上服个软,他这做奴才的,日子也才能好过些。

黄海平叹了一口气,有些发愁地望向远处,却见夜色中,有人匆匆而来,定睛一看,当先一人正是慎贵嫔。

慎贵嫔身上那件湖蓝色的外裳被风吹得歪斜,露出里头素白色的寝衣,一头乌发蓬乱的紧,大半散在肩背,惨白的脸颊上还黏着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

巧月巧星二人一左一右搀着她的胳膊,面上又急又怕。

黄海平一见这阵仗,心头“咯噔”一声,暗道坏了。

他连忙上前几步,垂下眼拦住想要往里闯的慎贵嫔,低头道:“贵嫔主子,夜深了,圣上已经歇下了。”

慎贵嫔被他一拦,通红的双眼一转,怒瞪着黄海平道:“放肆!本主有要紧事求见圣上,你还不速速进去通传!”

说着,她将自己手中紧攥的带血腰带举至黄海平眼前:“事关大皇子,若有耽搁,你担待得起么!”

黄海平眼皮狠狠一跳,看着那腰带的神色一沉,飞快觑了慎贵嫔一眼:“奴才这就进去通禀,只是”

他目光从慎贵嫔杂乱的鬓发和衣衫上划过,同巧月对视一眼,转身回了乾盛殿。

巧月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替慎贵嫔整理仪容。

很快,黄海平再次出来将慎贵嫔等人迎了进去。

楚域面有倦色,懒怠地靠在龙椅上,见她进来,只微微掀了掀眼皮:“何事?”

慎贵嫔一见楚域神色,心头的急怒与惊惶去了大半,放缓脚步至楚域跟前跪下,含泪道:“启禀圣上,方才妾歇息前,有人将此物扔进了永和宫,妾瞧着,是玦儿的贴身物件这上头沾了血,妾实在怕的紧,这才贸然打搅圣上。”

楚域目光一凝,慢慢挪到那腰带上,一旁的黄海平躬身从慎贵嫔手中将东西接过,呈至御前。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皇子所,伤了大皇子,还特意将东西扔在你面前?”楚域嗓音平静。

那人是个傻子不成?做了坏事还偏要舞到正主跟前?

慎贵嫔一怔,脑中骤然清醒过来。

关心则乱,背后之人定是算准了她爱子心切,不敢细想耽搁时间。

殿中陷入一片寂静,慎贵嫔此时已是骑虎难下。

她略定了定心神,眼眶蓄满了泪,抬头道:“这腰带,乃是妾亲手替玦儿缝制的,是玦儿贴身的物件儿,实在是不该这般出现在永和宫啊。”

楚域倚在御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慎贵嫔那张泪盈盈的脸,心中生出些腻味与厌烦。

楚玦幼时虽说有几分娇气,却也算得上心思澄澈,偏在慎贵嫔手中养的这般恶毒,玉妃小产,楚瑱坠马,他顾忌皇家血脉绵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出手护着楚玦,将人送进了皇子所。

皇子所与后宫隔绝,只要楚玦在里头安安分分待着,任是谁的手都伸不进去。

可慎贵嫔这蠢货,却觉自己亏待了楚玦,日日想着法子将楚玦弄出来。

有着这样一个母亲,楚玦只怕是废了。

楚域脸色渐渐转凉,看也不看慎贵嫔:“黄海平,你亲自带人,去一趟皇子所。”

黄海平心头一跳,忙领着人出去。

慎贵嫔跪在地上,没想到楚域这般好说话,原本垂泪的眼止住泪,柔声道:“妾多谢圣上。”

楚域并不回答,只将慎贵嫔晾在一旁。

慎贵嫔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异样,觑了眼御座之上面无表情的楚域,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很快,黄海平垂首领着几人回来,分别是大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夏海,嬷嬷陈氏,以及内务府副总管金海。

黄海平瞅着眼色上前禀道:“启禀圣上,大皇子今日用完晚膳就歇了,并无不妥之处。”

楚域淡淡睁开眼,轻描淡写问道:“可曾丢过什么东西?”

“回圣上,大皇子的一应用度都记录在册,从不曾丢过东西。”陈嬷嬷垂下跪下答道。

黄海平适时将一条杏黄色腰带捧过头顶:“此乃大皇子今日所系腰带,与慎贵嫔呈上之物颇有几分相似。”

楚域懒得看,冲着黄海平挥了挥手,黄海平当即将腰带呈在慎贵嫔跟前。

慎贵嫔定睛一瞧,两条相似的腰带并排放在一起,才显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若再不明白自个儿是中了旁人的算计,慎贵嫔也算蠢的出奇了。

她连忙抬起头,眼中急出泪花:“圣上,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定是有人蓄意而为,能拿到大皇子贴身衣物的人,定是他的近身之人啊!还请圣上彻查大皇子身边之人。”

说着,慎贵嫔转过头,提指冲着陈嬷嬷便骂:“你这老货!令你好生伺候大皇子,却连他的贴身衣物不见了都不知道,该当何罪!”

楚域点了点桌案。

一直躬身垂首的内务府副总管金海上前一步,冲着慎贵嫔禀道:“启禀贵嫔主子,大皇子自进入皇子所起,身边从未换过一人,陈嬷嬷是皇子所的老人,也曾伺候过不少王爷主子,还请贵嫔主子放心。”

“这这不可能!”慎贵嫔脑中轰然作响,她抬起头,对上楚域冷冰冰的眸子,恍若晴天霹雳。

楚域微微前倾,端起案上的茶盏一点点将其中茶水饮尽,目光慢慢落在慎贵嫔面上:“大皇子年岁已然不小了,朕觉得,他还是有个安分些的母亲为好,你觉得呢?”

一句话,足以叫慎贵嫔听得毛骨悚然。

“都退下。”

慎贵嫔走出乾盛殿,回身愣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良久不能回神。

黄海平叹了口气:“主子,更深夜重,早些回去歇着吧。”

“大监。”慎贵嫔双眸空洞,“您说圣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黄海平讪笑:“圣上之意,岂是奴才一个阉人能揣测的。”

话落,他转过身:“圣上那头还等着老奴去伺候,便不送慎贵嫔了。”

今夜之后,慎贵嫔和大皇子的恩宠,也算是到头了。

回了殿内,黄海平贴心地将楚域跟前的茶水换了一盏,垂首道:“圣上,夜深了。”

楚域抬起眼,看着早已跃上枝头的月亮,缓缓站起身。

“永和宫今夜之事,去算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内室中。

黄海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从未听过这话。

乾盛殿外,远处的密林中,一抹黑影悄然离去。

颐华宫内室,苏月潆坐于窗柩边,仰头看着窗外月色,神色晦暗难辨。

春和掀了帘子进来,放轻脚步,走至苏月潆身边低声道:“娘娘,赵诚回来了。”

苏月潆转过头:“让他进来。”

赵诚是颐华宫的总管太监,对苏月潆忠心耿耿,又有些个功夫在身上,有些春和等人不便去做的事情,交给赵诚,她是极为放心的。

赵诚躬身步了进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挂上一抹痛快:“娘娘果真料事如神,奴才将那东西扔进永和宫后,就一直在外头盯着,慎贵嫔果然沉不住气,未曾细看就闹上了御前。”

“奴才一路跟着她们到了乾盛殿,盖因殿外守卫森严,奴才不敢靠近,只寻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藏着。”

夏恬听得兴奋,迫不及待问道:“如何了?”

赵诚噗嗤一笑:“奴才眼睁睁瞧着黄大监领着皇子所的人和金海一块儿进去了,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将人都打发了出来,慎贵嫔瞧着很是可怜的样子。”

苏月潆唇边笑意愈深,朝赵诚点头道:“你办事,本宫自是放心的,今夜辛苦你了。”

“娘娘哪里的话。”赵诚笑道,“还要多亏了春和姐姐几个手巧,能这般快的时候赶制出那腰带,才有奴才的用武之地。”

春和倒了盏茶塞进赵诚手中:“娘娘夸你,你就别谦虚了。”

苏月潆轻轻点了点桌案:“金海那儿,记着好生打点一番,今日之事,他也算出了大力。”

赵诚忙应下,又听苏月潆道:“告诉金海,今夜惹了圣上的眼,这些天都仔细着些,凡事最重要的便是一个稳字。”

“是。”

将赵诚打发出去后,苏月潆才在春和的伺候下换了身轻便舒适的寝衣。

烛火下,春和看着苏月潆皎白的脸,有些不解道:“娘娘,咱们费了这般大的功夫,就只是吓吓慎贵嫔,未免太便宜她了。”

苏月潆眼中光华流转:“可不止是吓吓。”

她抬起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

慎贵嫔的命根子,是楚玦,是她母凭子贵那点子微末的奢望。

一刀杀了慎贵嫔,那是对她的恩赐,实在难解苏月潆心头之恨。

苏月潆要的,是在慎贵嫔头顶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刀,好叫她在惶惶不可终日之中,看着她最在意的东西发烂发臭,最终变成一滩烂泥。

今夜送给慎贵嫔的,不过是碟开胃小菜。

苏月潆解除禁足的前一日,南诏的贡品被先行送往宫中。

乾盛殿内燃着厚重的龙涎香,楚域将贡品单子搁在一旁,垂眸盯着陆观承呈上来的折子,眉头紧紧蹙起。

折子上尽数了以王靳为首的世家党羽,是如何将数十名举子拿捏在手中,为他们所驱。

陆观承同隋屿二人凛然立于殿下,神色冷然。

楚域抬起手,指腹揉了揉额角,淡声道:“王靳真是好大的胃口,推举的名额喂不饱他,竟敢将手伸到春闱来。”

陆观承心头一寒,拱手道:“圣上,可要属下将这一干人等缉拿归案?”

“不急。”楚域眼中闪过凛冽寒意,“朕倒要看看,他王靳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用鱼胆混合明矾水将题目抄在纸上,再明码标价将考题泄给举子,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陆观承听出楚域话中的怒意,垂下头不敢出声。

楚域站起身,走至殿角的香炉前,眉眼阴郁:“陆观承、隋屿,你二人给朕紧盯着他们,但凡有嫌疑之人,尽数记录在册,留待查看。”

“是。”陆观承应下,旋即抬起头,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楚域扫过一眼。

陆观承觑着楚域的脸色道:“既然已有证据,何不直接将王靳等人一网打尽?”

楚域眼中恩威莫测,睨向隋屿:“你也是这般想的?”

隋屿眼皮一颤,回过神,将楚域方才的问话在脑中过了一遍,才道:“微臣以为不然。”

楚域点了点指尖:“说说你的看法。”

“禀圣上。”隋屿抬起头,玉面发寒,“其一,王靳等人所为,皆是手下党羽层层转述,单面联系,便是捉了王靳,他们只需咬死不认,将罪责推脱下人,便可金蝉脱壳。”

“其二,世家根系深植,牵一发恐动全身。”

“王靳如今作为世家之首,背后姻亲、门生故旧盘根错节,遍布朝堂,骤然发难,恐引起狗急跳墙,在朝野制造更大混乱。”

“杀王靳事小,引得百姓受苦事大。”

“此案所涉,恐怕不只买卖题目,更涉及其巨额银钱流向何处?结交哪些官员?除了科场,可还有吏部铨选、地方税赋?”

“臣以为,当外松内紧,里间其盟,趁其掉以轻心,再一举将其拿下。”

楚域转向陆观承:“可明白了?”

陆观承默然。

“就按隋屿说的办,退下吧。”

“圣上”

“还有何事?”

陆观承觑了隋屿一眼,犹豫道:“姬家三郎似是也同那些人有关系”

楚域面色不变,眼中却有山雨欲来之势:“说清楚。”

陆观承、隋屿走后,楚域垂眸看着案上的折子良久,才冷嗤一声将折子合上,扔去一遍。

他长指捻过案上那张长长的贡品礼单,扔给黄海平:“念。”

黄海平手忙脚乱地将单子接住,垂首恭声地挨个儿念着。

南诏盛产香料、药材、玉石、首饰与布匹等物。

楚域阖眸听着,不时出声点出几物,待礼单念完,才叩了叩御案道:“将朕圈出的这些东西送去颐华宫,旁的按规矩赏赐各宫。”

黄海平应了声,余光瞥见圣上冷漠的脸色,心头一颤。

楚域将殿内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复又拎起那封奏折,眼中神色明明灭灭。

姬家累世清流,偏生玉妃一入宫,姬家这一辈就入了朝堂,二者之间

楚域垂下眼:“春闱前,安排姬家老夫人进宫面见玉妃。”

钟粹宫中,崔嫔和怜才人一道领了赏。

怜才人垂着眼,目光从白芷捧着的那匹靛蓝色贡缎上扫过,最终落在崔嫔身后那些显然更好的衣料上。

论恩宠,她超过崔嫔不知凡几,可真遇见阖宫赏赐这样的事儿,位分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怜才人心中泛起一丝涩意,朝崔嫔行了一礼便要回去,却被崔嫔温声唤住:“怜才人留步。”

崔嫔端庄一笑:“那匹绮罗缎的颜色艳丽,正要衬才人这般夺目的容色才好,不若便送给才人罢。”

静岫将那匹绮罗缎捧在怜才人面前,香妃色的绸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怜才人一怔,眼神瑟缩,连忙摇头:“这是圣上赐给您的,妾怎能夺人所好。”

她敛尽眼中的艳羡,冲崔嫔行了一礼,回了临水居。

玉照殿中,静岫小心往香炉中添了块玉兰香,担忧地望了眼崔嫔的脸色。

自方才领了赏回来,崔嫔一人独坐案前已有半个时辰功夫。

静岫小心踱步过去,便见崔嫔手中捻着一卷兵书,双眼却失神地看着案上的赏赐。

她将四周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蹙眉唤道:“主子”

崔嫔回过神,从那堆赏赐中取了一物:“剩下的都收进库房吧。”

午后的眼光透过雕花窗柩斜斜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的细长,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格外孤单。

崔嫔摊开掌心,上头正放着她取出的狼髀石。

她神情专注,指尖缓慢地反复摩挲着粗粝的石面,指腹的微痛一路传进心里。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狼髀石并不珍贵,却有极为特殊的意义,它是成年狼的髀骨,象征着勇武与守护。

在太和城,这东西通常作为少年郎送心上人的定情之物。

姬明弦寄给她的信中曾说,待他得胜还朝,定然赠她亲手猎得的狼髀石,祝她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她入了宫,自然是没那个福分收到姬明弦亲手猎的狼髀石,却也阴差阳错从圣上的赏赐中看见此物。

崔嫔攥着那块狼髀石,扭头凝望着窗外自由翱翔的飞鸟,心中那股无处着落的酸涩愈演愈烈,眼睛酸胀地厉害。

许久,她才松开手指,将那块狼髀石仔细地放入贴身荷包的夹层中。

静岫捧着一沓叠好的衣物步了进来:“主子,浣衣局方才将浆洗的衣裳送了回来。”

崔嫔轻应了一声,看着静岫将衣裳整齐叠放在衣橱中。

静岫一边整理,一边随口道:“说来也奇,奴婢听浣衣局的秦嬷嬷说,怜才人那头似乎许久不曾送衣裳过去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崔嫔眼神一顿,忽然想起来怜才人方才那艳羡又带着小心的目光,心头一动:“静岫。”

“奴婢在。”

“秦嬷嬷可曾知晓,怜才人上回送衣裳去浆洗是什么时候?”

静岫手上动作一顿,很快意识到什么:“主子的意思是?”

崔嫔目光停在衣橱中那沓刚洗过的衣裳上:“本主记得,怜才人往常对送给她的东西,都很是喜欢。”

怜才人出身不好,虽有些恩宠,到底底子薄弱,这宫中上上下下需要打点的地方数不胜数,怜才人又没几个体己钱,手里头一向是拮据的,否则也不会日日往郑贵嫔那头跑。

也正是如此,崔嫔看出怜才人的窘迫,时不时便会令静岫送些东西过去贴补,怜才人回回都喜不自胜。

到底住在一个宫里,崔嫔不介意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帮她一把。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奴婢记得,打从上个月月底起,怜才人那头便对咱们送去的东西百般推辞。”静岫回忆道。

上个月月底,难道

崔嫔扭过头:“想办法,暗中将消息传给玉妃。”

“是。”静岫应下,随即想到什么,眼神一闪,“主子,这月的家书”

“不必管。”崔嫔眼神一凛。

“是。”

怜才人身有异样的消息自然不止崔嫔察觉,德芳宫含春殿中,郑贵嫔笑吟吟听完了秦嬷嬷的禀报,冲霜色使了个眼色。

霜色笑吟吟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秦嬷嬷手中:“难为秦嬷嬷跑这一趟,这是我家主子请嬷嬷吃酒的。”

秦嬷嬷一张脸堆满笑意,忙伏了伏身:“老奴当年幸得大长公主相助,这才当上了浣衣局的管事,如今能帮上主子您,是老奴的福气。”

寒暄几句,秦嬷嬷识趣告辞。

霜色送完人回来,口中愤愤道:“原以为怜才人是个乖顺的,没成想竟也有事瞒着主子。”

郑贵嫔浅笑:“在这宫中,谁不是为了挣个好前程,她若真有了大造化,瞒只怕恨不得瞒着所有人。”

霜色听得一顿,犹豫道:“那主子准备怎么办?”

郑贵嫔还未说话,就听白纻在外禀道:“主子,温贵人求见。”

“请她进来。”郑贵嫔看了霜色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亲自出去迎了温贵人。

温贵人一进来,眼睛就亮晶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

她还没坐稳,就斜着身子冲身后招了招手:“芷衣,快拿上来。”

芷衣手中捧着个朱漆托盘,上头放着一支鎏金缧丝嵌孔雀石蝴蝶步摇。

“姐姐快瞧瞧,方才内务府的人送来的赏赐,这步摇雍容华贵,最衬姐姐通身的气派。”温贵人眨了眨眼。

郑贵嫔目光从那步摇上扫了一圈,打趣道:“既是圣上赐给妹妹的,我可不敢夺人所好。”

温贵人脸色一红,嗔恼道:“姐姐惯会笑我,这步摇精细,我这样毛躁的性子可压不住,放在我那儿也是白白搁置着,倒不如送给姐姐,眼下春意浓浓,正是戴这步摇的好时候。”

郑贵嫔一听,果然不再拒绝:“妹妹盛情,我便却之不恭了,只是若要白白受了妹妹的好东西,也是不能的。”

她说着,微微朝后唤道:“芷衣,本宫记得内务府送来的赏赐中,有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是放在衣橱二层的匣子中?你将它取来,赠给温贵人。”

“姐姐”温贵人正要推辞,却被郑贵嫔握住手道:“你若再要推辞,便是不将我当做姐姐了。”

说话间,芷衣已将那条珍珠项链捧了出来,珍珠颗颗都有拇指大小,泛着莹润的白光。

温贵人嘴边的拒绝登时咽了下去,话锋一转,笑吟吟道:“既然如此,妹妹便谢过姐姐了。”

郑贵嫔轻轻点了点温贵人的额头:“你啊你!”

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郑贵嫔才亲自将温贵人送走。

回到殿内,郑贵嫔掀了掀眼皮,问芷衣:“方才我的话,可听明白了?”

芷衣点了点头,有些不解:“一切听从主子吩咐,只是万一怜才人”

郑贵嫔眼中暗光闪烁:“投石问路罢了,是与不是的,都有备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