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她们的手相握着,从脉搏处传来心跳。
“咚、咚……”
林潸轻轻捏了一下郁涔的手,而后缓缓放开。
“咚、咚……”
郁涔提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砰!”祈安在一瞬间飞出,猛地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浓郁的雾气被疾风刮得淡下去几寸,在空中刮出道异常明显的痕迹。
郁涔提起生露,腿部迅速发力,眨眼间就赶至那死尸身前。
“咚!”生露的剑身当即拍在死尸的太阳穴处,强烈的冲击让它的头剧烈偏移,脖颈处似有纤维断裂声。
郁涔握住剑柄,腕部发力带动死尸硬生生转了半圈,背部暴露在林潸的方位。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一道从浓雾中袭来的,灵力凝成的长鞭就将这东西捆了个结实。
郁涔将死尸收进符中,对着走来的林潸开口道:“看来只要我们不伤这东西至露骨,应当就不会放出绿气。”
她们昨夜也伤过那死尸,在手掌里剜出圈肉都没事,方才祈安也在死尸的身上留下数道伤痕,不过只流血、翻肉,也无事发生。
看来只需要下手轻些即可。
好在,总算是得到此行第一个收获,勉强算开个好头。
“咚咚……”脚步声再次响起。回荡在密林重雾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急促紧密的脚步声好似织成了一张细密的蛛网,即将绞杀困于重声环绕中的猎物,光是听着,鼻尖就已快要吸不上空气。
郁涔和林潸再次抽出剑,冷硬的光在剑身上折过,隐隐约约的,倒影出浓雾中那一具具躯体。
那是些人,身体僵硬、缓慢,肤色灰败,眼珠微微瞪大,看向郁涔两人,慢慢扯开了口,混着腥红的涎水勾着嘴角流下,最终聚成水珠滴在地面。
它们走得近了。
不然,郁涔和林潸是无法在浓雾里看见它们的。
可是,按照她们这两天的观察,这些死尸应该是只对尸体有兴趣,而对活人无攻击意识的啊。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郁涔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只得匆匆应对着,而伤不可见骨的推测也让两人收了些手脚,郁涔那些杀伤力大的符箓直接变得毫无用武之地,她们只能尽量让这些死尸丧失行动能力,然后收入符中。
“这死尸一波接一波……”郁涔喃喃道。
每次好不容易在群尸中收了十来个,结果转瞬又有新的补上。
这些死尸的攻击力确是不高,行动也缓,可坏就坏在分布密集,补充迅速,就算不难办,但磨人得很。
她们不知这些东西的数量,总不该一耗到底。
而且,郁涔总觉得,这些东西似乎在把她们往一个方向赶?
又是一鞭子捆起三只死尸,手臂一震,死尸就被甩入符中。她们所在的地方雾气似乎越来越薄,甚至能在地上看见些许光斑。
“它们在把我们往没雾的地方引!”林潸操控着飞剑,串起两只死尸的衣服将其挑上半空,喊道。
她们都知道,在失去了雾气的庇护后,这些死尸的身上会溃烂,直至露出白骨,冒出绿气。可这么一来,对这些死尸也是极大的伤害,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郁涔转头跟林潸对视一眼,刀光剑影中,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跃跃欲试的隐秘疯狂。
想知道为什么,放纵着,去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合计好了,就开始顺着死尸的意识暗搓搓地配合着往后退。
终于,成缕的光线穿透雾气。
恰好此时郁涔一个后撤,直接一脚迈出了雾气。
抬眼重新往雾中看,一瞬间,郁涔似乎在某个角度上,看见离她最近的那只死尸的头上,悬着一根丝线,那丝线反着光,恰好撞进郁涔眼里,可是只这一瞬间,再看,就连一丝一毫踪迹都没留下。
下一秒,林潸也撤出了雾气。
虽说是顺应着来看看它们的目的,可她们也不能放任这些死尸就这么穿越雾气,当即,林潸在离雾外一步远的位置立了层结界,这样,哪怕是有阳光照射,它们溃烂的速度也会变得极缓。
本以为这样,它们就会放弃,没成想却越发疯狂,它们扑在结界上,“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破败的手不断试图扒上结界,最终却只能不断下滑,转瞬又机械地重复,直到指尖渗血,肉块糜烂。
“它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郁涔皱起眉,似是不解,“只是为了释放那些绿气?”
可那绿气到底有什么用?
这念头刚一流转,郁涔就感觉储物环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隐隐发凉。
一掏,竟是那被搁置的母树。
它有感应,这说明,天道在这儿……
且,距离很近。
那姜漆呢?是否也跟在附近?
郁涔跟林潸说了自己的猜想,她想在幻境里找找她们的踪迹。林潸虽觉得有些风险,但也认同,毕竟如果一直安居于温室,又如何更进一步解开她们的疑团。
可还不等她点点头,忽地,一道极其熟悉的灵力袭来,从背后,刮过空气,熟悉的气息整个扑在脑子上,让她不由得一愣。
那是——属于姜漆的灵力。
迅速侧身闪过,那飞来的石子就越过她们,直直撞上了那层结界。随后,结界裂开了一条缝。
“遭了。”林潸嗓音沉了下来,姜漆这是在帮这些死尸破结界,是她把她们引过来的?
那她在哪儿?
顺着方才灵力飞来的方向,应当是能找到的。
凭借着强大的感知,两人迅速锁定方位,疾驰而去,只是姜漆也在躲着她们,飞速移动。
她们这一放手没管结界,不消多时,结界已经裂出一道人可以同行的口子了。
大批死尸鱼贯而入,像是有指引般,直直奔着郁涔两人方向而来。
“结界破了!”林潸似有所感,匆忙喊了一句。
她们的行进速度其实很快,但姜漆一直若有似无地带着她们兜圈子,绕来绕去,到最后离雾气其实也不算远,死尸过半晌就能追上。
姜漆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让死尸对着她们释放出那些雾气。这死尸十有八九也是被她操控。
意识到这一点,郁涔很快冷静下来,现如今是白日,雾气尚未覆盖,她们无法抵抗死尸那不可控的腐烂,若还要跟姜漆斡旋,那么等到死尸身体里那些不知名的绿气散出来,她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先走!”思及此,郁涔猛地停步,说道。
林潸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只深深看了一眼姜漆的方位,便转身跟着走了。
两人飞速擦过死尸群,避着些许散出的绿气,重新一头扎回雾里。
而隐匿在林中,一直与郁涔两人周旋的姜漆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悄悄牵动手指,若有似无的丝线缠在她每根手指上,宛若根根傀儡丝。
死尸在她的操控下很快安静下来,重新回到雾气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或停滞不动。
姜漆将手缓缓垂下,凝视着秘境外围那片隐匿了一切的雾,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这一次,你必须杀了她。”忽地,身后一道毫无情感的声音响起,就像曾经千万次那样,冰凉的视线带来独一无二的窥视感,让人喉管发紧,鼻腔发涩。
姜漆身子僵了僵,闻言闷闷地应了声:“我一定会,杀了她。”
*
沭折镇内。
杨皎和谢什一路探查,走在某个似乎空了很久的巷子里。
杨皎随手摸了把墙上的灰,指尖轻轻搓了搓,“这里似乎很久没人往来了,就连墙上也积了层灰。”
谢什看着身旁房檐处结着的蛛网,点点头,倒是没多应声。
无论如何,还是要按例检查。
她们先是在每个屋子门前敲一敲,而后探测到屋里确实没有人后,再破开门进去。
很快探到巷子里最后一间。
“咚咚咚!”三声敲过,屋里没人回话,就连半分动静也无。用灵力探测,也没有活人踪迹。
只是,谢什收回手,看向杨皎,使了个眼色。
屋子里,有别的东西。
“砰!”剑身穿透门板,接着一脚踢烂!
两人拿着符箓严阵以待,快步踏进屋内,剑锋直指身前。
可饶是有心理准备,身前景象还是震惊了两人。
只见,一只死尸背对着门站着,而它身前,赫然是一具尸体,那尸体受死尸胁迫,被迫与它一同“站立”着。
这不是最可怖的。
那死尸整个头埋在尸体肩颈处,尸体的头也顺着势头乖顺地架在死尸的肩上,就面对着门口。杨皎和谢什看得异常分明,那尸体的眼睛分明还没合上,嘴角挂着大片的血,面容极尽扭曲,俨然刚因疫病而死不久。
而那嘴角干涸的血,在穿过被死尸遮挡住的一片后,又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潮湿、黏腻、气弥漫,又接连不断。
那地上已经积起一滩血了。
“咯吱——咯吱——”白齿磨骨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充斥着整间屋子,“嘎吱——嘎吱——”咀嚼声毫不停歇,血肉碰撞的黏腻的声宛如在参加一场饕餮盛宴。
那死尸,在吃尸体。
两人短暂地惊了一瞬,刚想要对着那死尸出招,那死尸就似有所感地转了头。
一只口嫣红万分,嘴角还滴着血,尚未收起的唇齿上,肉渣遍布,血浸满了全部口腔,它整张嘴都被染透了色,顺着肌肉的缝隙往里窜。
它放开了尸体,一瞬间,那尸体就如没骨头般“啪叽”一声滑倒在地。视线越过死尸的遮挡,那尸体的肩膀被啃食得不成样子,好好的肉成了糜,白骨也根根断裂,中间的空缺不知所踪。
而从那伤口深处,似有白烟在往上冒……
就像,雾气。
第77章 食尸鬼(六)
死尸一点点将身体也给转过来, 胸口的衣料上,还印着大片血渍。
谢什拎着花涧剑,在死尸抬脚往前迈步的一刻当即飞身冲上前去, 剑锋顺着死尸的脖颈绕了半圈, 留下圈半圆的血痕。
谢什另一只手抵上死尸背部把它往前退出段距离, 随后闪在它正后方, 一剑拍上太阳穴。那死尸挣扎着就要往后咬, 一双手也不安分起来, 张牙舞爪地, 口中混着腥味的恶臭扑在谢什脸上, 激得他眉头皱得死紧。
杨皎看准时机,灵力凝出长鞭,手臂一震, 率先捆住那死尸的脚和手, 瞬息间,她带着逢春剑抵至死尸身前, 剑身架在它另一侧脖颈上。
掏出符,杨皎三下五除二地将这死尸给收进了符里。
“这尸体怎么办?”杨皎转过头, 一眼看见这还横躺在地的尸体。
这是具女尸,此刻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肩膀处的衣料已然和碎肉混在一起,再分不清。她肩膀处那骨头断裂之处就像个巨大的坑,连着躯壳里, 而在她们打斗的间隙,那洞口已不再继续冒烟。
“也带走吧。”谢什道。虽然它体内的白烟已然停歇, 但他直觉那消失的烟并不简单,何况把这一具尸体留这儿, 没准又会引来别的死尸。
杨皎也知晓其中厉害,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将其收入符内。
临走前,她们扫了眼屋内陈设。这屋子没什么特别的,看样子,她应当是家中最后一个病去的,死在屋子里,才没人给收个尸,让这死尸给碰见了。
这死尸应当是昨夜趁着雾浓出来的,却不知为何没来得及在雾散前离开,从而滞留在此处。
两人将临近余下的房屋给探了一遍后,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到了傍晚,估摸着今日只能到这儿了,便商量着先回府,哪成想,半途遇上了师姐们。
“你说,你们看见那被啃食的尸体里冒出了白雾?”行至府门前的那道街上,郁涔听了杨皎的讲述后,疑惑道。
“那尸体带回来了吗?”林潸眸色沉沉,问道。
闻言,两人点了点头,杨皎回应道:“放在另一张符里了。”
郁涔刚想应一声好,琢磨着什么时候能看一下,就听见遥遥一声传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抬眼往前看,是庹成夏和妘岫在府门口等着她们,庹成夏站在府前的石阶下,看着有些忧心忡忡,而妘岫则懒懒地倚靠在门扉上,一双凤眼半垂。
“你们怎么在这儿?”郁涔诧异地问道。
妘岫撇撇嘴,不咸不淡地递了个眼神给几人,“等你们呗。”
等她们?等她们作什么?
“我今日又细细探了那些病人的经脉,发现她们的病气竟是从丹田处而起。”庹成夏倒是没同妘岫一样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一边迈步向她们走来,一边干脆地答道:“昨日我只顾着去探病人的肺腑脏器,这才未曾发现。”
“丹田?”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愣。
林潸当即抬起手给她们加了层隔音的结界,示意众人可以安心交谈。
几人也不想在府门前久留引起注意,干脆就借着这层结界走到街上逛了逛——虽然也没什么可逛的,只能勉强充作疏解心绪。
“按理来说,常人的丹田处更像一个藏气、凝气的象征,并无实质功用,而对于你我这样的修真者来讲,则是金丹凝聚之处。”庹成夏眼神盯着身前空荡荡的街道,面色凝重。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这疫病却从人的丹田处扎根,在常人体内盘旋许久,却无头苍蝇般寻不到想要的东西,这才往肺腑入侵,也因此,染病之人的初期症状只是起高热,那是人体的自然排斥。”
话落,其余几人面色也跟着难看几分。
原本以为,这是天道针对常人来的一场灾祸,可看这形容,倒更像是针对她们修真者的。
丹田处,金丹凝结,运气聚灵之地,这疫病在常人体内苦寻不到的,会是金丹吗。
恍惚间,郁涔又想起前世死前那股痛苦,如千万细针穿透肺腑,意识恍惚、幻象丛生,运气不顺,实力大削。
当时她已是感染至后期,整个体内都在躁动,心脏如要冲破胸口一般死死跳动,还有丹田处……那股被她强行忽略许久的,如烈火灼瓷般的滚烫。
“温度”逐渐加码,直至“瓷器”再经受不住折磨,崩现出裂纹,紧接着,裂纹一点、一点地爬满瓷器全身,最后彻底粉碎,只余烈火舔舐唇舌。
几乎是下意识,郁涔的手滑上腹部,指节骤然缩进,唇色跟着发白,仿若那死前的痛苦再度降临己身。
林潸注意到她的异常,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郁涔身侧另一只垂荡着的,指尖搓了两下。
感受到身侧人的安抚意味,郁涔也渐渐从回忆里脱身,回望了一个安定的眼神。
事已至此,这疫病是谁的手笔已然不能再清晰。针对修真者而生的疫病却在凡人身上爆发,在凡间蔓延,如此异常,总不会是天意。
不,从某种意义上,还当真是,“天”命。
她早该想到的,天道从头到尾,目标明明都只有一个【她】啊。
这些枉死的百姓,都是受她所累。
思绪冒头的瞬间,郁涔的眼神冷得像冰,指节不自觉收紧,直至指甲也嵌入肉里。
庹成夏的声音还在继续:“若是按常规方法炼丹,则应是从丹田开始治理,深入病根。可病人们的丹田处并无实质的病灶,病气散散地滞留着,除不了。”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才能继续往下再说:“因此,这病在病人身上只能从肺腑处入手,治标不治本,能缓解,不能根除。”
无治之症。
这是庹成夏最终的定论。
她不忍心继续看着王府里那些病人痛苦的模样,草草跟水方清和魏正风交代两句,就带着妘岫逃了出去,一直坐在府外,顺道等郁涔几人归来。
沉重的话说完了,庹成夏又吐出口浊气,努力装作轻松,“无论如何,丹宗都会尽力救治。”只是一句罢,她的神色还是不自觉沉了下去。
妘岫见状,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冲着郁涔几人问道:“我们这边的情况说完了,你们呢?出去半天,发现了什么?”
“我们在沭折镇西边的秘境外围发现了大量死尸,不,现在或许该叫它们食尸鬼。”郁涔顺从地接过话道:“它们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攻击性,经过我和师姐的探查,发现是有人在操控它们。”
说到这儿,她噎了一下,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还是吐了出来:“操控这些食尸鬼的,极大可能是姜漆。”
话落,原本走在郁涔斜后方的杨皎和谢什当即一愣,两双眼睛一齐直直地盯着她。
“没想到。”妘岫轻呵一声,“我们追了许久未果的人,居然就这么碰见了,还真是命运弄人。”
“未必是巧合。”林潸嗓音淡淡的,脚步跟着停了下来,转过头很认真地说道:“姜漆操控食尸鬼,是故意把我们往她那处引的。”
她们两人把事情简单复述一遍,最终落了结论:“食尸鬼的藏身之处并不难想,姜漆和天道很可能就是在那里故意等着我们去寻。”
郁涔又接过话道:“那食尸鬼体内的气体究竟是何作用我们尚未可知,但既然有天道的手笔,就绝该是奔着我的命来的。”
“看来,她们是有所筹谋。”庹成夏垂下眼睫,沉思道。
郁涔那边的事讲清楚了,妘岫又把目光移在杨皎两人身上,眉毛一挑,意思显而易见,到你们了。
恰好此时,她们停在一处巷子口。
不知是不是杨皎两人下意识地往那边走,因此带偏了整个行走路径,她们此时恰好走到杨皎和谢什发现食尸鬼吃人的那条巷口。
两人寻思着,左右要挑个没人的地方给她们看尸体,便说着直接去那屋子,也好给她们看看现场的情景。
她们临走时,为了免去多余的事,把门给合上了,再打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依旧扑鼻,熏得人头昏脑涨。
“我们当时探查到这一间,却发现里面有别的东西,便闯了进来。”再回头看,那门上还留着两人刺穿的剑痕。
地上一摊血依旧,还是她们走时那样。
杨皎掏出符,把存放在符箓里的尸体放了出来。这尸体的肩颈处已不再往外冒出雾气,平放在地面上,眼睛依旧不得合。
几人蹲下身,围在尸体身旁。
她们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些因疫病而死之人的尸身,除开面目狰狞些,身上带着点污秽,看上去跟平常人差不多。
郁涔盯了半天,伸出手一扫,帮它把眼睛给闭了起来,嘴里又念了句:“多有得罪。”才继续探查起来。
林潸正蹲在这尸体的肩颈处,她看着那被啃食出的洞口,不知作何想法,伸出手摁了摁。
哪成想,只是轻飘飘一摁,原本已经停息的尸体竟再次躁动起来!
原本瘦小的尸体在一瞬间涨大,全身上下都鼓了起来,活像被充了气。可还没等几人对着这幅充气的躯体再做什么。
下一秒!
浓郁的白烟在瞬间冲出尸体!
几人一惊,当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句,下意识抬起胳膊捂上抠鼻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她们脸上围着的纱巾的作用,出乎几人意料的,这白烟并没有什么味道,也没有停留多久,在全部顺着肩膀那掏空的口子跑出去后,没一会儿就散干净了。只留下几人站在原地还有些茫然。
就这么,消失了?
几人不死心地用灵力探了探,却也没有在尸体身上发现多余的异样。
“那白烟是什么东西?”妘岫率先开口,眉头皱得死紧,俨然对方才那暴起的白烟很是不满。
她这话问出口,几人却没办法为她解答,庹成夏站在她身旁,也只能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重新把尸体收好,见今日也没什么能继续的了,几人便打算往回走。毕竟按照今日郁涔和林潸所见的食尸鬼数量,她们今夜可有的防备。
“等一下!”
推门的人是妘岫,她从不想在这带给她冲击的屋内多待,没等郁涔说完要走的话就转身去了门边。
可,她才刚一推开门,目光堪堪触碰到门外,整个身子骤然一僵,一声叫喊从喉管里挤出。
而缀在她身后的几人,在看清门外样貌的瞬间,也都被定在原地。
只见屋外,不再是烧得通红的天幕。
原本只隐隐约约的一点雾,在短短的不到一刻钟内,已是铺天盖地。
大雾弥漫。
第78章 食尸鬼(七)
“怎么会这样?”庹成夏一步跨到妘岫身前, 手把着另一面门,语调不自觉拔高。
“这雾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起来?”杨皎也很是不解,疑问如同连珠炮般吐出:“哪怕是雾起的时间会越来越早, 也不至于仅在一刻钟内就至于如此吧?”
“这雾, 不对劲。”郁涔神色晦暗, 凝视着逐渐往屋内入侵的雾气, 抬起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刚到身前的一片, 随后才沉声开口:“一定是我们做了什么, 才会导致这雾气突变。”
话落的一瞬间, 所有人不自觉地转过头, 一齐看向方才那尸体所放的位置。
尸体被收起,原本滴落在地的那摊血被几人有意避开,没能糊成一片, 只是有些干了, 印在石砖上,成了深色。
是那具尸体。
“是尸体内的白雾。”林潸率先开口, 打破一室寂静。
被食尸鬼啃食的尸体,体内会产生白雾, 不,也可能是那些因疫病而死的人体内本身就会囤积雾气, 等到躯体被食尸鬼啃出破洞,再一举冲破禁锢,散到空气中, 随原先的一些,一齐笼罩起整个镇子。
也因此, 镇子上的雾气起得越来越早,越来越浓。
是因为, 死的人越来越多。
被食尸鬼啃食的尸体越来越多。
“先回府上。”最终,郁涔沉声道。
艰难地穿越雾气,不算长的途中风平浪静,却不知名地总叫人惶惶不安。
不知是否由于心境的变化,郁涔现在看这雾倒是不烦了,心平气和地,反而觉得这雾对她们也算作一层保护,至少在雾中,食尸鬼体内那些绿气不会跑出来,带给她们不知名的威胁。
说来真可笑,本是隐匿保护鬼物的大雾,如今也成了她们的庇护。
她们回去得极快,几人默契地没去碰那略显沉重的大门,三两下翻越围墙,直接轻巧地跃入院中。
一路走到二进院,水方清正在院内焦急地来回踱步,魏正风在她对面站着,两人不知在争论什么。
“你们回来了!”水方清正好面对院口,一抬眼就撞见了几人,忙喊出口。
话音落,魏正风也急匆匆转身,眉目间的愁苦不比水方清少。
“这雾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就早了这么多!”水方清上前几步,呼吸带着话语都有些急促,“我们本以为离雾起还有一阵,有些被派出去分发粮食的衙役还没回来,你们也不知所踪。好在是你们没事。”
听完这话,郁涔几人莫名有些尴尬,说到底,雾浓这事也怪她们。
“我和方清正准备出门去寻寻未归的衙役,却又怕你们回来时看府内无人多虑,现如今你们回来了,就劳烦你们替我们来看这一室病人了。”魏正风朝几人交代着,微微作揖,带着水方清就作势要走,好在被杨皎给拦了下来。
“我们替你们去寻吧。”杨皎没多解释关于雾的事,只是问了衙役的数量和派发粮食的线路,说她和谢什去找。
魏正风拗不过几人,也就随她们去了。
说起来,魏正风这里应当是有粗略的镇上幸存人口分布图,她们昨日也是忘记讨要,才只好让杨皎和谢什今天摸了一整天的镇子,当然,结果显而易见的没摸完。
对于官修合作,她们双方显然都不是特别娴熟。
当然,其中最娴熟的庹成夏被她们派去看顾病人,自然也想不起来这茬,到了如今再要这信息,用处倒是不大了。
“魏知县。”郁涔忽地开口,叫住了又要往大夫屋里钻的魏正风,不知作何想法,开口问道:“府上应当有暂时存放尸体的屋子吧?”
被问得一愣,魏正风点点头,说,确是有这么个地方。
“那间屋子在哪儿?”
“在,三进院的杂物房。”
这地方偏,挨着后院,在这种时刻府上没人会去后院走动赏景,自然就荒下来,平时没人去,也就成了安放尸身的好地方。
她们举着盏红烛,轻轻推开门。
“嘎吱——”
门内,入目就是一排排铺在地上的草席,一个个尸身被安放在席上,身上从头到脚盖着块白布。原本的杂物被挤在墙角,只占了一小块地。
这些尸身从房间最里面,已经摆到了门口。一眼望去,像是整块地都被铺了层巨大的白布。
这并不是唯一一间用来安放尸身的屋子,魏正风告诉她们,与杂物间临近的屋子也都被用来安置尸身了,可以说,几乎整个三进院,除开病人们居住的,都用来放置尸体了,也就是占据了院子的一半。
而杂物间是最近才被拿来用的,其它间屋子里尸身过世的时间要久些。
她们需要这些尸体来判断一件事。
郁涔给庹成夏递了个眼神,伸出手让她接过烛火,看着她迈步进入了屋内。
庹成夏一手端着红烛,蹲下身,对着离她最近的那具尸身念了句多有得罪,才搁着布料,把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悬在尸身上空,随后缓缓闭上眼睛。
灵气丝丝缕缕,从她的掌心蔓延而出。
它们顺着主人的意愿,包裹住掌下那具尸体的全身。
灵力就像庹成夏的第二双眼睛,这双眼睛从皮肤表层开始游走,一点点往里入侵,走过经脉,探去肺腑,历经每一寸皮肉,每一道肌理,最终,定格在丹田处。
有了探病的经验,庹成夏这一次格外留心了丹田处。
果不其然,这尸体当真有问题。
庹成夏缓缓睁开眼,起身,却是没解释她发现了什么,转而对着几人道:“我们去旁边那间看看。”
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旁边这间屋子的使用时间也不长,似乎是在启用杂物间之前的那间。
府上每天去的病人都很多,要填满一间房,不过一日即可。而原本的屋子也不会空下,很快会迎来新的病人。
沭折镇不算小,总人口过九万。看秘境中那架势,现如今还康健的,怕是连六分之一都不到。而那六分之五,又有不知多少,执拗地独死在自己家中。
加之王家府虽处于镇中心,可离那些位于镇子边沿的人家到底是远,他们又不可能冒着风险跑来这儿,县衙便也在各处都设了些大大小小的施救与收留处,只不过王家府是其中最大的,水、魏两人也就停留最多。
可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府上这些尸体仍能在一日内密密麻麻地填满数间房。
庹成夏面对新的屋子,按照原来的步骤,走进去,蹲下,念了句多有得罪,探查,再起身。
房门重新合上。
庹成夏的脸色复杂,让人看不懂。
“如何了?”郁涔忍不住问道。
庹成夏面对着几人,轻轻点了点头,才开口道:“我们的猜想不错,这雾气,自病人死后便在它们体内留存,只待食尸鬼的啃食,便可从身体的破口处释放。”
“我也见过许多将死的病人,那些人体内并没有雾气,因此,这些雾气应当是人死后才会产生的。
“我又探了杂物间中尸身的丹田处,果不其然,这处还是异变之地。原本滞留的病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就是这种白雾。”
她面无表情地讲着,语速却不慢。
按照庹成夏的说法,这些雾气应是在病人死后,由病气化成的,而这些雾气也并不是老老实实待在体内,它们会侵蚀病人的脏器,一点点融化掉躯体内的器官,直至尸体变成一具完完全全的,只用来收纳雾气的容器。
“这么看来,我们更要防备着食尸鬼啃食他人的尸体。”妘岫开口道。
毕竟,哪怕她们对这雾没什么想法,可普通百姓看了还是会恐慌。
可仅凭她们六个,确实也是很难守住这么一座镇子。
昨夜,她们一共也只才碰上三只而已。
因此,在今日庹成夏与丹宗传讯时,郁涔与林潸也与三千剑宗通了讯,将这里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宗门,沈璇也说会派弟子前来相助。
但无论如何,她们总是要尽力去守。
几人确认了心中的疑惑,恰好此时杨皎和谢什也顺利归来,便又分开去捉食尸鬼,这次她们六个还是按照原来的分组,毕竟,既然清楚了疫病本身是天道对修真人士下的手脚,她们也就不能不顾自身与同伴的安危。
只是这次她们多废了些灵力去探查,巡查走动也更频繁。
一夜过去,风平浪静。
这堆人再次聚集在一起时,脸色都不好看。
“我们就如此倒霉?”妘岫没忍住,出声吐槽了一句。
六个人,三组,一夜,一只食尸鬼都没碰见。
还是在她们对镇子的了解深入了许多,昨夜未曾空闲地奔波了一夜的情况下。
主动找都碰不上。
这怎么看都不合理,可它偏偏就是发生了,几人深深地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戏弄了。
“我们今日再看看雾气的时间是否提前。”郁涔深吸口气,镇定下来开口道:“如果雾气与昨日起来的时间没有变动,就说明,昨日的食尸鬼要么是与我们一样倒霉,没寻到尸体,要么。”
郁涔顿了一下,林潸在她身侧默契地接过话道:“要么,就是它们一整夜都未曾出来。”
显然,她们都不希望是第二种猜测。
只是,到了傍晚时分,雾气如约而至,与昨日的时间,分毫不差。
几人脸色难看得不行,也只能咬咬牙再去守了一夜。
翌日一早,六人再次齐聚起来时,依旧是带着满脸的疲惫,以及,毫无收获的一双手。
“今天,税共秋就带着丹宗弟子和药材赶到沭折镇了。”不想再讨论这糟心事,庹成夏干脆提起了丹药的事,表示等他们一到,就可以着手准备延缓病发的丹药的炼制。
闻言,几人总算松快些。
原来三日过得如此快,郁涔忍不住心想道,在这片失去了一半日子的土地上,时间感知也变得不再准确。
“三千剑宗的人也马上到了,很快就能协助我们逮捕食尸鬼。”林潸紧接着淡声道。
她们站在街上,看着天边升起的太阳,它散发出的光足以穿透薄雾,可人站在那底下,却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明明,夏日就快到了。
现如今,众人只能希望,两宗弟子的赶到,带来的是好兆头。
第79章 食尸鬼(八)
“姐——!”隔老远, 税共秋那嗓门就穿透耳膜响了起来。
他噔噔蹬几步跑到庹成夏身侧,带着一种姐弟间久别重逢的欣喜。而后,长枪“抚摸”上他的头, “当!”的一声, 喜获庹成夏一记爱的敲打。
税共秋夸张地揉着自己的头顶, 却在瞥见庹成夏那副警告的眼神后, 生生咽下自己的吐槽欲, 凹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开口道:“大师姐你吩咐带来的药材都在这儿了。”
说着, 他递上一只储物袋,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荷包,细嗅下还散发着丹药的清苦。
庹成夏接过储物袋,粗略用神识看了看, 耳边接着听税共秋讲话:“此外, 掌门还派来内外门共十五名弟子相协助,嘱咐定要扫除祸患, 还凡世安康。”
神识从储物袋中脱身,双眼的视线占据主导时, 只见税共秋半作揖,腰身微微弯着, 手拱起,站在一众同门前,还真有些名门侠士之风。
庹成夏不知想到了什么, 轻笑一声,应了句:“好。”
镇子口, 郁涔和林潸跟庹成夏几人打了声招呼,就见她们把丹宗弟子给领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三千剑宗的弟子们也赶到了。
弟子中领头的那个似乎是方容桉长老门下的,郁涔见过她,叫陆未游。这人完美继承了方容桉长老的脾性,平日里严肃得紧,许多师妹师弟都敬她三尺远。
陆未游向郁涔和林潸作了揖,叫了两声师姐,算作打过招呼后,不用催就开始交代起正事来:“未游受掌门之命,带领内外门共计五十名弟子前来协助师姐们。”
她语调平平,但提到沈璇时却不自觉顿了一下,只是很快被掩过,郁涔注意到她的异常,却没多说什么。
此次求援,两宗都派出了合适的人数,力求将事态控制下来。
郁涔几人在简单地寒暄过后便跟他们交代了沭折镇的情况,同时也将他们带入了镇里见过魏正风和水方清。
很快,这些弟子就被分派往合适的地方。
丹宗的人也早就依照安排散布在各个收容处,一时间,丹药的清苦味儿能传遍整个沭折镇。
有丹宗的人延缓病患死亡,又有三千剑宗的弟子严防死守,遍布在镇子各个角落,只待雾气降临,便可对食尸鬼们展开追捕,若是今夜它们还不出没,第二日郁涔和林潸就会带着他们前去秘境,直捣黄龙。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郁涔和林潸去过了县衙,跟魏正风商量过今夜她们的行动,另叫他和衙役们今日若要发粮需尽早结束,以防有变。
在得到他说今日暂且无需遣人入街的承诺后,两人回了王家府,想着去看看庹成夏那边怎么样了,哪成想刚一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庹成夏训税共秋的声音:“开炉早了。丹药刚刚定型不久,这时候出炉会导致药身发软,药材炼化不佳,药效打折,你在宗门这是怎么学的?!”
“姐?这丹药已经生出丹纹,很完美了,你的天资宗门最盛,你不能拿我跟你比啊!”税共秋颇为不服气地辩驳。
早就听闻,炼丹这事最讲求天赋,对火候的把控,对时间的计量,药材先后炼化的顺序和时差……差一秒,差一步,药效都会不同。
而丹纹通常是丹药得到充分炼化、成型后才能生出的,是药丸成色优秀的标志,坦白来讲,一颗生出丹纹的药,已经足够证明炼丹人的出色了。
可庹成夏这次似乎对税共秋要求格外严格,原来他们平日的相处是这样的吗?郁涔有些讶异地想道。
打开庹成夏所在屋子的门,一瓶瓶丹药被摆在桌子上,屋内最中心放着药炉,税共秋就在他的炉子旁,被庹成夏训着,看样子就差被提起耳朵吼。而妘岫倚在床身上,颇有看热闹的意味。
见两人过来了,庹成夏总算放过了税共秋,税共秋大喘一口气,被刚要从他身侧走过的庹成夏顺手一掌拍在头顶上。
一声气急败坏的“姐!”响在庹成夏身后,她却根本没理,径直看向郁涔两人,开口道:“都安排好了?”
郁涔嗯了声,回应道:“只等雾气降临。”
“杨皎和谢什呢?”庹成夏又问道。
“被派去带领宗门弟子前往负责地点了,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两人就出现在了院中。
几人遥遥相望,只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只剩等待。
可不知为何,郁涔心里却升起一丝忧虑。
事情当真会如此顺利吗?
按照她们的预测,要到傍晚左右雾气才会降临,这段时间,丹宗弟子各司其职,迅速就位,在一部分弟子深入研究病情的同时,另一部分则紧锣密鼓地投入丹药炼制。
很快就到了正午。
日头高悬,薄薄的云层均匀地摊着,没露出一点底色。
郁涔四人站在院中,仰头望着不甚明晰的天色。她们坐不住,原本整个镇子都依靠她们六个人,现如今人手充足,她们乍然闲下来,总觉得有些浑身不舒服,便索性跑到院子里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而郁涔则一直在思考,她心里那份乍起的担忧到底是什么。
它没来由,却无论如何都忽视不掉。
不久前,她们追踪皮鬼的气息来到沭折镇,本是为了天道和姜漆,却临时受水、魏两人所托,治理疫病、处理鬼物。
期间,她们发现了食尸鬼。
确认了它们的攻击性和习性,知晓了它们的数量庞大无比,推测着天道和这场疫病的关联,断明了雾气的由来,还保护着百姓的尸体。
庹成夏那边也成功发现病灶,唤来了丹宗弟子着手开始炼制丹药,第一批药已经发放下去,百姓的症状得到缓解。
然后呢?
从表面上看,她们似乎即将完成魏正风交代的事。
然后呢?
事情果真如此简单吗?
保护尸身,铲除食尸鬼。
一瞬间,郁涔的大脑似乎闪过什么。
她好像知道了,有件事,她们从始至终都给忽略掉了。
“你还好吗?”许是郁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太过难看,林潸忍不住问出口。
郁涔想要摇头,关节却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杨皎和谢什估计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纷纷表露着关心,示意郁涔若是不舒服可以先回房歇息。
庹成夏、税共秋和妘岫刚从病人房中钻出来,准备去其它收容处看看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怎么了?”庹成夏将门关起来,转身问道。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郁涔声音发沉,目光深深地望着一个方向,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我们一直以来都默认,食尸鬼是由因疫病而死的百姓所化。”
“我们追查了它的习性,它啃食尸体的样貌,以及雾气的由来,我们奉魏知县所托,抓捕食尸鬼,保障百姓的尸身不被啃食。可我们出现了一个误区……”
一个致命的误区。
郁涔的目光依旧复杂,庹成夏顺着视线望去,发现她盯着的方向,是她们前几日去过的杂物间。郁涔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直以来,我们都把应对食尸鬼和保护百姓尸身这两件事当做立场统一的一件事。可是——”
她尾音有点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发芽,就像雾气挣扎着从地缝里钻出。
“可是,我们明明认为,食尸鬼是由百姓尸体所化,为什么,我们还毫无所见地在保护它们。”
话落,一瞬间,所有人醍醐灌顶,原本错误的思路瞬间被矫正。
“不好!”显然是想到了王家府中尸体的数量,杨皎叫喊出声。
不,不仅是王家,还有其它收容处,这些地方的尸体都不计其数。
她们当即飞身前往尸体存放的房间,而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到,高围的院墙外,雾气正在兴起,远远看去,与天上的云层连成一片,像云雾倾泻入人间。
庹成夏几人的脑子里还在不断播放着郁涔方才的话。
食尸鬼,是由尸体转化过来的。
对啊,食尸鬼是从尸体转化过来的!
可她们却一直在保护尸体。
这些被她们好好护下的尸体,会在什么时候变成食尸鬼?
她们却一概不知。
她们知道食尸鬼的习性,知道它们的数量,也知道它们的来源,可她们却一直忘了,保护尸体和减少食尸鬼的数量,本身就是相背离的两件事!
保护尸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就是在孕育食尸鬼。
“砰!”一把推开房门,只见这间屋子里的尸体还安然地躺在地上,几人顿时微微松了口气。
虽然明知尸体留着迟早生出灾祸,可面对它们,到底还是无法坦然地说出直接斩毁尸体这种话来。
她们在门口稍顿一步,对了个眼神,当即分开去检查各个房间。
一间、两间……
郁涔推开手头这扇门,若是记得不错,方才她们一起看的那间是今日刚填的,而她手头这扇,倒是有些日子了。
“嘎吱——”
房门轻轻打开。
屋里没燃烛火,许是因为用途的缘故,这屋子的窗开的也不多,只在尽头处有一扇,透光还不好,只零星几点模糊的光斑。
光线从门缝穿过,一步步照亮屋内。
“小心……”郁涔的手停止了开门的动作,转而滑到生露剑柄上。她嘴里发出声音,嗓音却干涩得要命。
初看上去,这屋内的景物不算清晰,仿若蒙着一层雾,等过了片刻,这雾才算消散,视线逐渐清晰。
只见屋内,门槛前,一张张白布散乱地躺倒在地,而白布下的尸体却不见踪影。再往里看,两墙墙边处,屋内阴影里,一个个“尸体”赫然站立着,全身僵直,紧绷无比。
开门的动静似乎引起了它们的兴趣,一瞬间,所有“尸体”一齐转过头,那一双双非人的眼睛死死盯上郁涔,紧接着,纷纷迈动脚步。
“咚咚……”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食尸鬼(九)
“砰!”郁涔飞速踏入屋内, 旋身一脚踢上屋门,生露顺势抽出。
她看着身前这些新生的食尸鬼,脸色一时间无比复杂。屋子已经被她关上, 为的就是防止它们露于光下, 溢出那些不知名的气体。
此时, 这些食尸鬼的威胁倒算不上多高。
只需三下五除二将它们制服, 而后塞进符箓里即可。不过, 余下未曾异变的尸体待到出去后也要稍加处理。
郁涔心里盘算着, 身上动作也是不停, 躲过扑抓的鬼手, 剑锋剜过它们不算灵活的双腿,脚步几经腾挪,辗转于食尸鬼群之间, 灵力迅捷流畅, 如丝绸飞扬。
她进入屋子前提醒了院内众人,还不知其他人那里如何了。
郁涔祭出符箓, 口中轻吐咒语,隐约间, 似乎有庹成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那是一句带着点无力的:“不用小心了……”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好几声巨响,院内声响也霎时变得杂乱起来。
郁涔不敢再耽搁, 赶紧收工完毕一把推开门,却直接顿步在原地——
只见原本正午的时间,高天上的日头早已不知所踪, 微薄的光晕也被层层笼罩,浑浊的气体肆意侵占空气。
高墙外, 雾气弥散,密不透光;高墙内, 影影绰绰,不尽真切。
雾气,已经起来了。
怎么会?
明明这段日子里,雾起的时间未曾变过分毫!
顾不上解答自己的疑虑,郁涔直接闪身进入雾中。
“咻——!”一只羽箭破雾而来,郁涔仰身堪堪躲过,视线擦过的一瞬间,她认出了那箭是妘岫的。
“嗯?”一声清晰的疑惑传来,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郁涔面前,越走越近。
“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食尸鬼呢。”妘岫的脸破开雾气,郁涔看得出,她有些无语。
也多亏妘岫,郁涔这才发现,原来刚才那几声连天的震响,是食尸鬼破门而出,怪不得庹成夏要说不用小心了,因为需要小心的东西全跑出来了。
当然,郁涔也理解了为什么妘岫会把她当成食尸鬼,毕竟她刚刚从关着食尸鬼的屋子里走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雾怎么起来了?这些食尸鬼又为什么会主动逃窜?”郁涔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打得妘岫头昏脑涨,她急忙比了个停的手势,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求郁涔别念叨了。
郁涔也知道自己这疑问大抵是没法从别人那儿得出结果,只是好不容易在雾里碰见个人,总是想说点什么。
得到了妘岫的手势后,郁涔正起色,当即下定心思,转头面向那堆人影,加了些音量,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先把食尸鬼引到府外!”
府中人口众多,这么多鬼物倾巢而出,怎么论都不是一个捉鬼的好地方。
话音刚落,就见雾中隐约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砰!”的一声巨响。
她们此刻所在这处挨着最外围的院墙,那模糊的影像想来是有食尸鬼被谁人干脆利落地抛出了府。
有了先锋,其他人有样学样,“砰砰砰!”的响动不绝于耳,只是这效率实在低,废了些功夫,院内鬼物的数量也还是庞大无比,何况院外的鬼物也需看守,她们不能一直留在府内费力气。
想到这儿,郁涔抿了抿唇,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飞身到墙沿,脑中翻阅起曾习得的那些阵法,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道。
手指抬起,灵气溢出,郁涔飞快动作,转瞬就画成个法阵,低声吐出法诀,阵法便已成型。
“将食尸鬼引到这处来!”大喊一声,郁涔手上捏起张符箓,转瞬燃出明亮的光。
她方才画的阵法,可以暂时将人或物体直接从院内,越过墙身传送到院外,这样,只需用些巧劲就能将鬼物轻松推送出府。
只是她需要留到最后断后,确保食尸鬼都出去后将法阵断掉。
有了更便捷的路子,驱赶食尸鬼的速度加快了许多,转眼间,院内食尸鬼已所剩无几。林潸将最后一批甩出王府后,跟郁涔对视一眼,也飞身跟了上去。
郁涔看着被雾气迷蒙住的院内,病人的呻吟声还依稀可闻,所有衙役都被她们早早勒令待在房内,此刻的府上竟是有些诡异的空寂。
她念头转了转,临走前想起她们查看的第一间房,那里面的尸体还未产生异变,以防万一还是带走比较好。
想着,郁涔凭借记忆摸到屋门口,她手上的燃烧的符一开始是为了林潸几人能准确定位她的位置,现在在雾里倒是也起了些照明的功用,有了光,视线要稍稍清晰些。
这间屋子的门还是开着的,郁涔走到门口,从身上掏出储物符,刚想起咒,下一秒。
暖色火光的刺激下,那片白蒙蒙中,赫然什么都没有!
尸体不见了。
一瞬间,郁涔的脑子些许发白,她强迫自己闭了闭眼睛,稳下心神。
方才院内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重新衍生:探查尸体、进入异变的屋内与食尸鬼缠斗,听见房门撞开的声音、出门后发现雾气乍起、将满院食尸鬼引出府外。
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她没有在这里感受到其它东西的气息,一定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状况。
郁涔离开房门,回到方才的墙边,她已经确认了院内没有食尸鬼,开始着手关闭法阵,避免异变横生枝节了。
手上操作着,法阵很快失效。
足见猛地发力,一步跃上墙头。林潸几人与食尸鬼的缠斗声在墙外无比真切。
一系列动作间,郁涔脑子的思绪仍未停歇。
尸体、食尸鬼。
对,食尸鬼!
忽地,郁涔脑中闪过了一道猜想。
她们似乎从未确定过尸体产生异变需要的时间。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尸体想要变成食尸鬼,需要的时间并不长。
原本的那些尸体在她们看过后,在郁涔进入房间的那段时间里,极其迅速地产生了变异。
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尸体消失不见。
同时,也解释了她们心中另一个疑虑——雾气。
雾气兴起的时间有变,按照她们原先的推测,雾气是在食尸鬼诞生时产生的。那么如今,雾气到来的时间提前了不止一星半点,只可能是在短时间内有大量食尸鬼诞生。
可怎么会这么巧?
这些尸体死亡的时间如此凑巧到,到了方才一起尸变。
新的疑虑诞生,与此同时,郁涔跳下了围墙,与林潸几人一同作战。
王府这侧墙外是条极宽敞的大街,石砖铺地,周围零星商铺,鲜有住宅。现如今大批食尸鬼被赶在这处,能施展开的同时倒也不用担心打扰周遭百姓。
郁涔一边将推测喊与众人听,一边心里还挂念着其它收容处,手上动作加快几分。
两宗到来的第一天就横生异变,先前通过气的信息被这异变废了些许,先不说两宗弟子们是否能够反应过来,被这么一骇,郁涔心里总有些莫名的忧虑。
院外的雾气要比院里浓上许多,为了辩清自己人,避免御外的同时还要防内,于是,在被几人不约而同地“偷袭”几次后,郁涔叹口气,在与每个人碰上时,给她们都发了张符箓,挂在腰间就能发光。
“砰——!”
刚把一捆食尸鬼收入符中,郁涔背后就传来一震,凌冽的剑气迟来,扑在她背上。迅速转过身,透过模糊的雾,郁涔看见那是两柄滞空的剑。
其中的祈安剑郁涔一眼就认出来了,而被祈安拦下的,是一柄双叉剑,剑身中间被灵气隔开一层薄薄的空隙,剑身银白,剑柄墨绿,那是陆未游的佩剑。
“怎么回事?”郁涔不明所以。
林潸几步跨来,闻言摇摇头,她只是发现有利器飞来,便出手拦下,如今仔细一看,才知是自宗人。
可她明明应该在镇东的收容处才对。
好在,陆未游修的不是飞剑,佩剑在拦下后不久,她就飞身赶至。
林潸看着她,驱着祈安下落些,让陆未游能拿回自己的剑。
陆未游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险些伤了同门,赶忙致歉,被问到她怎么会跑回来时,她才喘出口气,闷声道:“镇子上的雾气起来后,大片鬼物从收容处旁的密林里钻出。那些鬼物不似我所预计那般痴傻,宛若生了神智,自知无法伤人,便飞速跑远。”
“我们留了人值守,由我追捕出逃的这群,只是,还余下些没有抓到。”她神色懊恼,抿了抿唇,“我本想着掷出剑拦住那鬼物的去路,没成想险些伤了师姐。”
交代完,陆未游本想作揖再度致歉的,可她们都在制衡这里数量更多的食尸鬼,手上得不出闲。陆未游也是取回了剑后才发现,郁涔几人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鬼物。
此刻的陆未游身上也挂着郁涔给的符箓,与其他几人混在一起。
而这边几人的心绪,在陆未游话落后就被搅得混乱不堪。
食尸鬼生了神智,怎么会?
明明她们这里的没有分毫异样。
两处状况区别如此,而那些食尸鬼又在此时,恰好把陆未游引了过来。
哪有这么巧。
而陆未游的形容,却又让几人在瞬间想到了同一个人——姜漆。
“你身上有在镇东捕获的食尸鬼吗?”庹成夏此刻恰好腾挪到陆未游身侧,便出口问道。
陆未游下意识点了点头,意识到雾浓没人能看见后,才应了声有。
“拿一只出来。”
闻言,陆未游不明所以,却还是利落地扔给庹成夏一只。庹成夏也没让这鬼物在手里多留,转头又抛给了离她近的税共秋。
税共秋稍显慌乱地接住,一转头被他姐吩咐到:“找杨皎她们几个辨别一下,看看身上有没有姜漆的气息。”
被驱使的鬼物,身上会留下一层浅淡的驱使者的气息,杨皎和谢什跟姜漆相处时间最长,分辨也更准确。
当然,若是碰见郁涔和林潸也好,正好也能辨别一下它身上有没有天道的气息。
税共秋一手拎着被贴心地缚起来的食尸鬼,另一只手挥着长枪。
他在丹宗的这几年被庹成夏拉着着重修炼了长枪,虽然比不上那些专门修的,或是跟庹成夏一样天资高的,但总归是能自保了。
坦白讲,在雾里找人算不上好过,虽然有符箓做标记,但那点光一丝不落地被雾气虚化,只能知道那个方向上有个人,至于那人离你多远?多远都有可能。
何况这几人的身法迅捷,眨眼间就能换个方位。
好在,她们也听见了庹成夏的话,刻意放缓了步子,方便税共秋来找。
耳边全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带着金属与血肉相击的闷响,偶尔混上一些从食尸鬼喉管里发出的低吼。
税共秋半眯起眼,努力辨别着方位。而他手里的食尸鬼一直在蠕动、挣扎,惹得他些许烦躁。
又一次,他手上那东西细细颤动起来,他下意识低头,想着要不再给它捆结实点,可当视线触及的一瞬间,税共秋脑子一片发白,直接愣在了原地。
只见那鬼物瞪着一双眼,死白的眼球差点要凸出来,一张嘴咧着,却因为肌肉僵硬,笑得比纸扎小人都要可怖。
它浑身都在抖动,喉管不时发出些残破的动静,像是在笑。
往下看,它身上的料子粗糙无比,东一个洞,西一个补丁,就像它此刻的身子。
东烂一个血洞,西露一截白骨。
而这些洞,此刻正以难以抑制的速度蔓延到食尸鬼全身……
它的身体,自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