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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疫病

戈壁之上, 姜漆大口喘着气,身体因着紧绷的神经乍然松懈而微微弯着,她瞪着一双眼, 死死盯着身前面目不甘, 却被拦在那一块隐形的巨石外的镜中人。

忽地, 她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几乎是应激般, 姜漆僵住身体, 握住剑的手指紧了紧, 指甲用力按在肉里, 可她面上却不显,只直起弯下去的腰,转头去看向那视线的来源。

不算白皙的一张脸, 五官平平无奇, 身量不高不低,属于是混在人群里挑上半天也挑不清的。只有那双泛着薄紫的眼睛, 能让人一眼捕捉到。

“那些壁画我看过了。”姜漆收起墨泽,语调没什么波澜。

该痛苦的, 该悔过的,她早在千万次轮回里夜夜跪泣, 而今再见,却是还让她得知了自己诞生前造下的罪孽。

原是这罪孽根本赎不清。

无论是数个尽数覆灭或苟延残喘的宗门,还是那年毫不留情、夺人性命的大旱, 她早先皆略知一二,本以为是人心痴狂, 天意无情,没成想竟尽数只因她一人。

她还真真是一个, 不该活在世上之人。

也还真真是,天意无情。

只是稍稍回想,姜漆眼中的痛苦与愧疚几乎就已凝成实质,比潮水还要汹涌,堵在她的眼眶里,无法倾下。她咬着牙,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会听从你的意向,那些因我而付出的代价,不能白白扔出。”

对于姜漆的乖顺,天道像是满意极了,原本一双只看得见的淡漠的眼逐渐软化,祂轻轻提起唇角,冰凉的手指覆上姜漆的脸,轻轻地,从脸侧,滑到下巴,最后挑离,激得姜漆眼睫微颤。

“乖,我的‘孩子’。”

姜漆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天道的手而游走,因着奔逃和千甘烈日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兀地被一只冰凉的手摸上,其实算不上舒服。她牙齿咬着唇内的软肉,几乎要咬出血。

待到祂的指尖终于离她远去,听完祂那近乎恩赐的话,她才出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可天道没回话,事实上,哪怕她跟着天道翻山越岭、奔忙不歇,她们之间的对话也少得可怜,而在这少得可怜的几句话里,多的也不过是警示与训诫。

这就是她的造物主。

她的‘母亲’。

甚至专门精挑细选这么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费出功夫去凿个石窟,创上一整屋的壁画,也不过是为了让她清楚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罪孽深重,警示她,她的存在不止关系她一人,若是不能循祂所愿,那么名为“姜漆”的物件身下所垒起的骨塔将一文不值。

所以她只能顺从。也必须顺从。

于是姜漆戴回斗笠,在沙漠的烈风里继续跟着天道昼夜不歇地赶路。

姜漆其实不懂,为什么天道要穿着这身皮鬼的“衣服”行走在人世,饶是祂真身降世过分显眼,祂也可以同往常那样,仅仅用视线叮咛她,让她死也摆脱不了就好了。

可祂非要在身侧同行,这一次到底与往常有什么不同?

这一切疑问,姜漆都没办法问出口,只能暗自思忖。

她们这次兜兜转转绕了许久的弯,从千甘出发,先是往南去,又是往北走,中途甚至又绕回了穹天,折腾上一月有余,才终于走上正途。姜漆知道,天道这是要拉开与郁涔她们的距离,让她们之间原本微小的时差逐渐积累、拉大,变得无法再在一夕之间赶上。

毕竟祂不用休息,而郁涔几人始终是要喘几口气的。

可越走,姜漆心头愁虑更重,这周身的景象太过熟悉了,不只是在壁画里见过,甚至她在四年前才刚到这儿来,对此印象深刻。

天道到底要干什么?

隐约的,姜漆心头有些不安。直到踏入镇中,看见街头巷尾那浓郁的烟火气时,她才恍然记起——

有一件事,是不是快要到了?

*

“她们怎么回到这儿了?”庹成夏望着眼前这熟悉的镇口,疑惑地问道。

只可惜这里没人能解答庹成夏的疑虑,因为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兜兜转转,天道又是回了这沭折镇。

关于天道行为的疑虑尚未得出个因果,她们几人在镇口待了片刻,本是想商讨些“捉拿”天道的事宜,却是发现,这镇子似乎也有些不对。

相较于她们上次到来时,似乎要冷清许多?

原本来来往往,串城走商的百姓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冷清一片,半天过去,不见一个人影,只余下孤零零一个镇口。

郁涔掌中还悬着那母树,她眼睛垂着,视线落在那上面。从母树那儿获得的感知来看,天道待在沭折镇里,这确凿无疑,本是件好事,因为她们终于能接近祂了。可郁涔的眉头仍蹙得死紧,心里惶惶不安。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是什么呢?

见郁涔半天不发一语,身旁的林潸轻轻握住她的手掌,随后安抚性地捏了捏,温声开口道:“先进去吧。”

立在这里干想确实也想不起什么,郁涔便点了点头,一行人进了去。

到了镇子里,行人依旧不多,家家户户关着门,不见半分响动。偶有零星几个百姓在外行走,也是斗笠遮面,整个人畏畏缩缩,步履匆匆。

此时已近傍晚,街上灯火也并不热烈,不知是不是错觉,郁涔总觉得这镇子里隐约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什么东西都不太真切,但眨眨眼,那雾又像是幻觉般消失无踪。

她们本想着拦下几人问询情况,可到最后却都放弃了。

没别的原因,只是但凡她们露出点想接近的念头,这些人就一副受了惊的兔子,恨不得蹦离她们八丈远的模样。她们毫不怀疑,若是硬要留下个人来问话,这些人能当场晕厥。

“镇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杨皎看着空旷的街道,索性将耳朵凑近门板,伸手敲了敲她手边这家酒楼的门。可是别说有人应响了,除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外,竟是一点声音也无。

面对这状况,她们需得先找人好好了解了解才能作反应,可现下,随便抓个人来问是不可能了,她们在这儿有什么认识的人吗?

思绪翻飞间,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水姐!”

街边馄饨铺的老板,她们在这里最相熟的人,若是找她,一定能问上几句。

她们领着众人飞速赶到印象里那家馄饨铺的位置,几张木桌子还没收,一杆揽客的幡随着冷风轻摇,可本该在这儿的人,却意料之中的没有在,手指轻轻扫过桌面,竟是已经积了层薄灰。

她们敲了铺子旁的房屋,也没人应,她不在家,她会去哪儿?

“看来只能去县衙问问话了。”谢什提议道。

毕竟无论民众如何,官家府邸还是要照常开的。

事已至此,找不到水姐踪迹,为数不多的线索断掉,几人也只能点头赞同。

可真到了县衙,她们却是惊喜地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水姐?”杨皎惊疑地叫出声。

这才刚走到县衙门口附近,几人还没凑近,就瞧见那扇开着的大门里走出几个人,其中两人在前,头微微侧着,像是在交谈些什么。

这两人,其中一个正是身着官服的知县,另一个,从身形气息来判断,赫然就是水姐。

她们身后还立着两个差役,像是要跟着出去办事,可怪就怪在,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绕着厚厚的纱布,死死地缚住鼻口,打眼一看,都是要怀疑她们是否能呼吸的程度。这防备的模样,分明与街上那为数不多的百姓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郁涔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那边的水方清正跟县衙正商讨对策,忽地听见一声叫喊,下意识转过头往前望,这一眼,却是看见了几年都未曾见过的人,整个人都呆了一瞬。

因着谢什的缘故,她对这一行人印象很深,因此没费什么心力回想,就记起了除开妘岫外的几人。

水方清知道她们有本事,是修仙的侠士,她脑子一转,心中起了点盘算,若是她们无事,没准,能对这次的情况帮上忙。

她如此想着,嘴上交代了知县几句说去和几个老朋友打个照面,脚下就加速朝着郁涔几人去了。

“你们怎么来了?又是要去那林子里?”她走得急,此刻气息有些发紧,语速也快了几分。

水方清的腰上还挂着四年前那荷包,看样子对她确实是十分重要,只是看着这样式,恍然间,谢什一下子想到了谢荥那只,同样的荷花绣样,右下角还纹着个“水”字,细细想来,这也正是水姐的姓。

难不成她同长姐认识?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可眼下,他也没空细究水方清的身份了。

郁涔跟水方清搭着话,飞速解释了她们来这里是在找人,还问了一句是否见过姜漆的身影。

可惜水姐只是叹着气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说不出的愁苦,“你们要是来找人,时机实在是不巧了,最近镇上生了事,家家户户都尽量闭门不出,出来的也要把自己捂个严严实实,你们要找人也难上许多。”

说着,水方清还朝自己比划了两下,示意众人大家就是这么捂的。

方才离远了看不真切,这会儿离近了,郁涔才发现,水方清这眼睛里大大小小的血丝,一看就是长时间操劳所致。

“沭折镇到底发生什么了?”郁涔看得出水方清是有事想要找她们帮忙,只是犹豫着不便开口。

话落,水方清长叹一口气,双眼闭了闭,话音最终伴着叹息一齐从口舌中滚出:“是疫病。”

这疫病是从半月前开始在沭折镇里蔓延的,最初是从一个人身上,那人常年流浪,居无定所,吃喝都要靠人接济,也会吃些别人扔掉的东西。

疫病就是在他身上爆发的。

最初,这乞儿只是起了高热,大家没甚在意,有些心善,平常也经常接济他的百姓看不下去,还替他寻过大夫。只是大夫也瞧不出什么,只能随意开些去热的药方。

到后来,那乞儿日夜心腹绞痛,哀嚎满天,哭叫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乞儿也疼得只能在地上打滚,嘴里鲜血吐了一茬又一茬,她们这才知道,这病怕是不简单。

没过上几日,那乞儿就去世了,原本他在的那地方,鲜血淌了一片,血丝都渗进了石砖里,怎么擦也擦不净。

紧接着,曾与他接触过的人也都起了异样,她们也开始发起了高热……

人们这才恍然惊觉,这是场能传染、能死人的疫病。

自此,与那乞儿接触过的,与那乞儿接触过的人接触过的,都开始惶惶不安,夜不能寐,镇上百姓人人自危,家家闭门不出,生怕一个过身就碰见了染病的人,给自己也招了去。

而那些染病的,一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不想再平白遭人嫌恶,惹得心绪烦闷愁苦,二是期望,万一那乞儿只是命不好,身子骨不行,福薄,这才丧命,她们好生将养,肯定能活下来。

就这样,沭折镇逐渐成了如今这幅人烟稀少的模样。

水方清说得言简意赅,哪怕说话时愁绪布满她的眉眼,也不妨碍她将话意传达明确。

情况讲述完,水方清希冀的目光投向众人。

郁涔几人自是会帮忙,尤其是庹成夏,身为丹宗弟子,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入宗时的誓言,便直接应了下来。

听着几人的应话,水方清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可郁涔的面色却依旧难看得不行。

经过水方清的提醒,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到底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

看来这几年她还是过得太安生,不然的话,她怎么会忘记呢……

忘记她上一世的死因。

郁涔看着水方清逐渐舒展的眉目,也听着庹成夏对炼丹的计划,心里却怎么也活跃不起来。

只因清晰地经历过疫病苦楚的她深深地明白,这疫病,远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上周的请假很抱歉,久等啦。

在专栏的随笔里更了一则小短篇,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哦,饭后小零食

第72章 食尸鬼(一)

按理来讲, 凡人疫病几乎不可能缠上有灵力护体的修士,何况致之于死地,可偏偏郁涔上一世就是染上了这疫病才死去。

当然, 也不能排除就是天道看她不顺眼, 随手就削了她的体质, 让她变得无法抵抗凡间疾病也未可知。

郁涔暗自思量着, 连两人何时结束的对话都不知道。

“那我就先谢过各位了。”许是有了依靠, 水方清的语调听上去也松快许多。

多说无益, 水方清决定带她们亲眼看看那些病人。原本, 她与知县就是准备去的, 方才知县在她的叮嘱下已先行一步,她恰好能与郁涔几人凑上一道。

“如今镇上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暂时把病发明显的百姓聚在了一处, 只是。”路上, 水方清为几人简略地说明了情况。话到此处,她顿了一下, 措辞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也只能吐出一口气去, 再不言语,眉目间也重新染上愁苦。

她虽是没说完, 郁涔几人却是懂了。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哪能是全部染病的百姓都愿意被拘起的呢。总有人心存侥幸, 觉得自己不过寻常高热,寻常腹痛, 不愿跟那些染了病的待在一处,万一本是小病, 这么一待,真短了命可怎么办?

跟着走了半晌,她们总算到了地,往前一瞅,又是座熟悉的府邸。

红墙黛瓦,朱红大门,只是门口摇曳的长串红灯笼被取了下来,换上了两只不算大的——这不是王家府邸又是哪儿?

想来是王家事件结束后,这府邸被官家征用了去,恰好这处够大,才成了照料病民的好地方。

水方清转头对几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不过有纱布挡着,只能看得出她挑了挑嘴角。她在身上掏了掏,又摸出几条纱布,递给郁涔六人,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修士身体与我们凡人不同,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些防护为好。”

知晓水方清的好意,几人接过,仔细地围了起来,林潸帮郁涔系好结后扫了一眼众人,见都大家准备好了,便朝水方清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带她们进去了。

只见水方清转过身,抬手扣了三下门环,间隔一会儿后,又抬手扣了两下,如此反复了两轮。

想来是她们相定的暗号。

片刻后,紧锁的大门被打开,一位衙役扮相的人从门内走出,冲着水方清抱拳躬身道:“知县大人在院内等您。”

而随着大门的打开,原本被紧紧缚在院内的,细微的呻|吟声也一齐涌出,隐约挤入众人耳内。

王家府邸是座三进院的,知县就在二进院的院子里等着她们。几人越是往里走,那股压抑着的痛呼就越清晰,无数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不绝于耳。

“今日又……”到了院内,知县瞧见几人的身影,忙走过来,停步在她们身前,语气急切,面上满是不忍,“去了四人。”

“请来的大夫还是琢磨不出病因吗?”水方清也跟着有些急了,见知县摇着头,眉头皱得更深。

“不妨让我们先见见患病的百姓?”眼看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沉重,庹成夏赶忙寻了个空挡插进对话。

被这么一提醒,两人才又急急带着六人进了屋。

王家府邸宽敞无比,房屋众多,也得亏这王家老爷行事奢靡无度,才叫这些百姓都能住进屋子里,不至于在院内受日晒风吹。

她们寻了个离得最近的,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屋内原本的陈设尽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见缝插针摆放的,一排排的床铺,白布铺盖着,病人就躺在这些床上。

这间屋子里的病人症状似乎都还停留在早期,只是咳嗽,伸手一探,额头滚烫无比。

她们又被带着去了其它几处屋子,这些屋子里的病人情况显然要更严重些,原本洁白的布单被染得通红,病人唇角、下颚上全是新鲜的、干涸的血渍,偏生一张脸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因疼痛而生出的汗珠。她们牙关紧咬着,也关不住细碎的痛呼。

庹成夏粗略看过了,从表面上看,还当真只是场凡间疫病,可数位大夫聚集商讨都研究不出半点结果,她总觉得这病没有那么简单。

况且,这病起得也十分蹊跷。

乞儿一直在沭折镇里生活,吃的喝的都是往常碰过的,时不时还有人接济他,他应该不会碰一些奇异的东西才对,那这病是怎么染的?

“我需要些时间探查她们的经脉。”一句话落,庹成夏便将手指搭上了离得最近那人脖颈,从那处开始,一点点向体内延伸灵力。

见状,深知这是庹成夏的领域,几人帮不上什么忙,便只留下妘岫从旁协助,其余几人退了出去,不再做打扰。

“今日天色已晚,日头都落下了,你们就留在这儿歇息吧。”刚出房门,水方清下意识看了一眼天色,迈步的动作微微一顿,开口提议道:“府上一进院的几座屋子并未安置病民,我们平常也是在那歇息,你们尽可放心。”

“屋内那二位修士,待到她们探查结束后,我也会派人知会。”知县也顺着看了一眼院外,当即跟着水方清的话补充道:“诸位今日肯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们沭折镇必定没齿难忘。”说完,他甚至俯身鞠了一躬。

被这么行了一礼,郁涔有些惊慌,赶忙扶人起来,说道,庇护苍生本就是修士之职,分内之事,何谈恩情。

经过几句交谈,她们得知知县姓魏,叫魏正风。

“说来,我在街上时,似乎瞧见镇子里起了雾?”话语间,郁涔却是又想起了那转瞬即逝的雾,她在来的路上低声与林潸交谈过,她也曾捕捉到那层雾气,却也在想要仔细看清时消失无踪。

现如今她再抬眼看,那高长的院墙外,又隐约可见雾气弥漫。

哪知,郁涔只是轻飘飘一问,再回过头看水方清和魏正风,她们的脸色却是一下子变得难看,饶是层层纱布也遮盖不住。

水方清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跟魏正风对视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才有些艰难地回话道:“每到晚上,镇子里都会起雾。”

“每天都会起雾?”林潸问道。

“对。”魏正风点点头,接过话继续说:“自从那乞儿去了后,每天都会起。它跟疫病一同到来,镇上人都视其为不详。也因此,我们想叫诸位留宿府中。”

话落,谢什眉头微蹙,疑惑道:“你们也觉得这雾是不详?”

官家人,怎会如此不究事实证据,随意断言?谢什心下疑惑,若是长姐在这儿,一定会亲去探个根本。如果水方清跟长姐相识,他不信她会就这么草草结案,其中定有内情。

果不其然,水方清又跟魏正风对了个眼色,“我们先带各位去房里,几位路途奔波,也该是累了。”

见状,她们几人只好先顺从地应下,跟着两人走到一进院,随意挑了个屋子带了进去。

“恐病人听见再多忧心,我和魏知县也是不得已才先瞒了各位。”门一关,水方清就先来了一句道歉,“加之院中做事的差役也并不俱晓这事,我们才只能带各位来这房里再做商讨。”

话一出,众人就知道,这雾果然不简单。

也是,哪有那么巧的事,人刚死,病刚闹,这雾就起来了,还夜夜不歇。

“雾刚起的时候,我们还没当回事,大家都吵着疫病的事,没人在意这不起眼的雾。直到有一天——

“那人姓钱,叫钱三,是最先接触过乞儿的一批人之一,他的摊子离乞儿讨生活的地方很近,平常看他就极其不顺眼,觉得晦气,便经常打骂,想轰他走,乞儿得了病,他也就更加放肆,时长脚踢手打,脏话连篇。

“直到后来,乞儿前脚染了疫病去了,钱三后脚跟着心腹绞痛,他便想起了前些日子起的高热,本来他还以为只是晦气,被乞儿染上的普通高热。

可乞儿走了,他也出现了心腹绞痛的症状,跟那乞儿后期一模一样。”

“不……怎么可能……”钱三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浑身冷汗直冒,可他却无暇顾及,只着了魔般呓语:“那小混蛋是命不好才死了,我怎么可能让他给传上一样的病,只是凑巧罢了……对,凑巧……”

最开始,他还能哄着自己不相信,直到第一口血呕出,那一刻,他瞪着死白的眼睛,看着手里的鲜红,只一瞬间,整个人就彻底疯了。

“钱三不顾自己的病症,直接推开门跑出到大街上,连鞋都没穿。他发了疯,狂笑着见人就扑,嘴里嚷嚷着什么‘都别想好活’,也幸好当时的百姓都恐惧疫病,躲在家里,街上没什么人,加之钱三本就患病,身体并不利索,倒也没让他扑着人,只是这事还是给百姓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那天是起雾的第二天,钱三出门的时候正好是傍晚,没多久,日头就彻底落了。

钱三手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捏着心口,时不时吐出口血。整条街都空着,地上全是他留下的脏污,钱三喉间不断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一步一颤,漫无目的地走着。

雾气渐浓,逐渐视物不清。

身体虚弱,饶是脾气再大,他也发不出火,只能咬着牙狠狠喘粗气。钱三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他本就疼得眼里全是黑影,再加上这雾气,他都快成个睁眼瞎了,为了看清东西,他只能耐着性子,眼睛下意识地眯成条缝。

“咚!咚!”他沉重的脚步声在街上回荡,家家门窗紧闭,看来都是怕他找上去。

思及此,钱三不屑地冷笑,平时装得那么友善亲热,真到了生死上,怎么就没人愿意陪他黄泉路上搭个伴!

虚伪!

“咚咚!”他脚步加快了些,要不就随便找一家,趁他还有点力气,直接把门踹开,扑上去,把病染出去,他都要死了,凭什么别人能好好过活!

“咚咚咚!”钱三越走越快,手也不捂了,直向前伸,嘴角也挂起狰狞的笑。他盯上了一家屋子,那门看着挺薄的,他肯定能踹开。

“咚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就像戏幕临开演前的鼓点一样,密密麻麻,让人不得喘息。

钱三整个人兴奋极了,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气血上涌的快感,涌着涌着,他又一口血呕出。

“咚咚……”

因着呕血的缘故,他暂时停下了步伐,可是……

脚步声怎么还在继续?

钱三短暂地冷静了下来,疼痛麻痹着他的大脑,可还是能感受到阴风往他骨头里钻。一口混着血的口水被他咽下,恶心,但他也没心情继续吐了。

街上除了他哪儿还有人?明明都被他吓得不敢出门。

“咚咚……”

现在停下想想,他一个人走得再快又怎么可能毫无缝隙地发出那么密的脚步声?

这里还有别人……

不,钱三的眼球神经质地往四周扫,头颅不停转动,即便看不清,他也不敢停。

脚步再次迈开,他慢慢地往后退着……

“咚咚……”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清晰地就像在他耳边一样,可他知道,那不是从他鞋底发出的。

钱三还在往后退,他太害怕了,得找点东西挡着自己。

不!

他不能再在街上了!

念头陡然一转,对,他不能再在街上待着了,他得找间屋子藏进去,对,藏进去。藏起来就不会被找到了。

他家离这儿有些距离,现在根本回不去,于是他一眼就瞧上了刚才想要硬闯的那间。对,就它了,把那屋里的人扔出来,他要躲进去。

有了奔头,钱三向后的脚步一顿,刚想松口气往前跑,可下一秒,他的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

是墙吧?

可他的脚步都停下了,怎么可能是墙呢……

意识到这点,钱三的大脑瞬间白成一片,凉意顺着脊骨上涌,如跗骨之蛆,啃噬起他每一寸血肉。他的鼻尖似乎闻到了些臭味,是背后那东西的味道吗?

跑……

他得跑……

可这具身体就跟不听他使唤一样,还是下意识地,僵硬地,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牙关紧紧咬着,此刻那张比纸还白的脸上,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他,看清了。

第73章 食尸鬼(二)

“啊!!!!”尖叫冲出喉咙, 钱三惊恐的声音在一瞬间传遍整条街道。

“至今也没人知道钱三那晚到底看见了什么,总之,从那天过后, 我们再也没见过他, 而他最后出现的那间屋子门口, 也只留下几道拖长的血痕。”水方清平淡中带着惆怅的声音在屋内响着, 夜晚一片寂静, 只有她说话的声音。

“自此, 雾气前也就是天黑前, 归家就成了镇上所有百姓的共识。”魏正风接着水方清的话道。

这事听上去还挺玄的, 极有可能是鬼怪所为,郁涔几人暗地里交换一个眼神,索性就决定今晚雾浓后去那街上探一探 。

“关于那雾, 还有其它的传闻吗?”跟彼此会过意, 郁涔沉吟片刻,开口道:“只是钱三的失踪, 恐怕拦不住所有人吧?”

毕竟总会有那么一些胆子大的,不信邪, 想挑战自我,以此证明流言的虚假。

话落, 魏正风长叹一口气,疲惫地闭了闭眼,“钱三的失踪确实令大部分百姓惊骇, 可拦不住小部分人。

“胆子大的人不在少数,因着疫病, 她们白天自觉憋闷,而晚上人少, 是难得的能出门透透气的好时候,加之钱三一事多靠口舌传播,除了离得近那几家无人可证其真假,有些人也就心存侥幸,常出门去逛,也确实无事。”

“那是什么拦下这些人的?”林潸问道。

“是尸体。”水方清说。

“尸体?”林潸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解,“尸体怎么了?”

“尸体失踪了。”

魏正风显然要比水方清要更了解这事一些,便也就接过话头道:“这疫病传播得又广又急,大家无法出门,许多百姓的尸身无法安葬便只能草草安置,要么搁在家中,要么就只能寻个容器放在室外。”

寻个容器?郁涔一怔,开始思索起沿路看见的景物,似乎,没注意到什么异样?

“有些人,把家里人的尸身放在缸里,拿个木盖一盖,就算是安置好,有些直接放在木箱里,寻思着等疫病过去了再好好安葬,现在虽已是转夏,但北方的气温起得晚些,尸身在外头放着几天也还算将就。可钱三失踪后没过几天,陆续有人家的尸身失踪了。”

“可,谁会偷尸体呢,偷来又有什么——”杨皎诧异的话刚说一半,她就猛地顿住了,人偷来确实无用,但若是别的东西,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雾气的诡异已经是摆在明面上,钱三的失踪也与其有关,那这雾里的东西,再偷些尸体,似乎也不成矛盾。

魏正风眸色沉沉,听了杨皎的话,头也跟着不自觉点了点,“是啊……人偷来有什么用呢。”

话至一半,他又跳到别处:“据家中丢失了尸身的百姓所言,她们都在尸身丢失的前一夜,听见了‘咚、咚’的脚步声,很缓,但是很重。也是因此,她们才想着第二天出门看看,看看屋外发生了什么。”

结果却是发现家中亲人的尸身消失无踪。

两件事结合在一起,百姓很快就能联想到有关钱三失踪的传言,自然也就信了这雾里真的有不正常的东西。

“只是凭借脚步声,倒也不能判定就是导致钱三失踪那东西所为。”谢什开口安抚道。

郁涔跟着点点头,“没错,许是有心术不正的人想拿尸体去摆些邪术也说不准。”

不过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容乐观就是了。

“您放心,这事我们也会帮着一并探查。”

“真的吗?”话落,魏正风眼睛一亮,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没成想,有人愿意帮她们应对疫病,居然还愿意帮助她们去探那骇人的浓雾,“各位少侠大恩大德,魏某代表沭折镇全体百姓,在此谢过,大恩大德,必定没齿难忘!”

他说着,双手握紧,拱手向前行礼,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嗓音也带着颤,每一声落下,他的腰都要更弯下去几分。

“诶!”几人异口同声,被魏正风这举动惊出声,连忙伸手去扶,想着让水方清也跟着劝劝,让知县起身,结果转眼一看,水方清竟也一声不吭地鞠着躬。

她们也就只好拿着那套修士本分的说辞又来了一遍,劝了好久才劝住这两人。

沭折镇位置尴尬,有着先前的历史缘故,加之物资、灵气算不上充沛,附近鲜少有宗门落座,只几户小宗,却是闲散无比,根本靠不上,因此镇上事宜多靠自身人力,极少能得到帮助。

也是如此,这浓雾也一直没有个对口的人来探查甚至是解决,县衙如何称职,终究凡人,在可规避的浓雾和蔓延的疫病中,定是要减少损伤,专心治理疫病的,哪怕知道这雾或许对镇子有危害,也只能先放着不理。

所以,知县才在听了几人打算一帮到底后,情绪才如此激动吧,郁涔心想,毕竟几乎从未得到过援助,久旱逢甘霖,一时心切。

“这本就是我们之职,反倒是水姐、知县大人及各位衙役,才叫我们钦佩。”杨皎扶着水方清的手,发自内心地称赞道。

“是啊,以凡人之躯,明知有染上疫病的风险,却还是愿意为了百姓安危,不顾自身去照料,研究疫病根源,当真是爱民如子。”郁涔也跟着说道,她说这话时,眉头有些下压,一双眼里全是认真。魏正风和水方清,确实都是难得的好官。

林潸和谢什虽口头没有说什么,但也跟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魏正风被谢什扶着,有些浑浊的眼睛一一扫过几人的脸上,“如各位少侠所言,魏某所做也不过为官之责罢了,县衙里的大家和方清愿意同魏某一起,共担此责,才是叫人敬仰。”

六个人就这么轮流客套了几句,转眼,天彻底黑了下来。

府上房间还算富裕,今夜值守的衙役并不多,她们两人一间,郁涔和林潸,杨皎跟着水方清,谢什同魏正风一起,剩下的庹成夏和妘岫自然成一路。

不过几人并未急着回房,只送走了水方清和魏正风。

“对了,你们要小心些,我总觉得,这雾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临走前,水清方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

几人应承下来,道着知晓了,定会小心,看着水清方走远后便又合起门,在屋里子讨论了两句,一边说话一边等庹成夏两人。

直到月已高悬,两人才归来。

庹成夏侧着脖子,伸手揉着有些酸痛的肩颈,一脚踏进房门,嘴里还在跟妘岫说着:“情况有些复杂,我竟然也看不真切,只能想办法研制出些延缓发病的丹药,但有些材料镇上没有……”

“那传讯叫税共秋从苏商送来些不就好了?”妘岫几乎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

可这话一落,庹成夏却不再吭声了,她眸色暗了暗,看上去是有别的顾虑,抿了抿唇,余光瞥见屋内的众人,便转而对着众人开口道:“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吗?”

于是众人将方才听来的简略复述了一遍,总之,眼下的任务就是趁着夜色去那雾里滚一圈。

妘岫耳朵听着,眼睛却还是死死盯着庹成夏,可庹成夏一眼都不看她。她知道她心有顾虑,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妘岫便就这么一直沉默着,只在话题末尾点了点头算作认同郁涔几人的谋划,眼睛还黏在庹成夏身上。

可庹成夏一直不看她,她也不能如何,便只能呼出口浊气,不再执着于方才的对话。

罢了,庹成夏今天很累了。

“对了,天道的踪迹如何了?”庹成夏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坐下来喝不上一口,猛然想起来她们最主要的目的,抬起头看向一旁跟林潸倚在柜边的郁涔。

只见郁涔摇了摇头,很是无力,“整个镇子都是祂的气息,就连母树也无法确切地定位。”

“看来,只能靠我们一寸一寸地扒了。”林潸安抚地揉了揉郁涔的头发,开口道。她亲眼看见郁涔从在镇口开始就捧着母树面色凝重,方才在说话间隙,郁涔又试了几次,看来结果还是不好。

也对,祂是天道,想隐藏行踪还不是轻而易举。

事已至此,还是先着眼于眼前的疫病和浓雾,那里面的东西,若是放着不管,可能会出大祸。

何况,水清方说,雾起的越发早了。她总觉得,像是某种预兆。

“按照水姐和魏知县两人的说法,那诡异的脚步声大多起于夜极深时,约莫要在子时,离现在还有些时间,你们都先去休息会儿吧。”郁涔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开口道,大家近些日子都没怎么休息过,难得有了些时间,总绷着神经也不算什么好事,不如去休息片刻。

众人自然应承下,尤其是庹成夏,把杯中水喝尽后便点点头,活动着胳膊兀自走了。妘岫盯着庹成夏的背影,随口跟郁涔道了句子时正刻见,也就跟着走了出去。

杨皎和谢什也在分别道了师姐再会后就各自回了房。

“别心急,天道诡计向来非你我可测,你的负担不用如此重。”待到几人都走净了,林潸去桌边给郁涔倒了杯水,开口道。

郁涔结果杯子,低头喝了两口,那水还有些温热,看来是在她们跟过来后知县遣人新烧的。

“我不是忧心祂的踪迹,我们早晚会找到祂。毕竟祂不会轻易放过‘郁涔’,想要这具躯体的命,祂和姜漆就必须暴露踪迹,只是……”

“你在忧心这疫病?”

“对。”郁涔点点头,眉头不自觉地又收紧了,“我上一世,就是死于这疫病。”

“什么?!”林潸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

郁涔安抚性地拉着林潸到床边坐下,手握上她的手,“我未曾和你提起过,时间久了,我竟也大意地快要忘了这疫病,到了沭折镇才想起来。

“你上一世大多在闭关,未曾留意过凡间,不知晓也是正常,毕竟上一世,我们也是在疫病大范围蔓延后才察觉到。只可惜我那时已在天道的控制下暗杀姜漆未果,忙于奔逃,对这事也不了解。”

何况,这疫病在她死前,也尚未得到解决。

“可凡间疫病怎么能染得上有灵力护体的修士?”林潸担忧地直盯着郁涔的眼睛,问道。

“所以我怀疑……”

“天道。”林潸喃喃出口,“可祂已收齐了气运创造出了姜漆,又为何要再对凡间生灵下杀手?”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郁涔闭了闭眼睛,手上力道松开些,“这些,目前也只是我的猜测,没准,只是这病比较特殊也说不定。

“总之,需得多加小心。”

*

庹成夏、妘岫房内。

两人安静地并排躺在床上。为了顺畅地在人间游走,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惊慌,妘岫此刻是黑发黑瞳的形象。

她睡在外侧,一只手被她枕在头下,一双眼睛睁着,黑得发亮,只是此刻如同眼神不聚焦般,兀自盯着床顶那木板,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反倒是她身侧的庹成夏,早已闭上眼,整间屋子里只能听得见她那均匀的呼吸声。

“庹成夏。”忽地,妘岫开口道。

可她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没去看庹成夏,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头顶那木板,嗓音平淡无比:“你总得要他多历练的。”

税共秋,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庇护下,他也有,成长的义务和权利。

第74章 食尸鬼(三)

可最后这句话, 妘岫没说出口,她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木板,不再吭声了。

她身侧的庹成夏在这句话落后, 没有任何动作, 也不知是听到了没有。只一瞬, 屋子里再次沉寂下来。

子时正刻, 几人准时聚在府邸门口。

此时府外雾气正盛, 府内的院子里也不免有些许薄雾, 那些雾气从府里高围的墙上淌下, 如流水般, 在石砖上聚成一滩。

郁涔站在门前,看着庹成夏和妘岫最后到齐,才开口道:“我们今晚要去看看那雾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可是,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它呢?”杨皎问出口道。这沭折镇说不上大, 但也不算小,只不到一晚, 怎么能确保找到它?

“它,喜欢尸体。”沉吟片刻, 谢什低声说道。

“可眼下,我们上哪儿给它找尸体?”庹成夏顺着这话, 看了一眼谢什问道。

“那……”妘岫的心情看上去很一般,抱着个手臂缀在最后边站着,听着几人的话, 眉梢一挑,淡淡开口:“偷些不就成了。”

……

话落, 一片寂静。风卷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所有人自动忽略了妘岫的话,凝滞了片刻后又开始窸窸窣窣地讨论起该去哪儿蹲它。

“喂……”这回, 轮到妘岫不淡定了,她啧了一声,飞速放下抱着的胳膊,冲着几人喊:“我就是随便说说。”

毕竟偷人尸体这种事,太造孽了,搞不好,还容易遭天谴,她虽然不是人,没有那么充沛的感情和人定的道德,但还不至于枉顾仁德道义到这个份上。

“你们觉得……禽类的尸体能引来那东西吗?”庹成夏直接抬起手一巴掌敲在妘岫头顶,微微眯起眼,揶揄道:“什么尸体不是尸体呢,对吧?”

很好的想法。

但大半夜去翻箱倒柜找只鸡鸭杀这种事也还是太莫名其妙了些。况且,沭折镇这种情况,禽类也是珍惜的粮食。

“算了。”郁涔叹口气,决定还是采用最原始但好歹保全了人性的方法。

兵分三路去蹲人。

她们按着沭折镇内的情况粗略划分了一下,庹成夏和妘岫负责镇子东部那侧,杨皎和谢什负责镇西,而郁涔和林潸则负责镇中心。

“两人一路,需记得看顾好对方,小心为上。”推开府门前,郁涔转头对着几人叮嘱道。

“这次疫病非同小可。你已经念过很多次了,我们都记着呢。”妘岫捋着被庹成夏弄乱的头发,应和了一句。

“好。”闻言,郁涔也就点了点头。

“吱嘎——”

朱红的大门应声而开,浓郁的白雾顿时顺着被打开的口子往门内里冲,几人加快动作出了门,“砰!”地一声把门合上,才阻止了白雾将府邸淹没。

庹成夏四人很快就奔着各自的方向去了,郁涔和林潸倒是不用怎么动,毕竟这王家府邸的位置就在中心。

而传言中,钱三失踪的地点也正在镇中心。

两人沿路走着,雾里的街道别有一番风景,往前一望,大多房屋都只能看见个虚影,加上镇子里的百姓闭门许久,这街上自然也就无人燃灯,便更加视物不清。有时候,林潸离郁涔稍微远一些,她都快要看不清她。而她们怕徒增变故,也未曾燃符照明。

“你说……沭折镇每天病去那么多人,这尸身真的能收敛完吗?”郁涔摸着沿路的墙壁,如闲谈般开口道。

林潸闻言,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无法下定论。

交谈间,她们又路过一处房屋,郁涔滑过墙壁的手一空,没过多久又落在下一处石壁上。她眼睛垂着,视线落在两处房屋间的空隙里,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不能。”郁涔倒是自己给答上了,“魏知县说,有故去亲人的家里,大多会把尸身放在室外,我们一直贴着建筑走,路过许多户人家,可却没见到多少容器。那这些尸身去了哪儿?总不能都叫那东西偷走了。”

可魏正风没必要对她们撒谎,按照沭折镇当下的情况,尸身确是不便下葬,只是百姓家中的尸体也不多。那病去人的尸体都在哪儿?

“还有一处疑问。”林潸顺着郁涔的话思索半晌,倒是发现了些别的问题,“这疫病传染得如此急,家中有亲眷染病的,若是将病人归置在家里,家中其他人的感染风险也在陡增,哪怕小心防护或可免于感染,这种风险也并非人人愿意承担。”

在这种情况下,街上应当有被扔出家门的病人才对,可仅依她们所见,并没有。这些亲人所不愿承担之人,一定有个去处。

郁涔和林潸对视一眼,思绪翻飞间,两人同时开口,嗓音轻缓:“魏知县。”

“他把这些流民都收容进了王家府,百姓家中的病人少了,过世的尸身自然也就少了,加上有东西偷尸,所以街上的缸与箱子并不多。”

“而依照目前的情况,尸体无法下葬,便只能暂时存放起来,那么目前,尸体最多的地方应当是,王府。”

郁涔和林潸两人一人一句,很快将疑问捋顺探清。只是在得到答案后,两人不由得同时一顿,若当真是如此,她们离开王府一举,似乎并不稳妥。

既然尸体对那东西的吸引力极大,那么王府在那东西眼里俨然就是一块不会行走的,香气四溢的肉,这么一块肉摆在那儿,哪怕那东西有神智,想积累得多一些,让这肉长得丰满,那么如今,街上的尸身越来越少,它真的还能忍得下去,不会对王府下手吗?

“回去!”两人又是同时开口,足尖瞬间发力,使着轻功飞速往回赶。

方才听水方清和魏正风讲述时,郁涔就觉得有些不对,她们在沿路上似乎并没有发觉出什么怪得出奇的地方,如果当真是每家都有那么一些东西放在外面,她没道理注意不到。

这疑问一直绕在心头,这次又出门仔细看了看,才终于确认,街上的尸身确是不多。而整个镇子上存放尸体最多的地方,正是她们刚刚踏出的府邸。

王府足够宽敞,房间众多,空出那么几间去存放尸身也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王府大门紧闭,那东西若是想要偷盗尸体,势必要进入王府。

无论是破门而入,还是飞檐走壁,王府里都有人住,院内也会有衙役不定时巡查,它很大概率会跟活人撞上。

钱三遇见它时还是活着的,随后便失踪了,她们不能确定这东西会不会对活人下手,她们必须回去看顾王府,无论如何,再多的尸身被偷,都没有人一条活生生的命来得重要。

她们不能担这个风险。

好在,两人走出的距离还没有非常远,加之,两人的功夫异常扎实,很快就赶了回去。粗略在府内外探了探,没有异常的情况,只是院内有几处的尸气与怨气格外浓,想来是安放尸身的地方。

“咚咚……”鞋底击地的声音无比清脆,在这空寂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林潸向郁涔看过去,开口道:“我需要为王家府布下层结界作为防护,在此期间,辛苦你多看顾。”

闻言,郁涔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去。

这府邸太大,占地也宽,只靠她们两人确实无法时时照顾全面,而这“肉”的吸引力也过分强,有层结界作防护总是要好过单凭人力。

林潸走后,郁涔思虑片刻,索性足尖轻点,一跃飞身到围墙上。

此刻,她脚下几寸远的地方就是府邸大门,那门上挂着的两只灯笼正忽明忽暗地闪着,勉强能照清门附近一小片的地方,郁涔挑的地方不远不近,至少从下往上看是看不清的,但她却能很轻易地观察到门附近的情况。

既然那东西每次偷尸时都有脚步声,那它的身手大抵还是一般的,至少是不会轻功,那么只要它觊觎府内的尸身,怎么着都会先来门附近试一试。

“咚咚……”林潸的脚步声其实并不重,若是放在平时,甚至是微不可闻,可现下这般万籁俱寂,郁涔竟也能听到些细微的响动。是她在布结界,空气里还浮动着她细微的灵力波动。

“咚咚……”脚步声清晰了些。

是林潸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郁涔偏了偏头,侧耳过去想听真切些。

“咚咚……”冷风刮过,门口挂的两只灯笼也随之晃了晃,脚步声还在接近。

郁涔收了倾斜过去的身体,手慢慢滑上剑柄,目光沉了沉。

“咚咚……”

“砰!”几乎是那东西再往前迈步的同一秒,郁涔带着生露瞬间闪上它眼前,剑身撞入它手心。腕部带着剑身一翻,锋利的剑刃便在那东西掌内狠狠剜下一圈肉。

它此刻距门口还剩几步,灯笼发出的红光勉强能从雾里漏出些照在它身上。

郁涔抬起眼,看向那东西。

*

镇东。

郁涔和林潸注意到的事,庹成夏和妘岫也在巡走半晌后反应了过来。

“按理来说,此刻,王家府应当是那东西眼里最显眼的目标。”庹成夏眼睛剜过身侧景物,一手握着长枪说道。

“嗯。”妘岫跟着点了点头,手臂环抱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郁涔和林潸在那儿,倒是不需要我们操心。”

说着,妘岫抬起只手扫了扫眼前那浓雾,虽说只是徒劳,但这雾实在碍事,扰得她不悦。

“咚咚……”脚步声缓慢地响起,极轻,极远。妘岫停下摆手的动作,略微偏了偏头。

“怎么了?”一旁的庹成夏注意到她这动作,脚步一顿,轻声问道。

妘岫没回应她这话,只是伸出根手指,轻轻抵上庹成夏的唇,示意她静声。

妘岫的身体比庹成夏的要暖一些,平时站在她身旁,就像带了个行走的暖炉,此刻那根手指停在唇边,哪怕没真正触碰到,庹成夏也还是能感受到那微微散发出的热量。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当即住了嘴,不再动作,只注视着妘岫。

“咚咚……”此刻,她们两人都已停下了步子,可那脚步声还在继续。

妘岫身为妖,听力自是比人类躯体的庹成夏要好些,哪怕她身为修士。所以庹成夏此时还是听不到这些微弱的响动,妘岫却能听得见。

“咚咚……”脚步声近了。

这下子不用妘岫告诉庹成夏,她也知道是发生什么了。若是魏正风所言不虚,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有活人肆意出来走动的,除非如此多的警示还是拦不住那人一颗想赴死的心。

那么,发出脚步声的东西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庹成夏悄悄抬起长枪,藏羽弓在妘岫手中逐渐成型。

“咚咚……”

灵力在枪尖上翻涌,弓弦已被拉开。

“砰!”

*

“这镇西的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少啊。”杨皎和谢什走了半天,不自觉感叹道。

她们之前寻剑的秘境拦在沭折镇西侧,因此平常住在这儿的百姓就不多,此刻那秘境外围林子的浓雾和镇子里后起的白雾倒是融合得很好,乍一看根本分不清这雾是哪一片的,若是走得离秘境近了,稍有不慎就能踏入那林中雾里。

许是原本就对这林子有畏惧感,到如今疫病横行,也没几个人想着躲到这人少的地儿。她们甚至要走上一刻钟,才能从上一个有些人住的地方走到下一个有些人住的地方。

谢什听了杨皎的话,也没多说什么,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人,此刻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赞同。

两人走了半天,这附近只有些老旧的空房子,没什么人住,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利用价值,一直以来也没被人买去或修缮,到如今显得有些破落,灰尘积了几层。

“咚咚……”忽地,一股并不算轻的脚步,清晰地闯进杨皎和谢什两人耳内。

瞬间,两人停下步子,利刃出鞘。

“咚咚……”

浓雾里的身影越来越近,杨皎和谢什都没再动作,只摆着架势,安静地等待那东西走到眼前。

“咚咚……”

终于,雾里不再是一团边界不清的黑影,随着脚步声的接近,逐渐有了规则的形状和线条。

可见状,杨皎却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两人甚至无需思考就能判断得出,那黑影俨然是一个——人的形状。

第75章 食尸鬼(四)

出乎意料的, 那东西并不可怖。那是个人,准确来说,应当是个死人。

郁涔将剑身抽回来, 向后退去一步, 左手灵力凝成长绳, 手臂一震, 登时缚住那死人的脖子。

这死人除了面色灰败些, 与常人倒是无疑, 一双瞪大的眼有些浑浊, 身体发硬, 走起路来又慢又重。它身上的衣裳有些脏了,满是灰的褶皱里还印着血污。

它的身体似乎并不灵活,被郁涔这么使力拽着, 脖子直向一旁歪, 也没有什么挣扎的样子,看上去也没什么神智, 只会简单的躲闪接招。

见此情景,郁涔三下五除二用灵力给它绑了起来, 整个过程简单得令人不安。它就那么僵直着身体定在原地,双眼发直地盯着王家府邸的大门, 嘴角涎水直流。

会这么简单吗?郁涔没理会那东西的贪欲,兀自思索着,如果这疫病真是天道的手笔, 祂会创造出一个如此低弱的鬼物吗?

显然不会。

为了以防万一,郁涔又在那鬼物身上贴了个定身符。

她在鬼物周身绕了好几圈, 手指抵在下巴上,脑中思索着这东西偷尸体到底是为了些什么时, 林潸已布好结界回来了。

简单交代下经过,两人继续沉思起来。

“这东西如此好抓,倒还真不像是天道的产物。”林潸凝视着身前那东西,开口道。

此刻那东西从头到脚都被郁涔用灵力凝结成的绳子系着,胸前还贴着一张符,俨然一副无法再动弹半分的样子,可她们二人没有一个人可以放下心去。

“如果这场疫病真的有关天道,要么,是这东西有其它难以控制之处,要么,就是这东西的诞生是顺应时势,非天道刻意为之。”郁涔走得离近了些,细细瞧着。

林潸点了点头。

“它偷尸体的用意我们还不得知晓,只可惜无法在它行窃之时抓到。”郁涔盯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重新退回原地,“等到天亮吧,看看雾气散了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她们决定暂时不将这死尸收入符中,而是放在雾里,等着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或是等到天亮雾散,这只在雾气里行动的东西,在没了雾气庇护后,会不会产生异变。

郁涔和林潸一直坐镇门口,直等到晨光熹微,这死尸也没发生什么变化,郁涔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雾快散了。”

此刻,原本在夜间浓密的雾气只剩下薄薄一层,就如普通晨间的雾霾。

“师妹……”

就在郁涔的视线还落在天上时,林潸忽地出声,还不等她问一句怎么了,视线转回来的瞬间,她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几分。

只见,原本与常人差异不大的死尸,在逐渐失去了雾气的庇护后,全身居然有些溃烂,裸露出的皮肤上,长着大大小小的疮口,血肉剖露在外,伤口最外圈的皮上还流着黄脓。再往上看,原本干净的脸上,平白从眼眶里淌下一行血。

“看来,它确实依赖雾气活动。”郁涔摸出一张符箓,开口道。

念咒催动符箓,姜黄的符纸才刚刚泛起光,那雾气竟是在转瞬间又淡了些。

越过符纸看向那死尸,却见原本只停留在血肉肌理的疮口,此时更往深挖,已是隐隐约约可见白骨,而那白骨隐现处,还若有若无地往外飘绿气。

郁涔动作急了几分,谁都不知道这种变故是好是坏,何况,那从伤口处飘出的绿雾,郁涔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还好,符箓发动得很快,绿气散出来的还不多,只有几缕,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可郁涔和林潸的脸色依旧难看,若是方才她们没看错,那死尸在被收进符箓的前一秒,竟是扯开嘴笑了……

白齿森森,一口牙尖利无比,牙缝里凝固着不明的污渍,深色;锋利的齿间,缕缕残渣悬挂在口中。

在灯笼的红光下,像极了干涸的血液与肉丝。

它动了。

在郁涔定身符的作用下,动了。

而此刻,白雾尽数散去,太阳的光穿透云雾撒下,又轻又薄,恍惚间,郁涔险些以为那雾去而复返。

“这死尸果然不简单……”郁涔和林潸对视着,干涩的喉间溢出句话。

只是,它明明能动,为什么和她们枯坐一夜,不逃呢?

一定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原因。

“先等庹成夏她们回来再商议吧。”林潸摸了摸郁涔的头,说道。

林潸比郁涔高些,摸到郁涔的发顶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她在摸了一次郁涔的头后,最近似乎也迷上了这种亲昵的举动。

当然,郁涔也很受用,不动声色地顺着林潸手掌抚摸的幅度蹭了蹭,顺带嗯了一声。

“你们……”

哪成想,被别人撞了个正着。

郁涔整个人僵硬了一瞬,循声望去,是刚赶回来的庹成夏和妘岫。

庹成夏一脸“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的震惊以及几分不明显的揶揄,妘岫则是纯粹的看好戏,唇角轻轻勾着,细品之下,还能看出来她脸上那几分此刻居然没有酒的遗憾。

“没想到啊……趁我们不在你们居然做出这种事。”庹成夏一脸痛心疾首地走过来,止不住地摇头叹气,还伸出食指不停冲着两人点点点,完全无视了郁涔已经通红的脑袋。

林潸倒是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随后不咸不淡地瞟了庹成夏一眼,示意她别太过分,可只要细看,就能发现,林潸的耳尖分明也是红的。

好,庹成夏自然是有求必应,不拿这两人寻开心,就该聊两句正经事了。

恰好,杨皎和谢什也在片刻后归来。

此时的郁涔竟是有几分庆幸,好歹,不是被自己的师妹、师弟看见的。

她们回了府内,一齐聚在郁涔两人的房内,又加了层隔音的结界,才开始商讨。

可就在结界立好的下一秒,出乎意料的,庹成夏和杨皎竟是各自掏出一张符箓给郁涔,而那纹路,赫然就是封存鬼物的符!

怎么回事?那死尸不只有一个吗?

庹成夏和杨皎明显也是一愣,相视一看,唯余茫然,就连一向置身事外之姿的妘岫和淡漠的谢什也诧异得不行。

她们都以为,雾里这东西只有一个,是自己恰好撞上了。

“怎么会?”杨皎惊讶地问出声,“为什么会有两只?”

“听魏正风的讲述,我也以为只有一只。”庹成夏显然也不明白。

这两张符还没扯明白,郁涔默默地又掏出了一张符出来。

三张符凑在一起,屋内一时沉默。

“三只死尸……”林潸轻声打破寂静,“不,也许不止三只。”

她们都在魏正风的讲述里陷入了误区,以为只有一只鬼怪在作祟,甚至隐隐约约猜测那东西可能就是那乞儿死后化身的,可现如今,看来事情比预想的要麻烦许多。

“你们抓到的死尸里,有乞儿扮相的吗?”在交代了她和林潸在死尸身上做的尝试后,郁涔扶着额收起符箓问道。

庹成夏和杨皎便也跟着收起来,几人开始回想,很快便摇了摇头。

“身上衣物虽有些脏破,但也只是寻常人家装扮。”庹成夏回道。

杨皎顺着点点头,“我们抓住的这只,身上衣服甚至还有些精细,不会是那乞儿。”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一只死尸在外没被抓到。

“它们倒是聪明,没有在同一晚全部出来偷尸。”妘岫整个人半倚在门上,闻言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丝嘲弄。

郁涔叹了口气,面对这一屋子人,深觉继续商讨也讨论不出什么,只好说道:“这些死尸白日里不能见光,但总要有个躲藏处,我们不妨去探探这些死尸的位置,掘地三尺总能找到。”

还不等妘岫点点头应声好,林潸就盯着她快速出口打断:“你和庹成夏在白日里需要看顾病人,摸排藏身处这事交由我们就好。”

说罢,妘岫也没什么异议,左右她做什么都是一样。

妘岫这边没问题,郁涔又把目光落在有些神游的庹成夏身上,开口却是问了些别的:“你昨日说,有些材料镇内没有,你要出镇去寻些吗?”

这么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锁定在了庹成夏身上,毕竟这满满一屋,只有庹成夏这么一个正经丹修。

“我……”少见的,庹成夏没有直接应答,而是犹豫着。

见状,郁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庹成夏最终叹息一声,作出一副轻松姿态,道:“不用,我传讯叫丹宗派人送些就好,跑出镇去寻太费时间。正好我和我那弟弟也是许久没见了。”

话一落,除开妘岫一副早就知晓的模样,其他人多多少少惊了一瞬,原以为,她不会舍得税共秋冒此等风险,毕竟事关天道,稍不注意就要被牵连入险境。

但大家也没多说什么,只道着好,郁涔盯着庹成夏故作轻松的脸,知道她也是下了决心。

“我即刻传讯,药材最快三日后便能送到。”庹成夏似乎受不了别人看她的眼神,索性转移起话题,“这几日我只能尽量给病人服些对症的丹药,缓解疼痛。”

说完,她转身拍了还倚在门上的妘岫一巴掌,道:“走了,再去看看病人,总要弄清楚发病位置。”

妘岫活动了一下被拍的肩头,也是难得地没跟庹成夏斗嘴,直起身子,默默跟着走了。

“白日里街上无人,倒也是方便我们探查。只是那死尸身上的异样务必小心,如果可以,远离他们身上的雾气。”等到庹成夏两人走远了,郁涔冲着余下几人开口道。

虽然这只是她的直觉,但直觉这东西往往莫名的准确。

她们四个跟水方清打过招呼后很快也便出了府,杨皎和谢什负责排查镇内,郁涔和林潸则是想到了另一处地方。

既然死尸被剖露在雾外时会发生异变,那么沭折镇有一个地方,绝对能保证这些东西的安全。

第76章 食尸鬼(五)

“说起来, 还要多亏杨皎和谢什她们两个的提醒。”站在这片界限分明的雾前,郁涔歪着头对林潸说道。

林潸的手指正有节奏地敲击着剑鞘,闻言嗯了声, “是要多亏她们, 不然一时半会儿确是想不到这儿。”

她们的前方, 此刻密林高耸, 却全数浸在雾里, 若隐若现。

能如此迅速地想到这儿, 还要感谢杨皎两人在讲述她们捕捉死尸的情景时, 顺道提了一嘴这秘境的雾和镇上的雾融合在一起, 吓人得紧,晚上走要小心。

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当即迈开步子往里踏。

“如果遇到幻境……”半张脸融入雾里时, 郁涔忽地开口道。

“直接毁掉。”随着林潸带着凉意的声音落下, 两人彻底进入秘境。

“轰!”幻境显现的一瞬间,【郁涔】的脸才刚刚贴上郁涔的眼球, 她就一张符炸了整个幻境。一睁眼,正好对上身旁林潸的脸。

“还是第一次在这雾里走。”郁涔呼出口气道。往常她们都是没走几步就晕, 醒来后便出现在雾尽之处。

“嗯。”林潸点点头,不断环视四周, “这次反而要一直待在这雾里。确实是,不一样的感受。”

在雾中行走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要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秘境中的雾不必镇上的薄,细分之下甚至要更浓郁些, 行走便更要小心。

她们按照自己对这秘境的印象走着,时而往深处探, 时而又向边缘走,大抵是要把这一圈雾摸个明明白白。

“过了正午了。”郁涔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似乎比方才最盛时暗了些,便如此推断道。

而现在,她们还一只死尸都未找到。

“躲得可真好啊。”郁涔感叹着,眼底却隐约发起狠。

她相信剩下的那个或那堆死尸大概率是藏在这秘境里的,不然也不会在疫病起后这么久以来都叫人发现不了,只是它们藏得太好或有意识地躲着几人,才叫她们如此难找。

“总会找到的。”林潸说着,眸色不自觉沉了许多。

“咚、咚……”脚踩土地的声音如此清晰。

郁涔仔细斟酌着周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