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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食尸鬼(十)

没有伤口, 没有阳光,就这么平白地破了。

原本发硬的身体一点点变软,松散的皮开始顺着绳子边沿往外溢, 税共秋呼吸一滞, 指节下意识松开, 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重新兜住。

他环顾四周, 咬咬牙, 最终向着全是食尸鬼的方向跑去了。

“你去哪儿?”庹成夏的声音突然从一片刀剑嗡鸣中穿出, 再往身侧一看, 原本不应在这儿的庹成夏不知何时闪过来, 一把抓住了税共秋的胳膊。

“跟你没关系。”不同以往的,税共秋没有顺从地解释,直接撂下话, 一把甩开了庹成夏, 跑了。

被留在原地的庹成夏看着雾里属于自家弟弟的那点子光斑,没忍住气笑了。

她让他去找杨皎她们, 他这是要往哪跑?往鬼堆里跑?

现在这街上可不止她们从王家府邸里引出来的那些了,食尸鬼源源不断地往出冒, 捉的时候不能伤鬼太深,于是捉鬼的速度赶不上新出的速度, 整条街都变得密密麻麻的,现在往鬼堆里扎,他应付得了吗?

懒得跟税共秋辩, 庹成夏一枪扫倒一片食尸鬼,灵力结成的绳子随即灵活地圈住它们, 可缚住了鬼物后,庹成夏手中的长枪并没有就此停住, 它带着劲风,直直地扫向税共秋!

“……”

税共秋看着那离咽喉不到一寸的枪身,硬生生止住了步子,他此刻都不用往后瞟,就能想象到自家姐姐那阴冷的眼神。

“说话。”

两个字,立刻让税共秋宕机的大脑重新运转,三下五除二地把话全给交代了。

庹成夏听着税共秋那一串话,连长枪都没停一下,一边横扫鬼物,一边沉默地快要翻出白眼,等到税共秋说完,一个撤步拉近跟税共秋的距离,瞟了一眼那已经冒出丝丝绿气的鬼物,一把抢过来!

然后塞回了符里。

傻子。

这是她对税共秋的评价。

“……”沉默成了税共秋今晚的最爱。

他怎么就忘了呢……

“行了。小心些,情况不对。”庹成夏交代了一句。

一件异常是异常,这么多异常碰在一起那可不是简单的情况不对劲了。

税共秋说话时并没有刻意放低音量,在场几人都能听得清楚,郁涔脸色几度变了变,不自觉把目光落在刚捉来的这只身上。

仅从脖颈处露出的几点皮肤上,此刻坑坑洼洼的。

她抬起头,刚要开口,叫大家放开点动作加速捉捕,可话还没到喉头,一点绿气从她眼角飘过。

墨绿,像刚落地的松针。

再眨下眼,原本点点零星,而今已是与白雾分庭抗礼。

这绿雾到底有什么作用,能让天道和姜漆如此费尽心机?

几乎是瞬间,众人封闭起感官,只留个听力和视力。手上动作依旧。

“没用的。”忽地,姜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这雾气能顺着皮肉钻进内里,叫你们患上疫病,你们只要碰到,就一个都逃不掉。”

是了,既然这疫病是天道专门用来针对她们的,怎么可能忘了修真者能封闭五感呢。

但是……

“我的性命你想取,那周遭百姓呢?!”郁涔随手斩下一只鬼物的手臂,一边吼道。

这雾蔓延得迅速,只冒出一点,就能转化大片白雾。按照姜漆所言,碰到绿雾就会染上疫病,那么按照如此传播速度,整个镇子,不,何止是沭折镇,天下哪里的百姓能幸免于难?

“师姐。”姜漆似乎是笑了一下,“天下人,与我何干?”

简直,荒唐。

她和天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的心性发生如此巨变?

修真者当已守护苍生为己任,这并非高尚的情操,而是本分,是她们汲取山川地脉灵力后,应当回报给此间的,是修真者必担之责。

可姜漆这番话,毫无疑问将这责任踩在脚下,临了还要啐上一口。

不顾身份,不顾人伦,枉顾生命。

就如同天道一般。

如同天道对【郁涔】,对数年前的天下生灵,对更远前的名门修士,以及。

对爱护姜漆的一村“至亲”。

“姜漆!”杨皎没忍住大吼出口,她不敢相信,说出这种话的人居然是姜漆。

立在另一侧的谢什还在跟食尸鬼抗衡,闻言,死死咬着唇。

可姜漆却丝毫没理会杨皎的怒气,言语间只在意郁涔的态度,她又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散漫:“我只想取你的命。”

“想取我的命?”言语激战间,郁涔收回一直在释放灵力的手,转而后撤半步,脚尖发力,也回笑了一下。

下一秒,瞬时飞出!

“也要看看你的本事!”

“砰——!”

生露和墨泽瞬间碰撞在一起!郁涔精准飞身到姜漆所在的屋顶,毫不犹豫挥出一剑。

剑身裹挟着巨大的灵力,把姜漆震得生生往后了几尺。

“师姐!来助我!”郁涔向下喊道。

话音刚出,只见浓密的绿雾中,林潸借着祈安的势头飞身而来,她足尖点在剑身上,提供了轻功所需的最后一个着力点。

而在借力完成后,祈安便以惊人的势头向姜漆砍来。

“以二对一,师姐们所为可不符合正派之姿啊。”姜漆见势头不对,忙向后撤了几步,就撞见飞来的祈安,腰身被迫一弯,手上的墨泽,堪堪挡住从上刺来的生露。

“你之行径,难道就符合正派之姿了?”迟来的林潸才刚落脚,就一口呛了回去。

那边的屋顶上打得火热,这边底下的人没被唤去不便插手。

但受到的气总是要出的。

杨皎和谢什这边自不必说,受到来自同门好友的背叛,她们两个比谁都怨,昔日相处的每个点滴此刻都化成了一摊笑话。

曾经一同立下的誓言,一起踏上修真之途后的并肩,此刻都从真的成了假的,让人分不清是她的戏做的太好,还是她的心性当真就如此易折。

饶是万般只为自己,也该光明磊落些。

思及此,两人攻击再无节制,一剑就要捅穿两只鬼物的咽喉。

妘岫对于天下苍生的责任感倒是不如另外几人,但她厌恶那种轻飘的态度。妘岫一贯不喜欢做戏,自然也捏不准姜漆千变万化的意图,只知道她此刻惹人厌得很,手上一个没控制住力道,羽箭险些又满天飞。

“砰!砰!砰!”

忽而,连续不断的几声响砸激得几人动作都迟了一分,纷纷向那边投去注意。隐约间,似乎能瞧见那是庹成夏的身影。

“砰!”又是成堆的鬼物被庹成夏踢飞在墙上,长枪贯穿着胸腔,像串糖葫芦一样,把整只食尸鬼都扎都破败漏风。

长枪脱手的时间她也没闲着,旋腿、横掌,肉身为刃,拳拳到肉,同时,意念一动,霜綮霎时飞身回来,顺着主人的意向,在归途中直接削去位于庹成夏身后几只食尸鬼的头颅。

残肢断骸满街,落在地上,还能咕噜噜地滚几圈。

一时间,血腥气也极为浓重。

她可是没忘了,第一个险些遭祸的人是谁。

屋顶上。

瓦片结成的顶被郁涔的符炸得破了一个大洞,她顺势落下去,临走前还用灵力硬生生拽下了想逃的姜漆。

“砰!”姜漆整个人砸下来,正巧落在这屋子里的床边。

房子的主人想来已经因病逝世了,屋内并没有人,姜漆整个人半跪着,视线下意识扫到床上,那里空空荡荡。

“你在看什么?”郁涔根本没给姜漆喘息的时间,提剑就上。只可惜被姜漆滚身躲过,只在脸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屋子里的人,没准就在外面的鬼群里。”郁涔开口道:“怎么,你在愧疚吗?”

姜漆没应话,只匆匆应对着郁涔的攻势。

“咚!”一个闪身间,郁涔趁着姜漆没注意,一脚踢上姜漆腰腹,姜漆整个人顿时砸飞到墙上,半晌都动作不起来。

瞬间,郁涔拉近和姜漆的距离,生露直插入姜漆颈侧的墙内,发出的声音就像指甲剐蹭铁皮,令人牙齿发酸。

“为什么要这么做?”郁涔俯身逼问着。

被这么对待,姜漆反倒笑出声,直直盯着郁涔的眼睛,语气中,仿若错的那个人是郁涔:“师姐,这就是你和我的宿命啊。”

“你要装作不懂吗?”姜漆慢慢直起身,郁涔的剑也从墙身中抽出,剑尖随着她对动作一点一点往上移,“本身,我们就该不择手段地争个你死我亡。天道不需要心慈手软的继承者。”

似乎是被这段话题挑起了什么回忆,姜漆少见地多说了许多:“在壁画中你们也看见了,为了天道继承人的位子,在我幼时就已经牺牲了许多人。既如此,牺牲再多人也不过是铺路石,将路踏得更长远。只有我胜了,只要我胜了!那些人才不叫白死,才不叫去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你明白吗?郁涔!”

她突然暴起,一剑砍向郁涔,可没等墨泽落下,趁着郁涔下意识收回生露作抵抗,转身就要破开身后的窗子逃跑。

可下一秒!

一只剑穿透窗扇,直直停在姜漆颈边。

“想去哪儿?”林潸的声音穿透窗子进来,另一只窗扇被她轻轻拨开,露出那张万年寒冰的脸。

姜漆斜眼盯着祈安剑身上,她脖子被划开后留下的那点血渍,缄默不语。

她逃不掉了。

姜漆身后,面向窗子的方位,郁涔的剑也架在姜漆另一侧脖颈上,只要她有动作,下一秒,她的人头就能被剪开。

“呵。”姜漆笑了,声音刺入郁涔和林潸耳内,可依旧是那副轻慢的样子,“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将头正了回去,看向林潸的脸。

“愿,受法伏诛?”

不愿再看姜漆那张写满嘲讽的脸,郁涔把剑逼近了几分,命令道:“外面那些食尸鬼是受你驱使吧,让它们停下,回林子里去。”

“做不到。”姜漆回绝得直截了当。

“由不得你。”祈安剑身侧歪几分,后端抵上她的下巴,前端依旧搭在她颈上,微微用力,逼得人仰起头,“天道不会放任你就此失败,还是你想生生世世与我们共享折磨?”

言下之意,若姜漆死了,轮回重启,她们将在每一世的最开始,追杀姜漆,不死不休。

直至这个世界再无力重演。

不知是不是威胁奏效,姜漆终于正了神色,万般不甘地抬起手。

只见手指灵活地翻动了几下,她就开口道:“好了。”

话落的一瞬间,“咚咚咚咚……”的脚步声登时响起,隐约还可以听见杨皎她们讶异地询问:“这些食尸鬼怎么都走了?”的声音。

还算老实。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随处寻的一间废弃客栈内,杨皎和谢什两人面对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姜漆质问道。

身前人怒意翻涌,姜漆却怎么也不肯做正面回应,只说:“你们叫郁涔她们过来。”

“姜漆!”杨皎仍旧不甘心,就差直接伸手把姜漆的脑袋掰正看着她,“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第82章 你我的命运

杨皎到底还是拗不过姜漆, 也终归是没能下得了手逼问她,只能按照她的意愿,把其余人给叫了回来。

郁涔她们原本在二楼观望, 见姜漆提出要求, 便回到一楼大厅。陆未游被安排回去知会两宗其余弟子, 此刻这客栈里只剩下自己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郁涔拉了张椅子, 坐下去, 翘起腿仰视着姜漆。

姜漆还是那副样子, 闻言笑应道:“想知道答案?你去死就能知道了。”

“你!”林潸没忍住上前一步, 却被郁涔拦下, 她轻轻拍着林潸的手背,以示安抚。

作为当事人,郁涔毫无疑问要成为这之中最冷静的那个, 饶是情绪被激起过, 她也得飞快咽下。

她只是在想,姜漆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审视的目光不由得落下。

姜漆此刻的表现跟天道如出一辙, 与从前的自己大相径庭,她不相信姜漆能表演那么多年, 可如果人能在这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那么在这段时间内, 天道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她们这行人对天道和姜漆之间的事了解得并不多,与姜漆的每次交锋,她都带着隐瞒。

以及……激怒。

她是故意的。

郁涔猛然意识到。

上次在宗门中是, 这次也一样。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郁涔审视的目光不由得更重几分,或者说这一屋子的人, 此刻都在审视姜漆。

思绪翻飞间,税共秋跟在庹成夏身侧, 低声吐槽了一句:“既然碰见她就没好事,还不如离她远点。”

这句抱怨很快被庹成夏和妘岫两人联手按压住,但还是清晰地落到了郁涔耳里。

她嚼着这句话,不如,离她远点?

好像在很久以前,她也听过类似的话。

是什么时候呢?

“怎么?师姐怎么不吭声了,莫非也是个贪生怕死的?”

都到这时候了,姜漆还是没忘记挑衅。

跟在她身侧的杨皎看上去都快要恨不得亲自动手把她的嘴给封上了。

郁涔倒是没回应,任由姜漆作天作地。

似乎是不满意这被捆缚的姿势,姜漆忍不住挣扎两下,被绑在身前的手碰在了一起,左手指节撞着右手的手背。

下意识地,郁涔也跟着动了动。

略微发凉的皮肤,一用力,就有痛感来袭。

很熟悉……

她的手背上,也是这个位置,似乎有过一个伤口。

是在……

她记起来了,是在宗门大比。

她和林潸跟姜漆对峙的那天。

是了!她想起来了!

那段类似的话,姜漆也跟她说过!

“离我远点吧。”她是这么说的。

四年前那张冷硬的脸跟眼前这人重合,郁涔恍惚间好似抓住了什么关键。

“想要我去死?”郁涔忽地开口,然后,笑了。

生露被她抽出,搭上手背,慢慢地划开了一个口子,也跟四年前的一样。

她多用了些力,鲜血顿时涌出,勾缠着手指,一点点滴落。周围的人都不懂郁涔的意思,惊了片刻后,到底是没拦着。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灵力从脚下溢出,向外延伸,逐渐形成一个以郁涔为中心的圆,在纳入了所有人后,又腾空而起,向上闭合,结界成型。

手背上的血液受到灵力的牵引,也一滴一滴地飞向空中,最终在碰到结界后,如雪粒融化,整个结界从中央那一点,逐渐被染成红粉。

见结界大功告成,郁涔随手擦了一把手背,再看向姜漆,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吧。”

她也是刚刚才想清楚,姜漆的用意的。

她激怒她们,是想让她们远离她。

可是为什么呢?

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天道能作为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变数了。

姜漆和天道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过什么,她们清楚的不多,但既然曾经一直避让着她们,而今却又做出近似主动送上门来般的举动,就一定有她的用意。

果不其然,在郁涔话语落下的后一秒,姜漆就轻轻松松挣开了桎梏,甚至看上去只是伸展了一下四肢。

“师姐聪慧。”姜漆落了句夸赞。

聪慧吗?

大抵算吧。

郁涔无所谓地想着。

姜漆在镇上接近她们之后却还一直出言挑衅,半分真言不肯透露,与她所猜测的目的相违背。要么,就是与曾经一样赶人走,要么,就是故意逼她们用尽心力抓住她。

郁涔猜是后者。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可在抓住后,姜漆也还是宁死不屈,就一定有其它原因。

于是她想起了壁画。

画中的内容,是她们了解的为数不多的姜漆的过往。

在壁画中,姜漆曾经与天道对话。

当时的她们只顾着思考壁画内容的深意,却忘了,天道能回应得如此即时,除非祂一直在关注姜漆,而姜漆能在遭受如此劫难后想到质问上苍,就代表着——

她知道天道的注目。

那么那道视线,而今消散了吗?

郁涔又想起宗门大比那天,姜漆用自己的血唤醒她。大抵是,天道继承人的血液是特殊的,能暂时与天道之力分庭抗礼。

如今,姜漆又一直叫嚣着让郁涔去死。

死,也代表着鲜血的逝去。

郁涔做出如此多的推测,好在是换来一句“师姐聪慧。”

“你与天道同流多时,如今又为何自投罗网?”郁涔的手被林潸拉去,用灵力愈合了伤口,“你到底——”

她想问,姜漆如今到底是想做什么,可在问询前,郁涔无意间扫到杨皎和谢什的脸,那样子,恨不能在姜漆脸上盯出个洞,也是,毕竟是携手入宗,并肩成长的好友。

“你们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先问。”思及此,郁涔起身,向后退出一步,表明是给几人让出场地。

“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为什么跟天道混在一处?”得了允许,两人顿时再忍不住,忙问道。

这一回,姜漆没再搪塞,眉目间,倒是见到了曾经的姜漆。

“新年后,我回了幼时所住的那个村子。”姜漆叹了口气,眼睫半垂着,还是不想看她们,“你们在壁画里也看见了,那里根本没剩下人。”

被血浸泡的土地翻出新芽,荒芜的旷野重入牛羊,唯有人,再也回不去。

姜漆很清楚,所以这几年间,她从来没有回去过,直至今年。

“说不清,到底是终于敢面对了,还是冥冥中有预感,祂,终于要来找上我。”

或许从郁涔到来的那天之后姜漆就在等,终于,在变数最大的这一世,她等到了。

天道按捺不住了,如果祂再不行动,祂的一切计划都要付之一炬。

“或许是作为获利者,又或许是祂创造了我,在祂眼中,我们是天然的同盟。”

只是,姜漆还有些顽固不化,需要时刻警醒。

“祂把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向我灌输祂的意志,铭记自己因何诞生。我知道,作为祂选定的人,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只是这一次,挥刀的人,从【郁涔】变成了姜漆。

不,或许从一开始,天道想要的就是她亲手覆灭【郁涔】这具躯壳。

祂需要一位果决的继承者。

而这位继承者,对于下界的慈悲与怜悯,是最不重要的东西,甚至称得上累赘。

所以祂才抛弃了【郁涔】,因为在祂那双洞见万物的眼里,【郁涔】显然过于良善。

“祂想要亲身看着我,可天道的躯壳又过于显眼,于是,祂为了得到一副足以行走于人世间的壳子,送给了凡间一粒种子。”

说着,姜漆点了点郁涔,“也就是那棵母树。”

“至于这疫病,则是祂早就计划好的。”姜漆隐晦地看了郁涔和林潸一眼,她们能让众人留下,说明透露过天道的事,可她们之间种种,到底被坦白多少,姜漆还不清楚,所以,说话还需留三分,“这件事,我无力阻挠。”

疫病是前世就有的事,作为杀死郁涔的最后一招,为此不惜让无数凡间人陪葬,天道不会轻易放弃。

“只是我也没料到,祂这一次竟如此心急,铁了心要我与你兵刃相接。”

或许祂也不想再重复这无果的轮回,期望要做个了断,又或许是,下一次轮回,祂所无法掌控的变得更多,不可测性更高。

不过,至少此刻,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一切恩怨,都该在此世了解。

“天道想要了断一切,将‘故事’推向那个令祂满意的终局。”姜漆的眸子定定地看向郁涔,“可我知道,你不会允许。”

“但就同我说过的那样,【我们】之间的命运,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活出一条的。

“这场疫病,没有解药,无法自愈,它完完全全出自天道之手,是你我干预不了的外物。

“除非……”

“有人能变成‘天道’?”郁涔兀自接过话,眼中的斟酌丝毫未减。

“对。”姜漆答得干脆利落,“除非你我争出高低,有人接管权职,再来了解这桩荒唐事。”

“什么?”庹成夏在一旁听了半天,本以为一切矛盾能随着信息的齐平迎刃而解,结果到头来还是要自相残杀,没忍住疑问出声。

姜漆嘴角挂着弯,看着她身前站着那许多人,虽然她们未曾言语,却都隐隐呈现了保护之姿,将郁涔圈在中心。尤其是林潸,好像她再说点什么,这一世她就要亲手结果了她。

没敢去看她身旁杨皎和谢什的反应,姜漆就已眉目温和地继续往下讲:“我知道,这种结果你我都不愿接受,我也不想采取这等策略。”

千万次的轮回成了徒劳,谁会允许呢?

“其实,还有第二种办法。”

第83章 郁涔的选择

“只是既定的命运依旧无法更改, 你我还是要奔赴死亡。第二个方法就是——

“献祭。”

*

“你还有些话没说完吧?”众人散开后,一楼只留下郁涔、林潸与姜漆三人。

方才姜漆刚吐出献祭那两个字时,众人的脸色可以说是五彩纷呈, 不赞同和要不再寻别的方法已经快要写在脸上。

可是谁都没开口说出来。

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 如果天道之力那么容易违抗, 她们又何苦做出许多事还见不得成果。

尤其是她们三人, 最知其中厉害。

【郁涔】违抗不了, 所以唤来了此世之外的她。

【林潸】违抗不了, 所以愿意舍出性命相助。

姜漆也违抗不了, 所以她沉寂万世, 只在这一世决意做出些更改。

果不其然,姜漆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跟她们交底到什么地步, 所以稍有隐瞒。”

“天道这一世很心急。无论是从找上我开始, 还是插手疫病之事。明明只祂要如同前世一般放任着,隔岸观火, 到最后没有人能逃过疫病,你迟早会……”姜漆顿了一下, 没把那个字说出来,“但祂偏偏要我来杀你。祂在着急。”

“我猜测, 上千万次的轮回并非是没有代价的,只是这代价我们看不见。”

是了,一个世界反复重启如此多次, 怎么可能是平白就能做到的,它总要有能源。

“我猜, 用以维持世界的天道气运又或者说是天道的力量在减少,祂心急, 并非只是想早日结束轮回,而是这个世界也快支撑不下去了。祂已经很久没有控制你了吧。”

一句话,让郁涔醍醐灌顶。

天道已经很久没有控制她了,除开她作为世外之人,带来的巨大异变之外,也许是天道本身的力量,也削弱到无暇顾及她。

“我们都没有选择了。”

又是一句话,定了她们的最终结局。

她们必须要去献祭,无论是为了结束疫病,还是将体内的天道之力还给这个世界,让它得以安稳地运行下去。

其实她们根本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姜漆所提出的第一种,不过是她在透露出的信息基础上,给杨皎她们提供的合理假设,可当补全了所有信息后就会发现,第一种方案根本就不存在。

与天道正面对决,打败祂,镇压祂,拿自己体内的天道之力封印祂,补全这个世界的亏虚,这才是她们唯一的路,也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路。

郁涔一时间竟是有些感叹,姜漆不愧是天道选定的人,知道的东西,竟然如此多。

而她,选择相信姜漆。

“但是。”姜漆又开口了,她重新倚靠在柱子上,指尖捻了点灵力出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为了这个世界去死,不是你的责任。”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体内的力量,也足以让这个世界安稳运行千万年,等到那时,也许会有别的办法解决这场灾祸。

“你,其实不用跟我们一起去赌这个世界的未来的。”

原本被姜漆挣破、散落一地的绳子,在灵力的托举下重新环绕在她周身。

“我将决定权交给你,你不用急着回应,我知你良善,如同【郁涔】,我的师姐一般,可这次不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再无轮回、再难转圜,就连魂灵也未必能剩下。

“你在这个世界上应有牵挂,不必为了不属于你的责任去牺牲。”

这话一说,倒是让郁涔和林潸微微惊讶,想不到姜漆能够跟她们说出此等话。

“好好想想吧,但务必要快,我们都身中疫病,需在内力散尽前,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绳子重新缚好,结界的血色褪去,成了个平平无奇的灵力壳,而再看向姜漆,她又恢复了那副样子,方才眼中的坚毅,似乎只是她们产生的错觉。

“走吧。”见姜漆有意终止交流,郁涔拉起林潸的手,带着她走上楼梯,她们之间,也有些话需要说。

郁涔挑了间离楼梯口近的屋子,拉着人进去,旋即一脚带上门,随后不知怎么想的,也许是脑子一抽,转身,“咚!”地一声,手抵上门,把林潸圈在她和门之间。

林潸:“……”

“怎么?师姐对姜漆的提议,有什么想法吗?”郁涔微微挑起唇角,做足了风流样子。

只可惜,屋内没有燃灯,林潸只能借着一楼那点微弱的光,看清郁涔发亮的眼睛。两人视线交战着,林潸率先败下阵来,只得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会如何选。”

“那师姐……”

“我不会阻拦你。”

两句话,也似乎用尽了林潸的力气。

她和郁涔是穿越而来,依附于【林】、【郁】两人的肉身而活,往前两世,得益于【郁涔】的特殊,她们能在死后重头来过,不至于做只无依孤魂。

可镇压天道最重要的,就是要毁去肉身,与天道同归于尽,让存于血脉中的天道之力得以冲破樊笼,发挥原本的效力。

她们联合起来,能否敌得过天道还尚未可知,她们体内的天道之力,是否足以镇压天道也未可知,必要时,甚至要献出魂灵的力量。

这也是献祭一词的根本,不惜一切,只求结果。

若要选择献祭,就要做好飞蛾扑火的准备。个中利害,姜漆已经跟她们挑明了。

但林潸同样知道,哪怕姜漆说了,献祭并非是郁涔的责任,她也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因为郁涔就是那样一个人,见过草长的样子,就舍不得它枯死。

她虽万般不舍,又如何能干预郁涔的道心。

林潸此刻是背着光的,所以郁涔看不清那双眼睛,也看不透她的心绪,只能感受到身前人将身子塌了下来,双臂慢慢拢住了她。

“我只是舍不得。”林潸的头埋在郁涔肩窝,细细地说。

见状,郁涔也将手环上了林潸的腰,道:“我也舍不得你。”

只是比起情长,生命更加重要。

“师姐,答应我好吗?”

忽地,郁涔意味深长地开口:“不要跟我和姜漆一起走到最后那片地。我不想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抱着郁涔的手臂在这段话落之后明显僵硬了。林潸不动作,不说话,郁涔也就不忍逼她,她继续抱着林潸,偶尔用掌心轻抚她的背。

就在郁涔以为,林潸今夜不会回应她这个要求时,林潸动了,双臂环得更紧,像是要把她们两个的灵魂融到一处,她听见,林潸低低地道了一句:“好。”

这回,轮到郁涔怔住了。

郁涔想,自己还真是很过分,背弃了一开始的盟约,抛下了相伴已久的恋人,还得寸进尺地要求恋人连自己的最后一面都不能见。

她太残忍了。

可她还是不能允许林潸相陪,她怕自己在那种时候看见她,会也舍不出这条命。

她想,她还真是自私得很。

恍惚间,郁涔竟哑然失笑,不由得也将林潸抱得更紧。眼中的酸涩打转,却也止步于打转。

再多的,她不敢给了。

*

她们抱了很久,从深夜,到天光微亮、雾霭薄覆,郁涔才退出那温暖的怀抱。她看向林潸,哪怕她们的情绪再难平,可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么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是第一道难关。

她和林潸是源于施术者的执念才得以来到此世,因此,只有发自内心地愿意帮助施术者完成执念,她们才能动用原身的力量。

按照郁涔的理解,【林潸】的执念是守护,而【郁涔】的,是活着。

那么如今她要主动赴死了,与【郁涔】的执念完全背道而驰,她还能驱动她的力量吗?

怀着紧张忐忑的心,郁涔把手搭在了生露剑柄上,猛地用力一拔——

拔出来了。

哇。本命剑还能用。

那灵力呢?

郁涔又尝试着,把手碰到墙上,释放了下。

灵力抽丝剥茧,将庹成夏几人的气息感知得一清二楚,甚至隐约的,灵力运转比从前还要丝滑些。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想不通,但还能使用就是好的。郁涔转过头跟林潸报喜,倏地,她想到点什么。

如果感知不作假,她的灵力真的比从前丝滑,那么……

郁涔尝试性地将灵力附在生露剑身上,随后流转念头。

只见,生露稳稳当当地飞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似乎在等待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她似乎,能使飞剑了。

这大概算个好消息,说明她与原身意念融合得更好了,可是,怎么会呢?

可惜,已经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这些了。把人都叫到楼下,按照昨天的流程依样来了一遍,布好结界后把她的选择一说,无论其余人是何态度,结果都已经定了下来,再无转圜。

接下来,就是做计划。

她们这一屋子的人,准确来说,是一屋子的病人,需得在自己病倒之前把这项大活计给解了。说起来,竟然还有点心酸。

一群病人打天道。谁听了不说一句,令人感动。

据姜漆所言,她能感受到天道一直在秘境中心,所以她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冲破秘境的层层防线。

郁涔不肯让林潸跟她和姜漆一起走到最后,那其余人自然也是不能跟着的。因此,她们最后决定,由其余人突破外围的食尸鬼和凶兽,郁涔和姜漆保存体力,留待最后。

不过说是说,由她们六个这么一路打下去,还是有些难度的。因为她们不只是要进入秘境中心那么简单,她们是要快,是要在一日之内就要杀穿秘境。

稍有差池,谁也不敢保证体内疫病的侵蚀速度。

“那就这么定了。”庹成夏吐出口浊气,面上还有些严肃,一转眼,又看见倚在柱边的姜漆,想了想,开口问道:“那你怎么办?跟我们一起走吗?”

按照她们这两天想尽一切去隐瞒天道窥视的行径来看,应该是不能同行的。

“无妨,我以她们的血为媒介,可以结出一个跟随她们二人行动,不被天道察觉的结界。”林潸接话道。

只可惜,这结界因沾了天道之力,结起来要复杂许多,一时间也就只能给郁涔和姜漆两人匆匆套上,再多不能,否则,给她们一人一个,行事才更加隐秘。

计划全部敲定,即刻出发。

她们飞身来到秘境边沿,两边的雾撞在一起,倒生出些别样的美感。

只是她们才要往里走,就见秘境口站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郁涔仔细辨认了片刻,才惊着叫出声:“师尊?!”

她怎么会来?

作者有话说:

主线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发出来哦 ,如果合适的话会尽量满足大家的需求~

第84章 战前

再往近一点看, 沈璇身边还跟着陆未游。

郁涔突然想起来,她们昨天跟陆未游对接的时候,陆未游在提起沈璇时明显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啊……

众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才敢问一句沈璇的来意。

只见沈璇挥挥手, 眼神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 尤其多看了两眼郁涔和姜漆身上的红粉结界, 才开口道:“你们的调查进度, 我都已让未游知会给我, 当时你们向宗内求援我就觉得不对, 是要多棘手的事,才能叫你们几个联合起来都抵不过,所以, 我去问了丹宗主。”

“这场疫病来的蹊跷, 非人力能敌。”

而在十数年前,她也遇见过一场非人力能敌的事。其代价, 约等于灭门。

其发生地,也在这沭折镇, 在这林中。

当时沈璇是派她们去查朝廷官员命案的,最后却在这地发来了求助, 她心里就总是不安,毕竟这块地,对她来说实在太特殊了。

“所以我才带着方长老和关长老一同前来, 顺着你们的气息,猜测你们会来这里。”

沈璇解释得言简意赅, 她们虽然还是不懂沈璇的用意,但到底不能对宗主的决策多说什么。

“你们想进这秘境深处?”见郁涔几人没疑议了, 沈璇转过身去看秘境。

“是。”郁涔点点头,“我们需得前往秘境中心。”

“好。”沈璇应得轻巧,抬脚就要往前。

“等等!”郁涔急忙把沈璇叫住,“秘境外围的食尸鬼体内存有毒雾,中之可致毒气入府,长久下去,恐将金丹融化,修为全失。师尊不如——”

她想说,师尊不如还是在秘境外等候吧,却被沈璇直接打断。

“你以为我察觉不到你们几个人的异样?”沈璇偏头看她们,慈爱的目光染上些无奈,“你们前往秘境,不就是为了解决疫病,既如此,我沾染些也无碍。”

这么说着,沈璇一瞬间觉得自己这剑宗可真是未来可期,她就这么几个弟子,一个二个如今都身中疫病,不知康健之期,甚至有丧命的风险。

嗯……宗门的下一代,希望还能有下一代吧。

沈璇这边三下五除二驳了郁涔的提议,却反口又让陆未游不要深入,回去镇上作防护。其双重标准,让人瞠目结合。可惜,陆未游饶是万般不甘,也只能称是。

这边刚拉扯完,秘境里面就传来一声高亮的:“喂!怎么还不进来?”

“来了!”沈璇听了,当即拔起嗓音回应关存风,转过头又对郁涔几人招招手道:“走吧。”

说完,一行人便飞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