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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新年

看着姜漆走远的背影, 郁涔面无表情,沉默半晌。

除开那夜的失控,郁涔其实早已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今夜这番谈话, 对于姜漆的态度, 她并不意外, 只是总觉得, 她身上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你……”身后, 林潸的声音忽地传来。

郁涔一愣, 扭头看过去, 脸上挂起抹公式化的笑,温声道:“啊,我没事, 不用担心。”

意识到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相处, 郁涔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既然决定后退一步, 那还是让林潸早走为妙,免得待会儿连样子都装不出。

“今日天色不早了。”郁涔让出一步, 把门外那轮月亮展示给林潸看,言下之意是, 要不你先回去?

林潸显然能读出郁涔未尽的话中意,她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蹙了蹙眉, 她怎么觉得,郁涔似乎突然跟自己生疏了许多, 就像是。

就像是她们刚刚相识的那阵子。

错觉吗?

她眨眨眼,似乎不太能理解郁涔的这种转变。

不过今日天色确实已晚, 还是给她多留些自己的空间来消化方才那些信息。

于是林潸嗯了一声,当真起身就走。

见状,郁涔稍稍松了口气,可看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不知怎的又不是很高兴。

她的视线勾缠在林潸身上,直到那身影散成一个无法聚集的黑点,才堪堪停住目光,身子却仍旧靠在那道门上,望着那已然漆黑一片的竹林。

如果在今天之前,退一步是因为她的胆怯,那么在今天,得知了自己的命数后,退一步是对她们两个人都好。

一个必死的人,是没有资格随意牵动别人的情绪的。

林潸尚且有逃离的机会,可她没有。

大不了,就再赌些禁术,多拼出点东西,郁涔想,怎么着也能有些路数把林潸送出轮回。

但是她自己不行啊。无论出不出轮回,她都是一个死字。

从前看些话本,总是不懂为什么里面爱慕的两人要对自己的感情三缄其口,既然都要死了,那么多纠缠一段时间也是好的,不是吗?

至少一方死了,另一方还能以未亡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祭奠自己的爱。

可现在的郁涔明白了,是根本不敢啊。

未亡人这种身份,太沉重了。

还不如,毫无交集。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苦涩地勾了勾唇角,有些无力,该怨恨命运无常吗?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何【郁涔】要那么拼命地活下去,在这个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想要一辈子拥在怀里的,哪怕走到生命尽头,也不愿放手。

但是不想,就能不做吗。

那日过后,郁涔有意地避了林潸一段时间,不是修炼,就是下山处理妖兽,终于,躲躲藏藏到了新年。

为了让宗门内的弟子保持与尘世的联系,不至于活得太过冷漠,忘掉自己身为修真者庇世的本职,三千剑宗内的弟子们会聚在一起过个新年,新年后,家人尚且在世的,可以回家探亲。

这一天,宗门结界大开,凛冽的北风从顶部灌进,带给整个宗门一场严冬。

郁涔也出了门,打算去山下躲躲。

一路上,到处都是晃眼的红灯笼和红绸子,小巷里,摊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一些小孩儿在街头奔跑,把半张脸埋在厚重的衣服里,另外半张冻得通红。还有些人似乎等不急到晚上,现在就燃了爆竹,把街边的人吓得一震,然后笑着骂两声顽劣。

氛围很好,郁涔想着,一扫眼,看到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思索片刻决定去买一串,“老板,多少钱?”

正在她掏着袋子准备付钱的瞬间,一只手却从她背后伸了出来,替她付了那钱。

当即,郁涔僵了片刻。

她认得那只手,不是林潸的又是谁的。

哈哈,被抓住了呢。

来不及跑了,嗯,郁涔脑内思考了片刻,得出这个结论,然后撑起抹僵硬的笑,一顿一顿地转过头,“师姐,你也下山啊。”

林潸替郁涔接过那根糖葫芦,修长的手指在木棍上蹭了蹭,偏头看着郁涔:“师妹,不吃吗?”

很好,不回答问题。

郁涔眨巴两下眼睛,向旁边走了两步,以免打扰到人家做生意,当然,如果林潸没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会更开心一点。

“师姐付的银钱,这东西理应是师姐的。”她将双手举着,挡在身前,示意林潸这东西她自己吃掉就可以了。

“嗯?”林潸疑惑地发出一个音节,垂眼思索片刻,叼起最顶上那颗,用舌头一卷,塞进嘴里,“我只吃这一颗就够了。”

接着,林潸把那根糖葫芦又往郁涔身前递了递。

她口中的山楂还没完全嚼碎,脸颊有些鼓,配着这副清冷的表情,竟是有些,可爱。

嗯,郁涔心里如此评价道,就这么沉默着欣赏了半天。

林潸嚼嚼嚼,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见郁涔毫无动静,有些茫然,伸出舌头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渍,然后轻声开口:“师妹?”

“啊?”郁涔满脑子都是林潸刚才舔唇角的样子,此时被叫一声,有种被抓包的尴尬,脸上一红,忙接过糖葫芦串,也跟着啃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很甜。

“所以,师姐下山是来找我的吗?”啃了半天,两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郁涔恍然间想起这事,问道。

“嗯。”林潸垂着眼看郁涔,笑得温和,嗓音也很柔:“师尊叫我们回去包饺子。”

“好。”郁涔点了点头,她们门下确实有这个传统,但是,她抬头看了一眼正盛的太阳,今年包的时间是不是有些早?

“不早了。”沈璇望着匆匆归来的两人,脸上些许无奈,“快来。今年估计会冷些,早些热闹完就回去休息了。”

向屋内放眼一望,个个脸上沾着些面粉,杨皎、姜漆、谢什,一个揉面,一个擀皮,一个和馅,就是看上去手都有些生。

沈璇显然位居包饺子的位置,衣角难免也沾了些粉。

“快来吧。”沈璇催促道。

屋内一干人闻言也望了过来,露出一副亟待拯救的表情,唯独姜漆,扫了两眼就垂下了头。

“唉。”郁涔无奈地叹口气,跟着林潸加入“战局”。

有了两位经验人士的加入,进程果然快了不少,至少在入夜前,成功包出了能供六人份的饺子。

接下来,就是烧火、起锅、下水煮了。

这活由沈璇包了。

她向来没有师尊的架子,甚至于对这些手工活很是感兴趣,她们也就由着她了,只是留了郁涔在一旁协助。

“太久没包了,小涔的技术生疏许多啊。”忽地,沈璇搭话道。

她手上拿着个大汤匙,在锅里不断搅动着,看都没看郁涔一眼,郁涔也就随意答道:“是太久没做了。”

饺子很快煮好,个个皮薄馅大,刚捞上来,面上还透着水色。

她们将饺子放在储物手环中,带着去了广场上。

大家围坐在一起,难得的热闹。

有的长老新得了些有趣的东西,就交给弟子去展示给大家看,还有些爱热闹的,自发去台上舞起了剑,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的好。

今夜确是有些冷,郁涔喝了口饺子汤,微笑着看向台子上正在做皮影戏的几人。

忽而,她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师姐?”郁涔疑惑地应道。

“你……”林潸似乎有些犹豫,抿了抿唇,踌躇片刻后还是说了出来:“你跟我出来一下。”

石柱外围,立着片不算大的林子,林潸带着她走到林子中央,停了脚步,直直地看向她。

“怎么了?”郁涔有些不解。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闻言,郁涔一愣,做是一回事,被人发现还被问出来是另一回事,她顿时尴尬得咳了两声,佯装镇定道:“没有啊。”

可林潸显然不信,她固执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做了什么吗?”

“没……”郁涔声如蚊蚋,这总不能说,因为喜欢你,但是没办法跟你有个结果,所以选择逃避吧?

“因为,你看出我喜欢你了?”林潸的声音固执而低落,却撞得郁涔一脸懵。 ?

什么?

郁涔整个人脑子有些发白,她,刚刚听见了什么?

宗门上下所有人都在广场上,这里寂静无声,只有她们两个,四周晦暗无比,郁涔似乎听见了,谁人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你说,什么?”她有些艰涩地问出口,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喜欢你。”林潸坚定地回道。

郁涔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得了这庞大的信息量,一个字一个字往出崩:“可是,你喜欢我什么?”

接着,她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个主心骨般,越说越顺,越说越快:“可我并没有你看到的那样完美,并非事事能够做到最好,也不如我所展露出来的那般温和,待人耐心十足。师姐,我比你想象的要冷漠的多,胆怯得多。”

“你喜欢的,未必是我真实的模样,就连如今这副皮囊,都不是我自己的。师姐,万一我其貌不扬、臼头深目呢?”

林潸并未打断郁涔的话,静静地等待着她把她所有的疑虑都说出来,而后认真严肃,又无比坚定地开口:“我喜欢你,与你是否足够完美、足够温和、足够耐心无关,或许你自觉冷漠,胆怯,可你从未放处于危险境地的百姓于不顾,甚至能为还素不相识的鬼魂一个自由,选择以身犯险。”

“师妹,我喜欢你,我很清楚,这无关皮肉,我喜欢的,是你完完整整的灵魂。”

秘境之中,那个令她心颤的少年,确凿无疑是眼前这人,哪怕换了一副皮囊,心也能认出其中含着的,独一的灵魂。

她的心脏不会为两个人跳动。

从她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无比确定。

她爱她,爱她在众人涉难时心甘情愿地蹈锋饮血;爱她“冷漠、胆怯”,却能做到割肉喂鹰;爱她的执拗,爱她一切深藏的、显露的,灵魂的特质……

爱她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很久了。

从她们未在此世相逢之前,从在此世第一眼见到之后,直到现在,直到未来。

恰逢,雪花飘落,林潸抬头望了望天,耳边忽地炸响爆竹的尖鸣。

五颜六色的光打来,她顺着雪花飘落的足迹,将视线移到郁涔的脸上,伸出手,为她抹去眼角停留的晶片,嗓音柔和无比:“所以,你的答案是?”

从林潸开口的那句话开始,郁涔就整个人不知作何反应,魂飞天外了。

藏在心里爱慕已久,本以为没有期望,合该远离的人,突然说喜欢她,这让人一时间很难反应过来。两句不离的“我喜欢你”,更是把郁涔撞得晕头转向。

她为什么从来都没察觉过呢?

不,或许早有迹象。

一切的偏私,例外,不都是偏爱的痕迹吗?

郁涔愣愣的,直到林潸的手抚上她的眼角,那份温热,在寒冬里如此明显,难以忽视,灼得吓人。

漆黑的瞳孔转了转,她将视线移向师姐的眼睛,那么温柔,那么坚定,又那么执着。

她踮起脚尖,将手搭在林潸的肩膀上,轻轻凑近吻上双眼之间,那最接近灵魂的地方。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

“和我在一起吧,师姐。”

作者有话说:

老母亲泪目(擦眼角)

说啥了,陕西送了

第52章 万婴坑(一)

“所以, 你们叫我来是为了?”谢什家中,郁涔蹙了下眉,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人, 有些疑惑。

自那场夜谈后, 又过了四年, 这四年里, 姜漆一直有意避开郁涔, 倒也算是相安无事。而今年的新年刚过不久, 回乡探亲的谢什就向宗门发来传讯, 说需要宗门相助, 具体事宜沈璇并未同郁涔细讲,只说到了穹天城,谢什自会跟她说明。

“希望师姐能帮帮我们。”眼前少年相较于十五岁初入宗门时多了几分棱角, 身量也出落得更高些, 平常只痴迷于剑的人,此刻眼中带着急切, 连身子也不自觉向前倾了倾。

话落,郁涔放下手中的茶盏, 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半垂着眸子, 眼中多了几分考量。

穹天城位于天子脚下,是当朝权利斗争的中心,她们方才所言之事听上去玄妙, 可说到底未必能逃得开一个权字,而身为修真者, 朝代更迭兴衰,官宦斗争, 她们是不便插手的。

郁涔思量之时,一直静声的谢荥突然开了口,她嗓音平静,丝毫不见焦急:“我清楚,若只是寻常官场争端,你们身为修真者自是不便插手,可若这不是呢?”

闻言,郁涔抬了抬眸:“你的意思是?”

“自年前,家父唤匠人为府上门身增补红漆后,府中便一直不得安宁。”谢荥表情平淡,仿佛所说之事并非发生在她自己身上:“野犬常在门外狂吠,吓坏了不少别府的小姐和公子,府中各处也总是响起莫名的咳嗽声,府墙上更是凭空多出擦也擦不掉的字来。”

“许多百姓都认为,是家父作恶多端,遭了上天的报应。事情闹得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家父也因此遭了厌弃。”

“这些,是谢什同你说的,对吧?”

没等郁涔做出什么反应,谢荥就又自顾着说了下去:“犬吠,是因为补红的漆料里被人掺了鳝鱼的血;诡字,是有下人收了政敌的银钱,用龟的尿液入墨,夜半时分偷画在了墙上。”

她平静地注视着郁涔,却给人带来种无形的压力:“这些,我们都已查清理明,揪出幕后主使也只是时间问题。可咳声,我们却始终难以探明。”

谢荥抬起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众人静声。

“咳、咳——”

周遭静下来后,一阵咳声果然从屋边的缝隙里溢了出来,丝丝缕缕,缠在众人耳边。

郁涔抬眼环顾四周,本该明亮的屋内处处透着一股暗沉的气息,大开的屋门,却连一丝风都没渗进,周围站立的仆从个个脸色难看,手指不断绞着衣角,甚至从方才那声咳嗽后,隐约有几人似是快要昏过去般,直闭上眼。

见状,谢荥抬手挥了挥,示意众人退下,接着,继续讲道:“先前,城中有喂给猬鼠糖水以令其‘咳嗽’的做法,我本以为是相同的手笔,可这些日子把府中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哪怕一只猬鼠。”

“所以你觉得,是有妖鬼在作祟?”郁涔听明白谢荥的话了,查不清缘由的东西,确实容易往妖鬼方面联想。

所以,她将视线转到谢什身上,开口问道:“你也这么认为?”

谢什点了点头,眉目之间带有些难得一见的忧愁:“我探查过,鬼怪气息,确实很浓。”

他这话说的有些艰难,郁涔看了谢荥一眼,确实,他身边这位身上,怨气就重得很,府中的鬼气怎么会少呢。

“好。”郁涔这算是应了下来,“但如果查到最后并无鬼怪作祟,只是官场斗争——”

没等郁涔往下说,谢荥就十分自觉:“那我们绝不会再牵扯您。”说罢,她又看了一眼谢什,“当然,也不会牵扯谢什。”

约定达成,谢荥让谢什带郁涔去厢房,她留下继续去审问那掺血、入墨的仆从们。

郁涔初到穹天时,城内下了场雪,下得慢,停得急,这儿的雪似乎留不久,还没入春,堆积的雪就已有融化的迹象,连石板路上都泛着水痕。刚拐入一连廊,郁涔就瞧见了那传言中的诡字。

漆黑的墨迹干在墙上,一个“死”字写得无比扭曲,每一笔下,还有淌出的道道墨痕,下笔的人似乎恨意极重,连出手的字都在宣泄怒火。墙边,一群仆役围着,似乎在准备重新刷漆。

“对了,二师姐,大师姐她没有一起来吗?”路上,谢什恍然想起了林潸,出口问道。

郁涔收回目光,嗯了一声:“近些日子,各地不少官员突然暴毙在家中,死状凄惨,死法也出奇统一,脸上五官尽失,肌肤干枯如树皮,身子却软得出奇,剖开来看,不见白骨,空剩一副皮。”

闻言,谢什一怔,这会是怨气多重的恶灵,才会如此恶毒。

“朝廷暗中派人调查过,办案的人却无一例外全部失踪,大约是九死一生。有人求上了宗门,门下弟子探查一番后确是发现鬼怪祸乱的痕迹。师姐便是去查明此事了。”

郁涔说着,脚步一顿,扭头看向谢什:“也因此,师尊会在得知消息时立刻派我过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穹天城,权利斗争的中心,大批官员离奇死亡,若是由人引起的鬼怪横行,最后能获利的人,都在穹天。修真者无意卷进官场斗争的漩涡,但由贪念而生的妖鬼祸乱,她们却是要平的。

“杨皎在赶来的路上,大约今晚便能到。”

谢什应了声好,发觉不对,又问道:“姜漆呢?”

闻言,郁涔顿了片刻,眼中划过一抹晦暗,转瞬又恢复如常:“她归家探亲,宗门暂时没能联系得上。”

“这样。”谢什点了点头,又走了片刻,停步在一扇门前,“到了,师姐。”

推开门,厢房内十分整洁,郁涔随手摸了摸桌面,一丝灰尘都无,看来是刚叫人打扫完毕,窗子上吊着几盆花,风一吹,就透出一股馨香。

老实来讲,麻烦师姐为自家事操劳,谢什还是有些惭愧的,便开口道:“师姐先休息,那咳声的事我们明日再议。”说罢,便要退出门去。

“没关系。”郁涔开口,拦住了即将踏出房门的谢什:“你再具体跟我说说你之前探查出来的异样吧。”

*

府中地窖内

早已废弃的地窖阴冷无比,四四方方一小间,只燃了一根烛,挂在墙壁上,透出幽暗的光。房间角落堆了些枯草,石壁上锁着个铁链,链子那头绑着个人。

长发干枯毛躁,脏乱不堪,面颊凹陷,瘦黄着一张脸,那人身上只穿着件单衣,白色的衣料被血染红大片,他歪坐在草堆上,身旁不远不近,是一堆熄灭的柴火。

听到入口处传来动静,那人阴恻恻抬起头,眼球浑浊不堪,透着病态的黄,却如疯子一般死死盯着来人,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谢荥见到这人,脸上依旧毫无表情,摆摆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两人先退下。

“往漆料里掺血的匠人已经交代了,是你指使的。”她嗓音平静,继续说道:“那么你的幕后主使呢?还不打算交代吗?”

那人不答话,只死死盯着谢荥看,仿若想要从她身上生咬块肉下来。

“不说话?”谢荥说着,往前凑近几分,弯腰捞起柄地上散落的长刀,有些生锈了,本是想看看这人会不会逃,故意留在角落里的,却不曾想这人进了地窖就如同不会说话不会动般,连被鞭打都一声不吭。

“嗯……”谢荥指尖摩挲着刀柄,沉吟半晌,“把刀这么明显地留在这儿,确实是有些欺辱你的头脑了。”

她似乎是很遗憾,却丝毫没有侮辱人的歉意。

下一秒,长刀的刀尖便抵达那人下颚,轻轻上挑,留下一道血痕,逼他将头仰得更高,“我只要再一用力,你今日就会死。”

她的语气冷得如千年寒冰,还淬着毒:“那人竟值得你如此卖命?”

“只要你老实交代,我可以不予追究你的过错,只对幕后之人问责。”

“还可以,将你的家人一同接来,保证不受那人侵害。”

这话一出,原本沉默无声的人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立刻瞪大了眼睛,鼻孔里往外喘着粗气,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

他抬起没被绑着的左手,一把握上刀刃,整个人身体前倾,却被锁链限制幅度,只能听得铁链的碰撞声。

“你也配提我的家人。”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的,令谢荥蹙了蹙眉。

她腕部发力,轻而易举地将刀刃夺回,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人恨的居然是她,她本以为是陈柏序,也就是她的父亲做的孽,原来是她自己吗?

“你姓吴。”不知怎的,谢荥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沉思半晌,似乎在筛选什么,片刻后,恍然大悟般,开口道:“蛟州刺史吴帆庆,是你什么人?”

她虽问出口,却也没指望眼前这人答,随意扫了两眼,根据状态来看,似乎比吴帆庆小些,“你是他的弟弟?”

“是又如何!”吴帆柱在听到吴帆庆的名字后,顿时目眦欲裂,眼中的恨意几乎快要化为实质,“你这个毒妇,害死我的兄长!如今就算是再杀一个我又如何!”

这下子谢荥算是明白了,原是为他兄长寻仇。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些许不耐:“身为刺史,玩忽职守,纵容手下官员随意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贪污民脂民膏,在任两年,蛟州冤假错案无数,百姓怨声载道,意图寻路上报,反被暴力压制。”

“刺史这个位子,他本就不配。”更遑论,吴帆庆根本没等到谢荥下手,是自己被吓得连夜逃难失足滚下山林而亡,与她何干。

谢荥一个眼神都再懒得递给地上这人,落了句:“你再想清楚些,你的母亲、父亲,可还尚存于世。”转身便走,不顾身后那人撕喊。

她没有牵扯无辜之人的兴趣,但是以此为胁迫,若能让吴帆柱开口,也算是省些功夫。

“看好他,别让他死了。”走出地窖口,谢荥对两人吩咐道。

只是凭借一腔愤恨,吴帆柱可没那个能力混进中书令的府邸做活,他背后一定有人。

不想说?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资格,能让自己的嘴,随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Y头,旱安,good monkey,冒味打挠了,来兑读一下小生的小说吗?快哉快哉,兑累了我们就稍息一下,你不愿意的话我只好在江湖悠悠了,小生觉得姑娘有点高清了,和姑娘相处我不用在农夫与蛇,捏你,幺幺哒

搞个抽象

之前说想试试学校的月饼,结果一直下雨懒得去买,昨天去看了一下发现好像下架了

我再也不犯懒了

第53章 万婴坑(二)

北方, 冬日的夜晚降临得很早,不过酉时过半,天色就暗了下来。起初, 屋外还有人影攒动和仆役干事的稀碎声, 慢慢的, 却是什么声音都没见了。

郁涔跟谢什两人在房中商讨到现在, 她顿了一下, 向窗外瞟去一眼, 目光越过窗口吊着的花, 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内, 有些疑惑,回头看了看谢什,用眼神示意他解释一下。

谢什跟着一起看过去, 在接受到郁涔的示意后叹了口气, 道:“这段时间,府中怪事频发, 师姐你今日也瞧见了,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剑柄, 眼中含上些许惆怅,继续说道:“深夜静谧, 多有恐怖传闻,大家更是怕得紧,一连吓晕了好几位仆役。时间久了, 长姐便只留了两位还算胆大的护门,余下的, 就让大家入夜后不用做活,去歇息了。”

闻言, 郁涔点点头,对此不置可否,余光再次触及到窗口那盆花,随口夸了句:“你们府上的花开得可真不错。”

谢什也跟着点点头,说确实,今年的花匠侍弄得很好。

郁涔:“我们继续吧。”

子时正刻。

一干人站在陈府前院中,静静聆听着深夜的低咳。

沉闷的咳嗽声从花叶、泥土、砖缝……各种细小的空档中撕扯而出,鬼魅般,偷偷溜进每个人的耳膜,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细听之下,还有愈发急促的意思。

听了这所谓的咳嗽声一天,郁涔倒是觉出味来了,这声音像极了喉咙里被卡住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卡着难受,但却无论如何都咳不出来的样子。

鬼怪也会卡喉咙吗?郁涔有些不合时宜地想道。

“师姐,北边的符箓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放好了。”刚赶到不久的杨皎,边核算着符箓的放置,边说道,接着头一转,正巧扫到了郁涔的剑上。

“这剑穗……”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由衷地夸赞道:“很漂亮啊,师姐在哪儿买的?”

只见生露的尾端挂着枚剑穗,青绿色并着蓝白,长长的流苏飘在半空,上端系成个平安结,绳结下面还缀了枚模样温润的玉石,跟着剑穗一齐晃着。

思绪被打断,郁涔听见杨皎的提问,也跟着看了一眼这剑穗,随即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尖染上些莫名的红,幸而天色暗下来,旁人看不出。她偏了下身子,让剑穗消失在杨皎的视野。

这是林潸在新年那天送她的,她亲手编的,说是寓意平安,林潸自己也有一条,跟她这条颜色差不多。

但这事要是叫郁涔说,她肯定是不好意思说的,便只随口糊弄了句:“碰巧看见,觉得漂亮就买了。”就打发杨皎再去帮谢什了。

陈府鬼气范围很大,大大小小的厢房、院落、门厅,居然到处氤氲着鬼气,也到处充满着咳声。受着委托,想要找出那作乱的鬼,就首先得看看,在这坨密密麻麻的鬼气里,有没有相同的。

她在前院寻了还算大的空地,画了个阵法,叮嘱杨皎和谢什在外围的每个节点上都放一张,根据她之前在沭折镇用过的,追踪鬼气的符的改良版。

“确认所有仆役都在房内了?”郁涔对着正往这儿走的谢荥问道。

“嗯。”谢荥点了点头,“所有仆役都已在房中歇息,我给她们燃了安神香,叫她们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乱跑。”

话落,郁涔也没了顾虑,对着杨皎和谢什嘱咐了句,多照看一下谢荥,就踏入了阵法中央。

她咬破指尖,浑圆的血珠顺着伤口凝滞在半空,反出抹光泽。紧接着,她双手掐诀,血珠也顺着手指的挥动,逐渐摊成个漂亮的符纹,泛起阵阵红光。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郁涔手指一转,原本躺在地上的符箓们登时直立而起,飘在半空,绕着阵法旋转。手腕再一翻,顷刻间飞向四面八方。

“沙沙……”

前院一处花丛里,忽地发出阵异响。

郁涔蹙了下眉,头一偏,是风吗?

“沙沙沙……”

可现在,没起风啊。

“沙沙沙沙……”

不对!

郁涔猛地睁开眼,那里,有活物。

眼见一张符纸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里飞去,郁涔猛地喊了一声杨皎,当即停了阵法,足尖发力起身朝着那处飞身而去。

“铮——”地一声剑鸣,郁涔强行咽下嘴里的腥甜,喘着粗气,赶在符纸拍在那人身上前将纸截成两半。

她皱着眉回头看过去,眸中神色算不上多友善。

这里怎么还有人?

杨皎带着那人滚了几圈,方用脚刹住,她低头看向怀里那人,她还在发着抖,脸和手蹭了些地上的灰,头发在刚才的翻滚中变得有些杂乱。

杨皎将那人放开,慢慢站起身,不解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那人闻言,还是哆哆嗦嗦的,似乎是极度紧张,反复吞咽了几口口水,把护在脑袋上的手慢慢拿了下来,颤着唇开口:“我……我叫,曹鸥停。”

好像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郁涔和杨皎一眼,却在触及那两人目光后,瞬间又把眼睛垂了下来,嘴里仍旧哆哆嗦嗦:“是……是府上的,花匠。”

花匠?

郁涔把生露收回鞘中,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谢荥。

“花匠?”谢荥疾步走来,脸上带着同样的不解:“管家没有通知你,今夜不要出来走动吗?”

“小,小姐好!少爷好!”见到谢荥和谢什朝她走来后,曹鸥停身子猛地一颤,手掌撑在地上忙坐起身,脱离杨皎的怀抱,慌张地行了个歪七扭八的礼。

见状,谢荥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这些,回答她的问题。

谢荥周身威压很强,简直快要把曹鸥停吓哭,语调中隐隐带上水汽,却还是撑着答了问题:“管,管家,管家未曾通知过我。”

她看见谢荥蹙了蹙眉,身子又一哆嗦,急切地接道:“奴,奴婢只在夜里做工,许,许是管家一时给,给奴婢忘了。”

忘了?谢荥眼神暗了暗,开始思索这种情况的可能。

杨皎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扶了曹鸥停一把,嘀咕了句:“你身上怎么这么冷?”随后想起现在的时节,又觉得很正常,安慰了几句让她别怕,余光扫到在一旁弯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谢什:“谢什?你在干嘛呢?”

“嗯?”谢什闻言,将腰直起,喉咙里发出个气音,朝着地上扬了扬下巴:“这里有桶东西,好像是曹姑娘方才留下的。”

话音一落,曹鸥停身子不抖了,腿不软了,说话也利索了,忙扑过去,挡在她那桶前面,语调略微抬高,有些急促:“是些秽物!不,不好脏了各位贵人的眼。”

是粪肥吗,郁涔心想,难怪要夜半出来做活。

她叹了口气,悄声盯了曹鸥停几秒,觉得她的说辞倒还算是合理。

陈府鬼气太重,连带着长住在府中的人身上都萦绕着一层不轻不重的鬼气,若是让那符拍在身上,难保不会出问题,这也是郁涔让府中所有仆役都待在房里的原因。

曹鸥停的出现打断了阵法,但若真是意外,也不好多苛责什么,她身上的鬼气有些格外重,是经常夜半做活的缘故吗?

郁涔还在思索,谢荥却突然上前一步,眼中多了些肯定。

“曹鸥停。”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曹鸥停的身上,看着她又变得无比紧张,开始发抖,谢荥缓缓伸出手,拦住想要再次扶住曹鸥停的杨皎,一字一顿:“我在府中仆役的名单上见到过你。”

这话一落,曹鸥停似乎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谢荥的下一句话就把这口气狠狠堵在了喉咙口里。

“管家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人。我很确定。”谢荥对府中人员的能力十分信任,方才那番沉思,不过是在回忆这人到底是别府派来的,还是……

空气登时沉寂下来。

“小姐……”曹鸥停又开口了,依旧是那副细若蚊蚋的嗓音,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住耸动。

“你,”藏在阴影里的脸缓慢抬起,双眼死死睁着,里面却全然不见了方才那副胆怯的模样,变得空洞、麻木,歪着脑袋,像具空壳,又或是遵从程序的器械,总之,不像个人。

她再度开口,露出森白的牙齿,嘴巴越张越大,挤出来的字也变得尖利无比:“是在怀疑我吗!”

不等话说完,它就朝着谢荥扑了过来!

一时不察的谢荥险些被扑倒在地,那尖长的指甲刮过谢荥颈侧,带下去一道血痕,幸亏郁涔一直在旁防备着,及时拉了她一把。

“小心!”郁涔喊道。

她带着谢荥转了个旋,匆忙间让谢荥自己找个地方躲好,接着就提剑飞身上去。

曹鸥停异变后,身体似乎变得格外的软,像没有骨头一般,能以各种刁钻地角度躲过杨皎和谢什的攻击。

郁涔一张符扔过去,却见曹鸥停身子一凹,以一个人类根本无法达成的弧度躲了过去。看来远距离是很难行得通了,郁涔想着,给杨皎二人分别使了个眼色,足尖猛地用力,几乎要贴到那鬼身上。

生露一剑挥出,堪堪在曹鸥停发顶削去一缕。

趁着它注意力都放在剑身上,郁涔当即又伸出一脚,身子带动生露旋了一圈。曹鸥停被郁涔绊得一个踉跄,脖颈险些砸在生露上,它硬生生地将腰折出了180度,才只在颈侧留下道剑痕。

一口鬼气没来得及松,谢什和杨皎又从两面直接将它夹住。

逢春和花涧一齐挥出,却给曹鸥停留出了极大的缝隙供它舒展四肢。剑锋折出冷硬的光,刺着曹鸥停的眼睛,剑身拦在它眼前,凛冽的剑风扑面,狠狠拍在它身上。

它轻松躲过,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嗤,所谓剑宗,也不过如此。

可当这个念头出现的下一秒,它腰身一紧!

杨皎和谢什的灵力分别化作两道长线猛地缠在她身上!

那剑只不过是掩饰,她们真正的目的是捆住它!

意识到这一点后,曹鸥停勃然大怒,喉管中挤出一声粗砺难听的尖叫,震得人耳膜发疼。它挥舞着尖长的指甲,身子开始不断缩小,马上就要逃脱!

下一秒!生露从它的心口贯穿而出,银白的剑身染上鲜红的血液,剑身抽出,登时血液四溅。

曹鸥停钝钝的,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眼中露出些许茫然,可没再做出什么动作,整个人便仰头倒了下去。

郁涔呼出口浊气,甩了甩剑:“去看看那肥。”

那肥装在木桶里,隐在一大片花丛、树木后,被一个小车推着,装了三四桶,方才离得远没觉得,这会儿凑近了能闻得出,那桶里散发着一股难言的气味。

谢什随手在地上捡了跟木棍,伸过去在桶里搅了搅。

嗯,味道更浓了。

她们四个的反应倒是还算淡定,至少没说要去吐一阵,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杨皎蹲下身子,借着郁涔燃起的火光向那桶看去,有些发黑的物体一块块堆着,看上去柔软无比,淋着粘稠的液体,软趴趴的,有些液体还蹭在桶边,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她又眯了眯眼,借着谢什翻动出的空隙,又细细地看了看。

那些块状物大小不一,表面发黑似乎只是那液体凝固的缘故,木桶底下应当聚集着尚未阴干的液体,搅动的时候,会发出一阵阵黏腻的水声。被挑起的物块偶尔从木棍上端滑下,溅起一阵黑中透着血红的水。

仔细嗅了嗅,酸臭的腐烂味顿时直冲大脑,远比粪水要熏人得多,杨皎站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缓了片刻,不断回忆着方才那味道,总觉得似乎很是熟悉。

“这桶里,有血腥味。”还没等杨皎品出来,站得最靠外的谢荥反倒是先一步脱口而出,她语气笃定,不由得让几人重新审视这桶里的物体。

经过进一步检查后,她们终于得出了结论——这桶里确实是肉块。

有些肉块似乎已经放了很久,开始腐烂、发酵,滋生出难言的味道,甚至开始繁殖出细小泛白的虫子,一拱一拱地,贴在肉块表面爬。有的肉块却似乎是刚割下来,血液尚未凝固,隐隐冒着热气。

“她说,她是府上的花匠。”郁涔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想,有些艰涩地开了口。

今年陈府的花木格外繁茂,哪怕一个冬天过去,依旧开得艳丽。郁涔目光扫过一旁的红花,花瓣缱绻着露珠,被风一吹,轻颤着滚落。

在场几人都不是很懂花卉,但此刻,她们却是懂了,这些花绝对有问题。

谢荥呼出口粗气,眼中泛着冷意,脸上表情全无。

原本安睡的管家被临时揪醒,还迷蒙着睡意时,就被自家小姐派去叫几个信得过的仆人,连夜把府中所有开得正好的花给挖了。

管家:“?”

管家发誓,这是她这辈子听到她家小姐说的,最离谱的话。她听到这话时脑子完全没转过弯,但身体已经先行一步找好了仆役,当她看着同样有些懵的大家开始在府内挖地时,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月亮,仍是不懂她家小姐的用意。

但无伤大雅,她只需要照做就好。

这是谢荥一惯的用人标准。

趁着仆役挖地的空隙,谢什拎着个荷包凑到谢荥身旁,开口道:“长姐,这荷包是你方才落下的。”

被谢什这么一说,谢荥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恍然间发现确实是少了东西,大概是方才被曹鸥停袭击时掉下的吧。

她接过荷包,道了声谢,又跟谢什聊了几句家里的打算。

谢荥那荷包上绣着荷花,针脚有些粗糙,不知是谁做的,看上去年份不小,右下角还隐约绣着个“水”字,让谢什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全然想不起来,他又被谢荥搭着话,聊着聊着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仆役们干活很快,天色刚刚擦亮时,管家就来禀报说已经完活了。

郁涔几人一路走,一路过,精准地在每一个坑里看见了,那一块块已经腐烂的黑色肉块,有些还黏在植物的根须上,看上去恶心无比。

在场的仆役无一不被这冲天的气味熏得去吐了几轮,朦胧的睡意早就消失得荡然无存,个个面露菜色,仿若连灵魂都受到了摧残。

谢荥招来管家,给这些人额外安排了补贴,挥挥手让她下去了,顺便去通知仆役们,今日府上暂且不用做工。左右因着这段日子的风评,也不会有人登门拜访,倒不如让她们歇一日,毕竟这糟蹋后的院子……

谢荥默默地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还能怎样,加银钱吧。

郁涔站在其中一个坑前,身侧勾着条弯弯绕绕的溪水景观。这儿原本栽了棵小树,似乎是整座府邸中最新栽种的植被,坑里的肉块也格外新鲜,纹理上还透着血红,跟润湿的泥土拌在一起,黏黏糊糊的。

她站在坑前观望了会儿,眉头浅浅地皱了一下,最终闭上眼睛,呼出口气,下定决心般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而在鞋底触碰到坑中土地的那一瞬,一抹“噗呲”的黏腻声自脚下响起,击碎了郁涔最后的挣扎。

两只脚都踏进去之后,郁涔显然想开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从容不少,她甚至蹲下身,伸出手指捞了块肉上来。

粗糙的土粒盖在肉块表层,郁涔用手指抚了抚,勉强撇去一点。这肉块很软,不像是拥有任何人体所具有的骨头般,只是最为纯正的肉与脂肪在混合,跟那木桶里面的一样,放在手中掂一掂,还算有些重量。

郁涔低下头,想要再凑近观察观察,感受下肉块上的鬼气。可掌中灵力才刚运气,手中的肉块却忽地变了。

整块物体瞬间软化,几乎在呼吸间就融成了一摊黏腻的黑水,淅淅沥沥,扒在郁涔掌中,又从她的指间流下。

不对!

猛地向下望去,只见原本坑中聚集的肉块全部在那瞬息之间化为了液体,一缕一缕地渗透进土层下,最终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痕迹都没留下。

“去看看其它的坑。”郁涔嗓音沉重,脚下步伐也愈发急促。

意料之中的,所有,所有坑洞中,或老或新的肉,全部消失不见,就连那木桶里的也是,甚至连木桶边沿的痕迹都一齐消失,如同一场巨大的幻觉般,只余下满目混乱的庭院,和郁涔手中那一道腥臭残留。

“这尸体……”杨皎蹲在“曹鸥停”身侧,盯了片刻,喃喃出声。

方才有些急,只把它寻了个隐蔽处放起来,还未曾好好看过。如今再想起去看,它却似乎变得跟先前不大一样。

漆黑的长发混乱地黏在“曹鸥停”的脸上,叫人看不清它死前的神情,胸口那道伤痕仍旧存在,在衣服上留下大片鲜红。厚厚的冬装裹在“曹鸥停”身上,只露出一小块皮肤,杨皎皱着眉头,伸出手戳了戳那尸体的颈侧,比方才还要凉,也。

比方才软上许多。

她指尖一顿,登时脸色大变:“师姐,这尸体不对。”

听到呼唤的谢什想到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来,猛地蹲下身,伸出手扒开那遭乱一片的黑发,果然——

整张脸上,圆润的眼球出走,只余下两个外溢着血的空洞,眼皮塌陷在洞里,风一吹,还跟着晃三晃。鼻子处更是惨不忍睹,被平平整整地削下,血干了半张脸。还有嘴唇、牙齿……全都以极其残暴的方式被夺走,整个头颅就像是一个亟待装饰的架子般,缺失一切部位。

还有它身上的皮肤,全部都干得像是树皮般,皱在一起,挤出道道沟壑。

郁涔凑近,用生露的剑尖在它肩颈上开了个口,果然,内里是空的,只剩下一张皮。

原本鼓起的,佯装无异的身体,也随着这洞,一起泄了气,彻底摊成平平一张。

跟那些官员的死法一致。

郁涔冷冷地想着,跟杨皎和谢什交换了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一直萦绕在众人耳边的低咳声奇异般地停歇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这声音要随着这些肉块一起消失时,不到两次呼吸间,咳声就转变成了一道极尖锐、狠厉又哀婉的惨叫,生生挤入所有人的耳道内,刺穿众人的耳膜。

此时,天色破晓,日头的轮廓依稀可见,明媚、温暖的光撒向大地,府墙外似乎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传来阵阵飘香。

可这一切的鲜活,却似乎都被那难以忽视的尖叫,阻隔在了陈府门外。

府上地窖内。

只做寻常仆役扮相的侍从扔下一碗饭,斜睨了吴帆柱一眼,又俯下身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燃了一小撮火。

谢荥交代过了,不能让这人死。

侍从似乎有些不耐烦,又瞪了瞪他,落了句:“赶紧吃。”连筷子都没扔一双,就嘀嘀咕咕着走了,似乎是在抱怨这地窖真冷。

吴帆柱自谢荥走后就又恢复了那副三棒子敲不出一句话的模样,蜷着腿,神经质地缩在角落里,头发上还插着两三根枯草。他的脸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裸露在头发外,悄声盯着侍从离去的方向,就像一只幽魂。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没去动那碗饭,也没去理那火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上忽而扬起一抹怪异的笑,森白的牙齿从唇内挤出,神色逐渐癫狂。

一道极轻、极轻的饱腹声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他,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最后一段是想写成:

【一道极轻、极轻的饱腹声从他的身体里响起。

“嗝。”】

本来是想形容一下那个声音,结果发现好像不太对,问了朋友,她说我很冷幽默,让她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我:其实我没有想在这里搞笑来的

小剧场:

从那坑里出来之后,杨皎看了郁涔不断动作,甚至要快出残影的手一眼:“?师姐你干嘛呢?”

郁涔面无表情:“没事,随便动动,免得手指僵硬。”

杨皎:?

是吗,可这怎么越看越像是自洁术呢?

第54章 万婴坑(三)

朝堂上。

一封封弹劾陈柏序的奏折堆在案几上, 如小山高。凡间最尊贵那人,此刻正斜拧地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下眼圈乌青, 面颊隐隐凹陷, 似乎动一下都得喘上三口气, 头顶的冠压着, 下一秒就能把人的脖子压断。

李兴身边立着个太监, 似乎是他的心腹。那太监右手拿着把拂尘, 灰白色的拂尘毛懒懒地搭在左手臂弯处, 眯着眼,脸上扑了好几层白粉,挂着假得透顶的笑, 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阴恻恻的。

干细如枯骨的手从宽大的明黄色袖管中探出,李兴撑在龙椅上, 支起身子,给身边立着的太监递了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啪——!”

下一秒, 太监扬起手,拂尘一甩, 如小山高的奏折从案桌上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下首的官员们大气都不出一下, 抖着身子,低头做鹌鹑。

“陈爱卿——”李兴虚弱的声音响起, 撞在大殿内,激出几道回响, “关于这些奏折,你怎么看?”

“我吗?”走在朱雀街上,杨皎被郁涔猛然这么一问,有些不明所以,“我觉得谢荥姐人挺好的啊。”

她挠挠头,向郁涔投去目光,却见她家这师姐目光深深。

自今早的事情结束后,曹鸥停的尸体就被谢荥派人带走,说会去查清这人的底细,看看她底子是否干净。

按道理来讲,她们本应该继续商讨府里的怪事,早些处理完,才好定人心。可早些时候,谢什的父亲匆匆回来了一趟,神色惶恐,脚步发虚,脸色发白,谢荥见状便让她们走了,说是难得来一趟,该去城中好好转转,甚至连谢什都没留下。

可这番说辞,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通搪塞的话。

“她有事瞒着我们。”说这话时,郁涔有意无意地扫了身旁的谢什一眼,“从昨日,到现在,我们甚至没见过那个所谓的写字人一眼。”

还有谢荥和谢什的父母,她们也只在今早见了次陈柏序,身为陈府名义上的掌权人,居然不在府中居住,怎么想都不合理。

她问杨皎觉得谢荥如何,不是真的问她怎么样,只是想提醒杨皎,多注意些谢荥。

“你见过那人吗?”郁涔又向谢什问道。

被点到的谢什抿了抿唇,眸色发暗:“在抓捕那人时,匆匆瞥过一眼。”

意思是只“见”过了。

闻言,郁涔点点头,嘴上没多说什么。

“长姐,这些年确实变了很多。”默了片刻后,谢什语气艰涩地开了口,几番挣扎下,还是出口辩驳:“但她定然不会坑害我们。她一定有不得已的缘由。”

话落,郁涔轻轻笑了一下,道了句:“好。”

“诶呀,既然谢荥姐叫我们来逛,我们就别想那么多了。”见气氛不太对,杨皎赶忙打起圆场,“穹天可是我朝首都,想来一定很繁华。”

她伸手一指,白日亮光下,各家铺子竞相叫卖,混杂着朗朗书声传来,一派海晏河清,四海承平的好光景。

“滚滚滚!我们这儿不缺洒扫!”一道发粗的狠戾声音响起,骤然撕碎了一片宁静。

那人一身白布衫,反着柔光,端着一副贵气,手上和嘴上却是不干不净,两只手不住地推着身前那女孩。

女孩脖颈上擦着灰,身上裹着粗布,脸上像是被匆匆收拾过的,虽然面黄肌瘦,却也是全身上下最干净的。一双手从宽大的袖管中探出,红得出奇,长满冻疮,还带着老茧。

那富贵男人的力气显然比不过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孩,几番争执下,甚至要被推回门里。

“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招人!你们是不是欺负人啊?!”趁着男人被她推得扒在门上的空隙,女孩伸手指向一旁书院墙上贴着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缺洒扫,要招人。

男人似乎被烦得没办法,索性溜进门内“砰!”地一声把门一关,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穿出:“总之,我们是不会招你的!”

看到这儿,郁涔扫了周围人一眼,却发现大家似乎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半点波澜都没兴起,半分眼神都没给出,只顾着干自己的事,干得火热。

郁涔压下心中的怪异,将视线转回女孩身上,顿了片刻,沉声道:“她拿了那人的钱袋。”

只见,女孩在砸了两下门板之后,脸上全然不见刚才那副不讨个道理誓死不休的模样,她敛了神情,低低啐了一口,闪身走了,步履匆匆。

“跟上。”

七拐八拐,三人跟着她拐进个巷子,巷子幽深,到处都是散落的破烂,浸着雪融后的水,没有阳光,风一刮,皮肉生疼。郁涔几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人却在几个转角后消失不见,她们只得继续往里走,走了半天,这巷子末尾居然连了座破败的屋子。

这屋子的顶部破了好几个大洞,被几块木板草草盖着,窗户漏风,门板老旧,虚虚地掩着,屋里子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咻——”几人刚要上前一步,一阵破空声从郁涔脑后传来,她连头都没回,随手在指尖捏了点灵力,那东西就碎成了几半。

“切。”女孩从暗处走出,撇撇嘴,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木板,再抬头看向几人,满脸不善,语调高扬:“你们几个看了那么久的戏还不够?还跟上来做什么?”

杨皎闻言有些诧异:“你发现我们了?那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到这儿来?”这里应该是她的住所吧。

话落,女孩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双臂环抱,语气嘲讽:“你们身边可跟着个‘大人物’~中书令家的公子哥儿,谁不认识啊。”

听到这话,杨皎转头看了谢什一样,然后默默认同了这话。

女孩继续开口道:“至于为什么把你们带来?你是觉得我能甩掉你们?”她盯着郁涔几人,而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能。那我为什么还要费心思做无用功,我也是很赶时间的。”

郁涔对女孩恶劣的态度倒是毫不在意,只等她说完话,道了句:“你拿了那个书生的钱袋。”

“哦——追赃啊。”女孩拉着长调子,一副混不吝的样,“可你凭什么说那是我拿的?”

她露出个笑,装出几分单纯:“这分明是我在地上捡的。”

杨皎和谢什应该是没见过这么能睁眼说瞎话的人,一时间都有些语塞,郁涔倒是没表现出什么,反倒也跟着笑出了声:“是吗?”

接着,她勾勾手指,一只绣着银色暗纹的袋子就从女孩怀中慢悠悠地飘了出来。登时,女孩脸色大变,嘴里嚷了句脏话,伸出手就向前扑,还一边大喊着:“你们别多管闲事!”

“我只是想‘捡’点银钱而已。”郁涔嗓音温和,甚至还无辜地歪了歪头。

几番争执间,一道童声传入耳内:“你们不许欺负姐姐!”

话落,杨皎和谢什转过身,发现五六个小女孩一齐从那破屋中跑出,咧着牙就要往郁涔身上扑,而郁涔本人却仿若未觉,动也不动,二人只好上前一步张开手去拦,被这些小孩挂了个满身,还被撞得往后踉跄一步。

“原来屋子里是些孩子。”郁涔喃喃道,松了灵力。

“谁让你们随便出来的!快回去!”女孩匆匆将钱袋捞回怀里,冲着那几个小孩喊道,眉头狠狠皱起。

可那些小孩不但没听话,反倒向她跑了过来,将她围成一圈:“我们不放心你,姐姐。”叽叽喳喳的,吵得女孩头有些疼,随便说了几句知道了,就把目光重新投在了郁涔身上,只是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这些孩子身前,成庇护状。

“你们不是修真者不是不插手别人的因果吗,如今你们要是把这钱拿走,我们这帮人都冻死、饿死,这因果你们可是要背的!你们今日就当没看见,来日事情败露,我自己会担这律法!”

女孩强作镇定,胡乱地威胁着,郁涔三人对此没什么反应,杨皎和谢什还在理方才被小孩子抓乱的头发和衣襟,闻言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你是去书院谋职,为什么反而偷了他的东西?”郁涔问道。

“他们没要我呗,你们不是看到了。”女孩安慰小孩们的间隙瞥了郁涔好几眼,看样子是觉得她莫名其妙。

郁涔继续道:“可你似乎早有准备,下手很果断,也很隐蔽。”

女孩闻言又想翻个白眼,但想到腿边这一圈,硬生生忍住,嘀咕着:隐蔽不也被你们发现了。却还是回了话,只是态度依旧很差:“你们这帮人,离了凡世太久了吧。”

说着,她又觉得刚才自己这话有漏洞,补了句:“哦不对,你们就算是凡人,那也是顶有钱的,哪儿能知道我们这帮子普通百姓的疾苦。”

“仔细看过吗?那书院里哪儿有女人?哪儿有穷人?”她拍拍自己,端出一副毫不在意,“我呢?即是女人,也是穷人,进了屋子都要脏他们圣贤书的——”

女孩似乎看出谢什想要反驳,抢先一步接话:“诶,别跟我扯什么我朝一视同仁啊,睁开眼睛看看吧公子哥,我是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但道理再多,比得过眼睁睁的事实吗?”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简直要把眼前这三人也直接归类成何不食肉糜的达官贵人:“是,我朝的江山是女人打下来的,当时提倡一视同仁,不论出身、不论女男,贤者为上,也确实开明了几年,可如今不一样了,开国时的清明,跟现在的迂腐可没有半分干系,你去看看,现在偌大的朝堂上,只有崔将军一个女人,也只有她一个从穷苦人家打上来的,还是她用性命,在战场上杀下来的官位,其它人呢?什么尚书令、中书令、侍中,个个顶着个空瓢一样的脑袋,轻轻松松官居二品、三品。”

“当然,不提什么狗屁的女人、男人,就论李兴那个狗皇帝,整日里沉迷丹药巫术,身边跟着个死太监,两眼一睁就是搜刮民脂民膏给他的国师大造祭台,百姓呢?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还在他的眼睛里吗!”

女孩好像要把自己的怨念一股脑全说出来般,手指指着身后的破屋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穷人连活着都得拼命算计,盐、铁,就连土地都要被他们握在手里,官位、书院被这些人靠着血脉垄断,普通人连翻身机会都没有——”

……

女孩骂了很久,待到郁涔几人走了以后,才堪堪止住动作,表情一瞬间平静下来,完全不见方才那副愤世嫉俗的模样,她定定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下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跟她们说那么多啊?”

听到孩子们在叫她,女孩才闭了闭眼,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答道:“她们这帮贵人,闲着没事非想听这些东西,我就答呗,要是真把她们惹急了,我可护不住你们。”

郁涔几人离开后的陈府。

“崔将军只是太过忠义,看你这个尸位素餐的不过眼罢了。”谢荥瞥了一眼哆嗦的陈柏序,不走心地安慰着。

她这父亲今早一回来就是这么一副鸟儿受了惊的模样,嘴里说着什么陛下大怒,崔弋霄趁人之危弹劾他,要把他拉下马。

谢荥端起茶盏抿了口茶,言语中带上些冷硬:“父亲,你只需要和母亲安心在庄子里,按时上朝走个过场就好,李——”

谢荥一顿,放下茶盏,“不,陛下。陛下劳心劳力,不会分出心神管你,今日之事多半只是一时兴起,过会儿就会抛之脑后。你不用过多担心,府上的事,很快就会解决。”

话落,门外一侍从匆匆赶到,望见门内之人后猛然一顿,又做出一副端方样,向陈柏序和谢荥行了礼。

谢荥瞧见后,便打发走了陈柏序,叫他安心,少生事端。随后又冲着那侍从问道:“查到了?”

只见那人点了点头,凑近耳语了一句。

登时,谢荥脸色微变。

与此同时,距穹天城七百多公里外的沛州,长史府。

林潸斩下最后一个“尸体”的头颅,挥挥剑,抖去剑身上的血迹。无视逐渐变得扁平的尸体,她缓步走向祠堂中心。

这片祠堂里没有牌位,没有燃烛,门窗禁闭,透着一股幽冷的气息,只有最里侧的中心供着一张血红色的案桌,桌上摆着个东西。林潸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她伸出手,径直捏向供台最中央那东西,拿近一看,是一个女婴形状的鬼物,浑身血红,透着脉络,四肢紧紧蜷缩着,脸上五官生了一半,半只眼睛死死睁开,漆黑的瞳仁透着浓烈的不甘,略微隆起的“鼻子”下,是一张勉强称得上口的洞,里边新生出两排尖利的锯齿状白牙。林潸略微用力,强逼迫那“女婴”张开嘴。

它挣扎了两下,还妄想咬向林潸,最终却只能怨恨地呕出一团姜黄色的纸,林潸把那“女婴”收进拘灵袋后摊开一看,是张符。

“林潸,发现什么了吗?”庹成夏刚巧处理完院中的鬼物,拍拍手往祠堂里走,问道。

“一个‘女婴’和一张符。”林潸转过身,递给庹成夏看,又问道:“这长史是谁的人?”

庹成夏端详那符片刻后将它还给林潸,听到林潸的问话,发现自己还真就凑巧知道,便答道:“崔弋霄,崔将军。”

作者有话说:

郁涔:“好久不见,想师姐。”

林潸:正在御剑赶来的路上

第55章 万婴坑(四)

“小姐不在, 这……我们也没办法做主啊。”丫鬟弯着腰,低着头,语气艰涩:“您就别为难我一个下人了。”

闻言, 郁涔笑容不变, 嗓音依旧温和:“我只是想见一见那人, 好早些解决府中的鬼怪, 这应该算不得发难吧?”

“这……”丫鬟依旧嗫嚅着嘴唇, 纠结万分, 却抽出空挡瞄了谢什一眼。

这一眼被郁涔捕捉到, 她也顺势递了一个眼神给谢什。

“小春。”谢什接收到指令, 上前一步,叫了那人名字一句,态度坚持。

这一声下去, 名叫小春的丫鬟挣扎了片刻, 最后叹出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般, 道:“我为您带路。”

几人一路拐出几道折,最后停在了一处屋子前, 这屋离前院最远,除了洒扫的仆役, 平日里几乎没人过来。小春推开木门,随之弯下腰,向侧退了一步, 意思是,到了。

这屋子从外来看与府中其它房屋并无差异, 窗户半掩,通着风, 几人踏入屋内,向前走了几步。这屋内格外空些,有张床,一只小柜,有凳却无桌,凳子散在床边,似乎是有人坐过后没来得及规整。

“嗒、嗒——”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在踩到某处时,郁涔忽地一顿,又试探性地点了几脚,确认了,脚下这石砖下是空的。

“机关在何处?”谢什见状,扭过头询问小春。

只见她走到柜旁,伸手在繁复的莲花刻纹上按了几下,整片地板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郁涔几人立刻让步,确保机关运行。

而就在她们刚刚退到正常石砖的下一秒,方才那几块空心砖就移了开来,逐渐露出下方漆黑的阶梯。

“走。”郁涔毫不犹豫,招呼两人就要下去,只是临走时还不忘扭头看了小春一眼,问道:“谢荥去了哪儿?”

“奴婢只是个下人,哪儿能知道小姐的去向。”小春应道。

“是吗?”郁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她分明不信这小春的说辞。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言语,转过身,向阶梯下走去。

地底阴冷,空气中都透着水汽,漆**仄的甬道内,让人觉得不适。

敛下情绪再往前走出一段,能看见燃着的烛火。

可是越走,谢什却越发疑惑。

“怎么了?”杨皎问道。

“这地方……”谢什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极了府上一方地窖。”

见郁涔和杨皎仍有些困惑,他又继续道:“我幼时曾不小心误入过,被困了半日,因此将这处摸了个七七八八。可这地窖早些年便被父亲下令废用,填平了。”

那如今这儿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又被挖了出来?

郁涔听了谢什的话后,倒不像他一样觉得不对,只问道:“当年这事,令尊是交由谁的手去办的?”

“是……”谢什仔细回想着,连带着眉头皱得更深几分,好一会儿才恍然间记起,可神色却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他语气沉了沉,开口道:“是,长姐。”

果然如此。郁涔了然地点点头。她大概能猜到,谢荥是在筹谋些什么,但,是什么呢?

未来得及多想,几人就到了这甬道尽头,一扇栅栏铁门,锈迹斑斑,锁头处还捆着链子。

郁涔动动手指,轻松地开了这门。

铁门“吱呀——”一声,伴着锁头坠地的重响,击打在寂静的地下,格外刺耳。而铁门内,入目的赫然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

围砖冷硬,墙壁上挂着的烛隐约有熄灭的架势,而屋内四周,又是几道铁闸门,均匀地分布在墙上。

“这……”杨皎低低地吸了口气,有些诧异道。她将视线转向谢什,却见他也是一脸沉重,便知晓了,这应当是谢荥后来再挖的。

郁涔抬起手,从指尖散出些灵力,很快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扇上。

“这里面的气息不对。小心些。”她脸色变了变,沉声道。

这气息与她们先前见过的肉块极相似,却又被什么东西裹着,没有过分外溢出来,而裹着这气息的东西。郁涔眸色暗了暗,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同曹鸥停相似。

强行开了铁门,又是一段向下的阶梯。

许是冬雪初融,隐约传来些水滴击地的幽响,明明关着人,却连半分动静都没有。

终于,下到尽头,一位容貌脏乱的人,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四周漆黑,只有一小片暖色的烛光,它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能灭了。在这样的地方,若是眼光差些,可能连这人都看不到。他就窝在草堆中,一动也不动,拿铁链锁着都算是多余。

听到门口的动静,吴帆柱抬了抬眼。他的瞳孔极小,惨白的眼白占据眼球大部分空间,从杂乱的发缝中探出,极为突兀渗人。

接着,他勾起唇,阴恻恻地笑了:“咯咯咯——”

宛若从喉咙口挤出般,尖利难听。

“你们,是谁啊——”

吴帆柱歪起头,带动墙上的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你就是那个在陈府院墙上写字的人?”郁涔丝毫不惧,神色未曾变动分毫,反而轻轻勾动唇角,柔声开口。

“你们,是谁啊——”吴帆柱依旧重复着那句话,头颅僵硬地转动着,脊骨咯吱作响。

眼见沟通不成,郁涔索性放弃,换了语调,对身侧两人问道:“感受到了吗?”

闻言,两人点点头,从吴帆柱开口的那一刻开始,死尸的气息就逐渐浓郁。

这人,已经死了。

在郁涔的默许下,杨皎和谢什拔出剑,上前几步。冷硬的剑光慑人,而吴帆柱却丝毫未觉,仍旧咯咯地笑着,口中不断重复着那句话:“你们,是谁啊——”

剑光一闪。

吴帆柱的头颅滚落在地,杂乱的长发缠在他的脸上,惨白的眼球勾出几道血丝。鲜红的血液从切口喷溅而出,拍在杨皎和谢什脸侧,衬得她们也阴森几分。

“咯、咯、咯——”这笑声还在继续,却比方才更加欢快,频率也更加急促,“咯咯咯——”

它的声音逐渐扭曲,从方才依稀可辨的男声,撕拉成尖锐的幼童嗓音,带着天真。

“你们,不乖哦——”

忽地,一阵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响起,像是肉类在被吞噬。吴帆柱的肚子逐渐变大,撑出一个球形。

“不乖的食物。”模糊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吴帆柱的肚子快要涨成一个幼童的大小。

“噼啪——”似是皮肉被硬生生撑裂的声音响起,吴帆柱肚子前的布料一瞬间被染上血迹,接着!

一只挂着肉丝的手从吴帆柱的肚子中探出,它的最后一句话清晰地抵达众人耳畔:“要被早早吃掉哦——!”

*

将军府内。

“谢小姐此次前来,可不是来找我这个粗人喝茶的吧?”崔弋霄放下手中的茶盏,黝黑粗糙的脸上逐渐显现些不耐。

谢荥闻言笑了笑,端出一副温和无害样,却也不答这话。

崔弋霄见状,干脆哼笑一声,开口道:“谢小姐自己家里的事还没处理明白,就忙着到我府上讨债吗。不过是在朝上言语了两句,陈中书的气量就如此小?还要自己女儿出来要说法?”

这话一出,谢荥倒是开口辩解了两句:“崔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晚辈断不会如此无礼。”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扫了扫堂内站立的侍从门,轻轻合上口。

看出谢荥的意思,崔弋霄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下去,语气不善地开口道:“你们文人的心思就是活。”

“哪里。”谢荥不接崔弋霄话里的刺,面不改色地应下后,下一句却是直截了当,打得崔弋霄面色变了变:“曹鸥停。”

“崔将军知道这人吧。”她语气肯定,看着崔弋霄变化的神色,不慌不忙地说出了下一句:“她死了。就在昨夜,成了具活尸。”

“胡言乱语!”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她的神经,崔弋霄猛地拍案而起,一双锐利的眸子似乎要喷火。

“她的尸身还在我府上。”谢荥提高些音调,毫不畏惧地直视崔弋霄,见她停下动作,声音转而平和下来:“曹姑娘是崔将军的好友,她的尸身我自会保存完好,待到查清幕后之人,必然将其完好送上。”

“你什么意思?”崔弋霄精准地捕捉到谢荥话里的意味,开口问道:“鸥停的死是有人害的?”

见她一点就通,谢荥也站起身,缓步走向崔弋霄,“陈府的事,您也知道。曹姑娘的死,与其有关。”

“陈府此事来得蹊跷,我先前请了剑宗的侠士一探,确是鬼怪所为。”她的语调慢悠悠,却带着不容置喙:“可陈府从不供奉任何神龛,也未曾随意害人性命,此等邪祟,是从哪儿出来的呢?”

谢荥逐渐逼近崔弋霄,她的身量较崔弋霄小些,可气势丝毫不弱:“吴帆柱。”她又道出一个人名,“此事中一走卒。崔将军以为,他是谁的人?”

可也不等崔弋霄答,谢荥复而继续:“陛下忌惮武将,整个将军府都被严加看管,您想方设法把好友送入我府上,求的是一份安稳。”

“可您有没有想过,帮您那人,若是真心结交,为何不在自己府上为曹姑娘谋份差事?”

见崔弋霄神色松动,谢荥继续扔出一击重锤,狠狠砸在崔弋霄的神经上:“吴帆柱,是赵尚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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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万婴坑(五)

“小姐。”小春远远望见谢荥归来的身影, 赶忙凑过去,低声唤道:“她们去见过那人了。”

见谢荥没吭声,小春有些紧张, 微微抬起眼, 去看谢荥的脸色, 却发现她没什么反应, 似乎是早有预料般, 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道了句知道了, 就让人退下了。

中堂内, 郁涔三人端坐许久,脚边还扔着个人形的东西,细细看过去, 那东西身上粘着的液体还勾着丝, 不断往地上。

脚步声响起,郁涔抬眼看过去, 是归来的谢荥。

“吴帆柱死了?”谢荥照例挥退仆役们,在路过郁涔时垂眸扫了两眼, 却发现郁涔脚边那东西身上穿的衣服跟吴帆柱一致,有些惊讶, 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