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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扰人的幻境,她们就看见了身姿挺拔的关存风,方容桉负手而立在她身侧,她们的剑尖均沾着血,背后是不断扩散的毒雾。

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真真是侠士之英姿。

看见这一幕,沈璇只心中冷笑一声,腹诽道,这两人又在小辈面前装起来了。

“外围的食尸鬼就交给我们吧,你们只顾往里冲便好。”关存风见把人领来了,也不继续催了,手里的长剑被她抛到空中转过一圈,随后笑叹一声:“真是很久都没有痛快地使剑了。”

方容桉闻言斜了她一眼,转身就要往更里去,临走还落了句:“别再耽误时间。”

有了这三位三千剑宗战力顶尖的人,她们的进行速度大涨,凌冽的剑气一扫过,就带下去一地碎尸。

许是真的很久没有痛快地杀敌,一直在宗门里待着,关存风一时间竟是兴致上来了,飞身杀鬼间,提议道:“诶,沈璇、容桉,不如我们比比谁斩杀的鬼物更多?”

“胡闹!”方容桉当即厉声制止,手中长剑被她一脚踢出,又被灵气牵回,连带着杀下一条线的食尸鬼。

方容桉真是觉得关存风平时被拘紧了,如今是什么关头,在小辈面前竟说出如此胡来的话。

关存风闻言撇撇嘴,不应声,趁着空隙给沈璇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你上不上?

沈璇顿时无奈起来,笑骂句:“你还是听容桉的吧。”

“行行行——你们可真无趣。”

不过也不怪关存风,她们几人,确实是许多年没有并肩了。作为一宗掌门与长老,她们身上扛着的不只是修真人的救扶苍生,还有一宗的兴衰存亡,再不能如少时般胡来。

郁涔在后头跟着眼前这三位,心里仍在盘算,沈璇她们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因何缘故,哪怕沈璇解释了,但她总觉得有更深的缘由。而今,只能期望这缘由不会干扰到她们接下来的行动。

心绪流转间,已经走了近乎秘境的一半了。

只是越往里走,沈璇她们三人的话反而越少,神情也严肃起来。

郁涔知道她们这是为何。这里食尸鬼的数量太多了,杀去一群,总是有另一群顶上,绿雾的浓得已经快连人都看不见了,吸上一口,感觉能直接进阶到疫病晚期。

无穷无尽,络绎不绝,这种感受,郁涔她们八人都懂。可沈璇三人又不许她们八人插手,像是知道些什么,要为她们保存力气。

这种感觉还挺奇特的,郁涔想,头一次在杀鬼时有人挡在她们身前,不用她们动手,没想到啊,在这个世界的最后,还能体验一回吃软饭。

而这边的沈璇三人,在意识到这鬼杀不完后,登时刹住步子,转身把郁涔几人挡在身后,沈璇快速道:“这食尸鬼大部分都在外围,此刻再往前斩杀,新的也总是从后面补回来。所以——”

“所以你们先走。”方容桉快速接上话,头都不转,瞬间又往鬼堆里冲,黑压压一片中,隐约可见寒光游走。

“快走吧。”见几人还有些迟疑,关存风催促道:“这可不只是为了你们。”

“去做你们想做的。”沈璇也抽空,说了两句:“等结束了,再回宗门报告。”

话说到此处,她们几人也只好承过这情,飞身走了。

“你说,她们真的能做到吗?”等人影消失后,关存风意味深长地问道。

“也许吧,她们是特殊的。”方容桉答了一句。

“无论是否如我们所猜想的那样,她们要面对的是当初致百宗覆灭的真凶,守护自己的弟子,总归是不算错的。”沈璇旋身一脚踹飞身前鬼物,不陨的剑身顺势又拍去数只。

“是啊是啊,自己的弟子。”关存风意味不明地重复着。

方容桉见状,懒得理关存风,却还是出言道:“少些分心,专心迎敌。”只是,不知作何心态,她顿了半晌,又补了句:“我们三人也确是许久未曾并肩。”

关存风朗笑起来,道:“所以我方才的提议,要不要试试?比一比吧,我这辈子还想赢一回沈璇呢。”

“赢我?你还是再练几年吧。”

“诶,你——”

“行了,别再作主意,有你说话的时间,还能多杀些。”

“喂,容桉,你怎么只说我不说沈璇啊?”

“诶?别扯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

这一边,离了沈璇几人后,她们依照原先的计划,林潸几人开路,郁涔与姜漆继续能不打就不打,少废力气。

“也是多亏了沈宗主,这下,花费的时间可比我们预想的少多了。”庹成夏笑道。

破了食尸鬼的关,接下来,要应对的就是秘境中的各色凶兽。

最初都是些小的,斩杀起来也不费力,而越往里走,体型越大,花样越多。

只能说,幸而她们都来过这儿,对这秘境中的凶兽还算熟悉,碰见跟曾经斩杀过的凶兽同族的,知晓其中弱点杀起来要快上许多。

又杀了一只曾经遇到过的六眼巨兽,妘岫拉弓朝着天上射出一箭,掉下来一只奇形怪状的鸟。

“我原本以为,你对同类会不忍下手呢?”庹成夏见证着妘岫下手的干脆利落,开口调笑:“没成想竟比平时杀鬼都积极。”

“你也知道那是平时。”妘岫斜了她一眼,“更何况,灵智未开,无法沟通只会杀人的兽类算何同族。”

“也是。”庹成夏点点头。

耳畔风声疾驰而过,带着腥气,带着嘶鸣,带着决意,直到风声将停,脚步也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是秘境的中心了,她们曾经对战巨蛇的地方。

林潸这一路上都很沉默,眼睛黏在郁涔身上不想离开片刻。她兀自盯着那两道不肯停留半分的背影,死死攥着手。

“等你们出来,丹宗给你们设宴!”忽地,她听见庹成夏高声喊道。

眼前的郁涔扬了扬手,也不是同意了还是拒绝。

“记得把你们宗主的珍藏给挖出来,我嘴馋许久了。”妘岫趁机提出要求。

“行行行,到时候想要什么都给你们搞,把整个苏商都吃了也成。”

“喂,姐,你这就给师尊卖了?”

“这怎么叫卖?师尊听了后也定会应允的。”

“就算他不允,我们直接喝了又能如何?”

“你个宗外人士说话别太轻松成吗?姐,你也不管管。”

……

那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淹没在庹成夏三人的拌嘴声里,眼看快要尽数没入,一直不吭声的杨皎也突然大喊了一句:“姜漆!”

她顿了半晌,也把姜漆的脚步喊停了半晌,可这之后,万籁俱寂,杨皎不开口了,那边以为没有了下文,姜漆便又迈开脚步。

林潸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她听见杨皎和谢什一声极轻的:“要记得回来。”

姜漆听见了吗?不知道。

致人迷幻的毒雾早在四年前便已消散,她和郁涔已经淹没在中心外围的那片枯林里。

不知怎的,林潸看着这一切,忽地笑了一下,怎么都控制不住嘴角,她想,如果是郁涔的话,在听见之后应该也会笑吧。

风又起来了,刮过林潸的眼角,吻过郁涔刚收起弧度的唇边。

“她们还真是舍不得你。”姜漆的声音闷闷的,不知在想什么。

“是吗?”郁涔歪了下头,没去看她,沉吟片刻,道了句:“也舍不得你。”

舍不得,也要舍得。

层层枝干拨开前路,四年前在此地的场景还记忆犹新,只是,要面对的却是不同了。青草地上,遥遥一望,有个身影矗立着,似乎等待她们已久。

而出乎意料的,她们眼前出现的不是皮鬼那张类人的躯壳,而是……

第85章 献祭

以天道的面目。

银白的长发, 浅紫色的瞳孔,在祂的足边,绿草茵茵, 偶有鲜花盛开。

祂抛弃了皮鬼的躯壳, 用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若是如此, 祂此刻的力量只会比在皮鬼里更强大。

“你终究还是与她站在了一起。”那双瞳孔仿若不聚焦, 落在姜漆身上, 重得要命。天道偏了偏头, 打量着两人身上的结界,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随后,祂抬起手指。

“小心为上。”郁涔低声开口,上前半步护在姜漆斜前方, 生露霎时飞出剑鞘悬于半空。

“咔——”两声极轻的咔哒声响起, 如蛋壳碎裂,郁涔眸中神情更甚, 手上符箓攥得死紧。

这两声碎裂不是别的,正是她们身上的结界。

天道只挥挥手指, 融合了她们两人血液的结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破了。

天道祂,到底多强……

“姜漆。”郁涔又低低喊了一句。

“在。”姜漆也将剑给掏了出来, 旋即在手掌割了一刀,鲜红的血液溢出不到半秒就被剑身给喝干,而挂在姜漆腰侧的剑鞘上, 那颗象征蛇眼的红宝石此刻似乎闪了闪,如活过来般。

郁涔一直紧盯着天道, 见祂在破了结界之后就没有任何动作,只直直地盯着姜漆后, 她又赶忙开口道:“上!”

“砰——!”

两人瞬间飞身而出,生露随着郁涔意念而动,不停寻找攻击档口,而郁涔捏着符箓,想要近身到天道身边。

可天道就像是在针对她,指尖又一点,一只虎首狮身的凶兽登时贴脸出现在郁涔身前,一口咬下!

郁涔当即旋身撤步,手臂一震符箓甩出,黏在凶兽身上,“砰!”地一声,血肉炸开,郁涔没顾着再看,继续往天道身前去。

生露倒是顺利地凑到了天道身边,可还没等剑刃刮过天道面上,生露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剑身猛地抖动。

郁涔一边传输给生露更多灵力去对抗,一边用灵力凝出另一把长剑。随后,她猛地跪滑向前,身体后仰,灵剑高举,一把划破那于她头顶跃过的新生凶兽的腹部。

一瞬间,血雾炸开,郁涔忙起身,腿部刚要发力,生露就感到一股更强大的斥力,郁涔抬起手操控,想让剑身再向天道那儿近一分,可它只能架在那儿拼命颤动。

可天道,甚至都没往这边看上哪怕一眼。

郁涔的手也开始抖了,脚下甚至往地里陷进几分。她忙抽出几张符往天道那儿扔,随手将另一只手也架上,一起操控起来。

这回,天道终于看她一眼了。

下一秒,郁涔就被巨大的灵力震得往后退出好几步!

成势的双手被震散,胸腔剧痛无比,好像被什么东西碾过般。郁涔还来不及喘口气,一抬眼,生露就向她飞来!

半空中,剑身一一穿过被郁涔丢出的符,以迅雷之势飞回。

匆忙控回生露,郁涔这次却是不急着往前冲了,天道明显更为难她,这才走出几丈,她这边就是打了三只凶兽,被飞了数枚石子、树叶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反观姜漆那边,倒是顺畅得不行。

郁涔这下子是真的笑了,气得,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天道还是最看不过她啊。

行,行吧。

郁涔咽下口血水,主动接过了分散天道注意的角色,从主攻成了副攻。

再看姜漆那侧,她直接就闪身到了天道身边,抬起长剑,一剑砍下!

“与她并肩,就是你想要的?”天道伸出左手,手腕抵在剑刃上,向左一旋,直接带偏了墨泽的轨迹,剑身整个向斜下方刺去。而祂,不过在堪堪手腕留下一道浅薄的口子。

“至少,与她并肩我能问心无愧!”姜漆见状,直接又袭来一剑,这一次,冲的是天道的心脏。

“问心无愧?”天道向后退去,侧身躲过,顺手又一掌灵力拍向郁涔那侧,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

又过了几招,给郁涔那边添了几只凶兽,天道才终于不再反复念了,只是脸上依旧毫无表情,祂用那双看过万物的眼瞳正视着身前跟自己拼命的“孩子”,开口道:“原都是骗我的。”

从前的顺从、应允,都只不过是姜漆的缓兵之计。

祂这个“孩子”,原来从未顺服。

姜漆被这么一句话打得有些懵,什么骗祂的?

手上动作迟疑半分,当即被天道捉住空挡一掌拍在腹部!

连人带剑被拍飞出去好几丈远,姜漆连着咳了好几声,腹部火辣辣的,感觉脏器都要移位,眼角泛起生理性眼泪,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压不住,直往嘴边冒。

祂终于动真格了。

姜漆和天道缠斗的这段时间里,郁涔那边也不好过。

她此刻刚从十只大蛇的缠斗中脱身,再不想做无意义的纠缠,索性足尖猛地发力,生露随着意念飞至半空,郁涔顺势踩上借力腾得更高,而后稳稳落在姜漆身侧。

郁涔抹了把脸侧的口子,看了眼姜漆,发觉她状态也不好,便又分了些符箓给她,低声道:“这些符都是沾了我的血的,趁机甩在天道身上,总能有些用处。”

“嗯。”姜漆点点头,接过符,把口中最后那点混着些碎块的血水给咽下,跟随郁涔提剑再上。

这是个十分磨人的过程,天道总是挥挥手就能把郁涔和姜漆给打飞,而她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就这样伴随着剧痛而飞远。

她们也不是没试过远攻,可事实证明,剑不拿在手里,一瞬间就能被天道给震回来,转而刺向自己。

这就是天道执行者,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吗。

又一次,郁涔半跪在地上往后滑,剑尖拼命抵在地上,出了几丈远才堪堪刹住,姜漆的状况也不好看,被一掌拍在树干上,动一下都觉得全身经骨尽碎。

而再看向天道呢?

从白日到黄昏,祂身上不过多了些稀碎伤口,衣角被削下几片罢了,连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可她们不能再拖了。

郁涔抬起手,想再一次驱动生露剑,可下一秒,原本稳稳停靠在半空的剑身居然往下坠了几尺!

完了……

她体内的疫病开始发作了……

经脉里就像是横生了无数根刺,扎得人全身疼不说,灵力的流通也被堵着。此刻,她好像能想象到自己的丹田内,毒气已经顺着血肉生根,密密麻麻爬满整个腹腔。

挣扎着要站起身,还没稳好身形,丹田处就传来一阵绞痛,就像是有人在胡乱揉搓、抓捏她的脏器与血肉。

郁涔咬着牙,却还是抑制不住血往上涌,咳声从牙缝往外窜,一口血顿时喷涌而出!

不行,不能再等了。

“姜漆!”她急急喊着。

“在……!”姜漆艰难地从树干上爬起来,大口喘气。

“等不了了,直接来吧!”

“好……!!!”

下一秒,她们拼了全副的灵力,直接冲向了天道!

一天下来,天道已许久没见到两人这般横冲直撞的模样了,如今是终于等不急了?

祂也不慌,抬起手,又两股灵力打出去,精准命中两人胸口!

可她们只稍微滞涩一下,仍在往前冲,哪怕牙缝里都挤满了鲜血。

祂又放出几只巨兽去拦,可这两人看都不看一眼,“砰砰砰!!!”就甩出一沓子符箓全给炸开了,两人就这么从碎肉断骨组成的血雾里冲出。

她们这一次还真是,铁了心。

“终于啊……”郁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血沫把眼睛都染得通红。

她和姜漆一人抓住一只天道的手,说来她们还是第一次触碰到天道,祂的身体居然是温热的,只是摸上去,就能感受到生机无限。

没时间乱想,郁涔和姜漆纷纷抬起剑!

一剑刺去!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大片衣襟。

“呵……呵。”破败的呼吸声从喉管里挤出,郁涔犹恐不足,握着剑柄,硬生生又在心口搅了几下,确保自己一定能死。

脖子上青筋暴起,两人死死咬着牙,而后将剑用力抽出!

“你们……”天道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了变幻,温热的鲜血大半都被泼在祂身上,甚至洒进一双眼里,天道整个像被封印住,僵直着不动。

“诸天不公——”两人齐声开口,手上用力下压,额角青筋暴起。

“万灵难安——”不知怎地,天道竟无法挣开,硬生生被按跪在地。

“天靡地竭——”生露和墨泽插在天道脖颈两侧,就像一把绞刑架,要生生把祂凌迟。

“万源同悲——”饶是再愚钝,天道也懂了这两人到底要做什么,也终于懂了为何祂挣扎不动,那是播撒在血脉里的天道之力。

“我以我血——!”

四肢不断发力,妄图求一些力量涌现。可郁涔和姜漆不会再允许变故出现。一咬牙,两把剑身上顿时涌出汹涌的灵力!

可她们此刻的灵力不该如此充沛才对。

怎么回事?

祂拧过头去看,此刻,郁涔和姜漆早已因体力不支而一同半跪在地上,天道稍一侧头,就能看清两人的脸。

若说方才还算像个濒死的人,那么此刻,她们两人只能说比死了好几天的人都要白。

她们可真是……

天道稍稍一想就能知道,她们这是,自爆了金丹。

原本的青草地早已被两人的血染红了大半,尤其是她们身下这一抔,翻开土,里面三丈都得混着血。

祭出自身一切,尽数送还给天地。

原来这么做,对她来说才是问心无愧。

“自补天元!!!”

最后一声咒语落地,原本身下的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符纹繁复,图样古老。

而天道所在位置的四方,登时伸出四条粗壮的锁链!

犹如蛟龙出海,波涛四起。

仔细一看,根根锁链上,密密麻麻刻着的全是她们念的咒语。

两人的鲜血灵力被阵法尽数吞没,整个法阵都散发着妖冶的红光。

锁链直直砸下,狠狠捆上天道周身!

祂终于再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入阵法。

“哈……”忽地,姜漆笑起来,肩膀都在发抖。血糊了她半张脸,从脖颈到衣襟,甚至是衣角,血液攀附进每一寸丝线,“嗒嗒”地往下滴。

她大概是很快意吧。

快意到自己也被锁链捆上,肩膀都还在抖。

“师姐……”忽而,姜漆转过头来看郁涔,“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暂且这么唤你吧。”

郁涔此刻也跟姜漆一般,手脚被锁链捆绑,能感受到身体在一寸寸覆灭,偏还被阵法吊着口气,要撑到献祭结束。

“说到底,我和天道都对不住你们,连累了许多人。”姜漆长吸一口气,却又被喉咙里的血给堵着,呛狠了,剧烈咳嗽起来,“如果……咳咳咳!如果你还能见到郁涔,记得……咳咳咳!记得替我跟她说句……抱歉。”

“好。”郁涔这一声应得也极轻,事实上,她的大脑已经不再清醒,方才做的一切,不过是凭着一股执念,现在执念了了,整个人也就跟死只差最后一步了。

恍惚间,她想抬头再看一眼这方世界的天空,她们总是太过奔忙,都没怎么赏过景。

可是头太沉了。抬不动。

腹部如烈火在焚,胸腔空落落的,只能感受到一切都在流失,脏器的碎片遍布咽喉与口腔,连呼吸都是奢望。

还有人在等她。郁涔想。

可她终究要对不起那人了。

她还是太自私了……

但是幸好,这样狼狈的样子没被林潸看见。

过往一幕幕开始走马灯,经历的旅程好像只是蒙了一层尘,擦过了,就还能投身进去,再体悟一遍辛甜。

上一次死,还是在林潸怀里。

再睁眼,也还能看见林潸。

初步试探的缢鬼,初次合作的宋文晓案,从秘境中并肩,到合力斩杀双体鬼。

相处过的一点一滴在脑海中浮现,最终定格在她们共度的第一个新年。

郁涔的眼前,杂乱得如同那夜的烟花在闪。

一伸手,就能碰到林潸赤忱的双眸。

她想,她的眼睛不再明亮了,但林潸的,还是那么漂亮。

跟她记忆里的一样。

……

身体还在消散,变得轻飘,好像整个人的壳子连同灵魂都碎成了一片片,最终消弭于天地。

她的世界终于永坠黑夜。

如果,有来生就好了。

第86章 “此是千秋第一秋”

林潸的眼睛不漂亮了。

自从郁涔进入枯林后, 她的眼睛就失去了焦点。

这段距离不算远,如果她想进去,只需要不到半刻钟。可是她不能。

她答应郁涔了, 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在枯林外等着。

身前身后打砸声不断, 林潸面无表情地斩杀着身前的凶兽, 整个人只剩麻木。

“林潸!我们该走了!”庹成夏的吼声从身后传来:“再不走, 我们都会体力耗尽死在这儿的!”

林潸又杀掉一只凑到她身前的兽, 默不吭声。

“林潸?”庹成夏不死心, 又喊了一句。

“成夏姐, 师姐她……可能心里不太好过。”杨皎悄悄凑到庹成夏身边, 提醒了一句。

庹成夏当然知道林潸肯定不好过,但她们一行人总不能都折在这儿。

她给妘岫使了个眼色,示意妘岫补一下她的位, 然后闪身来到了林潸身边。

庹成夏叹了口气, 道:“林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潸依旧没回应。

还以为庹成夏要讲两句怀柔的, 郁涔这样做是为了大义,是为了苍生。

可下一秒!脖颈处一道劲风袭来!

还没等她作何反应, 只觉脖颈处一疼,随后整个人都昏了过去。在眼前彻底漆黑前,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身边说:“捆着,带回去。”

……

再次睁眼时,她们已经回到了秘境外。

“醒了?”庹成夏就站在她身边, 浓雾里,隐约透出个人形,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林潸扶着脖子,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她嘴唇嗫嚅半天, 还是不能对庹成夏说出句狠话,林潸知道,庹成夏是怕她也死在里面。

可是。

其实没所谓的。

她会不会死在里面,都无所谓。

林潸的眼睛又黯淡下去了,她撑起身子,自顾自望向秘境中心。

“让她安静会儿吧。”妘岫走过来,把庹成夏给拉走了。

沈璇、关存风、方容桉、庹成夏、妘岫、杨皎、谢什、税共秋,八个人,加上她林潸,所有人都没有走,全部都在秘境外静静侯着,也不知在侯个什么。

疫病的雾厚得分不清时间,只能凭借隐约透出的光判断尚且还是天明。

她们从白日等到黄昏。

整片空间寂静无声,只有秘境内那些鬼物蠢蠢欲动的脚步。

所有人都不知道。

林潸并没有在等一个结果。

她只是想陪郁涔走完最后一段时光,仅此而已。

至少,能把她们一同经历过的风给记住。

如果有来生就好了。林潸想,这样她们就不必执着于此生的遗憾。

眼角有温热滑过,林潸愣了片刻,才低头去擦。

好像有什么快到了。

林潸将眼睛缓缓合上,却还是垂着头。

“她们……”忽而,有声音滑过,只两个字就堪堪止住。

林潸死死咬着唇,手上指甲都要嵌近肉里。

抬起头吧。

她如此劝道,就算蒙蔽自己,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的。

不如好好铭记这一刻……

抬起头吧。

再看看她。

于是,林潸抬起了头。

烧成一片的云,勾芡着鎏金般的天幕,七月的阳光亮得吓人,能直接穿透云雾打下来,却不暖,只刺得林潸眼圈发红。

她们成功了。

可周遭依旧寂静,没有人欢呼。

只有轻微的啜泣声回荡……

林潸笑着抹了把脸,开口,声音轻得吓人:“镇上的疫病,应该都消失了。”她深深吸了口气,“秘境中的食尸鬼不知是会变回尸体,还是就此消散,我需要去看看。”

她三言两语给自己安排好接下来的行动,当即就迈开步子。

第一步踏出去,林潸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她站了太久,腿有些软,还有些麻。

第二步,勉强稳住身形。

第三步,才算正常。

她越走越快,转瞬,身影都快没入林中。

“林潸!”庹成夏喊道:“我们——”

“你们回镇上!”话还没说完,直接被林潸打断。

她顿在原地,双眼紧闭,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再次开口:“你们去跟魏正风和水方清交代好情况,慰问剩余百姓。我……”

林潸轻轻睁开眼,才把剩下那句话说完:“我随后就到。”

话落,她就快步走远,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师姐不会出什么事吧?”杨皎有些担忧地看过去。

“她不会。”妘岫忽而开口:“她不会有事。至少现在不会。”

在没有完成郁涔未尽事前,林潸都不会随便去死。

“她大概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妘岫挥挥手,转身往镇上走了,“至于我们,还是按她说的做吧。”

庹成夏见状,叹口气,拉上税共秋跟上了。

杨皎还在原地纠结,却没料到一直默声的沈璇开了口:“去吧。我们会留在这儿看着的。”

这下杨皎也没办法说什么了,道了句:“是,师尊。”后,一把拉过还在那儿往秘境里看的谢什走了。

沈璇看着这几人的动作,忽地笑出了声:“她们还真是……”停了半晌,才慢悠悠补了最后四个字:“情谊深厚。”

“跟林潸?”方容桉问道。

“还有姜漆。”关存风回着,“不觉得这场面熟悉得很吗?”

“觉得啊。”沈璇苦笑一声,却是不想再追忆往昔,只道:“回去后,我们再去后山看看吧。”

*

林潸其实真的没想做什么,事实上,她只是在秘境里漫无目的地走。她探过了,秘境里没有食尸鬼的尸体,就连她们曾经斩杀的那些也没了。

它们跟着疫病一起消失,什么都没留下。

那郁涔的存在呢?

她又留下了什么。

知道她不是【郁涔】的人,都消失了。

作为郁涔留下的,到底是【郁涔】还是她。

“哈……”林潸莫名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后,肩膀都在颤抖。

她找不到答案啊……她找不到答案啊。

那个人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一句话或是一封信。什么都没有。

偏偏,她还不能去死。

郁涔太了解她了,她什么都不说,她知道林潸肯定会替她收拾剩下的事宜。

无论是沭折镇,还是三千剑宗。

那便如此吧。

不去想了。

左右都是一样过。

那便如此吧。

残阳落进林潸的眼里,幼鸟低飞而过,瘦小的翅膀被水打湿,激得它身形都偏了。

“下雨了。”妘岫斜倚在窗前,望着窗外雨丝成帘。

距离秘境一战,已过了一月有余,初秋在一场雨中诞生,冲散了些许酷热。

沭折镇的事宜已经结束,官府将情况上报给朝廷,虽没得什么结果,却也收获些金银作补贴。曾经患病的百姓经过一月调理,身体已然安好。家人逝去,尸骨无踪的,官府也给了解释和慰问。

好像一切都在向前走,因为日子总是要过的。

“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宗了。”庹成夏看着屋内一圈人,道。

“我们也是,师尊已经在宗内等候我们多时。”应话的是杨皎。

“等到事情都结束了,记得来苏商,我请你们喝酒。”

“好。”杨皎弯了弯眼。

谈笑间,庹成夏状若无事地扫了坐在桌旁的林潸两眼,这些日子,林潸变得比以前还要漠然,如非必要,从不开口说话,哪怕面对的是她们。

“唉。”庹成夏叹口气,终究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再看回杨皎,心里不自觉感慨,明明才一月,很多东西,却都变了。

而在庹成夏她们交谈的间隙里,林潸越过话语声兀自望向窗外,雨打树叶的声音很清晰,跟那天一样。

入秋了。这个念头闪在林潸脑海里,恍然间,她想起一句诗——

“此是千秋第一秋。”

*

“还没醒?”

“肯定是你这个老东西法力不稳!”

“喂……我只比你大几百岁而已。”

好吵。

她脑子生疼,眼前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万花筒一样晃人。

好吵啊……

想阻止,却又发不了声。

喉咙干涩得要命,唇瓣仿佛长死在一起。

“诶,话说我们是不是得给她喂点水?我看他们凡人照顾病人都这样。”其中一人止住拌嘴,猛然想起个点子,跃跃欲试,“喂,老东西,你去给弄点水来。”

“啧,你使唤我使唤得就这么顺手?”另一个人听上去很不满,但好像还是动了,半晌,落了句:“给你。”

片刻后,她终于感受到嘴上微微湿润,长死的地方好似用用力就能分开来。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几经挣扎,她终于开了口。

“诶诶诶!好像醒了!”

可话一出,那两人似乎更兴奋了,你推我攘地叫。

她死死皱着眉,只觉得眼皮重得像灌铅,呼吸不自觉加粗。

“醒醒?”谁人推了推她的肩膀。

“快醒醒啊——”另一个人也点了点她的眼皮。

醒醒……醒醒…… !

“哈……哈……”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起粗气,眼睛不自觉打量起身前两人:其中一个小孩模样的离她近些,坐在她床头边,好像也被她吓了一跳。

“看来这次是真醒了。”另一个穿着衬衫的女人也坐在她床边,大约身体的腿部处,言语间很关切的样子。

“你们……是谁?”她开口,嗓音哑得过分。

“你不记得我们了?”那个小孩闻言吵嚷道,说着,还扭头瞪了衬衫女一眼,“我就说是你出了问题!”

“风却……”衬衫女有些无奈地回应。

虽是无奈于风却的无理取闹,桑芜却还不忘起身,从桌子上捞了一方镜子回来,转身又递给她,“忘了我们不重要,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对对对!你还记得自己吗?”风却忙重复起来。

她接过镜子,圆形的,跟黄铜镜模样很像,不过用的却是澄澈的玻璃。她低头,一张脸清晰地映在上面。

镜中女人脸色有些苍白,其中最特别的,要数她左眼眼角下方那两颗斜着排列的小痣,上边的那颗还略浅些,要细看方能看清。

“你叫什么名字?”风却小心翼翼地问着。

手下意识抚上眼角,脑中回忆一团乱麻,但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