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万婴坑(十)
幻境内。
若是方才郁涔还不能确定那媒介, 那么现在,她可以彻底确认了,能“死”而复生的东西, 若不是媒介, 那缔造者为了迷惑她们也真是费心了。
别想出去吗。
“呵。”郁涔冷笑一声, 直接连甩了三张符, “砰!砰!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炸飞了香炉周围数尺的皮鬼。然而, 低下头一瞧, 那香仍是从一堆残骸中复生而出, 重新燃起白烟。
庹成夏和妘岫制衡着天王像和皮鬼,闻声不禁看了一眼郁涔,只见她嘴上挂着弧度, 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看上去像是入魔了,有些渗人。
谢荥就站在郁涔身侧, 亲眼目睹了方才那一切,脸色同样不好看。
那股被盯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郁涔神色一紧,她们需得赶快出去, 她无法保证,那股控制她的力量是来源于幻境,还是……
皮鬼黏腻的滑音并着天王像震耳的移动声入耳,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不断,连鼻尖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浑浊起来。郁涔闭了闭眼睛, 不再做它想。
胡限如此信誓旦旦地说她们出不去,要么就是这媒介上有什么无解的机制, 要么就是,郁涔灵光一闪,要么就是,这媒介无法从里面破除。
这念头一出,郁涔脸色难看不少,她希望这种可能性是假的,但偏生越思索越觉得有可能。
赵廉派胡限来看守,未必能完全放心得下,定会定期派人查看。若是发现胡限人入了幻境,便能助他出去,不会教他一同困死在内。
当真是,好筹谋。
如果她们真的只有四个人,那便真的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一齐死在这儿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知道林潸三人是否发现了她们几人的失踪,若是发现了,又是否能躲过香气,在幻境外的寺庙中寻到破解之法。
在石砖全部碎裂之前。
托了那四尊天王像的福,此时的广场只剩下方才的又一半。广场上的塌陷比宝殿内的要深,月光照不透彻,她们看不见底。郁涔似乎又听见了那婴灵的哭嚎,说它想要吞吃血肉,而皮鬼掉下去,告诉它们血肉已被吃尽,会为它们寻新的来。
既然如此,郁涔也就不再盯着这香了,她递给谢荥几张符,嘱咐她一张一张地贴上,看看能不能炸开幻境,又或者削弱一些幻境的效力。随后便拎着生露加入战局。
庹成夏和妘岫没有多问,只专心地应对着身前的鬼物,她们也不是蠢的,郁涔能想到的事,她们自然也能思虑到,如今,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等待未知总是难熬的,耳边杂音不断,扰人心绪。郁涔和妘岫两人合力将一座天王像轰进了坑里,没成想,石砖碎裂的速度却愈发快了。
沉默在蔓延,她们都想说些什么缓和缓和,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不妥,只能这么静着。好在她们的心性坚定,情绪还算平稳。
“香柱在晃!”忽地,谢荥大喊一声。
闻言,几人纷纷回头望去。
方才,谢荥在轰炸香柱的空隙中偶然发现,不知是不是她的轰炸有了成效,香柱似乎在晃动。只是那晃动极细微,她停下手上动作专心盯了会儿,见到了第二次颤动后,才确认下来,紧忙告诉了三人。
“她们居然真的找来了。”庹成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打趣道:“我还以为我们得在幻境里相逢呢。”
“等出去了,你可得请我喝穹天最好的酒。”妘岫略带幽怨的眼神看向庹成夏,若不是庹成夏非将她捉了来,她本也不会遇上这桩苦活。
庹成夏应和着,连道了三声好,连霜綮都挥舞得更加轻灵。
郁涔也跟着吐出口浊气,生露不停挥动,带着那方剑穗,她看着,不自觉抿出抹笑。她嘱咐了谢荥继续贴,也许能为幻境外的人提供些许助力。
谢荥应着好,便又专注地贴了起来。此时广场上的空间相较于原来可以说是十不存一,皮鬼密度极高,几乎是皮蹭着皮,垒得老高。
郁涔刚甩出一张符,将一摞皮鬼冻结住,挥起剑想要将其劈碎,手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法动弹。
那种被操控的感觉又来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了些许不同。
从第一次被控制开始,那股如猎物般被凝视的感觉就一直若隐若现,如芒在背,到现在,终于变得十分强烈。
郁涔感觉到她的身体调了个方向,面向香炉后面,大雄宝殿的方向。她看见,那漆黑一团的殿门口,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它越过了碎裂的门槛,越过了塌陷的地坑,只在一次呼吸间,就到了郁涔身前。
那是只皮鬼,枯黄干瘪的皮上,渗满了污黑的血,它又不同于其它皮鬼,没有伏在地面上,而是站着,半只小腿的皮折叠成摞,为它提供支撑。郁涔微微低下头,看向它的脸,发丝含混地贴在上面,遮住了大半。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透过发丝的缝隙,看见了一只眼睛。
一只紫色的,无机质的眼睛。
郁涔轻轻抬起了剑,身法迅捷如常,一剑刺向前方!
可,刺中的不是那只紫色眼睛的皮鬼,而是另一只,正常的皮鬼。她动作着,旋身、曲腰、挥剑,每一招每一式都行云流水。
意识在沉浮,脖颈上的触感滑腻、湿润,像在被毒蛇舔舐,那东西一寸寸缩紧,意图将她绞杀。窒息感渐渐传来,喉管似要与脊骨相贴。郁涔能感受到,不出半息,她就会被这不知名的东西杀死。
刀剑的铮鸣声,地砖的碎裂声,皮鬼的爬行声不歇地传来,混在耳朵里,分辨不明。最后,一声爆响传来,眼前景色逐渐模糊、消失。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她好像看到,一片混乱中,那几根香在碎裂前,轻轻晃动了一下。
*
郁涔再次开睁开眼时,眼前是林潸三人,她们周身散着成形的血雾,似乎是有条汇聚的血水将她们缠绕、包裹,而后溃散。
她们身侧,立着一鼎香炉。
污黑的肉块上,是三根被拦腰砍断的白骨。
“咳咳咳——”郁涔大口喘息着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脚下有些虚浮,不小心向前踉跄一步,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林潸含着担忧的双眼。
好像差一点就死了,这个念头出现在郁涔脑海,还好差一点才死。
方才那“皮鬼”对她还是造成了些许影响,一时间,她的意识仍有些混沌。强压下那股眩晕感,郁涔用力地甩了甩头,才恢复些许。
一瞬间,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就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郁涔环顾四周,看见这几乎被血染透的寺庙,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那生出婴灵的邪物就在这庙里。”林潸握住郁涔的手,淡声开口。
如今邪阵已毁,冲天的怨气再也压不住,曝露在众人眼前,似将空气都染得污浊。
一行人踏入宝殿,整座宝殿里丝毫血迹都看不见,在这寺庙里,格格不入。她们静静凝视着身前的金身,它们的姿态同在幻境中的一样,只是要更干净些,似连灰尘都未曾沾染分毫。
“在幻境里,那皮鬼是从金身里冒出来的。”庹成夏淡淡地开口道,握着长枪的手蠢蠢欲动。
她跟郁涔对视一眼,见郁涔也点了点头,下一秒,长枪脱手,接连杀过殿内几座金像。
“还是能随意用灵力的感觉好。”庹成夏扭了扭脖子,随手接过飞回的霜綮。
扫过的长枪在金像上留下裂痕。那裂痕刚开始只是一个细小的孔洞,凹陷在壳子上,不仔细看甚至无法辨清。庹成夏收起长枪,将指尖轻轻搭在距离最近的那具佛身上。“咔嚓——咔嚓——”灵力注入,碎裂声响起,从最初的圆点,延伸成缝隙,最后成网,如敲碎冰面般。
看着上首不断掉落的残片,庹成夏收回手,跟着几人一同往后退了几步。
“这还……当真是棵树。”从在幻境内见到这殿内诸像时,郁涔就觉得这怪异的姿态像极了一棵生长的树。现如今,缀在外围的金壳脱落,褐色的枝丫逐一显现。最开始,是在碎了半张的脸里弹身而出,像是被困了许久般舒展着枝干,紧接着,从脱落的各处空洞里,从金像的手臂处……
直到最后,整座宝殿内的金像都彻底碎裂。隐匿在其中的树也彻底显现。
可,作为一棵树,它只见枝丫,不见躯干。枝丫也怪异非常,没有任何叶子,无论是泛黄的枯叶,或是抽出的嫩芽,反倒是有些细密的颗粒点,肉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缩成一团。
“这是要我们掘地三尺啊。”妘岫靠在宝殿门旁,环着手臂,开口道。
幻境中,那婴灵啼哭之处便是在这地底,看来确是要掘地三尺。
郁涔挥挥手,让众人先退出宝殿,紧接着甩出一摞符箓,“砰!”地一声巨响过后,众人顶着些许晕眩的大脑和略受刺激的耳膜重新站上石阶向里望去。
门槛被震得有些碎裂,砖石和泥土被溅出来些许,大部分还是在崩溅过后又落回坑洞,她们施了几个法诀清理了一下,树干部分才得以显形。
这坑比郁涔在幻境内见过的要深些,不只有两人高,粗壮的树干在坑洞中直立着,看上去要三四人合抱才能围起。些许根须跟着披露出来,伏在地上。顺着往上瞧,在各个金身中藏匿的枝干被躯干所连,终于成了一棵完整的树。
原先枝干上那些细密的颗粒,这下众人也看清了。它们不止长在树枝上,树干上同样遍布,且比枝丫上的大了不少。
它确是肉色的,成蜷缩状,有纤小的四肢,没有五官,嵌在树内,有的还在蠕动。
看来诞下婴灵的,正是这棵树。
坑洞太深加上天色昏暗,底下的情况看得并不清晰,索性郁涔又扔了张符进去。
符纸发着光,顺着躯干逐渐下落,原本看不分明的如今彻底看清了,那一个挤着一个的,密密麻麻的婴灵,就连裸露出的根须上也尽是。在这灵挤灵的地方,郁涔却发现,这些位置并不是满的,它有几处空着,格外显眼,只留一个凹陷的洞,不见本应嵌在里面的婴灵。
“看来这婴灵是有数量的,用了一个,便少一个。”林潸盯着这洞,暗自思量着她所捕获的婴灵数量是否能对得上。
符纸飘落在坑底,抓人眼球的不只那婴灵,还有那坑底下的,森森白骨。
众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这树的长成需要养分,结合寺庙中的景象,不难猜测出养分是什么。
“庙里的百姓绝不止这些。”凝视许久,谢荥忽地开口。她站得最近,半只脚踩上那摇摇欲坠的门槛上,探着身子向下望。
谢什有些担忧地看着谢荥,他就站在谢荥身后,看得清,她把住门边的手指都在用力,用力得有些发白。
被献祭的百姓当然不止这些。
她们又去将整座寺庙探查了一通,在藏经楼中发现条暗道,进去摸索一通,发现通向的正是那已被郁涔炸开的坑洞。也是,赵廉等人需要取用婴灵,自是要给自己留条通路的。
又寻了半晌,终于在藏经阁后的舍利塔中见到了余下的骸骨。她们将塔门拉开,支离破碎的白骨登时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
谢荥看着脚边滚来的不知谁人的指骨,轻轻蹲下身,伸出指尖碰了碰。
在这一路上,林潸已将自己方才和李兴的对话及自己的猜测说与了众人听。
“从赵廉府上出来的那两名仆役随后我会带走审问。”谢荥开口道,嗓音冰冷。
她们折腾到现在,月亮早已隐下,太阳刺破黑夜,烧得云际有些泛红。大片的天还是蓝调,透着微薄的光。这些光投在骨头上,白得刺眼。
“长姐,如果你需要帮助……”谢什欲言又止,可话中意思已然明了。
这么一遭下来,众人心里说是不气愤是假的。繁华的穹天下,阶级分明,弱肉强食,上层骄奢淫逸,官场尸位素餐,只有百姓一天苦过一天,不仅要夹缝中求生,如今竟连一条命都要成为上位者贪婪的牺牲品。
修真者不能介入凡尘太多是真,可动用如此邪术来残害生灵,那她们以此为由也不是不能动手略微警示李兴一二。
谢什这话说出来后,在场无一人出言制止,便是已经说明了态度。
“不。”谢荥嗓音格外坚定,她拒绝了众人的好意,缓缓起身,直起腰背,“凡人的事,自有凡人来管。”
她的垂在身侧的双手不断攥紧,眼神冷得不似人,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无论是赵廉、国师抑或是李兴,胆敢做出此等蔑视生命、枉顾王法之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个穹天,不,是这个凡世,早就该变了。
郁涔看着谢荥叹了口气,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上前走了半步。忽而,风刮过,冷意刺骨,空旷的寺院响起风卷过的“簌簌”声,郁涔的脚步逐渐僵硬,她抬起头,向周围扫视了一圈。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想要热乎乎的评论——
第62章 消失的婴灵
谢什把那两名仆役的位置告诉谢荥后, 她就走了,她有自己的谋算,众人并不能多说什么。她们重新回到宝殿前, 打算合计一下树上空掉的坑洞有多少, 再看看该如何毁掉这树。
树干处的婴灵长得较树枝上的要好, 因此, 赵廉他们取用的都是树干上的。郁涔一行人跳到坑洞底下, 凑近瞧了瞧, 只见, 那些失了婴灵的空洞均有些许萎缩, 边沿向里蜷着,还泛着些不健康的黄。
杨皎凑上前摸了摸那些洞的边沿,冰凉, 带着潮湿, 她将手多停留了片刻,惊异地发现, 那些洞,似乎还在蠕动, 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归位。
她们粗略数了一下,空洞大致有百余个, 郁涔看着那洞,摸出了封着之前那寄生吴帆柱的婴灵的符箓。
她垂眸思量了片刻,轻声开口道:“既然是洞, 总该填平的。”说着,把婴灵放出, 拎在手上,一把摁在她身前最近的洞里!
那婴灵原本还在挣扎、蠕动着, 似兽的低吼从它的喉管中溢出,刺耳非常,尖利的牙齿外露着,不断梗着脖子想要咬上郁涔。
然而,这一切反抗都在它接触到空洞的一瞬间消失了,如同被夺了智般,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郁涔原本只是做个尝试,毕竟这婴灵已长成完全体,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塞进那两只手掌大的洞里。可是,在婴灵接触到那洞的一瞬间,她就知道,这尝试做对了。
她的手原本掐在婴灵脖子上,只把脸怼了进去,稍微用了些力,那婴灵的五官全挤在一起,显得有些可怖。而在婴灵停止动作后,郁涔也松了手。出乎意料的,那婴灵并没有滑下来,反而是吸附在了树上。
几息之后,它的眼球、鼻子、嘴唇……开始消失,不是向外脱落,而是向里融化。
原本的皮肤忽地软化开来,如一滩泥沼般。五官一点点陷入,在皮肤上拨开涟漪,最终彻底消失。原本伸长出的四肢也不断缩短,最终变成了婴灵最初的样子。
郁涔原以为这就结束了,刚想凑上前去看看,结果刚踏出一步,一坨坨黑臭的软肉,就从婴灵原本口的位置上被吐了出来。软软滑滑地,贴着树干淌到地上,留下一条黑腻的水痕。
“这是原本被它吞吃用于生长的肉吧。”林潸也看到了这一幕,上前几步站在郁涔身侧。
“看样子只需要把它们放回去就好了?”庹成夏在一侧看了半天,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开干吧。”
林潸把她和庹成夏、妘岫两人这一路上回收的婴灵分装在几道符箓里,分给了郁涔三人,五人就这么各自领着各自的份额,开始干起了活。
这活说难倒也不难,但也着实有些难熬,婴灵的皮肉滑腻弹软,在掌中不断蠕动,给人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负担。与此同时,部分成长了的,生了些许神智的婴灵们大抵是知晓了自己的命运,相比与那些五官才生了一半的拼死抵抗,疯狂咬人,它们选择尖锐地哭嚎,给郁涔几人添着堵。
好半晌过去,郁涔总算是结束了这场折磨,悄悄地凑到了林潸跟前。彼时,林潸手里还剩下几只婴灵,她拎着一只长成了完全体的,正要往稍高一些的坑洞上摁。那婴灵脾气火爆,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吵得林潸头疼。
见郁涔来了,怕污了郁涔的耳朵,本想好好放置的她直接一把将婴灵甩了上去,“砰!”地一下,婴灵脸冲着树干,被精准甩入坑洞。
“怎么了?”林潸拂了拂手,看着走来的郁涔问道。
郁涔正抬头看向那刚被林潸扔上去的婴灵,听到林潸问话,这才重新看向她,低声道:“我怀疑天道在此处。”
她将幻境中所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同林潸讲了,她本以为,那些被控制的瞬间可能只是幻境中一些要命的关窍罢了,可出了幻境,她还是能够感受到那如毒蛇般令人窒息的盯凝,甚至直到现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仍旧未曾消散。
除了天道,郁涔再难想到其它。
可姜漆分明不在这儿,天道居然就这么动了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异变?
林潸静静听着,握上郁涔的手,有些凉。她轻轻摩挲着,想要告诉郁涔她在。
“喂,我们还在这儿呢,能别这么旁若无人吗?”一片暧昧的空气里,一道声音就这么突兀地闯入将其打碎。
两人被这声音惊了一瞬,一转头,只见妘岫抱着手,眼神无语地看着她们。她摇了摇手指间掐着的那张姜黄色的符箓,开口催工道:“放置完了。别打情骂俏了,抓紧点,林潸那可还有几只呢。”
妘岫说完这话,也不理二人的反应,转身就走,帮庹成夏去了,只留耳根烧红的郁涔立在原地,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而后状似无事地抿出个笑,开口道:“我帮你吧,师姐。”
这段日子里,稍微有些许风声的地方,林潸都走了一通,可以说是宁可白跑一遭也不可放过一丝可能,加上郁涔几人在陈府里捕获的那只婴灵,她们本以为,这应当是全数了。
可这么一放才发现,竟是少了一只。
只少了一只。可她们已未曾再听过哪处有风声。
“难不成是李兴或者赵廉手里还留着?”谢什看着身前那独独空了的一处洞,提出一种可能。
郁涔眉头蹙着,也在思索,“的确有这种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闯入皇宫去找?”杨皎问道。
闯是不能闯的,毕竟是皇宫,再怎样李兴和赵廉的命都是不能随意拿的。
思绪陷入僵局间,庹成夏忽地诶了一声,开口道:“既然这树算是那些婴灵的母树,那不如试试看能不能从这树里追踪出那婴灵的位置呢?”
话落,几人对视了一眼,觉得确是极有道理,既然这树既能生出婴灵也能回收婴灵,那么没准也能追踪到所有婴灵的位置。
“我来试试。”说罢,郁涔上前几步,在那空洞附近的树干上寻了个空隙,将手贴上。
眼睛闭起,她开始向树中探入灵力。
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树的脉络。这些脉络发着光,纵横交错,从一个中心点,连上各只婴灵。而在这些丝线中,一条线尤其长,连向远处……
余下众人都盯着郁涔动作,感受到她的灵力逐渐散入这树各处。
“看上去还当真可行。”庹成夏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容,她一转眼瞟到林潸,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郁涔,刚想调笑几句,就见她脸色一变。
几乎是立刻,她就意识到了,郁涔出了问题。
只见,原本好好站立的郁涔迈动步子,竟是要向前走去,原本位于她手旁的坑洞不知何时转移到了她手下,郁涔的那只手此刻分毫不差地按在那不详的坑洞里,手指正在往里陷,树上的婴灵变得躁动,似乎能从它们的蠕动中听见那尖利的嚎声。一旁,细小的枝丫悄悄地伸向郁涔,看上去无比渴望扎入她的身体,饮其血,啖其肉。
而对于这一切,郁涔本人,丝毫未觉。
一时间,叫着师姐,师妹和郁涔名字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瞬间变化,当即摸出武器向前奔去。
可还没等一个人碰到郁涔,她竟又自己退了出来。
郁涔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静静地站在那儿,恍惚片刻,吐出口浊气,转回身,看见的就是众人停在她身后不远处,集体愣住的场景。
“怎么了?”她有些疑惑。
“你刚刚……差点被这树吸到里面去。”林潸快步走到郁涔身侧,拉起她被吸入的那只手反复看了看,确认无事后,才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闻言,郁涔心下一紧,摇了摇头,越发疑心天道的动作。可祂既然已经下了手,又为什么不杀了她呢?
“这树果然不可靠,早知就不去试了,没找到那婴灵的位置不说,还叫你遇险。”庹成夏拍了拍胸前,一副受惊的模样。
哪成想,郁涔接下来的话让众人皆是一愣。
“不。”她道:“找到了。”
*
寺庙外,附近的一座屋子内。
天道被人打断,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身前那人,脸上并无波澜。
“你为什么要动手?!”姜漆压抑着怒火,双眼瞪圆,手里还握着天道的手腕,直视着眼前那冷冰冰的“人”。
“你下不去手,杀不掉她,我便来替你。”
“好——”姜漆知道自己说不过祂,她看着身前第一次显露在她面前的天道,这个创造她,给予她天赋,又逼迫她,赐予她痛苦的“人”,一时间情绪复杂。姜漆松开握上天道的手,质问道:“那你又为何要给予那赵廉‘工具’,帮助他残害生灵?!”
“非也。我只不过向人间投下一粒种子,至于种子会长成何种样貌,全凭种下它的人决定,与我无关。”祂的嗓音依旧平静,好像任何事都无法在祂这里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种子被赵廉捡到,他生性贪婪,结出的自然是恶果。无非是因果相生,命途使然罢了。”
“倒是你,不要忘了你诞生的意义。
“杀死那具躯体,得到所有天道的力量,然后——
“接替我。”
祂缓缓地说着,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姜漆那张愤怒的脸,用祂那双无机质的,紫色的眸子。
作者有话说:
小樊可以得到一些些评论嘛
第63章 姜漆的身影
几人合力将这母树给缩小了, 原本巨大的树变得只有一掌高,悬在郁涔手心上。
缩小后的母树看上去与其它普通树木别无二致,任是谁都料想不到, 这么一棵小小的树, 竟是一场灾祸的源头。只有凑近了, 瞧仔细了, 才能发现它上面密密麻麻的肉色“斑点”, 如蜘蛛的复眼般, 只消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郁涔收起母树, 带着众人赶到寺外, 凭借在母树那儿得到的感应成功找到了方才“皮鬼”所在的那间屋子。它离寺庙很近,是临近寺庙的第一排房屋。众人摸出武器,轻轻地推开房门。
“吱呀——”
郁涔维持着推门的姿势, 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屋子, 淡淡开口:“看来是跑了。”
“动作还挺麻利。”妘岫收起弓,旋即一脚跨进屋内。
此时已至天明, 些许阳光从破洞的窗**进来,阳光一打下, 就能看见细小的浮沉飘散在空气里。可除开窗口那片外,整个屋子里都阴冷无比。
庹成夏跟在妘岫身后, 不知是感知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抬头跟妘岫对视一眼, 在看见对方眸色也变了后,转过头看向郁涔和林潸, 眸中盛满了疑惑。
接收到庹成夏的目光后,林潸点了点头, 给了她肯定的答复:“是姜漆的气息。”
几乎在房门开启的一瞬间,郁涔和林潸就确定了那股气息的主人,只是她们二人脸色没多变化,也未曾多说些什么。杨皎和谢什两人站在房门口,迟迟不愿动作,显然也是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飘散在屋内,还没有散去的属于姜漆的气息。
郁涔看见这两人的状态,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杨皎的肩头,以示安抚。
“姜漆为什么会在这儿?”杨皎忍不住发问道,她看向郁涔,眉头皱着,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担忧,“她不是还探亲未归吗?”
谢什虽然未发一语,但他投向郁涔的目光显然也是这么个意思。当然,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庹成夏和妘岫,只是她们不好多置喙,选择不言语。
到底是同时进宗共同成长起来的,情分还是不同,郁涔能理解她们二人的担忧,但她却是没有再看杨皎,转而跟她们二人身后的林潸对视了一眼。
林潸显然也猜得出姜漆现身在这里的含义,无疑是与郁涔所猜测的天道异动有关,可她们该如何同几人说呢?难不成要说,姜漆同一直想要害郁涔性命的天道有所关联?
并非是郁涔不信任几人,只是这解释起来实在需要时间。
“我们疑心那逃脱的皮鬼并非单纯的鬼物,恐是受了谁人的驱使,在幻境中便曾暗下毒手。”思忖片刻,郁涔轻叹口气,还是下定了决心,挥手招呼几人进了屋内,把房门合好,施了层结界作防备,随后简单交代了她在幻境中的遭遇。
接着在林潸的补充下,隐去了穿越、复生、两位天道之子这等冗杂的因素后,她们将事件和盘托出。
坦白来讲,郁涔和林潸都不是喜欢麻烦的人,与其在这种时候隐瞒太多又或是撒谎欺瞒在日后埋下隐患,倒不如全数说出,信不信由听者自行分辨。
好在在座几位都不是凡人,对于光怪陆离之事接受得十分良好。
“没想到,天道居然还能插手凡尘。”这是庹成夏在接收到如此庞杂的信息后,发出的第一声感叹。此前,她一直认为所谓天道规则不过是用于约束众生的运行规范,没想到居然还能亲身插手下界。
“祂袒护姜漆,将你认作威胁便要治你于死地,看来,这天道也并非绝对公允。”妘岫说道。
相较于庹成夏和妘岫对于天道一事的看重,杨皎和谢什显然更关注姜漆,她们两人面色复杂,几次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都不知从何开口,她们想要信任姜漆,可却不好在师姐这受害之人的面前去说。
郁涔自然能看得出二人的顾虑,只好道:“姜漆现身于此,只能说明她对天道的了解比我们所的想象要多,除此之外并不能证明什么。”
“身在人世,凡事并不能事事由己。”林潸跟着安抚道。
这世间很多人,很多事,都不能只从表象上来看,有些人行善,却也能作恶,人心和事都像一枚多面的骰子,无论哪面朝上,都不能证明其它面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是非黑即白的,包括姜漆,她的冷漠和旁观只是人性这骰子的一面,至于骰子是否由她自己掷下,缺未可知。
这一点,郁涔早在细细思量后与林潸达成共识。
既然她会被天道推着向前,那姜漆就真的自由随心吗?不见得。
郁涔看着眼前这两人,仔细瞧来,与四年前初入宗门时相比已成熟许多,“你们与姜漆朝夕相伴四年,最是清楚她的为人,你们选择相信她,这很好。”
“无需为方才我们所讲述的陷入沉闷,我们选择坦言,一是信任,二是,天道出现异动,恐怕此后事情愈发复杂,皮鬼一事已了,你们可以回宗门复命。”说完,林潸还不忘看了庹成夏和妘岫一眼,意思是,你们也一样。
话落,妘岫皱了皱眉,开口也是很不客气:“我们妖族从不出贪生怕死之辈,若只是艰难便能退缩,那我这千百年的道行也就可以祭天了。”
闻言,庹成夏向妘岫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接着轻哼一声,表示自己也是相同。
杨皎和谢什两人更是纷纷表示不会退却,同门之事就是自己的事。
“好。”对于这些应答,郁涔并不意外,她伸出手将掌心摊开,露出那棵被缩小后的母树,开口道:“那便去追吧。”
有了这母树,皮鬼的行踪无所遁形,可这皮鬼移动的速度却是极快,每每等到郁涔几人赶至,它就又换了个地方,每次都只能落得个人去楼空,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加速行进。
她们一路西行,已是到了西北,终于在抵达千甘城后捕捉到皮鬼的气息并未远去,她们就跟着,逐渐走出了城中心。
沙地绵延千里,高耸的风蚀柱几步便见一个,走上半天,偶能遇见一方潭水,周围短矮的枯草扎地,还有些破损的陶罐。这地方通常用做商路,经常能遇上片扎营的,但要走上好一阵才能碰到一家客栈。
“她们来这等地方做什么?”风滚草卷过,杨皎敛了敛围在头上抵御沙尘的的纱巾,有些疑惑。
千甘常用于与外族互通贸易,百年来只起过小规模的鬼怪霍乱,每每不足半月便被解决。她们在城中便打听过了,千甘最近更是风平浪静得很,连单个作祟的妖鬼都不曾有。
没人能回答杨皎的问题,好在,她们很快就不用疑惑了。
在她们跟着母树走了半晌,简直快要怀疑她们是否还在千甘城内后,她们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姜漆。
“姜漆!”在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后,杨皎登时喊出了声。
姜漆身上没有穿着三千剑宗的宗服,而是穿着跟她初入宗时那身鹅黄纱裙相近的款式,许是怕人认出来,还带了个斗笠。
在杨皎这一声后,只见那人身形一顿,偏过头来匆匆看了一眼,很快便加速身形消失在了满天黄沙中。
“追!”见了人,郁涔索性把母树收起来,一声令下,几人当即飞速追去。只可惜,直到最后她们也没能逮到姜漆,反而停在了一座崖壁前,准确来说,是停在崖壁上的一条裂缝前。
这裂缝只有一人高,宽度也只够容纳一个人侧身进入,里面幽黑,从外面看不清。这裂缝混在黄沙里,若只是路过很难看得分明。几人在缝隙前对视一眼,由郁涔打头,一个个走了进去。
侧身行了几步彻底进了缝隙后,里面的空间才开阔些许,只是这洞里只能从那一点缝隙处透进些光,很黑。风从缝隙里一股脑灌进来,还有些冷。
待到林潸最后一个走进来后,郁涔刚想燃张符纸,就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沙沙声。而后,洞窟彻底暗了下来。
“洞口合上了。”林潸拂了拂衣服上沾染的尘土,听到声响后向身后看过去。只见原本还留着的一条缝隙彻底闭合,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上了,而是彻底和周围岩壁长合在了一起。
闻言,妘岫冷笑一声,“有点意思。”
话音刚落,原本黑暗的空间顿时亮起火光,从她们站立的位置开始,一寸寸向里蔓延。
借着亮起的壁灯,她们才算彻底看清了这片空间。洞窟内部和外边一样,都是岩石,能容纳三人并排站立,两侧墙壁上分别挂着一排烛灯,此刻尽数亮了起来。她们现在所在的空间似乎只是个入口,再向内走几尺,就能见到通往底下的阶梯。
这段阶梯没有光亮,郁涔燃了张符纸,带着几人往下走。阶梯总共分为两段,在中间的方台上要转个弯才能继续向下行进,她们不知走了多久,才总算是到了底。
“这……”见了眼前的景象,谢什没忍住,喃喃开口。
此刻,众人身前是一处空旷的石室,四四方方的。正对着这侧入口的另一侧墙壁处也有一道石阶,想来便是出口。
此刻石室内还昏暗得很,原本应是不能视物的,只是,这间石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壁画,乃至于连头顶也不曾放过。流畅的线条入木三分,每一处色彩的勾勒都极其传神,同时,它的每一道线条,全部都隐隐发着光。
谢什的惊讶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借着线条上的光,几人都能将这些壁画看得分明,自然也能看清,这些墙壁上所刻画的人,她们全部都认得……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壁画(一)
“这是怎么回事……”庹成夏也没忍住跟着低声喃喃了一句。
只见她们左侧的第一张壁画, 赫然就是三千剑宗掌门沈璇的脸,她似乎在跟什么人争辩,表情算得上是愤怒。
众人走下石阶, 来到那张壁画前。它上面的线条还在闪烁, 似乎是在引人触摸。郁涔和林潸站在最前面, 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有灵力的波动。
郁涔跟林潸对视了一眼, 一起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壁画, 不是意料之中的凉, 竟还带着些许温热。漆料的味道在瞬间挤进两人鼻腔, 激得郁涔皱了下眉。下一秒, 那些发着光的线条竟像是有了生命般,不再附着于一方石壁,开始一条条从墙上剥离, 它们的动作极快, 不过瞬息间,便从四面八方涌出, 直插进两人体内!
一时间,天地倒悬, 眼前沈璇的脸逐渐鲜活。
“师尊!区区一个第一宗门的虚名就那么重要吗!”这时候的沈璇脸上还带着稚嫩,似是才二十出头的年岁, 身上穿着三千剑宗的弟子宗服。
她对面那人一脸痴狂,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瞳,里面的贪念和疯癫就像黑海上一个巨大的漩涡, 马上就要冲出牢笼,将所有直视它的人吞吃掉。
“小璇, 你不懂,你不懂功名利禄有多打动人心……”
“这是……怎么回事?”郁涔盯着身前这两人, 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她们的争吵还在继续,听上去是那人要举全宗门之力去搏个高名,而沈璇不同意。
林潸站定后环视一圈,没看见其他人。
这里似乎是某个很大的议事堂,暖色的木板铺地,上头没拦着屋顶,还能看见是个艳阳天,空气里透着些许凉意,似乎是入了秋。可这处她们在三千剑宗里从未见过,仔细看下来,却是与方才那幅壁画中所描绘的相近。
林潸听了郁涔的问话,猜测着答道:“好像是进了壁画中。”
郁涔也趁着头脑清醒些开始打量起四周,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开口道:“总觉得最近进幻境的次数格外多……”
“师尊,您到底是怎么了——您从前不会这样的——”沈璇还在继续,她上前一步,试图去碰赵千山的衣袖。
下一秒,银光闪过,巨大的灵力迸发、爆炸在原地!
“小心!”林潸当即拉着郁涔的手向后退,同时布下一层结界。壁画中的一切她们似乎不能干预,但却是能对她们造成伤害。
木屑和石块一同撞击在结界上,哗啦啦地往下砸,猛烈的灵力波动还未停止,尖锐的刀剑摩擦声刺痛耳膜。她们身处的这方建筑此刻已然塌了。地板碎裂,往下陷了好几尺。
郁涔和林潸此刻站在废墟堆的边沿上,透过充满灰尘和灵力的空气往下看。
只见沈璇一只腿跪在地上,身上俱是细小的伤口,牙关紧咬,往外淌着血,她拿着不陨抵在上方,对面是一脸淡然的赵千山。赵千山拿着双剑,脸上尽是轻视,好像根本没使力般。
“师尊——”沈璇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往外蹦,郁涔还是头一次见沈璇如此狼狈。这时的沈璇应当还只是个内门弟子,相较于她认识的那个沈璇,要弱上许多。
不陨在沈璇的抵抗下一寸寸向下退,逐渐逼近沈璇的脸。
又是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碎石乱飞,沈璇彻底缴械,瘫倒在地。而赵千山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甩袖而去。
“赵千山!”沈璇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的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的手死死扒着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千山远去,直到彻底昏死过去。
底下的戏幕已了,郁涔抬眼向废墟外望了一眼,这才发现,她们所处的位置似乎跟宗门广场的位置很相近。林潸抬手撤下结界,跟郁涔一起跃到沈璇身旁。
“庹成夏她们都不在,会是进了其它壁画里吗?”郁涔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沈璇的脉搏。她将手指搁在沈璇脖颈上,感受着微弱的跳动。
“许是也进了这幅壁画,只是不在同一片空间。”林潸应着,眼皮垂下,看着郁涔施为。
郁涔又捻了点灵力探入沈璇体内,却发现沈璇全身骨骼断裂,经脉受损,没几个月的修养连动都动不了。“师尊的伤很重。”她起身,回看向林潸,“方才跟师尊对弈那人,听师尊唤她的称呼,应当是三千剑宗的上一任掌门,赵千山。”
“宗内关于师尊继任前的过往极少记录,就像是断代了般,反倒是赵千山往前的记录保存完好。看来,原因马上就要展露在我们面前。”林潸回道。
这一年的【林潸】只是个一岁有余的幼童,尚未入宗,自是不晓此事,【郁涔】更是刚刚降世不久,还不足一岁,她们二人翻阅宗门资料时便曾对此有过疑虑,只是与她们关系不大,并未深究,如此看来,她们是要亲眼看见那原因了。
话落,画面陡然一暗,那股浓郁的漆料味再次袭来。直到两人完全置身在黑暗中。还没等二人作什么反应,丝丝缕缕的亮光不知从何处升起,绕过两人的身体,逐渐汇聚成一条向前延伸的丝线,不知引向何处。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顺着这丝线行进。
果然,不出片刻,丝线又化成点点荧光散在空里,漆料味褪去,画面再次转亮。
“你这又是何苦呢?”关存风坐在沈璇床边,随手给自己剥了个橘子。
而沈璇整个人躺在床上,闻言斜睨了关存风一眼,却是没理她这一茬,转而看向站在窗边的方容桉,虚弱的声音响起:“还是没能拦得下吗?”
闻言,方容桉搭在窗沿上的手逐渐收紧,到头来也只是摇了摇头,“楚禹她们三个跟去山脚拦了,但……”
很难拦下。
在座几人都心知肚明,她们中最强的沈璇都被伤成这样,其他人又能如何呢。
郁涔和林潸站在床边的位置,听着一头雾水。
“小昭呢?”似是不死心,沈璇又问了一句。
可这话问出口,就连关存风都不淡定了,她将手中剩下的橘瓣囫囵塞进沈璇口中,散漫的神态尽退,眼中也染上躁动,“我就不明白了,师尊、长老们犯糊涂就算了,怎么就连夏昭也跟着她们一起胡来?真是失了心智,犯了疯。”
方容桉闻言没应话,沈璇却是托了关存风这橘子的福一连咳嗽好几声,匆匆咀嚼几下,咽了肚,才开口为夏昭辩驳一二:“小昭她,向来最仰慕师尊。”
“近一月,各大宗门都跟着了魔般,不单约着要一决雌雄,誓要争出个一二高低,还放言死生不论,一副要赶尽杀绝屠宗的架势。”方容桉从窗边转回身,脸色很是难看。
“都不是一个流派的争什么争!我看分明是找个由头大开杀戒!”关存风一章拍在沈璇床沿,嘴里仍在叫嚷:“明明当初入门时是赵千山同我们将,修士的职责在于除魔卫道、庇护苍生,如今她又——”
“存风!”沈璇直接打断了关存风的话,示意她不要再继续下去。
“注意你的言辞。”方容桉同样声色俱厉,眉头皱得更紧。
“注意什么言辞,这宗门是否能苟活下来都未可知。”关存风嘴上还硬着,态度却冷静了许多。
郁涔和林潸听了这么半天,也只能梳理出,上一任掌门赵千山违背昔日道心,一意孤行要同其它门派死斗,誓要争个高低。
“很奇怪啊……”郁涔喃喃道,许是站久了有些累,身子轻轻靠在林潸身上,“听长老们所言,赵千山似乎并不该是这样的性子。突然性情大变吗……”
这股感觉,很熟悉啊。
“像是天道。”林潸接着话,手放在郁涔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近日里她们追查皮鬼的下落,已很久未曾歇息,作为领头人的郁涔更是神经紧绷,把控着一切。
郁涔哼出个气音,算作认同。如此一致的手法,一时半会儿,郁涔还真想不出其它可能性来。
“下雪了。”忽地,躺在床上的沈璇这么说。关存风和方容桉闻言一起扭头看向窗外,成片的雪花向下落,飘到门外灰色的地砖上逐渐融化,再寻不到踪迹。
“快要新年了。”关存风喃喃道:“宗门里还是头一回如此冷清。”
“小昭说,等她们凯旋,再同我们一起包饺子,补过新年。”
方容桉叹了口气,扯出个笑,“是啊,她最喜欢你包的饺子了。”
画面早在关存风的那句新年里就暗淡下来,等方容桉落完最后一句话,已是彻底变黑。丝线再次出现,指引她们向前,最后四散开来,落成一地的雪。
刺骨的冷意袭来,连带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郁涔恰好踩在一团被血浸透了的雪上,她忙让开一步,看向身前这景。
尸横遍野,血与雪连成一片,像是谁人喷射出的脑浆。残肢断臂尽是,各路法器如野草般横躺、斜插在沿路。各宗仅剩下的弟子在四处搜寻自家同袍与师长,一路吵吵嚷嚷、哭喊不停,挤满了林子。
沈璇的伤还没养好,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在关存风的搀扶下向前走,嘴里不断呼出白气,衣袍逐渐渗出血。郁涔和林潸也跟着沈璇向前走,一言未发。
终于,她们走到了这片树林的中心。
眼前一个身影跪在地上,背却打得笔直,她仰着头,手中的剑还刺在身下人的心脏里,那人是赵千山。
“哈,哈哈……我胜了。”赵千山喃喃着,脸上挂着疯癫的笑。这片树林里只剩下这么一个人了,所有人都能感知到,但大家都不愿相信,就连赵千山也气若游丝,将要溃散。
“师尊……”沈璇拨开了关存风的手,独自一人走到了赵千山背后,跟着跪了下来,轻轻抱住了她,“初入宗门时,您就是这样抱着我,教我用剑,告诉我道义何在,您怎么就忘了呢……”
起初,赵千山还在剧烈挣扎着,不停念叨着我胜了,我胜了,直到最后,她的六个弟子陆续赶到,在沈璇一声声师尊中,她的表情终于变得空洞,变得迷茫。
赵千山身上有多处致命伤,早就该气绝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她看了一眼身下,如惊醒般将手脱离剑柄,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她偏了偏头,想去看沈璇的脸,却被沈璇禁锢得无法行动,便只能伸手去碰她的手,只可惜还没碰到,就一口血呕出,再无生息。
到死都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郁涔和林潸默默看着沈璇,她就那么跪着,跪了许久也没吭声,跪到郁涔都想要凑近去瞧瞧时,她才闷闷出声,却是没看向身后的五人,“小昭的尸身,找到了吗?”
五人没说话。
“那花涧呢?”她又问。
五人还是没说话。
“怎么可能……她可是我们中天姿最胜的,怎么可能连佩剑都无处可寻。”沈璇这么说着,可脸上已是麻木,语调都是平的。
郁涔不忍再看,无数金丹在此爆裂,林子里的灵气太过混杂,能找到赵千山已是难得,又要去何处寻一柄失落的佩剑呢。
“吼!”没等几人僵持多久,野兽的低吼忽地响起,来回荡在林间,击落挂在枝头的薄雪,让众人俱是一惊。
“沈璇,我们该走了!”方容桉对着沈璇喊道:“这里灵气太过浓郁,恐会引来凶兽!我们再折损不起任何一人了。”
只见,沈璇点了点头,抱起赵千山的尸身,一手拿着她的双剑,失魂落魄地走了。
“无数修仙宗门几乎在此地灭门,宗门中的掌门、长老、天资最胜的弟子和无数追随者尽数折损于此。天道到底想要干什么?”郁涔的声音闷闷的,神情不愉。
怨不得藏书阁中没有这段历史,任谁会去说,自家掌门、长老忽地失心疯般要不顾生死去同别宗决斗,不死不休,结果斗到最后反落了个自身宗门破落呢。
如此异样,所有人都觉得不该,可所有人都无法解释。
画面再一次暗了下来,可郁涔分明看清了,那自无数尸身上升起的,缕缕洁白,绵长的长线,它们牵连不断,泛着柔光,只消看一眼便让人觉得舒畅清明。
此刻,它们一同升上空中,最后汇聚于同一点上。
方容桉的声音再度响起:“沭折镇的百姓我们已经安抚好了,只希望她们能少受些波及……”
第65章 壁画(二)
“第一幅壁画结束了。”林潸握上郁涔的手, 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我们看看能不能出去。”
那道丝线又出现了,同时伴随着挥散不去的漆料味儿, 跟方才的血腥气混在一起, 熏得人头昏脑涨, 快要反胃。
郁涔点了点头, 回握住林潸, 跟她一同向前走着。只是这回, 丝线似乎格外长些。行至丝线尽头, 眼前顿时由极暗转为极亮, 刺得人眼生疼,郁涔没忍住眯了眯眼,用手挡了会儿, 才抑制住要流泪的酸痛。
皮肤与空气贴着, 在一瞬间升温,发红。
她睁开眼, 见到了第二幅壁画。
烈阳烘烤大地,连空气都隐隐扭曲。这一年, 人间大旱。
郁涔和林潸站在街上,温度透过鞋底传到两人脚上, 带着烫。
“我记得,我在第二幅壁画上看见过庹成夏的脸。”郁涔和林潸往稍阴凉些的地方靠了几步,开口道:“按理来说她应当在附近。”
她们四处寻摸着, 正思考要不要捻点灵力试试,就听见了一道稚嫩的童声。正巧, 就是她们身旁这屋子传来的。
郁涔顺着窗口往里看,却是看见了她们一直在寻找的, 年幼的庹成夏,她正被她的母亲抱在怀里轻轻哄,那时的庹成夏还很小,整个人干干瘦瘦的,面色蜡黄,几乎是皮贴着骨。
“阿娘,我们真的能熬过去吗?”她睁着眼睛,眼里干涩得要命,没有属于孩童的童真。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小声问道。
而妇人只是点了点头,干巴巴抱着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会的、会的。”
见这场面,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然后在对方赞同的目光里,双手攀上窗沿,腰身猛一用力,迅速跃入屋中。郁涔拍了拍手,等到林潸也翻进来后,开始打量起这屋子。
她眼一扫,便瞧见更幼小的税共秋蜷缩在床上,只有庹成夏半大,连在睡梦中也不安稳,脸上眉头紧皱。
“我记得这一年,大旱后闹了蝗灾。”郁涔盯着庹成夏那张尚且年幼的脸,出声道,她语调有些沉,同她的心情一样。
林潸也盯着庹成夏看,听到郁涔这话,轻声回应着:“岁大饥,人相食。”
短短六个字,是史书对这一年的概括。
常年风调雨顺的土地忽地连月干旱,让许多人乱了阵脚,起初,皇帝开了皇仓,存粮尚且富裕,暂时稳下人心,大家都痴痴地相信着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后来,皇仓里的粮食也不够了,皇家的接济变少,无良商贩趁机叫嚷,陈米、烂米被都炒上了天,只一捧,就要数锭金银。
普通百姓连蹭一口米汤都是奢望。
在这种情形下,吃人似乎变得格外顺理成章。
最开始,人性尚存,易子而食,哭嚎连天;到最后,无论亲疏,见人就啃,只余下贪欲。
那些吞了人肉的,逐渐变得疯癫,一双瞳里似能瞧见独属野兽的幽绿,凝视猎物般,只看一眼就毛骨悚然。而那些没吃人肉的,毫无动作的气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一时间,残肢断臂满街尽是,森森白骨可作锅碗,最后还是修仙宗门不遗余力相助,才慢慢回了正轨。
接下来的场景,便如史书所编撰的那样徐徐展开。她们这才方知,史书寥寥几笔墨,却是蘸尽了血泪哭嚎。
她们亲眼看着庹成夏眼中的希冀一点点被磨灭,她盯着窗外过境的蝗虫,黑压压的,啃噬她的心。庹成夏甚至想过要拿着杆子挥退那些虫子,却被母亲拦下。
因为,无用。
她们又眼睁睁看着在人相食最激烈的档口,庹成夏和税共秋被父母推出,将最后一线生机留给她们。
看着她们被路过的聂清玟和方陵游救下,将税共秋送到丹宗后庹成夏自己却不肯安稳待着,定要跟着两人一同救治百姓。
嗅着血腥与腐臭味渐浓,嗅着湿润的雨水重新落下。
郁涔看着这一切,与林潸沉默良久,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长线,像是一条条傀儡丝,丝线下,一切皆如掌中玩物。
郁涔开口,带着些许干涩,嗓音却无波无澜,语调平直:“祂在收集些什么呢,不惜舍下如此多百姓的命。”
到底在收集什么,是死了这么多天纵奇才还不够的,还要将手伸向凡间百姓,伸向山川地脉的。
她们在这幅壁画中待了许久,受着壁画中环境能的影响,她们此刻的嘴唇也有些干裂。林潸抿了抿唇,知道郁涔想要的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便只能握上她发抖的手。
“你说,天道当真凌驾于万物之上,为所欲为吗?”
听到这话,林潸摇了摇头,“万物总有因果,祂如此施为,日后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可无论祂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该做出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眼前再次黑了下来,林潸捏了捏郁涔的手,道了句:“我们走吧。”
第二幅壁画,结束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黑路,两人变得更加沉闷。愤怒、恶心、不解,几种情绪绞揉在一起,狠狠撞击着郁涔的大脑,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天道的意图。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目前所观察到的,天道所有动作都与【郁涔】和姜漆有关,可大旱那年,【郁涔】也不过一稚子,更遑论各宗之战时,【郁涔】甚至堪堪学会爬行,尚不能看过人世。
姜漆说过,她是天道创造出的,褫夺【郁涔】气运的傀儡,可姜漆这一年似乎并未诞生。天道所做又是为何?
总不能说,天道看一个刚诞下的婴孩不过眼,当即觉得她大器难成,便要不惜一切创造出另一个来,以夺其气运?这也太草率了。
郁涔暗自思量着,走了不知多久,在光亮尚未降临前,一道尖锐的啼哭率先划破黑暗,那是独属于婴孩的,声嘶力竭的哭嚎。
这一次的场景没什么特别,既不是郁涔与林潸所熟悉的宗门,也不是满目疮痍的人间。
这是一片空旷的草原,风一刮,满目嫩绿就随波轻摇。一只尚小的婴孩躺在这片草地上,不仔细看甚至无法发觉。她的面目此刻还有些模糊,似还没长全,脸上覆着白白、薄薄的一层,似蚕丝。
往上看,湛蓝的苍穹上,一道洁白的长线从天际淌下,流经草地,最终落在那婴孩身上。
她的啼哭逐渐尖亮。
那绵长的线也快见了底。
随着婴孩逐渐成型,郁涔竟是觉得,这气息有些许熟悉,她看着眼前的女婴,一道念头瞬间划过大脑。
不会吧?
她牵着林潸,想要凑近些看。
可还没等她往前踏出一步,一团无法看清的发光物就忽地出现在姜漆身侧,没有任何预兆。那东西似乎是犹豫了片刻,纠结了一下自己的形态,随后缓缓地化成了一个人形。
漆黑的长发随风飘着,白到发光的衣裙翻飞,猎猎作响,祂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种形态,胡乱抬手捋了一把,露出半张脸。
以及,一只紫色的眼睛。
这下郁涔还有什么不懂的,幻境中那处处奔着她命来的皮鬼不是天道又会是谁,而这被祂苦心孤诣创造出的婴孩,是姜漆确凿无疑。
“那长线是气运吧。”郁涔眼神逐渐冷漠,“世上的气运有限,想要再创造出一个天道之子,所需的气运自要从其它地方来夺。”
所以祂让修仙界的天才们互相残杀,险些灭门,所以祂将长手伸向人间,扰乱山川地脉,不惜尸横遍野,血泪流尽,就只为那一捧捧洁白的气运。
只是为了,创造出姜漆。
天道又动了,祂抱起那婴孩,向草坡的另一边走去,而脚下,被祂所影响的草地竟是开出来花来,就连穿过祂胸膛的风,都变得更加柔和。
“祂要抱着姜漆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壁画(三)
“你怎么这幅表情?”一片黑中, 庹成夏和妘岫分立在丝线的两侧走着,没有看向彼此。庹成夏的嗓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从刚才那幅壁画开始你就这幅样子, 觉得我很可怜?”
话落, 妘岫偏头看了庹成夏一样, 她此刻收了平时那副散漫的样子, 竟是让妘岫觉得有些冷。
妘岫静静盯了片刻, 才慢慢收回目光, 道了句:“没。”
“呵。”听见妘岫嘴硬地吐出一个字后, 庹成夏轻声笑了出来, 冷意化开,眼中逐渐染上情绪,再开口, 声音近似低喃:“能再看她们一次已经很好了。”
至于方才那些漂在半空的长线……会冤有头债有主的。
*
郁涔与林潸的第三幅壁画内。
天道抱着姜漆, 在郁涔的疑问中慢慢走着,所过之处皆显现出一副生机盎然之景。两人跟在祂身后越过草坡那倒坎,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村庄。
有溪水,有牛羊, 有房屋,有炊烟。
“祂要把姜漆抱到那个村子里去?”林潸跟上郁涔的脚步, 看着天道动作。
可天道还没能走到那个村子边沿,祂就停了下来,这儿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 正是牧民放羊的地方。祂立在一众羊里,凝视着不远处的村子。
那些羊像是能感受到天道身上那不寻常的气息般, 不停围着祂打转,从远处看去, 成了一个巨大的白棉团。
天道顿足良久,风卷着祂身上的衣袍,比羊毛还要白,跟这群羊混在一起,快要分不清。祂又捋了一把头发,感受到身下群羊的动作,分了个眼神给它们。细看下,那双淡色的眸中竟是存着些许温情。
祂蹲下身,抽出只手,轻轻抚摸着离祂最近的那只,温柔得像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看着这一幕,郁涔的心情却是复杂极了。祂对群羊尚且如此温柔,视之为自己的造物,对待人类却是残忍到了另一个极端。在祂的眼里,到底什么才是有重量的?
天道细细摸了片刻,才将手收了回来。羊儿还在祂周身蹭着,轻轻拱着,但祂却不再理了。祂微微动作着,将裹起的臂膀放开些,让姜漆从祂的怀中露出来。这个新生的婴孩此刻酣睡着,周身只裹了一片单薄的白色布单,若是没有天道护着,定时会往里灌上不少风。
手臂向下伸去,姜漆被祂放置到柔软的草地上,祂起身,看着不远处的牧民,轻轻张开口,没有任何音节发出,但那牧民却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眼神定定地向这边看来,随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来。
她拨开群羊,也蹲下身子,抱起姜漆,环顾只剩草地和羊群的四周,神色间划过一丝茫然:“这是谁家的孩子?”
羊群逐渐散开,各自吃着草。女人自然是找不到天道了,祂早就消失,在吸引到女人目光后的下一秒。女人便只能把姜漆带回去,将养着。
“祂既然属意姜漆作为天道之子,又为什么要把她放在这么个地方,不带在身侧呢?”郁涔喃喃道,双眼紧盯着眼前逐渐长大的孩童。
林潸也看着姜漆不断成长,听了郁涔的疑问,只道:“我们会知晓的。”
她们看着姜漆成长,从只能吐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到牙牙学语,从爬行,到蹒跚地走,再到跑。
时光在木头上留下刻印,陪伴着姜漆逐渐长高。
这个时候的姜漆跟她们见到的很不一样,她活泼,甚至是有些调皮,古灵精怪,游玩逃学,驾马驰骋草原。有些像杨皎,但要更肆意些。
她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郁涔还记得四年前她们对峙的那晚,姜漆眼中隐隐含着的疯狂和绝望,还记得这三世中与她相处的那个温和、稳重的姜漆,与眼前这个人丝毫沾不上边。
姜漆长成了一个少年,坦白来讲,亲眼看着一个人长大,哪怕时间成倍缩短,那种感觉也很奇妙。
所以,当屠村的第一抹鲜血撒入郁涔眼眶里时,生露险些出鞘。
“小心。”林潸站在郁涔身侧,手里握着祈安,低声说道。
这些怪物有些不对劲,它们的目标虽然是壁画中的人,可林潸总感觉,这些东西在若有似无地瞟视着她们,“还是离它们远些吧。”
说着,她将祈安抛出,手护上郁涔的腰,带着她跃上祈安,飞上半空。
几乎是她们离地的同时,那些怪物像是盯了很久的时机般,纷纷躁动暴起,尖牙露出,臭气扑面,一下子扑了上来!
爪子擦着两人的衣袍而过,险些插入皮肉。
“还好师姐动作快啊——”郁涔向下望着那群疯狂的怪物,感叹一句。
姜漆的过往被彻底剖露在郁涔两人面前,她看着,也试过,既然怪物能发现她们,那她们没准也能伤到那些怪物,阻止它们。于是她扔了张符下去。
她炸死了一片怪物。
然后眼睁睁那堆摊成肉泥的东西蠕动、爬起、塑型、复生,连绵不绝。
天际似乎都被血液染红了,姜漆麻木地站在血肉散乱的村子里,怪物一只只地从她身侧略过,却对她提不起丝毫兴趣。姜漆站在那儿,就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破布娃娃,摇摇欲坠,形容惨淡。
她抬起头,看向天幕。那一瞬间,郁涔和林潸几乎要觉得姜漆也在看向她们。她开口,声音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为什么……”
姜漆质问着,可郁涔和林潸回答不了她,这变故来得太突兀,没有任何前奏,仿若在一场悠扬的乐曲中,直接剪断了琴弦。一如第一幅壁画中那场灭门之战,又如第二幅壁画中那场生灵涂炭。
郁涔本以为,天道不会回应姜漆,毕竟祂没有为她解惑的缘由,可祂开口了。这还是郁涔第一次听见天道的声音。
“她们本就不值得你留恋。我创造你,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