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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她野心勃勃 临春月 25562 字 2个月前

“都老实着呢,今儿个传进去的午膳,只怕那位一口也吃不得。”

宣妃眸色暗了暗:“那就好,这人要饿得狠了,才能记得住教训。”

若蘅垂下头,不再多话。

有了二皇子坠马一事,宫中气氛变得有些凝滞,就连皇后提过的赏花宴一事都告一段落。

一连多日,圣上除了去过恪修仪那儿探望二皇子,便只召幸过仪美人和怜才人。

就连天公也不作美,下了一宿的雨。

从坤宁宫出来,春和小心用伞遮着苏月潆上了辇,又将外头的帘子仔细放下来压住,免得寒风吹着苏月潆。

沿着宫道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头才有宫人来报,说是昨儿个风大,吹断了一棵树挡住了宫道,眼下正在清理,许是得请娘娘绕路。

苏月潆听见外头的动静,轻声吩咐春和:“命她们改道吧。”

春和连忙应了一声,吩咐抬辇的宫人从另一条小道走。

经过一处假山时,忽然听见一旁传来的吵闹声。

苏月潆原不想多管闲事,只是那嗓音实在听着熟悉,便命宫人停了辇,亲自下去瞧瞧。

春和同夏恬一人撑了伞,一人小心替她将披风裹紧了揽在怀中,才缓缓往声音来处走去。

这一瞧可不得了。

假山后头,正得盛宠的仪美人一身水红色齐胸襦裙,腰间一条垂珠金链,将腰肢勾地盈盈不足一握,发间更是簪着一支红宝石芍药步摇,鎏金烁红的宝石链子垂在鬓边,怎一个活色生香。

仪美人趾高气扬地站着,身后有宫人小心撑着伞。

她面前则是跪了个衣裳单薄,身形孱弱的宫装女子。

苏月潆对那跪着的女子没有印象,侧首问春和:“那是谁?”

春和思索一番,才道:“应是太医院林太医的孙女林才人,如今正住在启祥宫。”

苏月潆点了点头,正要提步,就见仪美人忽然弯下腰,狠狠甩了林才人一巴掌。

“你!”林才人猛地抬起头,忍不住道:“仪美人,妾已退让至此,您为何还这般咄咄逼人。”

“放肆!”仪美人冷嗤一声,轻哼着低下头:“本主乃是美人之位,难不成还教训不了你一个才人?”

说着,她从层叠的裙底下伸出嵌了明珠的绣鞋,直愣愣地抵在林才人面前,骄声道:“林才人弄脏了本主的鞋子,不弄干净就想走?”

林才人身旁的宫女似是再也受不了,当即便怒道:“仪美人,我家主子就算只是才人,也是正儿八经的宫妃,怎容你这般欺辱?”

仪美人目光微转,挪到那宫人面上,轻笑道:“本主同你主子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儿。”

“红珠!给本主掌她的嘴。”

“本宫看谁敢!”苏月潆冷着脸,提步走了过去。

第28章

仪美人吓得颤了一下,扭头便见苏月潆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旁的灼美人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先一步上前请安道:“妾给玉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轻嗯了一声,掀起眼看着仪美人:“仪美人倒是好大的架子,竟敢掌掴宫妃。”

仪美人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回眸狠狠瞪了林才人一眼,不甘愿道:“启禀娘娘,是林才人先弄脏了妾的衣裙和鞋子。”

“才不是这样的!”林才人身边的宫女哭道:“分明是仪美人自个儿没注意,踩着水坑,却偏要怪在我家主子身上。”

仪美人见白芷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敢反驳她,疾言厉色道:“玉妃娘娘跟前,岂容你编排。”

说着,她便眼神示意身旁的宫人将白芷拖下去。

“慢着。”苏月潆淡声吩咐,场中人都噤了声,半点不敢动作。

她垂眸看着依旧跪着的林才人,她生的纤弱,一张小脸又白又尖,叫人忍不住想起弱不禁风四字。

夏恬觑了眼苏月潆的脸色,接过身后宫人递来的伞,上前替林才人撑上。

苏月潆这才抬眼,看着仪美人道:“为了一双鞋,肆意欺压宫妃,仪美人,回去罚抄宫规十遍,好好记记规矩。”

仪美人自得宠后哪里受过这个委屈,登时就不乐意了:“玉妃娘娘!便是妾犯了宫规,自有皇后娘娘处置,哪里劳烦得到您了。”

苏月潆面色冷了下来,扭头吩咐:“全禄,带上几个人,送仪美人去皇后娘娘那儿,请她来断断道理。”

“娘娘恕罪!”灼美人伸手拉下仪美人,姿态万千地上前一步,伏身道:“晚芙不懂事,还请娘娘恕罪。”

苏月潆淡淡看着灼美人,心道,这倒是个聪明的。

灼美人见苏月潆不说话,连忙瞪了仪美人一眼:“还不向玉妃娘娘请罪!”

仪美人虽是无甚脑子,却极听灼美人这个姐姐的话,当即便也伏下身,带着怒气道:“妾谨遵玉妃娘娘教诲。”

苏月潆扫了仪美人一眼:“抄完的宫规只管呈去给皇后娘娘。”

仪美人咬了咬牙,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拉着灼美人便道:“妾等先行告退。”

苏月潆并未同仪美人计较,而是转身朝林才人伸出手:“如今天凉,这般跪在路上,可是要坏了腿的。”

林才人正垂着眼,就见一只白皙细腻的女子手掌伸到跟前,她一愣,有些迷茫地对上苏月潆的眸子。

苏月潆笑了笑:“起来吧。”

林才人抿了抿唇,顺从地将手搭上苏月潆,借力站起身。

到底跪了许久,刚起身时膝盖有些僵硬,不由得晃了晃身子。

苏月潆见状,下意识揽住林才人的腰:“无事吧?”

林才人耳尖一红,微微摇了头。

苏月潆见她是个不喜说话的性子,便吩咐夏恬亲自将人送了回去。

春和扶着苏月潆重新上了辇,一路畅通无阻回了颐华宫。

刚进正殿,秋宜便小心翼翼捧了热水来让苏月潆净手,又回内室重新换过衣裳,折腾了好一番才叫苏月潆身上又暖起来。

春和跪坐在苏月潆跟前,伸手替她捶着腿,有些不解道:“主子方才,为何要对林才人那般好?”

“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苏月潆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里头泡着的是上回楚域送回来的社前春尖,刚入口时有些涩,待涩味过去,便是唇齿留香的甘甜。

苏月潆近日最爱喝这茶,总觉得这茶透着一股亲近感,想来许是姬明弦在南边儿的缘故。

她想了想,吩咐秋宜取上一些,送去钟粹宫给崔嫔。

秋宜走后,恰逢夏恬回了殿中,朝苏月潆回禀道:“娘娘,奴婢将林才人送了回去,还碰着了启祥宫另一位辛才人,二人瞧着很是要好。”

苏月潆轻轻点了点头,忽而问道:“林才人入宫后,可传过太医?”

春和一愣:“这倒是不曾注意过,可要奴婢去一趟太医院?”

苏月潆摇摇头,指尖轻点桌案,她若是记得不错,林才人入宫的第二日,便水土不服摘了牌子,眼下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难不成,还在水土不服么?

春和似是看出些什么门道,压低嗓音道:“娘娘的意思是,林才人是在避宠?”

她想了想林才人那张脸,透着一股弱柳扶风的书卷气,虽好看,可在宫中也不出挑,何苦要避宠。

苏月潆一眼看出春和的心思,轻点了点她额头,笑道:“你这丫头。”

“林才人此举,怕是不想掺和进宫中的争斗中来。”

“那她为何要进宫?”春和有些不解。

当朝的选秀制度与前朝不同,若是嫔妃自个儿不愿,是全然可以不递牌子的。

苏月潆轻轻掀了掀眼皮,这谁知道。

不过她指尖摩挲了一阵茶盏,眯了眯眸子。

她身边,确实很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懂医术的人。

“对了。”夏恬似是想起什么,小心翼翼看着苏月潆道:“方才奴婢回来时,听闻仪美人拎着东西去了御前。”

苏月潆闻言轻笑一声,春和却是有些目瞪口呆:“她疯了不成?”

这宫里头上上下下,谁不想得圣宠。

可不管潜邸就在的老人,还是刚进宫的新妃,这敢拎着东西上乾盛殿的,仪美人还是头一个。

苏月潆却不觉得意外,仪美人年岁小,又得过圣恩,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可不就飘飘然了么。

仪美人自然不晓得里头的弯弯绕绕,她自小养的娇,哪里受得了朝宫规十遍的苦,刚一回去就寻了由头溜出来,带着红珠上了御前。

她不过美人的位分,自然是没有仪仗的,一路走至乾盛殿前险些累弯了腰。

仪美人扭了扭腰肢,又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番妆发,才从红珠手中接过食匣,媚眼如波地往殿前走去。

不等她走到近前,数柄闪着银光的枪尖便对准了仪美人喝道:“站住!”

仪美人哪里见过这阵仗,瞬间便吓弯了腿,身子一软跌在地上,双眸含泪。

廊下,黄海平远远见了这场面,连忙小跑过来,挥开侍卫,扶起仪美人道:“哎哟美人主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喂。”

仪美人一见黄海平,顿觉失去的气势又回来了,她气怒地扫了一眼四周的锦衣卫们,提高了嗓音道:“本主亲手做了些糕点,特意拿来给圣上尝尝。”

“这”黄海平知晓仪美人惯来得宠,也想卖她个好,连忙压低声音道:“美人主子,这御前可不是您私自能来的,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仪美人只觉黄海平是在敷衍自己,愈发委屈,提高嗓音道:“你们竟敢拦着本主求见圣上!”

话音未落,一旁的小太监小跑过来,凑近黄海平惶恐道:“大监,圣上正在找您呢。”

黄海平哀叹一声,不顾一旁亮了眼的仪美人,连忙跑着回了乾盛殿。

殿内,楚域垂眸看着案上的折子,淡淡抬起头:“外头在吵什么?”

黄海平不敢隐瞒,跪下道:“禀圣上,是仪美人来了。”

楚域闻言,脸色极其冷淡。

黄海平连忙道:“奴才这就去将人打发走。”

“慢着。”楚域瞥了眼黄海平,“为着什么?”

黄海平心中一咯噔,召来小太监打听了一番,才淌着汗将玉妃娘娘罚了仪美人的事儿说了出来。

楚域撂了手中的朱笔,目光淡淡落在黄海平身上,冷冷道:“什么时候,一个美人也敢违抗妃位的旨意了?”

黄海平额头渗出细汗,垂着头不敢说话。

知道这宫中位分重要,可最重要的一向是恩宠,这在御前告状的事儿更是数也数不清,端看圣上愿意信谁的罢了。

黄海平抿着唇,躬身立着。

御座上之人淡声道:“仪美人嚣张跋扈,抄宫规二十遍,交由玉妃过目。”

黄海平连忙应声退下。

楚域看着面前本批的好好的折子,心头涌上一股不悦,旁人都知道到御前讨好他,就她不知道。

仪美人这一遭并未闹出什么风波,更值得宫中人注意的,是皇后娘娘亲自去了一趟御前。

消息传回颐华宫时,苏月潆正捏着二妮儿的肉垫。

夏恬有些不解:“仪美人虽是皇后娘娘的人,可也犯不上为着她亲自去寻圣上。”

苏月潆有些诧异:“谁说皇后娘娘是为了仪美人。”

夏恬愣了一瞬。

苏月潆勾了勾唇,垂下眸子。

自打二皇子出事后,圣上便不曾踏入过后宫,方才御前还亲自来了人,狠狠打了仪美人的脸,抬了她颐华宫的面子,这样一来,难保皇后娘娘坐不住了。

“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出身太傅府,最是循规蹈矩,此次,自然是是去劝诫圣上的。”

“想必今儿个夜里,圣上就会宣人侍寝了。”

夏恬眸子一亮:“那”

“别傻了。”苏月潆笑看她一眼,“圣上不会来颐华宫。”

未时末,乾盛殿。

楚域刚批完折子,习惯性地抬手去够茶盏,却见其中只余半杯茶水,当即蹙眉道:“黄海平。”

黄海平连忙上前,觑着楚域的脸色道:“圣上,今儿个日头好,可要出去转转?”

楚域下意识想要拒绝,一想到方才来过的皇后,眉头一蹙,顿了顿道:“去德芳宫。”

黄海平一愣,旋即很快应了声,吩咐人备辇。

与此同时,咸福宫云影阁。

温贵人得了消息,双眸一亮,冲着流萤道:“当真?”

流萤点点头:“眼下圣驾已往德芳宫去了。”

温贵人猛地站起身,满意地朝镜中望了一眼,笑吟吟道:“既然如此,便随我去寻郑姐姐。”

第29章

圣驾到了咸福宫,恪修仪早已带着郑贵嫔、王嫔二人在宫外候着。

楚域下了御辇,抬手免了众人的行礼,脚下直直朝正殿中走去:“瑱儿如何了?”

一提楚瑱,恪修仪本就红肿的眼睛又止不住滑下泪来。

楚域轻轻蹙了眉,没再管恪修仪,提步进了内室。

内室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楚瑱小小的身子躺在榻上,听见动静微微睁开眼。

见楚域进来,楚瑱湿漉漉的眼睛里浮现一丝亮光:“父皇!”

楚域两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楚瑱的额头,问他:“可还疼?”

楚瑱摇摇头,五岁的孩子说话尚且带着一丝稚嫩:“不疼,太傅说过,好男儿当刮骨疗毒,谈笑自若。”

楚域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楚瑱毛茸茸的发顶:“可怪你大哥?”

楚瑱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儿臣不怪。”

“说实话。”楚域淡淡道。

便见楚瑱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有些暗淡,他拽了拽身前的被子,咬了咬唇:“儿臣不怪,儿臣只恨自己,为何要逞一时之气,惹得大皇兄不快,这才这才”

楚瑱似是说到伤心处,他抬起眼,充满希翼地望着楚域,小心翼翼道:“父皇,儿臣的腿,真的好不了了么?”

楚域拍了拍楚瑱的手,没说话。

恪修仪站在一旁,瞧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话的画面,忍不住鼻尖一酸,偷偷撇过头去将眼角的泪擦干。

郑贵嫔和王嫔立在一侧,一时都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恰在此时,外头响起一声通传:“启禀圣上,娘娘,温贵人过来了。”

楚域淡淡抬了眼,黄海平会意,吩咐宫人将人请了进来。

温贵人今日穿了一身柔蓝色的宽领宫装,露出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衣领和袖口皆用银线绣了大片的月光花,与颈间挂着的璎珞项圈交相辉映。

就连发髻也颇具巧思,挽做双环髻,簪了数枚珍珠小簪并一支蓝宝石步摇,整个人看起来娇媚又温柔。

温贵人似是没想到殿内这么多人,娇嫩的脸上闪过一丝怔然,旋即用蜜一样的嗓音吩咐芷衣:“将东西拿过来。”

楚域挪了眼神过去,春光下,宝石蓝的步摇穗子流光溢彩。

温贵人感受到楚域的视线,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启禀圣上,妾进宫时,家父曾替妾寻了支百年人参,听闻人参最补气血,当对二皇子有些益处。”

恪修仪看着芷衣手中的锦盒,唇角的笑意压了压:“既是温大人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本宫实在不好夺人所爱,再说,圣上已吩咐过太医院,这人参也是不缺的。”

“修仪此话便是见外,二皇子这般年岁,就遭了这般大罪,妾实在是心疼万分。”温贵人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妾知晓修仪这儿什么都不缺,但这东西却是妾的一份心意,若是修仪不肯收下,妾只怕要夜不能寐了。”

楚域扫了眼温贵人,轻声吩咐恪修仪:“收下吧。”

说完,他站起身,抬脚出了德芳宫。

圣上既走,恪修仪恹恹扫了眼面前心思各异的妃子们,挥手称了散,一颗心又扑在了二皇子身上。

回了含春殿,温贵人在郑贵嫔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郑姐姐,妾今日过来,你不会怪妾吧。”

郑贵嫔抬起眼,就见温贵人面上一片忐忑,她眸中划过一道暗色,不动如常道:“妹妹又不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我怪你做什么?”

她目光慢悠悠划过温贵人面上,落在侍立一旁的霜色身上:“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温贵人上茶?”

霜色连忙应了,再回来时,还捧了几碟点心并一盘子时令瓜果。

温贵人垂眸抿了口茶,再抬头时格外艳羡道:“这是上好的白毫银针吧,听闻姐姐爱喝这茶,御前赐了不少呢。”

郑贵嫔勾唇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些茶罢了,你若喜欢,我让人包上些你带回去。”

“这茶可是圣上所赐,妹妹怎敢夺人所好。”温贵人轻声推拒,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郑贵嫔。

郑贵嫔却道:“也非尽是圣上赏的,入宫前,母亲也替我备下不少,旁人觉得这茶是好东西,我这儿却多的是。”

“这是自然。”温贵人笑的讪讪。

郑贵嫔偏过头,鬓边的步摇晃了晃。

她伸手捻起一颗果子,在指尖碾了碾:“我听父亲说起过,温大人乃是治理水患的一把好手,再过上几月便是雨季,想来温大人又要忙起来了。”

温贵人猛地抬起眼。

郑贵嫔忽地一笑:“妹妹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温大人在朝中替圣上分忧,妹妹在后宫服侍圣上,皆是有功之人。”

温贵人连忙跪了下来,冲着郑贵嫔道:“郑姐姐,我今日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不过是想过来看看姐姐,顺道顺道”

她似没了法子,垂下眸子道:“姐姐也知,这宫中上下,新妃们几乎都在圣前露过脸,我实在是心里慌,这才”

郑贵嫔不等她说完,伸手将人扶了起来,无奈摇头道:“妹妹这是做什么,不知道的,还当我将你怎么了,不过是随口闲谈几句,瞧把你吓的。”

她接过芷衣的帕子替温贵人擦了擦脸,意有所指道:“我知妹妹同我最是要好不过,妹妹若能得了脸,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呢。”

温贵人愣愣看着郑贵嫔,半晌才扯开唇角笑了笑:“这是自然,姐姐向来大度,那苏月娆当初惹了姐姐不高兴,如今”

“妹妹!”郑贵嫔稍稍提高了些嗓音,勾唇道:“慎言。”

温贵人垂了垂眸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晚膳后,御前传出消息,圣上翻了温贵人的牌子。

待到一轮弯月跃上枝头,崔嫔换了宫人的发样衣衫,一路从钟粹宫进了柔光阁。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又合,榻上的苏美人幽幽转过眼去,却是呼吸一窒:“崔姐姐?你怎的来了?”

她轻呼一声,下意识便要下榻,却是没了力气,险些跌在榻上。

一旁的流萤见了,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崔嫔轻声一叹,吩咐流萤出去守着,才在榻边坐下:“这才不过一月,你就成了如此光景,瞧你瘦的,风一吹就能吹走。”

苏美人闻言,几欲滴下泪来。

她一手抓住崔嫔手腕,泪意盈盈:“崔姐姐,也就你还记得我。”

崔嫔起身去倒了一盏茶,茶汤刚入盏中,就显出些浑浊:“这是什么东西,你虽是禁足中,却也是美人之位,她们怎能这般欺辱于你。”

苏美人眼下划过一颗泪珠,哀怨道:“宣妃不过是寻我出气罢了。”

崔嫔一叹,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递给苏美人:“我来的隐蔽,不好带什么东西,你且先吃着。”

苏美人将油纸包拆看,便见里头放着数枚粉白的梅花妆糕点。

她先是一愣,有些诧异地望着崔嫔。

崔嫔目光温和:“我是钻了空子才进来你这儿,味道大的东西不敢带,你且凑合吃些。”

苏美人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梅花糕笑的有些凄然,这种东西,往年在家中,她是看也懒得看一眼的,如今竟有人觉得她缺?

不等她伤春悲秋,梅花糕的香气便钻进她的鼻中,连带着唤醒饿了多时的胃。

苏美人咽下一口唾沫,伸手拿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口中,忙不迭吃了起来。

崔嫔一直静静地注视着苏美人,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时不时喂苏美人喝一口。

用了几块糕点,苏美人抬头看着崔嫔温婉的脸,忽地鼻尖一酸,涩然道:“入宫这些日子,崔姐姐倒真像是妾的亲姐姐了。”

崔嫔并未接话,一手摸了摸苏美人的发顶,心疼道:“宣妃身为一宫之主,怎能这般意气用事,如此苛待你。”

苏美人闻言眼神一凛:“待我出去,定要将宣妃的德行告到御前。”

“告到御前又有什么用。”崔嫔似是在看胡闹的孩童,“宣妃是从潜邸就跟着圣上的老人了,这阖宫上下哪个不说她温柔端方,你若是和她闹起来,圣上信你还是信她,犹未可知。”

苏美人有些怔然,垂着头不作声。

良久,才听她喃喃道:“那我还有什么法子呢。”

崔嫔定定瞧着她,眸中闪烁着两簇烛火:“你不行,旁人却可以。”

见苏美人望来,崔嫔才道:“妹妹可别忘了,这同是潜邸出身,同为妃位的,宫里头可不止她宣妃一个,其中一位,可还是你的姐姐呢。”

苏美人看着崔嫔幽深的眸子,不知怎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便摇头道:“不崔姐姐,你不知道,玉妃娘娘她她不会帮我的。”

崔嫔伸出手,轻轻握住苏美人的掌心,慢条斯理道:“若我记得不错,妹妹曾说过,能叫玉妃娘娘应你一个要求,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呢?”

苏美人被蛊惑着抬起眼,愣愣地看着崔嫔的眸子,却说不出话。

崔嫔瞧着火候到了,缓缓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只是妹妹,你在这咸福宫一日,便被宣妃握在手中一日,区区一个要求,和你的命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直至崔嫔离开,苏美人仍僵在床上。

许是窗户没关好,有夜风灌了进来,激地苏美人打了个冷战。

她拉了拉被子,终于下定决心,唤道:“流萤!”

流萤连忙跑了进来,凑在她跟前道:“主子,怎么了?”

苏美人咬了咬牙:“你明儿个偷偷出去,替我给玉妃传个消息。”

“这”流萤有些瑟缩,“可是您尚在禁足”

“照我说的做!”

“是”

*

翌日,颐华宫。

如今开了春,天气慢慢暖和起来。

苏月潆在春和的伺候下换了身水蓝色宽领襦裙,衣襟和袖口处都用银线绣了大团的月光花,瞧着既清冷又温柔。

就在夏恬握住苏月潆乌发的一瞬间,她突然抬了抬眸:“今儿个便梳个双环望仙髻吧。”

夏恬闻言一笑,手下麻利地换了动作:“主子今儿个瞧着心情倒是好。”

苏月潆抬眼,透过窗户望着宫苑中的翠色,轻笑:“这日头好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说着,她从一旁敞开的妆匣中挑拣了几支珍珠小簪,又取出一支点翠八宝缠丝步摇搁在妆台上,一边等着夏恬替她簪发,一边叮嘱道:“开了春,二妮儿要换毛,你们每日里给她多梳梳毛。”

秋宜等人连忙应了。

一番梳洗罢,苏月潆站起身,便见春和捧着件薄薄的披风来,不由得皱了皱眉。

春和见状,笑着将披风抻了抻,往苏月潆身上系好:“虽说日头暖起来了,可遇着风吹的时候,也还冷的紧。”

苏月潆垂下眸子,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坐上备好的华辇,一路往坤宁宫去请安。

她到时,殿内氛围有些尴尬。

慎贵嫔面上一片冷怒,扶着身后宫人的手都在发着颤,一双眸子狠狠瞪着斜对面的恪修仪。

见苏月潆进来,妃位以下的嫔妃们纷纷起身,朝苏月潆见礼。

苏月潆抬手示意她们免礼,落座后便端起茶盏轻抿,似是并未发现气氛的不妥。

在她对面,荣妃挑了挑细长的柳眉,看着苏月潆轻笑一声。

很快,下方传来恪修仪的声音:“慎贵嫔,本宫方才教你的礼仪,可明白了?”

苏月潆顺着声音往下扫了一眼。

便见慎贵嫔胸口起伏不定,双眸瞪着恪修仪几息,终是忍不住道:“江南榆!你不要欺人太甚!便是我如今被贬了位分,也是大皇子的生身母亲,你怎敢这般折辱我。”

不提大皇子还好,一提大皇子,恪修仪便想起自个儿仍在卧床静养的儿子,心头火气愈甚。

她眼中闪烁着冷光,端坐在软椅中,毫不畏惧地望着慎贵嫔道:“圣上向来最重规矩,慎贵嫔,你见着本宫不仅不行礼,还直呼本宫名讳,便是闹到圣上哪儿去,本宫也敢辩上一辩。”

说着,恪修仪愈发挺直了腰板,那架势,是定要慎贵嫔当着新妃的面给她行大礼不可。

苏月潆到此已经看出些门道来,恪修仪这招,摆明了就是要在新妃面前折了慎贵嫔的脸面,想来是要报二皇子坠马之仇。

圣上将大皇子送去皇子所,瞧着是责罚了大皇子,可另一层面上,不也是对大皇子的保护么。

眼下罪魁祸首不在,恪修仪不也就只能寻着慎贵嫔发发气。

只是慎贵嫔最爱脸面,又自持是皇长子的生母,想来也不肯轻易低头。

苏月潆不爱管别人的闲事,轻轻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晃着手中的茶盏。

不料她不愿惹事,事却要找上她。

慎贵嫔有些恼羞成怒,却也不敢真扯着恪修仪闹上御前,她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扫至盛世凌人的荣妃时微微一顿,接着将目光移到苏月潆身上。

她忽地转过身,上前两步站至苏月潆跟前,微微俯身:“还请玉妃娘娘替妾做主!”

苏月潆比她年岁小,入府也晚,甚至连个一儿半女也没,偏生位分在她之上,如今这个时候,她就偏要将苏月潆扯下水。

苏月潆也不傻,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笑了笑:“慎贵嫔这是做什么?本宫来的晚,什么也不知道,不若慎贵嫔再等等,想必皇后娘娘很快便出来了。”

慎贵嫔握在腹前的手一紧,抬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月潆。

玉妃平日里不是最爱装那等子仙女,今儿个这是不装了?

苏月潆却不管她是什么表情,甚至好心地召来一旁伺候的宫女,笑吟吟道:“去向皇后娘娘通禀一声,便说慎贵嫔有事请她做主。”

说完,苏月潆含笑冲慎贵嫔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将她当枪使,未免有些聪明过头了。

下方,恪修仪唇边的笑意愈发变冷,眸中尽是对慎贵嫔的讥讽,慢悠悠开口道:“慎贵嫔,如今,可向本宫行礼问安了?”

慎贵嫔咬了咬唇,恨恨看向恪修仪。

很快,传话的宫女进去后,内室便响起了动静,皇后在抚琴的搀扶下稳稳在凤椅上坐下,免了众人的礼后才道:“在里头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她目光从下方众人面上扫过,最终停在满脸不服气的慎贵嫔面上,冷声道:“玉妃说你有事请本宫做主,是什么事?”

慎贵嫔神情一变,原本还有些张狂的脸瞬间变得慌乱起来,冲着皇后恭谨跪下:“启禀娘娘,妾不过是受不了恪修仪的折辱,这才请玉妃娘娘说句公道话,谁知道玉妃她她竟拿这种小事打搅娘娘。”

皇后闻言轻嗤一声,余光扫过不动如山的苏月潆,冲恪修仪道:“你来说。”

恪修仪面色淡淡,嗓音平静:“启禀皇后娘娘,妾不过是要慎贵嫔依着宫规向妾行礼罢了,谁料她百般不愿。”

“不过无妨,妾也不敢拿这点小事打搅娘娘,既然慎贵嫔不愿,那便算了。”

皇后一听,一双秀眉拧了起来,冷冷问慎贵嫔:“可有此事?”

慎贵嫔咬了咬牙,暗道恪修仪两面三刀,皇后偏帮偏信,闷声道:“妾不是不愿行礼,分明是恪修仪为难”

“行了。”皇后有些不耐,冲着殿中人训诫道:“今日你们既然都在,也都瞧见了,那本宫便多说两句。”

她看着苏月潆,意有所指道:“既然进了宫,便要守宫中的规矩,不管你们心里如何想,但在面上,都要给本宫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可明白?”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道:“妾明白。”

皇后这才抚额,轻轻挥了挥手:“你们要真的明白。”

慎贵嫔坐回绣凳上,小心翼翼瞥了皇后一眼,忽地出声道:“娘娘,妾有一事,还想请娘娘示下。”

皇后淡淡抬起眼,并不说话。

慎贵嫔心中咯噔一下,暗恨皇后拿乔,面上却做足了可怜的模样,温声道:“娘娘也知,大皇子去了皇子所也有些时日了,妾这心里,实在是难受得紧,日日寝食难安,可否请娘娘允妾去瞧瞧大皇子?”

不等慎贵嫔话音落地,恪修仪的声音便猛地响起:“慎贵嫔,大皇子是做错了事,才被圣上‘请’去皇子所学规矩的,你既身为他的母妃,就该为了他好,好好让他学学规矩才是。”

皇子所不同于后宫,是有单独的侍卫把守,后宫的妃子们没有圣谕半步也进不去。

慎贵嫔多次碰壁本就心中难受,闻言再也控制不住,口不择言道:“恪修仪,玦儿不过是个孩子,如今离开我这般久,半点音讯也无。”

“你也是为人母亲的,怎得就这般心思恶毒!”

“本宫心思恶毒?”恪修仪掀起抹格外凉薄的笑,有些恶毒地戳着慎贵嫔的心窝子,“慎贵嫔还请慎言,大皇子可是得了圣上金口玉令才去学规矩的,你这般说话,若是圣上知道了,许是以为你对他不满呢。”

“你”慎贵嫔伸出手,指尖发颤地指着恪修仪。

下方的新妃们面面相觑,皆不敢多说一句。

皇后有些厌恶道:“行了,吵得本宫脑袋都疼了。”

她看着慎贵嫔:“大皇子一事是圣上亲自下的令,本宫也做不得主,你便是想去,自管去求圣上。”

“还有你。”皇后扭过头,看着恪修仪,眸中也是赤裸裸的不喜,“往日你的性子最好,如今这是怎么了?同样都是做母亲的人,也该多体谅一番慎贵嫔。”

说着,皇后抬起头,冲殿中人告诫道:“今日之事也叫你们心中警醒些,日后若是有了孩子,也要好好管管性子。”

话落,皇后再没了心情说话,示意众人各自回宫去。

苏月潆起了身,经过慎贵嫔身边时却见她猛地起身,二人险些撞上。

春和被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苏月潆,惊魂未定地看着慎贵嫔。

慎贵嫔忽地一笑,看着苏月潆身上的短毛披风,轻声道:“妾想着大皇子的事儿,一时失神,玉妃不会见怪吧。”

她复又嗔怪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似是才反应过来:“瞧妾这记性,怎就忘记玉妃你亲缘浅薄,想来定是理解不了。”

依着宫规,自是依着位分一个个离场,因此现在除了荣妃外,其余人皆注意到了二人之间的官司。

宣妃本已走了一半,见状顿住脚步,轻笑道:“玉妃可是宫中有名的和善人,怎会同你计较,你说是吧,玉妃?”

她笑了笑,也不等苏月潆说话,便扶着若蘅的手出了殿中。

苏月潆微微一笑,一手摸了摸另一手的护甲,并不说话。

在她身后,萧贵嫔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前来,看着慎贵嫔道:“玉妃娘娘宽宥,可宫规却是白纸黑字,慎贵嫔险些冲撞高位妃嫔,便是这般毫不悔改的态度么?”

慎贵嫔见是萧贵嫔,心中升起几分忌惮:“萧贵嫔,这是我同玉妃娘娘的事。”

“凝光。”苏月潆拍了拍萧贵嫔的手,笑吟吟道:“我那儿新到了几块上好的熏香,想来是你喜欢的,不若一同去瞧瞧。”

萧贵嫔忍不住蹙起眉头,看着慎贵嫔有些不服气,正要开口却想起太后对自己的叮嘱,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离去后,慎贵嫔得意洋洋地带着人离开。

另一头,颐华宫。

见萧贵嫔同自家主子一道回来,秋宜连忙招呼着宫人奉上热茶点心。

苏月潆当先在主位坐下,朝萧贵嫔笑道:“听太后娘娘说,你最喜欢雨前龙井,正好我这儿也有一些,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萧贵嫔接过秋宜奉上的茶盏,揭开盖子轻嗅了一下,清新的茶香瞬间窜进她的鼻腔。

她垂首轻抿了一口,果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见萧贵嫔满意,苏月潆笑了笑,吩咐春和将她私库中的香料取了不少出来,呈在萧贵嫔面前。

“听闻你喜欢味道浓郁的香料,这宣和香及金元香最适合你不过,你瞧瞧可喜欢?”苏月潆说着话,一边用茶盖撇了撇盏中的浮沫。

萧贵嫔爱香,殿内常年焚香不断,自然知道自己面前这小小两块香料足以抵得上民间百姓数家人一辈子的吃用。

她眸中露出些迷茫之色,看着苏月潆抿了抿唇。

苏月潆会意,命春和领着宫人都退了下去,这才看着萧贵嫔道:“凝光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萧贵嫔面色复杂:“你不讨厌我么?”

苏月潆有些诧异,随即轻笑一声,似是好奇道:“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萧贵嫔抬眼看了苏月潆一眼,犹豫几息才道:“圣上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圣上。”

她们之间,是情敌不是么?

扪心自问,如果今日是她在苏月潆的位置,很难不对自己这个新妃生出芥蒂。

苏月潆却好似听见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哈笑个不停。

萧贵嫔被她笑的脸热,恼道:“苏月潆!”

苏月潆也不计较她这般无礼的称呼,缓了半晌才止住笑,慢慢坐直身子,笑盈盈看着萧贵嫔道:“凝光,宫中的妃子这般多,难道我人人都要讨厌么?”

更何况,她得有多天真,才会期望龙椅之上的那位帝王,只喜欢她一人?

萧贵嫔眸中仍有些茫然,苏月潆算是知道,太后为什么对这个侄女这般不放心,想来镇南王府一开始,应是不曾打算送萧凝光入宫。

思及此,苏月潆随口问道:“你进宫,就是因为喜欢圣上?”

萧贵嫔点点头,神色微变:“圣上龙章凤姿,玉质金貌,我从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

“没了?”苏月潆偏了偏头。

萧贵嫔抬起眼看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便是,我家除了我之外,只有个不知事的幼弟,普天之下,最适合我的,也只有圣上。”

若她真依着父亲母亲的意思,嫁与旁人,说不得镇南王府偌大的基业,便成了旁人的囊中物。

苏月潆听完,赞许地点点头:“是个机灵的丫头。”

萧贵嫔听得羞恼,抬眸嗔了苏月潆一眼,分明这人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偏生要用这般老成的语气。

她蹙了蹙眉头,有些不悦地问道:“今日慎贵嫔对你那般无礼,你为何要拦着我?”

苏月潆有些好笑,抬手抚了抚下颌,问道:“若是我不拦着你,你当如何?”

“自然是将她好好教训一番,让她给你道歉。”萧贵嫔不假思索。

苏月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恰逢一道黄色残影窜过,径直跳在她膝上。

萧贵嫔被二妮儿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就见黄色的大猫正蹲在苏月潆膝上舔着爪子,那模样好看极了。

苏月潆一边摸着二妮儿的脑瓜子,一边冲萧贵嫔意味深长道:“凝光,在这宫中,嘴上逞威风是最没用的法子。”

萧贵嫔撇了撇嘴,低声讷讷:“说的神秘莫测的。”

苏月潆只听见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没听清具体说的什么,却也不在意,抬起脸冲着萧贵嫔道:“我答应过太后娘娘要照看你,在这宫中,不论你有何事,尽可来找我,无需不好意思。”

萧贵嫔闻言,下意识看向苏月潆,却见她双眼含笑,仙姿玉貌。

萧贵嫔只觉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眼,慌乱中看着二妮儿道:“她叫什么名字?”

苏月潆垂下眼,捏了捏毛茸茸的猫爪:“二妮儿。”

“为什么叫二妮儿?”萧贵嫔来了兴致,也起身上前,问苏月潆,“我可以摸她吗?”

苏月潆嗯了一声,看着萧贵嫔玉一般的指尖抚上二妮儿的毛发,慢悠悠道:“因为她还有个姐姐,叫大妮儿。”

萧贵嫔抬起头,眸中尽是控诉,显然是不信苏月潆这番说辞。

苏月潆也懒得解释,抱着二妮儿不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萧贵嫔下意识看向苏月潆,有些不知所措。

苏月潆轻笑一声,拍了拍二妮儿的屁股便要起身,却见有人掀了帘子,大步朝殿中踏来。

来人一身玄黑常服,袍角衣襟皆用金线绣了祥云龙纹,正是楚域。

楚域瞧着刚从乾盛殿过来,眉眼间仍有些倦怠。

苏月潆带着萧贵嫔迎了上去,不等她行礼,便被楚域一把扶了起来:“无需多礼。”

说着,楚域扭过头看向萧贵嫔,笑道:“你倒是会找人玩乐,玉妃脾气好,你可不要吵着她。”

萧贵嫔吐了吐舌头,哀怨地望了楚域一眼:“您就疼玉妃姐姐!”

楚域和苏月潆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萧贵嫔见二人这般忍不住哼了一声:“圣上和玉妃姐姐你侬我侬,倒显得凝光多余,妾这就告退。”

楚域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原是母后惯出你这骄纵的性子,连朕和玉妃都敢议论,平日里岂非要翻了天去。”

话音未落,便见苏月潆脸色微微一变。

楚域心下一动,将萧贵嫔打发去了慈宁宫,才拉着苏月潆的手道:“怎么?凝光惹着你了?”

苏月潆有些不解:“凝光能惹着妾什么?”

楚域挑了挑眉,不是萧凝光,那便是旁人了。

他牵着苏月潆的手在主位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人笑道:“今儿个一早,谁给你气受了?”

苏月潆抬眸嗔他一眼,将手抽了出来:“谁还能欺负妾了?”

说着,春和正好将温热的茶盏奉在楚域手边,识趣地退到一侧候着。

却见楚域越过自己面前的一盏茶,径直端起苏月潆的茶盏,凑在唇边轻饮一口。

苏月潆瞪大眼:“圣上,那是妾的茶盏。”

楚域偏了偏头,笑道:“无妨,朕不嫌弃你。”

苏月潆被他的话一噎,不知说什么好,眼见快到晌午了,便命春和备了午膳:“记得吩咐厨房,加上一道鲜炒芦笋,还有虾仁蒸蛋。”

话音未落,苏月潆就察觉到身旁那簇不容忽视的目光,扭过头,正好撞进楚域黝黑的瞳孔中。

她心尖一颤,垂下眼道:“圣上这般瞧着妾做什么?”

楚域喜欢极了她这幅害羞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像极了矜贵的小猫,他伸手一揽,便握着苏月潆纤细的腰肢将人提在腿上。

苏月潆下意识便要挣扎:“圣上,这不合规矩。”

楚域握住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侧眸笑道:“朕就是规矩。”

苏月潆被腰间传来的热意烘地一颤,目光飞快扫过殿中伺候的宫人,忍不住将脸埋向楚域胸膛,低声道:“圣上,快放妾下来,还有还有宫人在呢。”

“哦?”楚域看着苏月潆将自己当做救命稻草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促使他想要继续这种状态,他凑近苏月潆耳尖,故意道:“那又怎样,他们敢抬头吗?”

苏月潆脸上一红,整个人快被臊哭了,连忙抬起头,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控诉道:“圣上!”

楚域垂下眼,怀中美人双眼泛红,眸中清泪盈盈,像极了被欺负的貌美小猫,他起了坏心,伸手挠了挠苏月潆的下巴:“溶溶说句好听的,朕就放你下去可好?”

苏月潆愣住,怔怔望着楚域。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苏月潆浑身一僵,知晓是布膳的春和回来了。

她伸出手推了推楚域的胸膛,腰肢却在下一瞬被他搂的更紧。

男人愈发恶劣地凑近她耳尖,轻笑着恐吓:“溶溶若是还没想好,春和可就要进来了。”

苏月潆含泪恨恨瞪了楚域一眼,飞快道:“圣上,妾求您了。”

“不是这个。”

苏月潆羞恼地双颊飞起绯色,撇过头道:“好圣上~”

楚域轻笑一声,松开手臂,怀中登时空了一块,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旋即含笑看着苏月潆。

春和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自家主子红着眼像是被欺负的模样,可再看圣上那满面春风的样子,也不像是起了冲突。

她连忙低下头,恭声道:“启禀圣上,娘娘,午膳已经备好了。”

午膳摆在颐华宫外殿的院落中,四周皆是应季的花卉和正值翠色的植株,一眼望去舒心极了。

楚域拉着苏月潆在桌边坐下。

苏月潆方才被他逼急了,眼下仍有些同他置气。

楚域也不在意,伸手夹过一只虾饺,笑吟吟地放在苏月潆盘中。

苏月潆用膳的玉箸一顿,目光从那只虾饺滑到楚域面上,复又落回虾饺中,将那枚虾饺当做楚域狠狠咬进口中。

一旁的春和看的提心吊胆,生怕娘娘这般大胆的举动惹得圣上不喜。

用完午膳,楚域习惯性地去牵苏月潆的手,却触及一片凉意,他拧起眉头:“怎么还这么凉。”

春日的暖阳中,苏月潆穿的并不单薄,甚至比他还厚实些,手却依旧这般凉。

楚域抬眸,召来黄海平吩咐道:“叫岐山过来。”

第30章

有了楚域的旨意,岐山很快便跟在黄海平后头到了颐华宫。

他一身太医院院正的官服,右手提着偌大一只药箱,额头还浸出细密的汗,一瞧便知是慌忙赶过来的。

岐山刚踏入前殿,便一掀袍角,恭敬地在楚域和苏月潆跟前跪下,朗声道:“臣岐山,见过圣上,娘娘。”

“免礼。”楚域抬了抬手,目光看着苏月潆,唇含笑意,“给玉妃瞧瞧,这开了春的天气,怎得手还是这般寒凉。”

岐山连忙应了声,小心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脉枕等物,又在苏月潆腕上铺下一张薄帕。

苏月潆看着他动作,口中宽慰道:“本也无甚大事,岐院正权当替本宫请个平安脉就是。”

岐山隔着帕子搭上苏月潆的脉,恭敬低下头,心中暗自揣度。

他是楚域的心腹,当初玉妃在潜邸小产一事,便是由他来处置的,玉妃体弱怕寒的病根也是从那时落下的,圣上如今重提此事,只怕是别有他意。

诊脉后,岐山收起帕子,恭敬禀道:“回圣上,娘娘身子寒凉原是早年落下的病根,较之旁人要更加怕冷些。”

见楚域微微蹙眉,岐山补充道:“不过配着宣和香温养了这些年头,只要平日里注意着,也无甚大碍。”

“既然身子无碍,玉妃如今可适合有孕了?”楚域淡淡的嗓音响起。

苏月潆下意识看了他一眼,有些愕然,却见楚域脸色平静,一切如常。

岐山面不改色,不急不缓道:“回圣上,娘娘底子到底弱了些,这子嗣一事,还要看天意,不过臣可先给娘娘开些温养身子的药方,劳娘娘用上一段时日。”

他话音未落,苏月潆便脸色一僵。

自潜邸小产后,她喝了那般长一段时间的药,如今最不爱的便是药味,因此下意识生出些抗拒。

谁料她话还未说出口,掌心就被楚域捏了捏,听见他吩咐岐山道:“捡着性子温和的药材用,往后玉妃这儿的平安脉,也由你来负责。”

“臣遵旨。”

岐山身为太医院的院正,平日里只需负责圣上和太后娘娘的平安脉,连皇后那儿都不必去,圣上今日这番吩咐,足以见玉妃娘娘在其心里的地位。

楚域却是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岐山最了解苏月潆的身子,是最合适的人选罢了。

苏月潆见此事已成定局,心里烦躁极了,面上却依旧笑着冲岐山谢道:“往后便有劳岐院正了。”

“臣不敢。”岐山退至一旁,很快将方子写好,又亲自领着春和回了太医院抓药。

岐山走后,楚域微微侧首,便见苏月潆抿着唇,微微低着头,脖颈被日光染上一层暖意,美好的过分。

楚域稳稳捏住她的手,凑近她的脸道:“又不高兴了?”

苏月潆抬起头,蓦地望进楚域狭长的丹凤眼中。

“这般大的人了,还怕喝药,成什么样子?”他扬起下颌,睨着苏月潆道。

苏月潆被他一噎,那团火气愈甚,想也不想便回道:“圣上不怕喝药,妾这便去寻岐院正替圣上也开些养身子的方子。”

“胡闹。”楚域笑嗤她一句,“朕平日里骑马射箭的时候多了,身子骨自然比你成日里窝在殿中要好,何须什么补药。”

苏月潆脸色一僵,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楚域挑了挑眉:“朕说错了?”

“也不见旁人日日去骑马射箭,旁人也都窝在宫中,怎得就不用日日喝药了?”苏月潆眼都不抬。

楚域乍一听她这不识好歹的话,险些被气出个好歹,长臂一捞便又将人提到腿上。

苏月潆气着抬起脸控诉:“圣上又欺负妾!便是一句也说不得了!”

楚域对她这娇气的做派真是又爱又恨,张口便在苏月潆脸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哑声道:“娇气!”

苏月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这人怎么这般无赖!

楚域淡淡看着人,伸手将揉着苏月潆发顶将人搂在怀里,叹道:“不识好歹。”

换了旁人,得皇帝亲口吩咐温养身子,只怕高兴的要疯了,偏她不领情。

苏月潆仰起头,愤愤瞪着楚域,掌心向下撑住他大腿便要从他怀中跳出来。

楚域知她脸皮薄,也不逗她,由着她挣开去了另一边,才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那事之后也过了两年多,岐山也说你身子大好,平日里朕来的最多的便是你这儿,怎得还没有消息?”

也不知怎得,这不提还好,一提楚域心中便生出一股子欲望,想要个同苏月潆长得像的小公主。

如今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还都不成器,实在是叫他头疼。

苏月潆却忽地红了眼,一双杏眸就那么看着他,里头写满了伤心。

楚域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头一回生出些不知所措。

那个平白没了的孩子是生在他们心口的一根刺,一触便疼,今日也是气氛太好,他一时大意才说出这话来。

不等他说话,就见苏月潆身子一晃,幽幽开口:“圣上是嫌弃妾无用,没法替您开枝散叶么?”

发颤的女声带着哭腔传进楚域耳中,将他心口扎地生疼,他想也不想,带着些怒气道:“胡闹!这是什么话!”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和手中端着个朱漆的红木托盘,上头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补药。

苏月潆瞧了那补药一眼,大颗的泪珠忽然就砸在手背上。

春和被这状况惊得一窒,忙看向楚域,便见他亲自接过春和手中的药碗,将人都打发了下去。

苏月潆扭过身,抿唇轻声啜泣。

楚域一叹,上前扶住她双肩,头一回低声下气道:“好了,都是朕不好,溶溶饶过朕这一回,可好?”

苏月潆哭声止住,抬眼看着楚域,咬唇道:“圣上可是嫌弃妾了?”

楚域败下阵来:“朕若是嫌弃你,怎会让岐山给你调养身子?”

他在苏月潆跟前蹲下身,将她双手拢在大掌中,哄她道:“朕是想,若是有个同溶溶生的一般无二的小公主,定是要她快活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好?”

苏月潆看着楚域含笑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域这才吐出一口气,敲了敲案上的药丸,哄道:“溶溶乖乖将药喝了,朕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苏月潆看向他,眼尾还带着些绯色:“圣上也会卖关子了。”

楚域但笑不语。

苏月潆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乖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被苦涩的药味逼得想吐,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便塞了一颗蜜饯进她口中,总算将那苦味逼退了些。

用完药,苏月潆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看着楚域。

楚域见她这般期待,突然就不那么想说了,他压下这股莫名的情绪,慢悠悠道:“四月初三,太和城守将姬明弦,携南诏使臣进京。”

苏月潆一听,双眼顿时放出亮光:“真的?”

楚域却忽的伸手覆住她的双眼,淡声道:“不许这般高兴。”

苏月潆不明所以,眼睛被他捂得有些不适,飞快眨了几下眼。

楚域掌心的痒意传进心中,他放下手,触及苏月潆眸子的那刻,心尖猛地颤了一下,下一瞬,他腾的站起身:“朕还有事,下回再来看你。”

说着,他不等苏月潆送他,大步往外走去。

黄海平一直恭敬候在殿外,见楚域步履匆匆出来便是一惊,连忙跟了上去。

楚域跨上御辇,心口那股悸动犹在,他伸手抚上自己跳个不停的心口,忽然道:“黄海平,叫岐山过来乾盛殿。”

颐华宫内,春和已然知晓了方才的事情,惴惴不安地望着苏月潆道:“娘娘,圣上是不是察觉些什么了?”

苏月潆摇摇头,指尖在案上轻点:“应该没有。”

若是楚域真察觉了什么,定然不是今日这般态度。

她偏头想了想,吩咐道:“往后便将那药停了吧,换成岐山今日开的补药,日日熬着。”

今日岐山替她诊脉,也不知是否察觉出什么,她往后需得小心才是。

春和有些不安地点点头。

苏月潆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腹,叫她总算放松了些。

她们这位圣上,对子嗣一事向来不在意,今日他提的实在蹊跷,由不得自己不多心。

春和似是想到什么,咬了咬唇,嘭的跪在苏月潆跟前。

苏月潆吓了一跳,一双柳眉微微蹙起:“这是怎么了?”

“奴婢无用,还请娘娘恕罪。”春和垂着头,“先前那事,外头的人无用,刚寻到那人,线索便断了。”

苏月潆将茶盏放回案上,低头看向春和:“怎么回事,你同我细细说来。”

当初她小产后,潜邸换了一大批奴才,她一直命人追寻这些奴才,前些日子刚有眉目。

那人是大皇子身边伺候过的嬷嬷,同她一道被发卖出去的,几乎死了个干净,就她还活在世上。

春和硬着头皮道:“咱们的人查过去时,只瞧见那嬷嬷吊死在房梁上的尸身,咱们的人害怕打草惊蛇,不敢细查,只确定人是没了。”

苏月潆眸中暗色涌动,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在掌中:“哪里就有这般巧的事。”

偏生方才楚域过来,提及子嗣一事,偏生就在这时,手中的线索断了。

“主子的意思是?”春和担忧地抬起眼。

苏月潆阖了阖眸子:“希望是我想多了,传令出去,叫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先缓上一阵子吧。”

她一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眸色变换。

春和见状,当即噤声,起身静静候在一旁。

正在此时,外头忽地响起宫人的通报声:“启禀娘娘,恪修仪求见。”

“恪修仪?”苏月潆睁开眸子,轻声道:“请她进来。”

恪修仪仍旧是今日请安的衣裳,发髻上原有的步摇被卸了下来,瞧着是刚照顾过二皇子的样子。

她一进来便朝着苏月潆伏身行了一礼:“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苏月潆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上茶,唇边含起一抹笑:“恪修仪怎得来了?”

恪修仪抬起脸,神色淡淡,平静道:“妾有一事,想同娘娘单独谈谈。”

苏月潆抬起眼望向恪修仪,那张惯来清秀婉约的脸上此时格外平淡,她眼光一闪,扫了眼四周便站起身,冲恪修仪温和道:“既然如此,便跟本宫来吧。”

前殿人多眼杂,显然不适合谈话,而内室又太过亲密,因此苏月潆领着恪修仪一路进了书房。

春和夏恬二人小心守在门口,确保书房中的谈话无人能听见。

恪修仪跟在苏月潆身后,并未落座,目光沉默地扫了眼房中镶金砌玉的装潢,唇边勾出个轻讽的笑。

苏月潆只作不曾看见,神色如常道:“恪修仪眼下可放心说了?”

恪修仪抬起头,目光灼灼望向苏月潆:“妾知道,当初潜邸小产一事,娘娘一直不曾放下,妾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

苏月潆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冷沉:“恪修仪这话是什么意思?”

恪修仪上前一步:“娘娘不觉得蹊跷么?妾同慎贵嫔同是潜邸中的老人,又都诞下皇子,入宫却只得了个算不得高的修仪之位,甚至连正三品的昭仪都不是。”

苏月潆默了几息,旋即笑道:“从太祖朝起,为避免皇子争斗与外戚独大,在潜邸便育有子嗣的妃嫔在入宫时皆不会给太高的位分,这规矩恪修仪难道不知道吗?”

恪修仪闻言冷笑一声,她侧身立在桌案前,半边脸隐在阴影下:“玉妃娘娘是个聪明人,妾也不愿同娘娘兜圈子,索性有话直说的好。”

她幽幽抬起头,脸色显得有些狰狞:“若是妾说,此事原是为着告诫慎贵嫔呢?”

恪修仪说完便垂下头,指尖却捏起一根案上的狼毫笔:“娘娘深得圣心,虽无子嗣无家族,却一入宫便是妃位,就连这狼毫笔,都同圣上跟前用的一般无二,您当真觉得,这其中没有几分补偿的意味?”

苏月潆端坐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望住恪修仪,语气极慢:“所以恪修仪今日所来,是为了告诉本宫,当初本宫小产一事,乃是慎贵嫔所为?”

“不是慎贵嫔。”恪修仪冷笑,“是大皇子,楚玦。”

苏月潆眉头猛地一皱,冷冷看着恪修仪。

恪修仪也不卖关子,将自己知道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妾记得,当日正值除夕,您同皇后娘娘、荣妃娘娘皆要前往宫中赴宴,而大皇子因着偶感风寒,被留在了府内。”

“当晚,二皇子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入了宫,妾心中不安,便想着去府门等候,却在路过园子里的假山时,瞧见了神色慌张的大皇子,他手中似是攥着一把东西,正小心翼翼地往池子里头洒。”

“妾当时离得远,又有花木遮掩,他并未察觉,妾只当孩童顽皮,也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恪修仪闭上眼,嗓音干哑发颤:“就在当夜,传出了您小产的消息,圣上震怒,吩咐众人彻查府中。”

再后来的事,便无需恪修仪多言,楚域将动静闹得极大,最后却只打杀处置了一批婢女,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苏月潆听得指尖冰凉,胸口似被巨石压住:“仅凭此事,不能断定是楚玦所为。”

“那若是妾说,事情发生后,妾曾去大皇子当时呆的地方,查验过那些粉末,确是红花粉呢?”恪修仪眼神定定。

苏月潆与恪修仪对视半晌,脑中将回忆了千百遍的场景又细细过了一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若是楚玦,便可解释楚域为何暗中将涉及此事的人都遣散了个干净。

难怪苏月潆感到心脏似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针猛地刺了进去,痛的她无法喘息,她疼的直不起腰,一手捂上胸口,目光却直直看向恪修仪:“你既早就知晓,当时为何不说?”

她无意识地提高音量,字字泣血:“这两年来,这般多的机会,你为何从来不曾告诉过我?”

恪修仪眼中含着泪,“砰”地一声跪在苏月潆面前,垂下头道:“圣上都不愿叫您知晓的事,妾如何敢说。”

她扯了扯唇角,笑的凄凉,狠狠在玉石做的地砖上磕了一头,苦涩道:“妾在府中无依无靠,不过是侥幸得了二皇子,如何敢卷入这些争斗中?”

圣上不喜大皇子所为,为了告诫慎贵嫔母子,一开始便只给了修仪位分,可为着不引人注意,连带着自己和二皇子,待遇同慎贵嫔二人也一般无二,圣上如此谨慎,她又如何敢多嘴?

苏月潆一双漂亮的杏眸此时空洞洞的,她缓慢转过头,指尖紧紧扣着软椅的扶手:“那现在呢?为何要告诉本宫?”

恪修仪脸色一变,声音尖锐如同淬了毒的针,她猛地抬起脸,双眸猩红:“这么多年来,妾从不敢惹事,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为的便是瑱儿能平安长大。”

“我们母子从无争斗之心,可楚玦!楚玦那个天生恶毒的狗东西!为着几句话就毁了我的瑱儿。”

“看着瑱儿日日躺在榻上喊疼,妾真是恨不得冲去德芳宫杀了那凶手!”

她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嗓音却渐渐缓了下来:“妾想着,这许是老天爷,对妾的报应。”

苏月潆缓缓靠向椅背,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情绪:“你今日来,便是为着告诉本宫此事,再无旁的?”

“自然不是!”恪修仪挺直脊背,眼中燃起刻骨恨意,“妾想求娘娘一事。”

苏月潆平静到极致的嗓音传来:“你说。”

“若是有朝一日,妾不在了,还请娘娘看在妾今日心诚的份上,保二皇子一命。”

书房内一片死寂。

苏月潆眸子动了动,沉默看着墙角那支青铜博山香炉中直直升起的青烟。

“本宫凭什么相信你?”

恪修仪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月潆,旋即反应过来,默道:“妾的确没有证据,只是妾同娘娘一样,都是一个被大皇子害了儿女的母亲。”

“若妾记得不错,大公主平安诞下,如今也有近三岁了吧。”

苏月潆像是看死物一样看着恪修仪,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刺花纹样。

下方,恪修仪跪的笔直,一个接一个地磕着头。

苏月潆并不看她,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良久,才道:“今日之事,本宫知道了,恪修仪请回吧。”

她抬起眼:“二皇子既受了惊,你更应该好好照看才是。”

恪修仪顿了顿,听出苏月潆话中的逐客之意,她站起身,看着苏月潆俯下身,恭敬道:“还请娘娘记得,在这宫中,妾永远是您的盟友。”

“没有任何人比妾,更想要慎贵嫔和楚玦,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她沉默着退了出去,将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苏月潆依旧坐在软椅中,目光直直看着书案上的那支狼毫笔。

楚玦,原来是楚玦,难怪她当初几乎命人查了阖府上下的人都找不出破绽。

难怪楚域这般费尽心机,也要替凶手抹除痕迹。

苏月潆想要扯开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呵——一个已经没了的公主,如何能比得过活生生的长子。

苏月潆只觉自己脑中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像过走马灯一般,将自己同楚域的每一次相处,都细细想了个遍。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在潜邸那些年,她从未招惹过慎贵嫔和大皇子,甚至可以算做足了关爱大皇子,怎么就招来这般祸事。

苏月潆目光从这间布置精美,装潢华贵的书房扫过,最终停在案上价值千金的文房四宝上。

她伸出手,猛地挥手,将东西尽数砸在地上。

剧烈的碰撞声就像放开苏月潆心中猛兽的引子,她站起身,大步走到博古架旁,狠狠一脚踢了上去。

下一瞬,博古架应声倒地,其上摆放的各件御赐之物登时碎了个干净。

春和听见声音连忙跑了进来,一见满地狼藉吓得脸色一变:“娘娘,这是怎么了?”

苏月潆一声不吭,目光在房中巡视一圈,最终拎起个绣凳,狠狠砸向屏风。

春和吓得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苏月潆将书房砸了个一干二净,心头大骇。

良久,苏月潆耗尽力气,一把将手中绣凳扔开,身子一软,随意坐在地上,她扫了四周一圈,只觉眼睛酸疼的厉害。

就是这些东西让楚域觉得,能弥补她失去孩子的伤痛?

苏月潆合上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中滑下,她咬紧牙关,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口腔中弥漫开。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手下突然传来毛绒柔软的触感,苏月潆睁开眼,便见二妮儿不知何时窜了进来,此时正用头拱着她的手指。

苏月潆心口一痛,伸手将二妮儿抱进怀中,往日最不喜被抱的二妮儿此时乖顺极了,用脑袋一点一点蹭着苏月潆的脸。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摸着二妮儿的脑袋,轻声道:“你也心疼阿娘和姐姐是不是?”

春和见她平静下来,连忙上前扶着苏月潆的手臂,小心翼翼道:“娘娘,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恪修仪?”

苏月潆摇了摇头,再度抬眼时一片平静:“那件事,不用查了。”

春和一惊,抓着苏月潆的指尖都僵住,不确定道:“娘娘是说有结果了?”

苏月潆并不回答,目光从如同废墟一般的房中扫过:“命人进来将东西收拾干净,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本宫就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