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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闵璇(一)

我曾将一切出路放眼在虚无的情爱上, 最终于樊笼中,滋生出难咽的恶果。也曾悲戚地哀怜自己的命运,用泪水和一腔愁苦将这恶果浇灌, 供其生长。

直至其藤蔓扼住我的咽喉, 捂住我的手眼, 试图蒙蔽我, 让我自认只余下吞食恶果这一条路后, 我才恍然惊觉, 哀怜与愁苦解救不了我。

能救下自己的, 永远只有愤怒。能烧毁一切的愤怒。

——————

正值酷暑, 天气燥热,空气中还透着一股刚下过雨的闷湿,闵璇独自坐在窗边, 手肘搭在窗沿上, 出神地看着窗外的花草。

就在方才,闵沛, 她的阿娘为她定下了一桩婚事,同她青梅竹马的玩伴, 许邻轩。

许家是做官的,虽说品阶不高, 却仍是比闵家这个做商户的要强些。

她家阿娘最重面子,不满足于只是一介商户,走到哪都要看官家人的眼色。所以在闵璇幼年时, 便费尽心思搭上了许家,这个以商户身份, 所能搭到的最高峰。

打探许家独子的喜好,精进书画琴技, 去读他感兴趣的诗书……把自己打造成许家独子所喜欢的模样,是闵璇从小到大唯一的任务。

顺理成章地,闵璇同许邻轩自小相伴,没有辜负闵沛的期望,二人生了情愫,趁着许邻轩考取功名,回乡任职,她们便把婚事定了下来。

按理来说,本该高兴的,至少全府上下,除了她,都很高兴。

可她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呢?

明明按照她家的情况,闵沛一定会将她嫁给一个拥有一官半职的人,她的婚姻注定无法由自己做主,而现下,这个成婚对象能够是与她相知相爱的人,这难道不够幸运吗?

如果问起家中小厮,那么她们一定会告诉她,她已然足够幸运,比起世上许多人,要好上不知几倍。

可她到底为何提不起兴致。

“到底,为什么?”闵璇喃喃自语道,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气息,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悬于窗上的鸟笼,那里本该有一只雀鸟,可现在却空了。

恍然间,她想起来了,是因为,鸟儿不见了。

那只是很漂亮的彩羽小鸟,只消看一眼,就让人无法忘却。

那是她在三年前捡回家的,当时,苏商少见地下了些薄雪,雪花落下,触地即融。

它蜷缩在许家附近的一条巷子旁,是她遵从闵沛的话,去找许邻轩时遇见的,小小一只,在一片青灰色的墙砖中,格外凸出。

趁着小厮们不注意,她将它揣进了怀里。

它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翅膀染上大片血渍,在她怀中一抖一抖的。幸而,它没有叫出声,让闵璇能够成功将它带进许府。

为了鸟儿的药,她将这事告诉给了许邻轩,他虽诧异,却还是托人买了药送来。

她们一同为小鸟止了血,又为它包扎了伤口。小鸟很可爱,清醒后一直拿头蹭闵璇的掌心,毛茸茸的,让她心里也升起了暖意。

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她的生活不再被许邻轩充斥,而是多出了另一个生命。

可她忘记叮嘱许邻轩了,忘记叮嘱他,不要将雀鸟的事告诉闵沛。

闵沛当晚就知道了。

她勃然大怒,斥责闵璇将心思放在无用的地方,最后落了句:“好好跪在这,想想什么事是你应该做的,什么事你碰都不该碰!”

冬日的夜里很凉,寒气丝丝入骨,冻得闵璇浑身僵硬,可她还是不肯服软,年少的女孩,甚至第一次生出了反叛的心思。

凭什么她的人生要围着许邻轩转?

凭什么她要用自己来为闵家铺路?

闵璇低头,又将衣服裹紧些,生怕怀中脆弱的生命在这一夜离世——她不相信府上任何一个人,她怕闵沛会让人直接将小鸟丢掉,所以一直捂在怀中。

凭什么,她连一只雀鸟都不能养?

她跪了一夜,跪到昏迷过去,还是满腹怨怼。

当她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房中,换了一身衣裳。

慌张地摸了摸,发现鸟儿不见了,闵璇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直到她抬起头,看见端坐在她房中的阿娘。

她的手中提着一只鸟笼,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而那笼中,赫然是闵璇昨日捡到的那只鸟儿。

“阿娘……”闵璇小声地唤了一句。

听到动静,闵沛手上一顿,随即将笼子放在桌子上,扬起了一抹笑容,“你想留下它,对吧?”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可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还是铺面而来。闵璇死死地攥紧了被角,最终还是无力地松开。

为了留下它,闵璇承诺,会比以往更加努力地讨好许邻轩,确保他一定会爱上她,娶她。

闵璇做到了。

可鸟儿却不见了。

它的伤很怪异,她好好将养了一年才些微好转。她还给它取了名,叫小彩,不仅是因为它有一身漂亮的彩色羽毛,还因为,这是在她充满束缚的人生中,闯入的唯一一抹出格的色彩。

可现在,这抹色彩离她而去了。在她即将步入人生新阶段时。

“璇儿。”年长的妇人推门而入,面上端着一派温和慈祥,但在看见闵璇那一副坐姿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阿娘……”见到来人,闵璇身子一僵,将思绪抽回,匆忙坐好,叫了一声。

“还在想那只鸟?”闵沛在一旁坐下,语气有些严肃,但瞥见闵璇一副落寞的样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态度软下几分:“家中小厮你也问过了,没人看见它跑到哪去。那鸟本就是你从街上捡来,也许生性就是养不熟,丰满了羽翼,就跑出去,再不回来了。”

听见这话,闵璇急了,她不相信小彩会抛下她,哪怕现在飞走了,终有一日也会回到她身边来。

“阿娘,它——”可还没等闵璇说完辩驳的话,闵沛就直接打断道:“你和小许的婚约已经定下,这段时间切勿把心绪分到其它的地方,只安心准备你们的婚事就好。”

原本张了的口重新合上,闵璇知道,无论怎么说都没用了。

闵沛不会允许她将注意分散到寻找宠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她要做的,是缝制嫁衣,继续同许邻轩联络感情,是确保这场婚约,万无一失。

闵沛是什么时候走的,闵璇不知道,只是那天深夜,再也没有叽喳的鸟叫,只有骨刺的湿冷,比数年前,她被罚跪的那天夜里还要冷。

备婚的日子过得很快,她们选中了入冬的一个吉日。

如血的盖头铺着,配上各种饰品,艳红的嫁衣穿在身上,似有千斤重。

闵家很看重她的婚事,为她准备的嫁妆异常丰厚,从拔步床到红木棺,送亲队伍跟了长长的一路,尽显闵家对女儿的宠爱。

那日,街上热闹非凡,各家老人、小孩都出来看着,说是沾喜气。

红盖头下,闵璇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朦胧的声音,可她却清晰地记得,那一日,苏商城也出奇地下了雪。

洁白的雪花飘在她的盖头下,抚过她的裙边,最终融化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如同她初见小彩那日。

随着念头,闵璇动了动手指,想要捞一片雪花细细瞧下,可她忘了,雪花在掌中也会融化。

然而,受困于视线,她连雪花融于掌中的机会都没有,捞来捞去,只有一场空。

面容清俊的少男红着脸,掀开了她的盖头。她们共饮合衾酒,相约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看起来幸福无比。

那么这一日,许邻轩会成为她人生中,另一抹彩色吗?

答案是,不会。

入许家以后,她们确实过了一段恩爱的日子,如胶似漆,令闵沛非常满意。

但一段时日后,许邻轩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

他爱诗词歌赋没错,喜歌舞赏字画也确凿,可他还是骗了她。

他好赌,嗜酒,还喜在友人面前装作阔绰,总是没有节制。

这些陋习,他通通都没告诉她。

过往相伴十余载,他通通都在演给她看。

许家内里早就亏空,就等着她这个闵家女带着钱财来填补。

原来,不只是闵家在算计许家,许家,也在瞧着闵家。

两相利用,受苦的却只有闵璇一人。

原本,只是拿着她的嫁妆去赌,去挥霍,倒也罢了,闵璇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在许邻轩一次醉酒后,她的地狱就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了她。

“家里真的没银子了。”闵璇看着脸颊赤红发肿的许邻轩,第一次拒绝了他的要求。

面前的许邻轩浑身酒气,脚步虚浮,身上还沾着浓重的脂粉气,简直不用想,就能知道他刚从哪里出来。

听到自己被拒绝,许邻轩面色一下子沉下来,迈开步伐,向闵璇一步步逼近。

带着酒气的手掌摸上闵璇脸侧,他稍微放软了些语气,可手上的力度却是在逐渐加重,“听话,璇儿,把银子给我。你信我,我马上就能赢回来,啊,听话。”

他的话语在酒液的作用下变得有些混乱,吐字也不甚清晰。

闵璇斜看了眼许邻轩的手,忍受着他身上难闻的气味,一步步向后退去,嘴上还是不肯放松:“家里真的没银子了。府中平日的支出,还有你在官场上打点需要花的银子——”

耐心解释的话语被一声短促的尖叫截断,闵璇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的许邻轩,这个人,刚才动手打了她。

一巴掌,又急又重,带了十足的力道,直接从她的耳侧扇到了她的脸上,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一瞬间许邻轩的神色。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过了很久,她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许邻轩又从她的装匣中抽出几根钗子,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后,她也还是没反应过来。

她本以为,就算她们的婚姻来自于两家的利用,至少那些年少的情分总归是真的,至少她们之间,应当是存着几分真情的。

可她今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最后,是府中一位老阿嬷于心不忍,给闵璇上了药。她怜惜地看着她,却不会安慰人,只是在上好药后,又为她做了一碗热汤。

这位阿嬷,是闵璇入府后,待她最好的人。

哪怕许家所有人对她都心存利用,可这位阿嬷却真心实意地帮了她不少,也曾在许邻轩彻夜未归的深夜,为她捧上一杯热水,帮她熄了烛火,轻轻拍着她,告诉她早些休息。

这一夜,闵璇抱着阿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而阿嬷也轻轻抚着她的背,告诉她,别害怕。

第二日一早,甚至是还未等闵璇醒来,许邻轩就跪在了她的床前。

“我错了璇儿。”他一掌一掌地扇在自己的脸上,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就连嘴角都溢出了血丝,“我昨晚醉了,才干出这种混账事。”

许邻轩满口歉意,求她原谅,甚至于,似乎是怕她不肯谅解他,惊惧得生出了眼泪。

“求求你,就宽恕我这一次,好吗,璇儿,就只有这一次,真的。”许邻轩拉着她的裙角,低三下四,嗓音颤抖。

当时闵璇是怎么回应的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早些去上值,别误了时辰。

许邻轩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闵璇原谅他的信号,满心欢喜地走了。

在他归家时,还给她带了她们幼时常逛的饰品铺子里的簪子。这款式,闵璇一眼就认得出来。

本以为,日子又能如常过,可闵璇还是高估了许邻轩,也高估了人性。

有了第一次,怎么会没有第二次呢?

一次次的变本加厉,从最初的一个巴掌,到后来的拳脚相加,这期间,也不过一年。

每一次,每一次事后他都会求着她原谅,可每一次,每一次他的承诺都不做数。雨点般的疼痛,伴着每一次强硬地推门声,和浓重的酒气袭来。

到底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如许邻轩所说,只是因为酒吗?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闵璇(二)

近日来, 苏商城出了件令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东街铁匠铺吴家的媳妇最近在闹和离,私下商讨不成,甚至闹上了官府。

关于那女子, 闵璇曾在路上瞥过几眼。

身上的皮肉几乎没一处完好, 从颈侧, 到脸上, 只要是能看见的, 必定泛着青紫, 带着血痂。

她们说, 这是被那姓吴的铁匠打的。

闵璇倚在床边, 轻轻低下头,看着胳膊上相似的淤痕,轻声开口:“阿嬷, 你觉得, 冯姑娘会如愿吗?”

阿嬷闻言,为她上药的手一怔, 抬起头看向闵璇。

只见原本康健红润的一个人,如今已被折磨得快脱去人形, 面色苍白,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眼前人一双眼内, 墨色的瞳孔像是不聚焦般,垂在胳膊上,一副没有生气的样子。

阿嬷应不出话。她也不知道。

世间人, 能随心的有多少?多的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蹉跎到老的。

所幸, 闵璇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不可,她不应, 她也就轻轻揭过了。

冯姑娘的事在苏商里闹得满城风雨,不知作何心理,闵璇有些逃避,甚至在行人谈起这事时,都要加快些脚步,逃也似地离开。

可是,她有些低估了众人对闲话的热爱,饶是她再不想理会,也总能有闲言碎语灌入耳内。

据说,冯姑娘被吴铁匠日日殴打,皮上,内里,多的是伤,她放言自己快要活不下去,去官府求衙门做主,允她和离。

可,世间人,能随心的有多少?

第一次去官府,知县说,她没办法证明这伤是吴铁匠打的,许是平常多磕碰了些,恰逢两人之间闹了些不愉快,便娇蛮着折腾罢了,做不了证据。

冯姑娘失败了。

可她没有放弃,仍旧坚持。

终于等到后来一日,吴铁匠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当街殴打了冯姑娘。

传言血淌了一地,似要连街上的青石板都染红,若不是有人拉着,冯姑娘可能就要命丧当场。

所以,她又去了官府,拖着一身残躯,状告吴铁匠当街殴打她,意图杀人。

这一次,知县说,她与吴铁匠是夫妻,这些小打小闹说破天也不过是她们自家门内的事,门一关,外人扯不了闲,做不了主。更何况,冯姑娘没死,怎么算得上是当街杀人。

还是夫妻二人回家把事说开,以和为贵。

冯姑娘又失败了。

两人继续纠缠着,又过半年,人们谈起冯姑娘的时候少了,这事,似乎也要到了末尾。

冯姑娘成功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有人说,是吴铁匠在与冯姑娘争辩时,过于冲动,失手伤了衙门里的人,知县大怒;也有人说,是冯姑娘以死相逼,一头撞在大门口的鸣冤鼓上,血流了二里地……

总之,吴铁匠入了大牢,要关十余年。

闵璇并没有费心去打听这些话的真假,毕竟,冯姑娘成功了,这些过程,似乎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当她再次看见冯姑娘时,不知因着什么想法,出口拦住了即将擦肩而过的人,淡声问了句:“他,也喝酒吗?”

闻言,冯澄愣了愣,似乎在确认闵璇是在对她说话,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对着闵璇轻轻摇了摇头,再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他不喝酒,酒喝多了,手会抖,赶不出活计,雇主会责骂他。”

话音落地,闵璇当即顿住,许久都没吭声,指尖有些僵硬地颤了颤,好像有什么认知在被打破。

直到她的目光越过冯澄,瞧见了下值回来的许邻轩时,才低低应了句:“好。”

“你……”似是瞧出了什么,冯澄犹豫着吐出了一个字,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说时,怀中的婴孩突然啼哭出声。

“这是你的孩子吗?”被哭闹声拉过注意,闵璇伸出指节,轻轻蹭了蹭婴孩白皙柔嫩的脸颊,为她带下去一滴泪,目光软下来,“很可爱。”

此时,许邻轩已经走到她的身侧,忽略她掩藏在袖口下的伤痕,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疼得闵璇不自觉皱了下眉。

“夫人,在做什么?”许邻轩探究的目光直直打在闵璇脸上,试图察觉出一丝不对,口中语气却依旧温和,好像只是随口的一句关心。

“偶然遇见,瞧着怀中婴孩甚是可爱,没忍住聊了两句罢了。”感受着手腕处的用力,闵璇垂下眼睫,眸中神色复杂。

她感受得到许邻轩的怀疑与试探,不想再跟他拉扯,更不想牵连冯澄。闭了闭眼,闵璇最终抬起头抿出抹笑,一只手拉了拉许邻轩的衣袖,“夫君,我们走吧。”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冯澄的目光有些担忧地落在闵璇身上,抿了抿唇,一瞬间有些失神。

可她也没能分神太久,怀中婴孩尚在啼哭,夺去了一位母亲的全部注意。

她轻轻摇晃着胳膊,看着幼儿逐渐安静下来,也迈开步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讨,接下来的日子,还很漫长。

*

“砰!”

房门重重关上,还未等闵璇作什么反应,许邻轩就厉声开口,质问起来。

一双手死死掐上闵璇的脖子,猛地用力,把她推至墙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闵璇,你最好安分点!”

男人语气狠辣,闵璇只感到眼前阵阵发黑,空气都变得稀薄,她抬起双手试图扒下男人的手,齿缝里不断往外冒出解释的话::“我们真的,只是,碰巧,遇见……”

话落,脖颈上的剧痛消失,然而,还没等闵璇平复呼吸,男人就一拳落在闵璇腹上。

疾风骤雨般的疼痛落下,眼前人面目扭曲着,仿若刚从地府中托生的恶鬼,一双眼球红得像是要滴血,鼻孔里喘着粗气,一下一下扑在闵璇脸上,散发着恶臭,明明摆着副极其强硬的姿态,嘴上却还说着要闵璇乖顺的话,像着了魔般,带着狠厉和偏执,仿若他变成这样是闵璇的错,如果闵璇听话,他也不会如此。

一双拳上尽是凸起的青筋,染着闵璇的血。尤觉不够,甚至上了腿脚相助。

闵璇瞧着男人可憎的脸,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昔日温和谦逊的青年变了个人,过往相处的一幕幕,那些甚至称得上温情的画面,仿佛尽数碎裂在眼前。

男人含情的眉眼,偶尔羞红的脸颊,温润勾起的唇角,字字坚定的誓言……

曾经,她以为许邻轩的“真情”,是她可悲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运,可这一切,全都于这一年多,化成了消弭不尽的暴戾,渐渐与身前这个恶鬼重合。

可笑,她却还困在过去走不出,贪恋许邻轩曾为她带来的些许温情,蒙骗了自己一年多,相信他编织的谎言。

相信他嘴上的歉意,当真能流进他的心底。

从不是因为酒液,闵璇有些自嘲地想着,无非是许邻轩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这样罢了。

她轻轻转动着有些充血的眼球,将目光完完整整地停在许邻轩脸上,终于,心脏处剧烈的疼痛并着身上的疼痛一齐迸发出来,将她彻底淹没。

贪婪、自傲,容不得别人忤逆。这才是许邻轩。

官场内的他,要被人拿捏,伏低做小,看人脸色;官场外,他想要二三银两都要伸手去经得她人允许,何其憋闷,何其难堪。

在外泄不出去的火,自然就落到了她闵璇头上,毕竟,这世上再能有哪个人,能如这般供他拳脚相加也反不出水花呢?

只有她,这个因一纸婚书被绑在他身边的女人,被困在世人眼中的,他的妻子罢了。

伤害不知何时已然停下,许邻轩甩门而去,闵璇闭上眼睛,顺着冰冷的墙面滑坐在地,双腿渐渐蜷起,双手护上肩头。

迟来的恐惧与绝望一寸一寸将她吞没,这一刻,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跟这个男人纠缠,她的整个后半生,将会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她要活在,终日心惊胆战地望着阴晴不定的男人,惊惧着他不知何时会冲来的拳脚,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剧痛中。

这样的日子,没有天光,只有黑暗。

闵璇轻轻睁开眼睛,看向急切推门而进的阿嬷,张开带着血渍的唇,语调破碎地喊着,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阿嬷,我想……”

“我想和离。”闵璇直视身前端坐的母亲,语调虚弱却坚定。

“我不同意。”闵沛轻轻吹了口茶,连半点多余的神情都没分给闵璇,“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闵璇,我都不同意。”

闻言,闵璇猛地攥紧手心,指甲嵌入皮肉,带来些痛楚,却远不及昨夜的噩梦。她努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语调却还是不自觉升高些许:“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让闵璇残破的身体经受不起,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可饶是如此,也没能打动身前的女人一丝一毫。

“许家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搭上的,其中金银、人情无数,你总不能教我竹篮打水一场空。”闵沛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站立在闵璇身侧的阿嬷,又落在下首的女儿身上,“自从你们成婚以来,闵家的生意或多或少较从前要好做些,我少看了许多人的脸色。”

“璇儿,你想叫我舍弃这些,却没办法为我填补上因此而漏出的空缺。”闵沛叹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斥责闵璇,许是因为近来的日子好过了,将她养出些好脾气,又或许是因为,她还要靠闵璇连结利益。

“无论是我为此付出的,又或是我由此得到的,璇儿,你一样都给不起。”

话落,闵璇瞳孔颤了颤,似是很难理解那话中的意思般,嘴唇嗫嚅着,几度张开,却又合上。

她原以为,阿娘只是爱自己、爱利益胜过爱她,她怀胎十月生下她,至少应是有些情谊在的,哪怕不多。

可如今,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的阿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权钱和脸面,再分不出半分给其余。

“更何况,许家不会轻易放人,你若执意如此,定要闹到官府,难道你是想要效仿那个冯澄吗?”

“闵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或许能接受,可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将后半生置于她人口舌之间。”

“人生不过百年,璇儿,忍忍吧,很快就过去了。”

一字一句,撞得闵璇神情恍惚。

临走前,闵沛还问了她,那些嫁妆,如今还剩几成。

立于库房门前,闵璇伸出手推开这扇沉重的门扉,“我跟阿娘说,嫁妆如今只剩下压箱底的几张地契。”

她挥挥手,想撇去空气中的浮灰,“其实比这要多一些,我只是,想最后试着证明,她还是有些在意我的,至少,因为在意这些利益,可以连带着关心一下我。”

可她只是应了一声,说了句,还能撑些时日,便放闵璇走了。

踩上布着层薄灰的石板,颜色清透的裙边也因此变得灰蒙蒙,许家无力养着那么多仆从,早就遣散了大部分,除去一些用来撑面子的小厮,只留下几位手脚还算麻利的阿嬷,自然也就没人打扫这动辄几个月都没人踏足的库房。

闵璇伸出手,打开房中最后一口有重量的箱子,没记错的话,这箱应当是订婚成功以后又添置的。

“咳咳。”箱顶的灰尘被惊动,有些窜入闵璇的鼻腔,激得她咳嗽几声,又挥手扫了扫眼前。

她蹙起眉,微眯着眼向箱中看去,想要看看还剩多少银钱,她好做些打算,可只一眼,就让她愣在原地。

只见满箱钱财中,赫然出现一片与其极不相融的羽毛,上端大片蓝紫,尾端还缀着点鹅黄,是一枚极其漂亮的彩羽。

闵璇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住羽毛底端,将它送到眼前。

熟悉的色彩,仿若旧宠重现在眼前。

“夫人?”不知过了多久,阿嬷轻声唤道,语气中带上些不解。

这时,闵璇才回过神来般,将羽毛揣起,轻声应了句,将箱子重新合好,匆匆回了屋。

被困于疲惫的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小彩了。

它悄无声息消失那日,好像将闵璇的性子也一齐带走了,徒留一具空壳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越来越枯萎。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早已不复从前。

向往自由的鸟儿,挣扎着逃离了被囚于樊笼的天空,怀揣着希望奔向了未可知之地。闵璇痴痴地想着。

可在那处,会有不可明说的伤害降临吗?在日复一日的奔劳中,鸟儿会疲倦吗?

若是风雨割伤了鸟儿的翅膀,荆棘捆缚住鸟儿的身躯,毒雾迷蒙住鸟儿的双目,它是否能有勇气挣脱,冲破一切,最终返乡呢?

它的灵魂,能经受得住侵蚀,记得曾经的坚韧吗?

她曾对这个答案无比确定的,可如今回想,却是有些模糊不清了。

闵璇将羽毛揣进心口。现在,她要试着找回那个答案了。

*

又是一年初冬,闵璇顶着一身新伤望向窗外,夜色昏沉,明月却亮得惊人。

她扬了扬唇角,转而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

这些日子里,她一改曾经的乖顺,试着反抗。

从一句驳斥的话开始,到如今也能试着在许邻轩身上留下些血痕了。

当然,这一切都伴着比以往更重的伤。

可她很高兴,因为她终于在自己身上看见了曾经的闵璇,那个肯为了一只鸟,在冬夜里跪坐一夜的闵璇;那个在幼时也会满心抱怨,挺直脊骨不肯服从闵沛的闵璇;那个不会沉溺在自怜中,而是会满腹怨怼,甚至愤怒的闵璇……

她缓步走到床边,有些跛了脚,却还是尽量走得稳健。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许邻轩,指尖从眉眼,划到心口。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有多腐烂恶臭。她甚至想用尖刀将他一身虚伪的皮肉寸寸剜下,可这不行,万一惊醒了他,得不偿失。

她好不容易拜托阿嬷买的蒙汗药,下在了酒中,假意柔情,喂他喝下,可不能功亏一篑。

如此想着,闵璇又回头望了一眼窗外,不知阿嬷此时在做什么,是在她的房中安眠,还是为她愁得辗转反侧。

为了不把她拖下水,她没有告诉过她,她要在哪天动手。

思绪有些飘远,仿若回到了从前。

曾经很多次被打后,她都会窝在阿嬷的怀里痛哭,阿嬷给她的爱和关怀,甚至胜过自己的母亲。

闵璇不会再对闵沛抱有期待,却会将自己的心绪说给阿嬷听。

不知是发现了羽毛的第多少日后,那天深夜,房中仅剩她与阿嬷两人,许邻轩去酒楼买醉,不在府中。

她早已不会哭了,现在的她,只会对许邻轩的恶行感到愤怒。

“我不会放过他的。”闵璇如此开口,嗓音平静。

她看着阿嬷有些惊惧的眼神,自知将她吓到了,赶忙扬起个笑,以示安抚,“放心,暂时,我还不会做什么。”

“夫人,若实在过不下去,你可以同他和离。”

阿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暖,只是这次带上了些许急切。

“和离?怎么和离?”闵璇自嘲一笑,“如闵沛所言,许家不会轻易放人,同时,闵家也不会为我提供任何助力,我要怎么和离?”

她将视线落在阿嬷脸上,看着眼前人苍老的面容,眸中带着些难言的情绪:“我知道,你想劝我效仿冯澄,可我不想。”

闵璇话中渐渐染上怒意,眼神也冷下来:“拼尽全力,付出高额的代价,换一纸和离书,和那男人不过十余年的牢狱,我不愿。”

“阿嬷,吴铁匠不过而立之年,十余年后,也才不过半百,正值壮年,尚且康健有力,而他对冯澄的怨,在这十余年中会不断催化,最终酿成浓烈的恨。等他出狱后,谁都不知道他还会干出什么。”

“十余年的牢狱之灾,对于这种人来讲,远远不够。”

“可冯澄呢?她拼尽了所有,一个人,带着一个婴孩,又能否在众人夹着无尽恶意的话语和视线中活过这十几年?”

“她所剩下的,甚至连支撑她出苏商重新寻个地方生活都不能!”

闵璇自知情绪激动,深吸两口气,颤着声缓和下来,“我知你怜我,阿嬷,我也曾哀怜自己的命运,在苦痛中挣扎,可这一切并不能为我带来生机。”

“阿嬷,能为我迎来新生的,只有愤怒。”

“能烧毁一切,重构一切的愤怒。”

闵璇闭了闭眼,将思绪从过去中抽离,平复下情绪。愤怒会驱使她做出决定,可她需要理智,才能确保这决定,顺利执行下去。

只是杀了许邻轩,还不够。

不够轰动,她得让整个苏商都知道,是她闵璇,罔顾礼法、背弃人伦,亲手杀了这个日日夜夜折磨她,殴打她的恶魔。

告诉整个苏商城,像她这种懦弱者的愤怒,是能杀人的。

闵璇伸手拿过床边的红烛,将它扣倒在床褥上,瞬间,火舌开始蔓延,侵吞一切。

“许邻轩。祝你下地狱。”

今夜,这个积攒了无数苦泪的屋子里,燃了很多烛火,亮得能撕破夜空。

闵璇从床边走远,一下下推翻那些燃得正旺的红烛,直至最后一根也于地上燃烧。

她回头看了一眼,感受着猛烈的热浪。许府人手不足,府中水缸内的水又不满,她们来不及浇灭这火的,至少,在许邻轩死前来不及。

推开房门,卷着凉意的风吹入屋内,又为火势添了一把。

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闵璇抬起手,却只触到一片水渍。她抬起头,望向空中,夜幕下,不知何时,又飘起了薄雪。

近些年的苏商,似乎格外喜欢下雪。闵璇愣愣地想着,耳边传来模糊的走水声。可她已经不需要新生了。

从下定决心那天起,她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那日阿嬷的欲言又止,她看在眼里,可是不行啊,想让许邻轩付出令自己满意的代价,她走上极端,所以她也需要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个世界从不偏心她,她自然不会抱着能杀人不偿命的天真想法。

更何况,她想要的从不只复仇,她真正想的,是告诉那些在婚事中同她和冯澄一样的弱者,不必再哀怜自身,也不必再咬牙隐忍,那改变不了什么。

同样,她也在为官府敲响警钟。

她们并不如他们有恃无恐的那样,饶是如何都翻不起水花,他们不能再放心大胆地忽视掉她们的痛苦,用她们的性命去安抚那些恶徒。

她会迎来一场盛大的死亡,用自身的血肉,为“她们”浇筑一条生路。

众人的口舌,会帮她剑指庸官。

“啊!!!”一声惨叫划破天际,自闵璇身后响起。

男声嘶哑,似乎无比痛苦。

看来,是蒙汗药的剂量不够,又或是被火焰灼烧的感觉太痛了,让许邻轩醒了。

“哈……”闵璇失神,快意从心底疯狂滋长,扒开她的咽喉,癫狂的笑从她的喉管中溢出。

原来,大仇得报是这种感觉;原来,许邻轩这种人,也是会疼会惨叫的;原来,结束半生的苦难是件这么轻松的事……

这些念头疯狂刺激着闵璇,她一边大口喘息着,一边止不住地笑。

可她没料到,这人居然能忍着被火舌吞没的痛楚跑过来,拉着她一起死。

满身是火的许邻轩从背后猛地扑来,趁闵璇没反应过来时,一口咬在闵璇脖颈上,尖牙刺穿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一只手狠狠揪上闵璇的头发,向后拉扯,似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闵璇逃离。

可他错了,在意识到被他缠上时,闵璇就断绝了自己的生路。

不过可惜了,闵璇想着,许邻轩本有机会跑出去的,如果他不缠着她的话。

还好,还好在他眼里,永远都只有发泄脾气这一件无能的事。

“砰!”闵璇用最后的力气,死死砸上了门。

她身上经年累月的伤让她没办法突破许邻轩的桎梏,那便,一起死吧。

“我本想着,杀了你之后,再去官府自首,他们总不会气得当场砍了我的头。能比你多活那些日子,也算是我赚了。”

闵璇从齿缝中艰难挤出字,满是怨毒:“可没想到。命运果然还是不曾垂爱我。”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还是不忘向许邻轩吐尽她最恶毒的话。

咒骂间,许邻轩的手死死嵌入闵璇的,她感受得到,那融化的皮肤仿若与她的黏连在一起,恶心,又带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许邻轩,我和你,就这样生生世世纠缠下去吧,直至烈火烧穿魂魄,化为冤孽;直至肮脏的灵魂碎裂,你与我,一同堕入无间地狱。

而每一次,她都会,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鬼怪自述之前忘记放了,已经补上啦,感兴趣的宝宝们可以翻回去看一下~

请容我稍微狡辩一下。那章码完的时间太晚了,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没记错的话。再加上这个自述我之前狠狠纠结了一下,然后想着写完再想,结果就忘记了

分享一些生活小乐事~

四级成绩出炉,擦边险过,英语不好星人已经满足。

最近晋江那个活动,那个猫猫的头像真的好萌!

但是我还没抽到

头像框倒是抽到了……老晋江你最好不要不识好歹

前两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给初中还是小学的学生代物理课,结果一进班,就有学生开始大吵,要维持纪律,结果嗓子喊哑了,一节课到最后一道题都没讲完

真的是噩梦程度了……

还有一件“噩耗”,我们要提前返校去搬宿舍…………

虽然只是提前两三天,但还是很心痛……不想面对开学,真的对小组作业PTSD……

求下学期对我好点……求小组作业少一点,求小组作业不用我上台pre,求善待社恐……

第43章 禁术

画面播至尾声, 郁涔手中的符箓一瞬间燃尽成灰,轻轻晃下手指,又随动作飘散在空中, “那场火足足燃了一个时辰, 闵璇料想的不错, 她的死, 确实为两家带来些麻烦。”

郁涔轻轻搓了下指尖, 有些疲惫地扫了眼身前的妘岫, 语气却依旧沉缓:“江枫姚, 也就是闵璇记忆里的阿嬷, 趁着两家都不想扯这桩麻烦事时,将闵璇的尸身葬下了。用她嫁妆里的红棺。”

只可惜,大火将闵璇与许邻轩两人的皮肉融在一起, 无法分开。

话落, 郁涔换了个姿势,微微倚靠在墙上, 柔顺的黑发擦落在颈侧。她轻轻偏了下头,眼神仍注视着身前的妘岫。

不知道妘岫此时作何想法, 但想来不太好过。

“你那时去哪儿了?”郁涔看着身前人慢慢睁开双眼,有些疑惑地问道。

妘岫的头半垂着, 叫她看不清神态,似乎是还没从方才的画面中出来,借着微弱的烛光, 能看清她有些发颤的指节。

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仅燃着的一盏烛火噼啪作响, 窗外偶有鸟鸣声掠过,郁涔随手推开身侧的窗子, 让残月映入屋内。

晚风吹进,感受到丝丝凉意刮过脸侧,妘岫的思绪才终于从方才的故事中抽离,她目光半垂着,内里似乎含混着几分悔恨和悲痛,紧接着,缓缓吐出四个字:“报复仇家。”

闻言,郁涔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妘岫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郁涔,有些急切地开口道:“方才在坟山脚下,你说——”

“嗒、嗒。”谁人沉闷的脚步声兀自响起,撞击在门外幽暗的廊道内。

妘岫当即闭了口,转过头看向房门,不自觉蹙了蹙眉,眼眸里闪过一丝戒备,指尖羽毛若隐若现。

郁涔也感到有些诧异,与妘岫同时顺着方向望去,这么晚了,谁会找过来?

可这脚步声就像是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般,再不响起。

静声片刻,见外面动静沉下来,似乎也没有再响起的意向,妘岫重新转回视线,和郁涔对视,再开口,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状态:“总之,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话毕,妘岫也不再留恋,转身推开门就走了。

而透过那一瞬房门豁开的缝隙,郁涔似乎看到有一抹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妘岫关门关得毫不留恋,郁涔等了半晌,也再没有动静,那两人甚至连招呼都没打一个,让郁涔从声音中判断来人都不能。

略一思索,郁涔选择将这事抛在脑后,明日有更要紧的事,不能出错。

她长舒出一口气,一日奔波的疲劳终于漫上心头,又偏头望了眼坟山的方向,神色间若有所思。

“罢了,先休息吧。”

翌日下午。

“你知道郁涔去哪儿了吗?”望着眼前高坐枝头,仰头喝酒的人,林潸冷冷开口。

闻言,妘岫掀起眼皮,懒懒地扫了她一眼,又抿了口酒,却是没应声。

“从今早起,她就未曾出现过,而昨日,她最后见的人是你。”

话音落地,祈安几乎是瞬移到妘岫面前,锋利的剑身上倒映出妘岫那张事不关己的脸。

眉毛轻挑,妘岫抽出根手指撩拨了下剑锋,鲜血当即涌出,勾缠着手指滴落。

她轻轻勾起唇角,微眯起眼,指尖一点一点地,敲在酒壶上,嗓音发轻。

“我不知道。”

祈安当即又逼近一寸,削去她一缕发丝,直抵喉管。

洁净的剑刃闪着寒光,翻滚的灵力中透出一股子凌冽的杀意,妘岫低头凝视片刻,突然轻笑一声,毫无征兆地,语调里染上几分酒液的香醇勾人:“你很关心她?”

“她对你很重要吗?”

脸上的笑容越漾越大,她忽地坐直身子,手肘大胆地搭在身前的剑身上,支着颗脑袋向下望去,一派好奇心大涨的模样,可吐出的话却让林潸恨不能削去她的口。

“如果她死在今日,你会为了昨夜没能冲进她的屋内而感到悔恨吗?”

亲眼瞧着树下之人的面色随着她的话变得越来越难看,妘岫毫不怀疑,她要是敢继续挑衅下去,林潸当真敢杀了她。

真有意思啊。

“开个玩笑。”妘岫敛了敛神色,重新开口道,“你就当刚才那话只是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吧。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不过我劝你最好快点找到她。”

最后一句话落,妘岫没再理会林潸的反应,重新坐回去,闭上眼睛,兀自向口中倒入酒液,也不顾清透的液体逐渐将她的脸色染得酡红。

身前裹挟着杀意的气势撤下,祈安不知何时被林潸收走,想来她是去找人了,只是可惜,还没能听到那个答案。

“如果她在今日出事。”念头刚一流转,声音就自不远处传来。

妘岫顿了一下,握着酒壶的手指不自觉蜷紧。

“我会杀了你。然后再找到她,继续与她同行。”

“哈。”听到这番答案,妘岫忍不住低笑起来,越笑越疯,直到肩膀都在抖动。

林潸口中的同行,其实是与郁涔一同踏上第四次重生,不过妘岫不知道,她以为,林潸是要同郁涔一起死。

她倒是决绝,妘岫心想,感受到林潸的气息远去,她才堪堪止住笑,重新睁开眼,眼底却毫无笑意,视线死死定在林潸离去的方向上。

找到她,与她同行吗?

*

坟山顶部,日头正往下落,灰白的云层掩着被烧红的薄云,一层一层,裹着鎏金的太阳。

林潸收起指路司南,一寸寸摸过荒草丛生的柏木林。

前一天的战斗似乎没怎么波及这里,树木依旧高得能蔽日,阴风阵阵,还埋着不少孤魂野鬼。

郁涔似乎有意敛了气息,让人没办法通过任何取巧的手段寻到她,只能一寸寸地看,一处处地摸。

终于,如血的残阳死去,夜色轻拢大地,忽而乍起的微风卷动树枝,将世界吹得沙沙作响。

林潸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向某处,手指在风中掐了一下,灵力勾着风丝而出。

山上的游魂似乎在朝着某处极速聚集。

意识到这一点,林潸眸色暗了暗,旋即足尖猛地用力,向那处快速行进。

终于,她在一处乱丛前放缓脚步。

只见,月色下,那人一身青白色衣裳,独自立于繁复的阵法中央。

符文道道盘旋,刻入地中,形成贯通的凹槽。内里血红色的不知名液体缓缓流淌,散发着诡异不详的红光。那人手上似乎做着什么动作,可她背对着林潸,叫林潸看不清楚。

此时,风刮过,吹动她额上的发丝。

“谁!”原本双眼紧闭的人猛地睁开眼睛,朝着林潸那边转过头,瞬时飞出一颗石子!

“啪!”石子稳稳落入掌中,林潸自阴影下慢慢走出,声音里带上猛然松了一口气后的柔和,“是我。”

阵法被突然出现的林潸打断,符纹里的奇怪液体霎时间消失无踪,宛若被整个吸进了地底般,丝毫痕迹都没有留下。

郁涔转过身,略扬起头看了林潸一样,面上不见愉色,反倒是带上些不易察觉的冷漠。

林潸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郁涔,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她的眼神扫到地面,看清了上面刻画的阵法,眉头随之蹙起,“这是……禁术?”

对上林潸询问的目光,郁涔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回应,却像是突然乍醒反应过身前人是谁般,眼中的冷漠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懂的神色。

“禁术对你自身损害很大。”见郁涔一直不应,林潸索性抬步跨入阵中,直直站在郁涔身前,语气中带上些严肃:“你要做什么事?”

林潸比郁涔要高些,她站在郁涔面前,郁涔便只得微微仰起头。

她的身上带着些草木的清香,在闻了那腥臭的液体许久后,如夏日里清爽的瓜果般涌入郁涔鼻尖,让她的脑子清明了些许。与此同时,她漆黑的眼瞳中,清晰地倒影出林潸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郁涔忽地觉得很有意思,明明这张脸平常淡得跟无波的水一样,原来也能这么生动吗?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在她面前时,林潸一直都不死板。

郁涔这么想着,也这么笑出声,很轻,但足够林潸捕捉到。

“师姐,”郁涔用视线轻描着林潸的眉眼,眸底是叫林潸看不懂的情绪,她微微歪了下头,端起胳膊,嗓音散漫:“这似乎与你无关?”

闻言,林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紧了紧,自知郁涔想做的事向来拦不住,便只能开口道:“我同你一起。”

这话一出,倒是让郁涔愣住了。她敛起笑意,摆正身子,微蹙起眉,“你知道禁术要付出代价吧。”

“林潸,你没必要这样。”

话落,便转身欲走。

只是下一秒,手腕被人死死拉住,很牢,但并不太用力。

“师妹,我执意如此,你也是拦不住的。”林潸语气坚决。

拦不住吗?郁涔回身去看林潸的脸,借着月光,她能看清楚,那其中神情不似作假。随之,她眸色暗下几分,转念却又像是想起些什么。

“好。”郁涔开口道,态度转变之快,干脆利落,甚至没让林潸多费些口舌,“但你若是因此丧了命,”她微微一顿,脸上重新挑起抹意味不明的笑,眼中含上几分偏执,“我可概不负责哦。”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这章里描写的火烧云是根据假期时候拍的照片写的(没有出去玩,只是在家里窗外),特别漂亮,可惜晋江不能放图,不然真想给你们看看

考完教资之后被梗洗脑了,现在满脑子都是:来五个人,跟我一起组成“无奈六人组”,真的好好笑(是教资里的一道题目)

最近西安雨很多,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临近季节更迭的时候,大家要注意合理增减衣物,不要生病哦~

现在还是隐翅虫高发季,大家要注意防范,可以买点风油精备着,不要受伤

第44章 地府

秋日夜晚的山顶, 空气中都透着刺骨的凉意,郁涔的唇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白,瞳色却显得越发幽暗。她缓缓勾起抹笑, 轻声开口:“师姐, 把手给我。”

似带着勾人心魄的魔力。

随之, 手掌伸出, 纤长洁白的手指做出邀请状。

林潸顿了下, 有些诧异地看了郁涔一眼, 又像是立刻品出了什么般, 没再犹豫, 把手递了上去。一瞬间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指尖微微颤栗。

“呵。”郁涔轻笑一声,指尖微微摩挲着林潸温热的掌心, 眸中神色暧昧, 语气轻得像是轻轻拨弄的羽毛:“可能会有点疼,师姐你忍一下。”

气氛恰好, 甚至连温度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攀升。

下一秒,生露出鞘!

冰冷的剑锋毫不留情地划过林潸手掌, 留下一道触目的伤口,鲜血汩汩而出。林潸却连眉头都没蹙一下, 只是面对郁涔毫无留恋撤走的手时,指尖下意识去拦了一下。

她温声问了句:“要把血滴在符纹里吗?”

在得到郁涔一声肯定后,便转身将手掌伸向阵法另一侧, 确保血液精准地滴落在凹槽中。确定好位置后,林潸又转过头, 本是想问一句:“那你呢?”却见郁涔在不慌不忙地把生露收了回去后,指尖点了下左手手腕, 成股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你!”林潸立刻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不明白这道伤口是从哪来的,又或是想不到,明明这道伤口存在,她却一点都没发觉到不对。

“这道禁术能蚕食人的血气,虽然方才的法术只行进了一半,但送上来的美食,它哪里会不要,血气自然一丝不剩地被阵法吞噬了。”郁涔平静地讲述着,仿若为禁术付出代价的人不是她一般,嗓音里不带一丝波澜,“没发现伤口不是你的问题。”

况且她方才用灵力兜着手腕,加上衣袖的遮挡,若是让林潸发现了,郁涔才是要怀疑自己的能力。

但转念一想。郁涔微微眯起眼,再开口,又是方才那副暧昧的语气,尾音拖得老长:“师姐,这是在关心我吗?”

出乎意料地,林潸没有反驳,也没有搪塞,直接了当地嗯了声,倒是打得郁涔有些措手不及。

她轻咳了两下,把神色收敛起来,干巴巴地应了句:“专心点,把注意力放在阵法上。”就不再说话了。

刺目的鲜血缓缓流淌,按理来说,用血滴满凹槽基本等同于痴人说梦,先不说人体自身的修复能力,以血流流出的速度,恐怕人凉了,落下的血干了,凹槽也没满。

这时候,修真者的好处可不就体现出来了,想流就流,还能靠催动灵力主动加快流速,住打一个就算意识昏沉了,血也不会停。

这禁术也属实给力,滴进去的血液毫无干涸的迹象,反而聚在一起,缓缓流淌。

待到林潸感觉双眼都有些发黑了,郁涔的声音才沉沉响起。

“天地倒悬,枯骨焚日,生灵求亡,恶鬼祸乱。以吾自身为祭品,献上周身血脉精气。”

虚弱又有力,像是咬着牙说的。

与此同时,漫山的风再度刮起,吹动着枝叶沙沙作响,卷着无数阴灵,带动浮土和枯叶,一齐聚往阵法的中心。

殷红的液体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爬行,裹挟着诡异的红光,透过螺旋的风痕照在两人身上,似乎能从皮肉下洞穿内里鲜活跳动的心脏;堆放在一起的,红通通的器官;还有根根分明的,白花花的骨头。

此时,最后一声口诀落下——

“以濒死之躯,洞开冥府之门!”

*

黄泉路上,艳丽妖异的花开满了狭窄道路的两侧,头顶不见星也不见日,只有一块纯黑的幕布拦着,透着不知从哪生出的幽绿光芒与这环境相和。

形形色色的鬼魂拥挤着向前走,有些呆呆的,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痛哭流涕,似乎是不愿接受已经死亡的结局,还有些面色平静,有些目露凶光……

郁涔和林潸混在这些鬼魂里,被推搡着往前赶。

忽地,林潸感到掌心一凉,随之被捏了捏手,她转头看去,郁涔脸上却没有半点异样,仿若做小动作的人不是她。

“师姐看我做什么?”察觉到林潸的视线,郁涔侧过头去看她,面上带着佯装出的无辜,“师姐的耳朵怎么红了?”

明明也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可郁涔的眼神却像是把一切露骨调情的话都说了个遍,她弯了弯眼睛,林潸的脸也就跟着红了起来,变得有些不太自在。

林潸干咳了两声,转过头回避着郁涔的视线,有些仓皇地开口:“你的,手。”

“嗯?”郁涔装着疑惑,自然地把和林潸相牵的手举高了些,放在视线里,悄声盯了好半天,等到林潸整张脸差不多都要红透了时,才略感满意地回答道:“这里的‘人’这么多,这样才不会走散啊。”

“师姐,你说对吗?”

郁涔算是开心了,可林潸哪里有说不对的余地,机械般匆匆答了好多声对,却连看一眼郁涔的勇气都没有。

郁涔的目光里含着笑意,却也没再逼林潸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气氛正浓时,一道热络的声音从郁涔身侧传来,套着近乎:“两位小姑娘的感情看着可真好啊。不知你们现在是个什么关系啊?”

被这么一插,郁涔有些冷硬地瞥去一眼,是一位妇人。

黑发高挽,插着根紫玉簪子,唇上涂着张扬艳丽的大红,举手投足间似揉进了万种风情。

郁涔的神色当即变得有些冷,不动声色地拉着林潸往旁边让了让,嘴上倒也没忘了应话:“同门师姐妹罢了。”

这几个字被她咬得有些重,不知是不甘还是什么,看向妇人的眼里逐渐含上着些戒备。

“是吗?那你们师门的氛围肯定很好吧。”女人咯咯地了起来,手掩在唇边,好像很向往似的,转瞬又毫无预兆地换了话题:“诶,对了,你们两个是怎么死的?”

此时,林潸已经从郁涔的左侧换了过来,两人交握的手松开,她挡在郁涔和女人之间,脸上的薄红已然褪尽,语气中染上冷意:“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同归于尽死的。”

说完,也没等女人作出什么反应,又追问了一句:“你呢?你又是怎么死的。”

对于林潸的态度,女人倒是丝毫没有见怪,反而自然地接过了话茬:“我啊。”她顿了一下,含混不清地扫了两人一眼,用指尖勾起散落的发丝,将它们别至耳后,紧接着开口道:“用了禁术,自己闯进来的。”

“砰!”

生露和祈安两剑几乎是瞬间出鞘,砍向女人所在之地,顿时,沙土飞扬,遮蔽住视线。

满路的鬼魂受到惊吓,尖叫着跑向各处,场面顿时变得混乱异常。

变故发生的时间仅仅数秒,遮挡视线的沙尘也很快落下,可当二人看清了身前景象时,却惊奇地发现,哪里还有什么女人,只有一小片空荡荡的黄土地。

匆匆抬头,防备地向四周打量,可除了四散的鬼魂外,她们却根本连那人影子都没见一个。

“你们,是在找我吗?”

忽地,妖异的声音响起,却根本让人分辨不出是在哪侧,就像是笼罩着整片空间,从四面八方传来。

“嘘——”那人又开口了,空灵的嗓音染上诱哄的味道,她轻声道:“莽撞的孩童啊,乖乖睡去吧。”

“什么!”郁涔咬着舌尖上的软肉,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却根本无法抵挡愈来愈浓烈的睡意,眼前阵阵发黑,最终抵剑半跪了下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感受到,左手似乎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握上,而那些慌乱四散的鬼影,也在同一时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它们仿若被控制般,呆呆地转着向,然后整齐地排列在了一起。

她,到底是什么人。

“想知道我是什么人?”

再一睁眼,郁涔瞧见的就是这幅场景。空旷的草地上,立着两三座竹屋,一个陌生女人翘着腿,身上穿着没见过样式的奇异服装,坐在身前的石凳上,手里还握着半空的茶杯。

而林潸,似乎正和她对峙着。

恰逢一道光晃过,那女人的耳朵上似乎带着什么饰品,折出的银光射到郁涔眼睛里,让她不适地眯了下眼。

“呦,又醒一位。”女人的目光适时打来,冲郁涔露出一抹笑,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来:“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你是谁?”郁涔从地上爬起,确认林潸的安全之后,满目戒备地打量着女人。

闻言,女人有些无奈,放下杯子扶了扶额,“你们就不能换一个问题?”

“刚才袭击我们的女人去了哪儿?”如她所愿,郁涔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问题。刚才那个女人,郁涔和林潸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发觉到不对,可她们甚至没有察觉到她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消失的。

对于这个问题,女人倒是应了话。

她环抱着手臂,指尖点了点,“第一,这不叫袭击,你们擅闯地府,这属于正当防守;第二,”女人顿了下,旋即露出抹意味不明的笑,随后,郁涔和林潸亲眼见证了她换了一副相貌,那副模样,俨然跟方才那人别无二致。

她只给郁涔二人看了一瞬就换了回来,再度开口:“第二,你们要找的人就是我。”

看着郁涔和林潸那副马上又要暴起的模样,女人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冲动,你们是打不赢我的,我也没有兴趣伤害你们。”

说着,她又站了起来,“关于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你们,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桑芜。”

桑芜拿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它搁置在石桌上后,一步步走向郁涔二人,哪怕她们都已拔剑也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很无所谓地松了松衬衫袖口,“你们的来意我很清楚,但是——”

她勾了勾指尖,郁涔身上存放着闵璇和许邻轩鬼魂的符箓就自动飘了出来,瞬息之间就到了桑芜掌中,“因果有道,我不会放你们在地府里乱来。”

“你!”郁涔气急,向前走出几步去,却见明明离她还有段距离的桑芜如鬼魅般闪到了她跟前。

“嗯?”桑芜疑惑地眯了眯眼,将手搭在郁涔肩头上,凭借着身高优势按住不断挣扎的人,将脸凑了凑,鼻尖停在距离郁涔脸三指的位置。

“原来如此。”她喃喃着,一边伸出另一只手随意地点了一下,控制住想要上前的林潸,一边更用力地捏住郁涔肩头。

“你放开她!”林潸焦急地吼着,却是用尽浑身解数也摆脱不了虚空中凝聚起的桎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桑芜动作。

“啧,小声点。”桑芜无语地瞥了眼林潸,却在说完这话后退了开来,任由力竭的郁涔滑坐在地,又转向了林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这里动用私权,欺负小孩儿。”

“放心,没把你给忘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仿若这一切对她来说甚至不够活动筋骨,“你身上倒是没有禁术的因果。”

“但是,”她伸出食指,抵上林潸的眉心,指尖溢出股强大的力量,不断撕扯着林潸的思绪,“你见过我吧。”

她嗓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喙,在林潸的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前,透过虚空,模模糊糊地传来:“这可不行。在——之前,你们可不能——”

“好好休息吧,再醒来,你们会得到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桑芜小剧场:

把郁涔二人都收拾睡着后,桑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很是无奈又无语地盯着地面上沉沉睡去的两人,发自内心地吐出一声:“两个小破孩儿。”

第45章 放长线钓大鱼

冥河边, 幽绿的光打在岸边血红的花海上,一位身穿艳红襦裙的女孩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双眼轻阖, 看上去好不惬意。

前后摇荡间, 她鼻翼翕动了下, 似乎在嗅着什么东西, 下一秒!她停住摇晃, 瞪大了双眼, 小腿一蹬, 当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转回身惊喜地开口:“你们回——”

刹那间,“回”字卡在了喉咙口,女孩喜悦的表情也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看上去颇为滑稽。

没别的原因, 因为她看见了两张完全在她想象之外的脸。

完蛋了,要闯祸了, 咋办。

一瞬间,她脑子里全是死定了的声音, 仿佛已经见到某人皮笑肉不笑地审视她的画面。

大约,恐惧的力量是强大的, 女孩灵机一动,“hui”的音调含在嘴里硬生生转了个弯,发出了一声似“shui”又似口哨的声音, 变成了:“你们shui啊。”

原本正对自己因禁术影响而做出的那些举动痛定思痛,并思考现在跳河能不能把林潸的记忆重置之后重开的郁涔在听到这么几个略显滑稽的字眼后, 脸上平静之下暗藏绝望、羞耻、尴尬以及沧桑的表情立刻懵了一瞬,僵硬麻木的大脑开始重启, 她眨了两下眼。

那人……方才是对她们吹了声哨吗?

哦,不对,好像是在问她们是谁。

按理来说,对于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她们应该是抱有些警惕心的,可奈何此刻的郁涔实在是太想逃离林潸身边,她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快走到了女孩身侧,语调温和慈爱,还带着股被救赎的感动:“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家大人呢?”

郁涔半蹲下去,手甚至还想伸出去摸摸女孩的脑袋,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坑骗小孩的怪人。

小女孩的反应倒是很快,一下子就躲掉了郁涔伸来的手,咳了两声,表情恢复正常,双手抱着臂哼哼:“休得无礼。按照人类的年岁来讲,我可比你们大多了,要大个……”

说着,她伸出手指头开始一个个掰起来,“个、十、百、千、万……”到最后似乎自己也弄不清了,干脆挥挥手诶呀了一声,“反正比你们大很多很多,你们要尊重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小女孩皱起眉头看向郁涔,似乎对她忽略自己提问这件事很不满。

“我叫郁涔。”

“林潸。”刚凑到附近的林潸闻言道。

得到了回复的女孩稍稍满意了些,转瞬想起什么,却又不想让两人看出她是在关心人,便拧巴着态度问道:“你们两个来这儿干什么?”还是以生魂的状态。

“是桑芜——”郁涔叹了口气,开始给小女孩交代着。

她们二人刚从地上醒来就见石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桑芜写的,内容很简单:

你们所求之事我可以帮忙,但凡事讲因果,我给你们果,你们需得还我个因。

冥河里有种鱼,肉质鲜嫩,品质上佳,我一直想尝尝,可惜我自己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捞,毕竟那是属于地府的财产,搞不好被阎王发现了就得来找我索“命”,所以,就拜托你们了~

哦对了,怕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最后再给你们个提示:放长线,钓大鱼。祝你们成功。

事情就是这样,小女孩听完后,长长地啊了一声,最后定论道:“原来是桑芜那个老东西让你们过来的。”

“老东西?”郁涔对这个称呼一愣,有些不解道。

小女孩对此倒是不以为意,语气轻松,显然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不对:“对啊,比我老了整整几百年的老东西呢。”

“哎呦。不聊她了,不聊她了,你们叫我风却吧。”风却似乎不喜欢她们一直关注桑芜,但是对她们要干的事情十分好奇,一直围着打转,瞪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问的好,郁涔盯着那河看了好一阵,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疑问:“这冥河里,真的有鱼吗?”

冥河很宽,内里的河水兀自流淌着,轻轻勾动点点绿色的荧光,乍一看甚至有点梦幻,可凑近了仔细一瞧,河水姜黄,蛇虫遍布,平静的河面下暗流汹涌,怎么看怎么不像适合鱼类生长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