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棺材(三)
妘岫不愿开口, 她们也逼问不了,但至少知道了,尤瑾的身上被下了契, 结合郁涔二人从左雯那里得来的信息, 难道是她们在新婚时碰到了什么?
客栈中, 几人聚在庹成夏的房里, 闷声讨论着。
“要再去尤瑾家中一趟吗?”杨皎问道。
“去是肯定要去的, 但也要等明天, 今天太晚了。”庹成夏顿了顿, 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 继续开口:“我和税共秋明天需要先回宗门一趟。只能麻烦你们先去看看了。”
“好。”
商讨完大致事宜,几人便都回房歇息了,翌日一早。
林潸早早在客栈一层等候, 手中捧着杯茶, 半张脸隐在氤氲的雾气后。
她看着郁涔从楼上下来,温声开口:“庹成夏她们已经走了, 预计要正午过后才能回来。”
“这么急?是出了什么事吗?”郁涔在林潸身侧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解地问道。
闻言,林潸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也不清楚,但能让她们如此匆忙,想来不会简单。
待到姜漆三人醒来, 她们又一同去了尤瑾家中。
顾虑到左雯前一天的情况,她们没让谢什跟着, 与他说了左雯花肆的位置,让他去远远看顾些, 顺便确认这些人的目的,是不是真的只是那么单纯地看左雯她们不过眼。
看昨日的势头,这群人不会轻易罢休,也不是她们两人教训一顿就能歇了的。
她们四人今日去得很不巧,刚到院口便撞见左雯要出门。
“你们,是来看阿瑾的吗?”
见几人点点头,左雯也没多过问,面色有些严肃:“刚才又有人来过。”
闻言,她们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清楚来的是什么人。
“我不能让阿瑾再因为这些人费心。他们现在跑了,但若是不抓出来,片刻后还会回来。”
她有些疲惫,闭了闭眼,转而又交代起其它:“阿瑾的母亲今日在家中照顾她,母亲年纪大了,不能让她多费心。阿瑾的情况,”她顿了下,语气染上些愁苦,“还希望你们能帮忙隐瞒些。”
“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点点头,左雯又说了句,如果需要查寻些什么请随意,就匆匆走了。
四人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叨扰,房子木门就被推开,从中走出一位老妪。
老妪满头花白,腰背有些弯曲,但还是尽量挺直着,身上披着粗麻衫,缓步走到砂锅前,将刚刚煎好的药液倒入碗中。
刚要拿着碗离开,却忽地瞥到院门口有一群人,她有些犹豫,缓声开口问道:“你们,是小瑾的朋友吗?”
这下是不好走了。
郁涔只得上前,放缓声音,用老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顿地答道:“是的,我们是尤瑾的朋友,担心她,便想着来看看。”
郁涔顺势接过老人手中的药碗,继续温声开口:“这些我们来就好,您好好歇着。”
林潸将老人扶到屋中坐下,老人却还是有些坐不住,几次想起身,都被林潸劝了回去。
“我没事的,我虽然老了,但就这些还是能干得动的。”
又说了几句,见几人固执得很,她也就熄了动作,有些怅然地开口:“你们跟小雯一样,都心疼我这个老人家,什么都不想让我多干,就连生病这事,要不是被我自己发现,还不知道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帮忙收衣服的杨皎和姜漆身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感触:“小雯也才二十来岁,这些天为了小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可怜的孩子,家里长辈自小就过世了,也没个人心疼她。”
说着说着,双目便开始泛起泪光,林潸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轻轻抚着老人的背,又给拿了方巾帕为她擦拭眼角。
这边林潸安抚着老人,那边郁涔进了里屋。
“你是?”尤瑾望向郁涔,眼中闪起分戒备。
“我们是庹成夏的朋友,左雯昨日见过我们的。”说着,她舀起勺药液,递向尤瑾。
“我自己来就好。”
她接过碗,却是没有喝,转而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那你们今日来是为了?”
郁涔注意到她的动作,没多吭声,面上挂起个温和的笑,“我们怀疑你是被什么东西下了契。”
尤瑾有知道自己状况的权利,接下来配合与否也权看她的意愿。
这话一出,尤瑾明显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好,她对自己的身体清楚,对这个猜想倒也不太惊讶,毕竟凡间大夫看不出病症的,大抵不就那么几件,要么撞了妖鬼,要么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请不要告诉我母亲。”她顿了下,扬起抹苦笑,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愁郁,“也请不要告诉阿雯。”
即便是这种时候,尤瑾依旧很温和,倒是让郁涔有些不忍心起来,“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破了契,再慢慢调理,总会好起来的。”
尤瑾轻轻摇了摇头,看上去已是疲惫不堪,她知道郁涔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若是困难,也请不用勉强。”
张了张口,郁涔还是没能再吐出半个字,一切安慰的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们能做的只有尽力。
“你还记得你们成亲时的路线吗?”
“成亲路线?”被猛然这么一问,尤瑾有些怔愣,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左雯告诉她们的,便也一五一十地说了,“是那条路有什么问题吗?”
郁涔刚要应答,身后就响起抹苍老的声音。
“小瑾。”
回头望去,是林潸和老人。
“母亲。”老人在林潸的搀扶下走里屋。床上的尤瑾见了这一幕,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迎。
“你别动!”老人的声音苍老又急切,含着担忧,看到柜子上的药碗,心急更胜,“怎么不喝药呢?不喝药身体怎么能好……”
老人絮絮叨叨的话语不停地落下,每一句都是对尤瑾满满的关切,尤瑾也自知理亏,只能哄着。
扶着老人在矮凳上坐好后,郁涔两人就自觉地退了出去。
尤瑾二人的说话声还在隐约传来,郁涔同林潸对视一眼,一道结界默契地落下。
“走吧。”
回到院中,杨皎两人已然不在,晾晒好的衣裳被叠得平整,放在林潸两人方才坐过的木桌上,砂锅下的火熄了,水缸也被填满,整片院子静悄悄的。
用宗门秘法传讯给谢什,让他沿着尤瑾二人成亲当日行进的路线打探打探情况后,正琢磨着去后院寻寻杨皎两人,她们身后就传来阵风声。
当即,她们分向两侧闪开,祈安几欲出鞘,可在看清来人后,郁涔二人惊奇地发现,此刻落在她们中央的那人不是别人,分明正是妘岫。
“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问你们为何在这里呢?”没应郁涔的话,妘岫拍拍裙摆,反问道,一双赤眸中写满了:要你管,三个字,看得郁涔一阵无奈。
好吧,她是只自由的小鸟。
“背长枪的那个人怎么没来?”妘岫扫了两圈,见没找到想见的人,不解问道,她们不是一起的吗?
林潸上前半步护在郁涔斜前方,嗓音淡漠:“庹成夏回宗了,你找她做什么?”
妘岫的一切都是未知,做事又随心所欲,两次相见的开头甚至都算不上和平,虽然帮了她们,但她对她还不能完全放心。
“回宗?丹宗?”赤色的眼瞳瞥了瞥,看起来有些丧失兴致,“好吧。”
她本来是打算看看尤瑾的状况,没想到会撞见她们,有她们在,尤瑾的情况应该也不需要担心,既然如此,她便想着找庹成夏讨口酒喝,结果人不在。
那好吧。
妘岫不吭声了,默默地跟在郁涔两人身后。
她其实没什么别的想法,左右自己无事可做,跟着她们寻个趣也不错,况且,她隐约能感觉到,如果跟着她们,没准能知道自己一直求的那件事的答案。
她的想法是单纯,可她身前的两人却是不自在。
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出了不解,却也是无法,毕竟人家也没做些什么害人的事,便只能任妘岫跟着。
篱笆筑成的栏杆绕着木屋围了一圈,她们活动的一直以来都是前院,木屋左侧,被墙壁和篱笆夹着的地方有一条小路,石子铺地,延伸到她们未曾涉足的后院。
院中有棵大树,长得繁茂,大部分小枝细长、下垂,却也有部分枝丫能从院子的角落一直延伸到屋顶,枝干投下的阴影占据大半院落。
踏入后院的一瞬间,清凉顿时涌遍郁涔全身,不是那种刺骨的阴冷,而是舒爽的凉意。
“师姐!”听到院中的动静,杨皎从后院中的一栋小房子中探出头,冲几人打着招呼。
这小房子窝在后院的一角,不大,连片窗户都没有,整栋房子完全隐在树枝的阴影下,应该是尤瑾她们用来存放杂物的。
“有什么发现吗?”在杨皎的呼唤下,郁涔将目光从树上移开,缓步走近,开口问道。
待到她们走到门前,这才发现,姜漆也在屋中。她立在杨皎身后,整个人隐在屋内的阴影里。
见状,姜漆将门缝拉得更大些,从阴影中露出半个身子,沉声回应郁涔。
“有口红棺材。”
作者有话说:
最近事情好多,码字状态不太好,存稿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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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红棺材(四)
尤瑾二人成亲当日的行进路线很简单, 两人一起从尤瑾的母亲——尤相锦家中骑马出发,穿过一条街,到达苏商主城的边缘, 再顺着土路抵达现在的小院。
整个过程也没什么人跟随, 也没有开席宴请, 只有尤相锦一个人坐在小院中等候着二人。
她们走的那条街没有多少人, 似乎是官府要重新规划, 是苏商中难得能称得上人烟稀少的地方。
应着两位师姐的要求, 谢什去走了一趟。
这里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空巷的原因不像是要重新规划, 倒像是被废弃了般,整条街道上,一户人家都不见, 荒凉的石壁上, 有些还爬了蛛网。
他手上拎着三个大汉,那三人被谢什用灵力捆成串粽子, 一个个串在花涧上。
谢什问过了,是昨日被林潸教训的那两人不服气, 却也不敢再来,便嚷来了身形更壮的三人, 甚至还带了刀,想要吓唬吓唬左雯,顺便立威。
这三人满脸横肉, 堆在一起,肥腻得几乎要看不见细小的眼睛, 胡子老厚一层,此刻也是个个不服气得很, 吹胡子瞪眼,甚至企图策反谢什。
“喂!小子!”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喊道。
刚在石壁上摸了一把的谢什向下瞥了一眼,不太理解他想干些什么,开口问道:“怎么?”
“你知道你维护的那两个是什么人吗?”
“知道啊。”谢什莫名更甚,他们的废话似乎有些多了。
这话一出,那男人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另一个男人接过话,声音大得要命:“不不不!你绝对不知道。那两个女人,说什么相爱,还成亲,你说她们是不是疯了?!”
说着,那三人一齐笑了起来,仿若见证了一个惊天笑料。
好吵。
谢什木着一张脸,完全不想多费口舌,运转灵力,那灵力化成的绳子三两下就勒住了三人的嘴。
嗯,安静了。
沿着街道一路摸索,他正思考着要不要找户屋子进去看看。
而几乎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一个黑影直接破开他身侧的那扇木门,朝着谢什冲了过来。
来不及顾着那三人,谢什直接抽出了花涧挡在身前,而那三人,就这么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黑影蹿到身前,“铮——”地一声,与花涧相撞,震得谢什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这才看清那黑影——
脏污的血块黏着纠缠打结的黑发,后脑处裸露出大片含血结痂的头皮,偶尔一两根发丝插在那里,脸上到处是青紫状的淤痕,鼻梁塌陷,鼻下唇上爬遍黏稠的血。
遍布补丁的粗布衣衫,脏得不成样子,肥长的袖管下,一双枯手毫无章法地乱抓着,肿胀眼皮内的眼球死死盯着谢什,透着诡异的兴奋。
无暇顾及脚边三人,情急之下,谢什横扫一脚,直接将三人踹入了不远处的一堆杂物中。那三人倒是争气得很,直接晕了过去,没再给谢什添乱。
又是一掌袭来,谢什闪身躲过,花涧一剑砍上那女鬼的肩头,激得那鬼发出一阵惨叫,不知是不是疼急了,甚至往后缩了两下。
一招一式间,花涧中心的红线在灵力的供养下不断泛着红光,映在那鬼脸侧,显得格外可怖。
在挨了谢什三四剑后,女鬼像是被惹急了,也不顾疼痛,一把握上花涧,逼得谢什与她拉近距离,张口就要咬下!
瞬息之间,谢什左手指尖溢出灵力,化成鞭子缠在那鬼颈侧,猛地用力,将头拉离谢什肩头。
她的脖颈被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而顺着这角度,谢什看见,她那苍白的颈上,还印着青紫交错的淤痕。
整个上半身都被鞭子带着,可女鬼的手仍旧死死抓着花涧,甚至隐约可见鬼手下冒出的腾腾白雾。
不怕鬼太强,就怕鬼执着,她就像哽着口气,拼个魂飞魄散也要杀了谢什一样,难缠得狠,明明是个厉鬼,却像是完全没有思维。
期间,谢什甚至被她捏着脖子抵到了墙上。
喉管似乎要与脊骨相贴,窒息感席卷而来,半张脸充血肿胀,眼眶红得要滴血,好像下一秒眼球就要从眼眶中脱落而出。
谢什几乎用尽了力气,拼着灵力才将这鬼从身前扯开。
他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身前就像永远都不会累的鬼魂,蹙着眉头,花涧再一起泛起红光。
*
尤瑾家中
郁涔三人顺着姜漆二人为她们让出的口子进入屋中。这屋内暗得可怕,仅从门缝处透出一缕光,让人勉强视物。
见状,郁涔抬手燃了张符,这才缓和一些。
红漆棺材,常常作为女子的嫁妆出现,所谓红床开路,红棺压阵,从生到死,一应俱全,是家中爱护女儿的象征。
它出现在这里倒不奇怪,大概是尤瑾又或是左雯的。
借着符火的光亮,她们往前凑了凑,这才看清这红棺上刻画的精美纹样——
棺身正面,一副仙人羽化图刻于其上,山峦在侧,薄雾腾腾,羽衣飘荡,仙人高举着手臂,触碰穹顶。向侧望去,日月和鱼刻于两侧,而棺材的背部,铺了整面的缠枝花卉。
从这红棺来看,可见准备之人的用心。
“这棺材……”一直跟在众人身后默不作声的妘岫,在这时突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犹疑,赤色眼瞳中神色不清。
“你见过?”
顺着郁涔的话,妘岫点了点头,旋即又很快摇了摇头,“有些眼熟,但记不起来。”
这件事似乎对她很重要,一问一答间,眉头一直死死蹙着。
“若是想不起来,也不用心急。”见她实在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杨皎忍不住出言相劝道。
可妘岫却不吭声了,隐在人群最后,轻轻闭了闭眼睛。
见状,她们也不好多问。
回过头来,郁涔走到墙边,手指轻轻搭在墙壁上,开始细细感知起来。
这动作一出,众人便都知道郁涔要些做什么,就连自顾思考的妘岫,见状也默默收了些妖气。
灵力从指尖铺开,蔓延到房屋的每一寸,轻柔地拂过红棺,又延伸到院中的树上。
郁涔闭着眼睛,感知随着灵力不停游走,忽地,她偏了下头,睁开眼与林潸对视了一眼,眸中神色莫名。
“怎么了吗?”林潸开口问道。
“有些奇怪……”郁涔低声道,蹙了下眉,又闭上了眼睛,随后猛地添了把灵力。
灵力如潮水般从掌中涌出,翻卷着整座院子,连带着她的气息一起,浸润着院中所有人。
这股气息维持了许久,久到林潸已经上前一步想要提供些助力,才缓缓撤下。
郁涔将手从墙上抽离,眼眸微垂着,像在思索什么。
“有鬼气。”她开口,顿了顿,眉头忍不住蹙得更深,“但是很淡。特别淡。”
话音落地,妘岫也不回忆了,跟几人对视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有鬼气。在红棺上、树上和尤瑾身上,都有相同的气息,但是怪就怪在,这股气息淡得要命,已经不是可以依靠阵法能够降到的程度。”
妘岫不是修士,对这些并不如林潸几人了解,见她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郁涔又进一步解释道:
“这个世界上的鬼魂很多,常人一走一过,都有可能会在不经意间碰到,从而染上鬼气,她们身上的气息,就与这种情况类似。”
“那这鬼气会与尤瑾的病有关系吗?”姜漆思忖许久,看向郁涔开口问道。
“不太确定,但也不失为一个线索。”
沉默半晌,妘岫的声音兀自响起:“我去问问这棺材在什么地方打的。”
说完这句话,也不顾几人的反应,妘岫转身就往外拐。众人便也紧忙跟了上去。
林潸撤了结界,几人一路进入屋内。
“你们,这是怎么了?”尤相锦看着冲进屋内的五人,有些怔愣,视线扫到最前方衣着艳丽的女孩,转回头冲着尤瑾问道:“小瑾,这位也是你的朋友吗?”
闻言,尤瑾点了点头,但似乎不太能理解,一直帮助她的妘岫,怎么突然和郁涔她们认识了。
“抱歉叨扰你们。我们是想来问问,后院屋子里的那口红棺,是在哪打的?”妘岫尽量放平声音问道。
她顿了下,许是也觉得这么问太过突兀,又补了句:“是我刚才在院中乱转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它很漂亮,我有个友人近来要成婚,便也想为她准备一个。”
“这样啊。”尤相锦的目光里,自始至终都带着长辈的温和,此刻唇角放得更柔,温声答道:“是西街赵文家的木匠铺。他手艺很好,你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西街赵家。
得到答案,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在拜别了尤相锦和尤瑾后,妘岫就化成原型飞走了,而那方向,正是西街。
此时已至正午,郁涔四人便准备先回客栈和谢什汇合,再作打算。
回到客栈,只见庹成夏二人已经回来了,正饶有兴致地围着什么,客栈中的其他人都缩在角落,望向这边的眼中带着恐惧。
郁涔她们一进客栈,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听见动静,庹成夏转过头来,唇角勾起个弧度,冲着郁涔几人招招手,眼中闪过抹促狭,“快来。”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赶完两个ddl。坏消息,又接到三个ddl……
好像掉进了ddl的循环里……
预收文案放在这本文案后面了,大家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
第33章 红棺材(五)
“什么?”郁涔四人对视几眼, 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茫然。
带着犹疑走了过去,刚一凑近,入目就是三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只是这绑得不太精细, 口唇被勒着, 活像胡乱捆扎的腊肠, 肥肉堆积的脸上, 似要摆出一副狰狞的表情, 却显得更加可笑;
一个模样甚是可怜的女鬼立在三人身后, 眼球死死盯着他们, 还有坐在一旁, 被庹成夏与税共秋二人围着的,穿着一身嫩粉襦裙还没来得及更换,大口喘着粗气, 脖颈上鲜红指痕还未消退的谢什。
“这是……?”在干什么?
郁涔有些呆住,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这场面着实有些凌乱, 这鬼放在这不藏一下,被普通百姓看见真的好吗?还有那三个流口水的……
有些头大。
扫视一眼周遭的百姓, 头疼更胜一分。
林潸对此没什么反应,场面是有些胡来, 但庹成夏应当是有分寸的,更何况这里还是丹宗脚下。
不过,她看了一眼郁涔头痛不已的模样, 还是开口问道:“这些百姓怎么办?”
“放心放心,施过幻术了, 一炷香之后,他们都只会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也是, 庹成夏做事一向有分寸,是她方才被冲击得太猛,竟忘了庹成夏从来不是什么胡来的人,郁涔松了口气心道。
“啧啧啧,这鬼下手真狠啊,看看这掌印,现在都没消下去。”庹成夏面上佯装不忍,边摇头边开口。
杨皎似是有些不忍见到同伴如此狼狈的场景,眨巴了两下眼睛,体贴地问了句:“伤势严重吗?”
见谢什摇摇头,姜漆便也松了口气,跟了句:“不严重就好,今日多休息。”
当然,大家都知道休息是不可能的就是了。
另一侧,税共秋看热闹已经看得很久了,他一直弓着身子,凑在谢什脖颈前,捏着自己的下巴不住地打量。
听到这话,还惦记着秘境里庹成夏说他弱的仇,税共秋慢悠悠地直起身子,出言轻讽道:“还是火候不到家——回宗后记得多修炼。”
而后喜获庹成夏一记重拳。
“这是怎么回事?”无视这姐弟二人的耍宝,郁涔望着那三个捆如粽子的男人,开口问道。
“是今日想去左雯店中闹事的人。他们还带了刀。”说着,谢什从宗门玉佩中掏出三把菜刀——宗门玉佩不仅可以作为身份凭证,内里也存着一个小型储物空间。
三把闪着寒光的菜刀被谢什哐当一声扔在地面上,刀刃锋利无比,像是新打磨过的。
他倪了一眼那三人,视线转到他们的嘴上时,顿了片刻。
只见那三人的嘴唇被勒得外翻着,露出脏红的内里,发黄的牙齿裸露在外,口水从有些发黑的牙龈下流出,黏在那灵力化成的绳子上,同时顺着嘴角往下淌。
灵力,脏了。
脑内猛然闪过这句话,而后死死定格着,谢什却也无法,只能忍着恶心把灵力收回来,默默攥紧了双手。
三人中那个曾大声出言嘲讽尤瑾二人的,显然是其中脾气最大的那个,见他们被放开了,也看不懂什么形势,当即指着谢什大骂出口,唾液横飞:“护着怪胎的东西果然也是怪胎,穿女人衣服丢人,大爷看你是个男人才好心劝你,不识抬举就算了,还敢捆着大爷,我看你是活腻了——”
一拳冲去,猛地砸在空中悬停的祈安上,“铮”地一声,倒是痛得他直乱叫。
冷漠的眼神砸在男人身上,林潸侧着脸瞥视他,“不会说人话的嘴,可以永远闭上。”
她很少动怒,但在这地方,已经是第二次了。
很难想象这些人的前半生过得到底如何滋润,如何自得,才长成了如此落后腐朽、嚣张跋扈、狂妄自大、毫无眼色、愚蠢透顶的模样。
见自家大师姐面色不悦,谢什顿感不妙,他本是怕左雯看见他徒增不快才做出的打扮,毕竟看昨日的场面,她显然不是很欢迎男子,只是没想到会被蠢人如此说教。
赶在林潸真的动手前,谢什先一步说了回去:“是你们内心卑劣不堪,看不起女人,才会觉得穿着女人的衣裙是一件羞耻,甚至耻辱的事。”
而相较于谢什的文明,税共秋显然要更放肆,唇角一勾,缓缓吐出两个字:“蠢货。”
他语气嘲讽,态度还了三人十足十的傲慢:“自觉比女人高出一个阶层,认为女人天生低你们一等。在你们眼里,是不是男人穿着襦裙,就像是权贵扮演仆从啊。”
轻嗤一声,税共秋摆摆手,继续开口。
“可是实际上呢?根本就是连年纪最小的孩子都不如,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落后又愚蠢,先人前进路上遗留下的渣滓。”
被接二连三地拂了面子,男人气急,也顾不上被反应过来的余下二人拦着,大吼出声:“你们懂什么!去外面看看!大家都是一样的!你们才是——”
一枚彩羽击在额上,当即止住了男人愤恨的话语,他一仰头,向后直直地栽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妘岫拍了拍手,嘴角高扬,语气颇为赞赏:“说的不错。”
迈着轻漫的步子走近,她抬手一扬,不止是刚才被击晕的男人,连带着另外两个和整片客栈的百姓,都纷纷晕了过去。
“终于清净了。”她刚才在门口听了许久,时机恰当才现身。
“你不是去西街了吗?”郁涔不解地问道。
“哦。我忘了隐藏瞳色和发色,那人胆子太小,被吓晕了。”
她语气轻飘飘的,甚至还问了庹成夏一句昨天的酒还有吗?仿若发生的事跟她无关。
“放心放心。我扭曲了他那段记忆,他醒来以后记不得的。”接过庹成夏掏出的酒,妘岫心情大好,甚至愿意为她们多解释几句。
“看来一上午收获不错?”庹成夏扫视了几人一圈,开口接过话。
与庹成夏三人同步了信息,她们的下一步是要找赵文无疑,但问题在于,赵文何时能苏醒。
七人的目光一齐落在妘岫身上,这下,饶是妘岫也做不到无视几人,继续宽心喝酒。
眯眼思索半晌,她给出了答案:“大约未时末吧。”
不错,现在是午时正,还要一个多时辰。
庹成夏传讯叫来了几名附近的丹宗弟子,把那三个男人押着送去了衙门,有丹宗出面,近几年是别想出来祸害人了。
“对了,我们这次回宗得到了些消息。”目送那几名弟子离去,庹成夏忽地开口道。
她们之前没有主动问询,是怕宗内事宜不好说出口,但既然是庹成夏主动提及,大约不是什么机密。
“尤瑾的事很奇怪,放在平时,宗门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宗门里出了事,分身乏术,因此,我今早才和税共秋紧急回了一趟。”
早晨,丹宗内空荡荡的,除了宗门口两个守门弟子外,竟是走了半天也碰不见一个人。
庹成夏与税共秋对视一眼,忍不住担忧起来:“宗门出事了?”
昨夜,她们曾传讯给宗主,却到现在都未曾收到回信,而今,宗门内的异样又让她们不得不更加忧心。
一路轻功冲到宗主所住的杜仲阁,她们一把推开大门,只见苦寻不到的宗主方陵游和另外两位长老都在其中。
“师尊!”
“小夏?小秋?你们怎么回来了?”原本正在议事的三人转过头,眼圈发青的脸上满是讶异。
“宗门出事了吗?”匆匆行了一礼,庹成夏急忙问道。
那三人对视一眼,大概清楚了二人慌乱的样子缘何而来。
方陵游抿出抹笑,温声开口:“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近些日子,苏商内鬼怪出没的频率陡增,清玟便带了些弟子出宗调查。”
些?
看宗内这寂寥的氛围,怕是半数都被带走了吧。税共秋默默腹诽着。
“宗门无事便好。”庹成夏松了口气,身形也放松许多。她扫了眼宗卷堆满、凌乱不堪的案几,大约也猜出了为何没收到回信。
“还没问你们,怎的你们二人回来这么早?”一旁的长老看了半天,出言问道,按照原定的计划,她们至少应该再过半月才会回来。
长老问话,庹成夏便将在秘境中遇见郁涔几人的事如实禀告了,顺道也将尤瑾的事说了出来。
“契约?”
*
“鬼怪数量陡增?”
应着郁涔的话,庹成夏点点头,手指搭在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据宗门的情报,这些突然出现,查不到缘由的鬼,大多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女鬼。”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红棺材(六)
未时末, 郁涔、庹成夏、妘岫三人准时赶到赵文的铺子里,怕他又晕,妘岫这次提前幻作了黑发黑瞳。
她们八人兵分两路, 余下几人被林潸带着, 去围捕近些日子里苏商突现的鬼怪, 想着没准能找出些其它共性。
棺材铺很大, 院子里一排排的全是厚重的棺椁, 大多是墨色, 透出股庄严。她们走进去, 抬手敲了敲院里的房门。
“您好, 有人在吗?”庹成夏开口问道。
“诶!有人有人,来了!来了!”门内传来个急火火的声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 脚步有些沉重, 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划,一下又像是砸在地上, 由远及近,不多时, 房门被一把拉开,露出里面的赵文。
干枯的黑发间隐约可见几缕白丝, 厚肿的眼皮下,露出一双勾着血丝的眼,一对黑眼圈算不得浅, 印在粗糙发黄的脸上,唇周的胡茬浓密, 看样子四十有余,俨然一副标准的老实人长相。
他见到庹成夏的那一瞬显然有些愣住, 不算薄的嘴唇抿了抿,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丹宗的尊者大驾光临,不知是我这小店出了什么事吗?”
他的腰背弯曲着,态度恭敬,好像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庹成夏。
见他这幅模样,庹成夏扬起个格外温和的笑:“放心,怎么会呢,咱们本本分分经营,宗门哪里会断百姓的生路。”
“那您来是为了?”
“啊,没什么。”庹成夏将头转到院中摆放的棺椁上,郁涔和妘岫正在那里瞧着,感受到视线,郁涔也抬头冲着这边笑了一下。
“听说你手艺不错,想来看看棺椁。”
“您好端端地来看棺材做什么?是苏商出了什么事吗?我听说最近——”
“没。”庹成夏轻轻打断着他的提问,“怎么会,只是带人随便逛逛。”
“啊,好,好。”听到这话,赵文的头上分泌出些许冷汗,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他咽了口口水,视线不住地往棺椁旁那两位姑娘身上飘,飘久了,甚至开始隐约地觉得,那衣着鲜艳的姑娘有些眼熟。
这念头一出,他立马摇了摇头,怎么会,难道青天白日地,还能撞鬼不成?
可还是抵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只这半步,却被庹成夏瞧出了不对劲,“您的腿怎么了?”
听到这话,赵文猛地一怔,随后赶紧摆了摆手,“没,没事,就是前段时间打棺材的时候,不小心叫木头砸了脚,还没好全罢了。”
“这样,要小心点啊。”
“好,好。”赵文应着,却不敢去看庹成夏的脸。虽然她是在笑着,但赵文总觉得那笑不达眼底,让他后背冒冷汗。
把混杂的念头抛却脑后,他跟着庹成夏三人转了一圈,见她们只是不停地摇头、点头,却连一句话都不说,赵文更紧张了,说出口的话都快带了颤:“是,没您满意的吗?”
“嗯?没有,怎么会,赵叔要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啊。”
赵文被这一声叔砸晕了眼,连忙摆手,“别,别,您这不是折我寿吗?”
“哪能呢。”庹成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屋外很快逛完,便问着她们能进屋内看看吗。赵文自然是不敢拒绝,忙把她们请了进去。
屋内布局很简单,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床,剩下的便是用来做木工活的工具和桌子,桌子附近的地上,还铺着一层薄薄的碎木屑,几块还没来得及拼接和刻画的棺木倚在墙上,余下便没什么了,扫了几眼,她们便也知趣地退了出去。
“您这能做红棺吗?”庹成夏忽地问道。
闻言,赵文身子僵了下,但也很快答道:“能,能做。”
他看了眼庹成夏的脸色,见她还是端着一副笑脸,便大着胆子问了句:“是,丹宗的哪位仙尊需要吗?”
“不是啊。”庹成夏继续搪塞着,眼见赵文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才慢悠悠地出口道:“尤瑾家的红棺,是在你这做的吧。”
话一问出口,妘岫的视线立刻就转了过来,锐利的目光直直打在赵文身上。
“是啊。是,尤老太太提前一年定的。”他咽了口口水,语气艰涩,“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挺漂亮的。”
与此同时,林潸那边。
“有什么发现吗?”捏着悬挂于腰间的符箓,林潸开口问道。
这是出发前,郁涔交给她们的,一种比较简单的传讯符箓,可以在较短的距离内使用。
她们正位于苏商城外的一个山头,这里曾是苏商很有名的无名坟地,许多因各种原因,死后不愿立碑留名的人,都选择葬在这里。
她们分作三路,姜漆一人在山脚处,谢什和杨皎一起在山腰,而林潸带着税共秋摸去了山顶。
“我和谢什这边没。”
“我这里也没有。”
她们方才又仔细看过谢什遇袭的那条街,没有别的异样。庹成夏给了她们一份苏商的地图,把丹宗近些日子重点关注,但还没来得及排查的地方标了出来,她们现在所在的,是最后一处。
周遭围了一大片柏木林,遍布杂草的路旁,是一个个小土堆,有些坟茔旁还有些酒碗和菜碟,看样子是最近有人祭拜过的。
“半个时辰了。这里真的有鬼吗?”税共秋一边拨开挡路的长草,一边低声嘀咕。
林潸没应声,附近坟茔众多,且多孤魂,气息太过混乱,无法用灵力感知,便只能一寸寸摸过去。
“诶——”
忽地,身后传来税共秋的一声惨叫。前方探路的林潸有些疑惑,回头看去,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东西?
顺着他脚下望去,前两天刚淋过雨的土地还有些湿润,那绊到税共秋的东西半截埋在地下,只露出短短一块,沾着土。
运转灵力,将那东西托起,拉到眼前,林潸随手掐了个诀,简单清洁一下后,一截森白的骨头赫然呈现在眼前。
“这……”税共秋小心地看了林潸一眼,不会是他踩在谁家坟头上了吧。
“沙沙……”风穿过柏木林,扫在那截白骨上。
“小心点。”林潸开口道。税共秋以为是叫他小心些走路,嗯了一声。
“沙沙……”林中天色昏暗,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灰尘。
“怎么有点冷?”税共秋搓搓胳膊,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没什么变化啊,为什么感觉变冷了?
“林潸?”他将视线移回来,只见林潸还在看着那截骨头,眼眸垂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
声音刚出,下一秒,林潸就抬起了头,骨头在灵力的推动下急速擦过税共秋耳廓,将他尚未说完的话堵在喉头。
“砰!”地一声。
想要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被林潸用灵力拉着,整个人被托起,甩在她身后,再一看去,祈安已经赶到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只见一只女鬼被拦在剑前,她的模样跟先前她们碰到的那些很相似,此刻,枯瘦的手掌砸在祈安上,冒出缕缕白烟。
“小心些。”
这下,税共秋总算是知道林潸叫他小心些什么了。
给他罩了个结界,林潸就奔着鬼去了。
她捏了捏腰间的传讯符箓,嗓音淡淡的:“我和税共秋这里出现了一只,你们小心些。”
这鬼很快就被收服,暂存在郁涔给她们的另一张符里,点点总数,加上方才这只,已经有八只了。
“不对。”她的手指旋在符箓上打着转,眉头蹙起,偏了下头。
“什么?”税共秋看着林潸收工,才小心翼翼凑近,听见她的低语,不解地问道。
“沙沙……”风声还在继续,地上的水汽被吹起,整个空间变得又湿又闷,还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风里的鬼气,没有消失。”
“难不成这里还有鬼?”税共秋倒是不甚在意,林潸很强,这一点他很清楚,也因此,他才尽量不出手,减少自己对林潸的拖累。
即便这里鬼怪繁多,她也能照单全收,没什么需要顾忌的,况且她们这次出来,不就是为了抓鬼?
刚想再凑近一步,税共秋就听见了林潸的喊声,那声音里难得带了些着急,是他没听过的,她喊道:“小心!”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下一秒,一个坚硬的物体砸穿结界,抵在税共秋的背上,将他带飞,直撞上一旁的树干。
祈安当即飞向那东西袭来的方位,转瞬抵在什么东西上,灵力飞出,卷上那异物,可到最后却只得了一块碎木回来。
黑影在四周不断窜行,时而隐入林中,鬼气在空气里弥散,无法确定它的位置。
林潸站在原地,祈安在驱使下飞回身前,她双手掐诀,转瞬,剑身散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紧接着,数十道剑影分散而出,围成一圈。
手腕一翻,那些剑影便一同飞了出去,交织穿梭在林间。
其中一道剑影处传来异动,念头一转,灵力伴着祈安一同袭去,其它剑影也在驱动下赶到。
似是金石剐蹭木头的声音响起,绞合着黏腻的血肉声,动静很是激烈,灵力配合着,在林潸手中不断翻转。
然而很快,那股灵力凝成的绳子就被扯断,余下剑影也都全部消散。
林潸动了下脚步,侧眼瞥见一旁拧着张脸掏丹药的税共秋,想了想还是算了,又抬手掐了个诀。
那边的动静很快结束,林潸看不到情况,只能通过祈安感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祈安就被击飞,直冲林潸面门而来。
一把握住飞回的剑,还没等她再做动作,鬼气就消失了。
带着税共秋始终是不好追击,毕竟人命还是更重要一些。
“怎么样?”林潸问道。
自知妨碍了林潸的税共秋有些歉疚,低低道了句没事,“抱歉啊。”
“无妨。”
很平淡的语气,却让税共秋心头一紧,不会吧,难道生气了?
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税共秋还是很看重和林潸五人的情谊的。自知没什么能弥补的,便只能紧忙掏出一堆补充灵力的丹药递过去。
林潸捏着方才得到的那节碎木,垂眸思量,随手接过丹药吃了两颗,两颗,又两颗。 ?
扭过头去,看向一旁不停倒药的人,她顿感无力,只能又开口解释了两句:“你的天赋本就不在打斗上,无需为此自责。我方才在它身上做了印记,如若它再出现,跑不掉的。”
那就好,税共秋猛地松了气,转瞬又想起什么,跑回到他方才撞上的树旁,找了半天,摸出个东西。
“刚才击飞我的,就是这截木头。”他递过去,对着林潸开口道。
接到手里,垂眼打量,这木头和林潸刚才卷来的不同,她那块只是普通的柏木,而这一块,刷了红漆。
细细感知片刻,鬼气也更强,难怪轻易就击穿了林潸的结界。
“走吧。”她收起两块木头,带着税共秋继续排查了整个山顶。
如果刚才那东西是一切的源头,那么这片山头绝对藏着些什么。
只可惜,再无异样。
回到山脚处汇合,她们和杨皎那边均有收获。
“为什么我这里一只都未得见?”姜漆疑惑地开口。
是单纯的运气使然吗,还是她那里缺了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红棺材(七)
“呦, 回来了。正提到你们呢。”庹成夏捏着把瓜子,在客栈前的一处小摊子里对着五人招招手,“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林潸抬手罩起个结界, 紧接着便把一符的鬼都甩了出来, 她们五人的加在一起, 约莫要有二十来只。
“我记得我只给你们标了三个地方吧?居然有这么多。”庹成夏不动声色地躲开妘岫想要伸向她掌中瓜子的手, 望着被密密麻麻捆成一串的鬼们, 啧啧出声。
“最后那座山里比较多。”林潸把鬼又收回去, 坐在郁涔旁边, 解释道。
“那山里有问题?”郁涔给林潸倒了杯水, 递过去,问道。
“嗯。”林潸接过,喝了一口, 把她和税共秋在山顶的遭遇说了一遍。
“这是那块红漆木和柏木。”说着, 她将木头从手环中掏出,摆到桌子中央。
这红漆木约有半个手掌大小, 成色新鲜,没有丝毫褪色的痕迹, 就像新刷的一般。
“我们还在山腰处发现了一个大坑。”杨皎接过话道。
半个时辰前——
“我和谢什这边没。”杨皎捏着符应着林潸的话。
山腰上的路还算好走,湿润的土地上, 盖着细碎的柏叶,有些滑。她跟谢什走着,忽而刮过一阵风, 带来入骨的阴冷。
“沙沙……”
走在前方的杨皎忽地顿住脚步。
“怎么了?”谢什问道。
“你觉不觉得,周围的声音有点大?”
“是风声吧。”
“不……”杨皎蹙着眉, 细风擦着耳廓划过,带动鬓间的发丝, 她声音低了些,喃喃道:“风声不该有这么大的。”
“什么?”谢什有些疑惑,“会不会是你——”
想多了三个字还没出口,一团黏腻的声音就自头顶响起。
抬头望去,隐约只见一团蠕动的肉球挂在树梢。它皮上似乎覆着一层黑膜,静静地蜷在那里。
像是注意到投来的目光,它顿了下,紧接着便从四周伸出两双似手脚的东西,软趴趴的,缠在树干上,逐渐拉长。待到完全伸成了腿与胳膊的长度后,位于两臂之间,肉球的最中央,一颗头颅缓缓抬起。
她的脸非常完整,眉眼间,可见生前风貌,一头黑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身体上剥离下来,像条倾泻的瀑布。
转眼,她偏了偏头,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树下二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心。”杨皎手指摸上剑柄,低声说道。
下一秒,那女鬼就松开了双手,直直从树上落了下来,瘫在地上,软成一片。
她的身体就像是没有骨头,四肢全部堆积在身下,让身体与地面拉出一个低矮的距离,随后爬着向二人袭去。
这鬼的姿势怪异,速度又奇快,让杨皎和谢什都不好下手,而她的头发又与身体一般灵敏,总是奔着人的脖子去。
准确地说,是奔着谢什的脖子去。
“她,好像只盯着你一个人?”杨皎为谢什拦下一次攻击后,犹疑道。
她们此刻已被逼得偏离了山路的主道,四周尽是树木,那鬼此刻攀在她们身侧的一棵树上,发丝卷着杨皎的剑。
又向剑中注入一股灵力,发丝上立刻升了白雾,女鬼低吼一声,当即收了头发。
那边谢什听了杨皎的话,自己也纳闷得很,这鬼完全不理杨皎,专奔着他来,他身上有什么引起鬼怪仇视的东西吗?
又闪躲几次,眼见局势过于被动,谢什足尖略用力,想要飞身上去,哪知被脚下柏叶一滑,竟直接向后栽去。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方才站立的地方身后,竟是有个大坑,被柏叶盖着,她们才没注意到。
“谢什!”杨皎大喊道,忙分出灵力,卷着谢什的胳膊,这才让他不至于彻底摔下去,而向下坠的拉力,竟连带着杨皎也往后退了半步。
灵力晃晃悠悠的,带着谢什在半坑上飘荡,上方的打斗似乎很激烈。在再一次险些跟坑壁亲密接触后,谢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先把我放下吧!我去坑底看看!”
只听杨皎匆匆应了声好,那灵力便飞速撤回了,想来也是分身乏术得很。
这坑也不算深,大约两到三人高,他很快到了底。坑底有些暗,他踩着那些随他一同落下的叶子,嘎吱嘎吱地走了一趟,很快走到了头。
“只有一人多长吗?”谢什喃喃道。
粗略探了一番后,他就蹬着花涧回了地面,与杨皎一同制服了那鬼。
“那坑大概是葬人用的。”郁涔在听了杨皎的讲述后,开口道。
“有探过那坑里的鬼气吗?”林潸淡声问道。
她的目光落在杨皎二人身上,让两人不自觉多了些压力。
“探过,但气息太杂乱了,我们辨认不出。”杨皎顶着视线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试试探这块木头呢?”郁涔将红木推到杨皎面前,鼓励道,“山顶出现的鬼,山腰突然出现的坑,可能会有些关联。”
“好。”
接过红木,杨皎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运转起灵力。
温和的灵力很快笼罩红木,上面残留的气息很微弱,杨皎几乎要倾尽余下的全部灵力,额上开始泛起薄汗。
她的手指变得有些发抖,呼吸开始加重,看到这一切,郁涔忍不住开口:“如若不行,那便算了,不过是多去山上一趟,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这红木上的鬼气不仅微弱,还染了些山内其它孤魂的鬼气,直接接触过那鬼的林潸从中抽丝出原本的气息并不算难,而以郁涔和庹成夏,又或是妘岫的能力来说,从中感受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杨皎不一样,她没面对过那鬼,灵力也并不深厚,她只是修仙的初学者,刚跨入仙门不久,哪怕天赋卓绝,面对这么一块木头,也实属为难。
听到这话,杨皎没吭声,她咬着唇内的软肉,只一味地输送灵力。
尤瑾的情况不能拖,虽说她们能再过去一趟,可那坑底的气息本就薄弱,又过去半天,还不知能剩下多少。
手掌从虚放在红木上,变为半握,到最后,红木被泛白的指节紧紧包住。
汗液从下颚滚落,唇上泛起层白,杨皎的意识一层层探入缠绕在一起的丝丝鬼气,顺着绞合在一起的线结,逐渐抵达最深处。
她调动着自己的全部感知,同时又仔细回忆起当时在坑中所感受到的,混杂在一起的鬼气。逐层分剥。
终于,她指尖动了动,“找到,了……”
杨皎嗓音里带着颤,说两个字就要喘一大口气,整个身子都靠抵在红木上的手支撑,“和,那个坑底,有一样的,鬼气……”
说完这句话,她就倒了下去。
“杨皎!”姜漆扶住杨皎的身子,喊道。
“灵力与精力损耗太大,晕了过去。”庹成夏起身为杨皎探了探颈间搏动,说道。说完又掏出瓶丹药递给姜漆,示意她喂下去。
“目前出现的线索都跟红棺有关,方才赵文的反应也不对劲,我们得再去赵文那儿一趟。”郁涔顿了下,看向满目担忧的姜漆,“你留下照顾杨皎吧。”
“好。”
坐着庹成夏身旁,妘岫静声看着这一切,脸上难得的没带任何情绪,眸光动了动。
*
“想跑哪去啊?”庹成夏端着一副笑,长枪横亘在院门前,看着身前神色慌张,背着个包袱的赵文,关切地问道。
“你,你们……”赵文不自觉地缩了缩,看着逐渐向他逼近的庹成夏,额上开始沁出冷汗,抖着步子向后退去。
“赵叔,您这是怎么了?这天也不热,怎么还出汗了?”郁涔摆出一副无辜相,走在庹成夏身侧,指尖在生露剑鞘上打着旋,“是生病了吗?要不要让庹成夏帮您看看?”
赵文抿着唇,目光在几人身上不断往返——
跟在几人最后,守着门口的两个男修士,一个穿着丹宗的衣服,一个挂着把剑,一看就不像好惹的。
再往前,他看见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修士抬了下手,随后,整座院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罩起来了一样,而那位衣着艳丽的姑娘,脸上透着跟白日里完全不同的冰冷。
至于最前方那笑面虎似的两人,赵文咽了下口水,现在已快酉时末,天上是大片的火烧云,他看了一眼庹成夏手里的长枪,枪尖折着红光,好像下一秒就能拿了他的命……
赵文退着退着,没注意身后,脚下绊到棺椁的一角,直接跌坐了下去。背上包袱散开,露出里面的银票。
郁涔蹲下身,贴心地替他把包袱拢好,又抿出个笑,将包袱递还给赵文,只是他抖着手,怎样都接不稳。
“我,我只是想,出门,出门散散心。”
“是吗?散心啊,苏商现在的情况,你想去哪儿散心啊?”
他不敢应庹成夏的话,粗喘了半天,不知从哪儿拼出了股勇气,竟大着声音道:“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苏商,苏商现在这么多鬼!还不是你们丹宗无能!难道,难道还不让人自求生路了吗!就算你是丹宗的人,也没有权利限制我的自由!”
好一副说辞,如果不是嗓音还在抖的话,郁涔倒真要为他的勇气鼓掌了。
只可惜,勇气没看见,口水看见了。
也不继续逗弄人了,郁涔起身向后退到林潸身旁,生怕赵文再喊些什么,口水溅到她脸上。
“丹宗没有权利限制普通百姓,但对于你,就不一定了。”
“白日里装着一副老实,怕我们怕得很的样子,却又见缝插针地向我打听关于苏商,关于丹宗的情况。赵文,丹宗从未向百姓透露过苏商如今的状况,你又是从哪知道,苏商境内有鬼的?”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安康,大家要记得吃粽子哦~
最近发现章节底下的感谢营养液好像没了?等我研究一下……可能是我碰了什么设置……
第36章 红棺材(八)
“我, 我……”
“尤瑾的红棺材,当真是你做的吗?”
面对庹成夏的声声质问,赵文再也撑不下去, 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我只是想多挣些钱财!我又没想害人!”
“再, 再说了!是她们非要搞什么成亲, 两个女人, 本本分分地找个男人嫁了生了孩子相夫教子不好吗!非要挑出事端!我, 我能接下她们的单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接下来, 也不需要逼问, 赵文就都交代了。
尤瑾的红棺材, 根本不是他做的,而是他去山上,挖出来的。
“做一副棺材, 你们知道多费时间吗?又费力, 赚的也不多。”赵文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头几乎要垂到地底, 可嘴里却还是理直气壮得很,“挖棺材可比做棺材省时省力多了, 只要稍微修缮一下就行,左右那山上的坟也没人管。”
那山, 郁涔心念动了动,应当就是林潸她们碰见鬼和大坑的那座山吧。
按照赵文所说的,一开始, 他还只是挖些老坟,也会特意跑到人最少的山顶, 生怕被人撞见,棺中的尸骨也都会再埋回土里, 只求一个心安。
可,人的贪婪是无穷的。
到了后来,山顶也不去了,太累太远,尸骨也不好好埋了,随手一扔,顶多多踩几脚土盖一下,反正也没人会来。
当然,就算是有人来了,荒山野岭的,谁又能查到他的身上?
这一天,他正在山上找新目标。
“怎么都挖空了……”赵文踢了一脚路边凝结的土块,嘴里喃喃道,脸上逐渐浮现不耐的神色。
眼睛四处瞥了瞥,他蹙起眉头,抿了下唇,“罢了,再往深处走走吧。”
只是不知为何,今夜似乎格外冷些。
搓搓胳膊,又抬眼扫视一圈天色,“怪了,不是还没到秋天吗。”
只是,这一分心,脚下猛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诶呦,什么玩意。”往前踉跄出几步,赵文低低地骂了一句,龇牙咧嘴地回头望去,只见一角鲜红的东西裸露在土层上。
“这是……”鬼使神差地,他没急着走,也没再踢那东西一脚泄愤,反而蹲下身,用手拂了拂物体表面的土。
“颜色还挺漂亮。”他讶异道,那是一种极艳丽的红,与四周灰扑扑的土壤格格不入,却也映衬得它要更加妖艳。
心思一动,他抄起铲子又把那一角挖得更大。
等到他额上已经开始出汗,终于,漂亮的红色棺盖呈现在眼前。
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这副棺材保存得极其完好,跟他之前挖出的那些都不同,这一副,没有任何腐朽或损坏的痕迹,崭新得就像是刚打出来般。
将棺盖滑开,内里竟然没有尸骨。
不,不只是没有尸骨,连土都不见一抔,它就躺在那里,好像只是粗心的木匠,不小心把刚做好的工艺品拉错了地方。
见到这一幕,赵文就像被迷了心窍般,疯狂地往下挖着,毫无方才那副贪懒的样子。铲子一铲铲深入,土壤却一层层变松,赵文越来越省力,动作便也越来越快,他就像疯了般不知疲倦。
直到整个棺材出现在眼前。
漂亮,好漂亮……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棺材,红棺材……
最近尤相锦,是不是在到处找人打红棺材?
听说是为了她那女儿。
尤瑾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些,呵,两个不自量力玩意的过家家罢了,他从未放在过眼里,但是,听说尤相锦为此很是上心,拿出的钱,几乎是她半辈子的积蓄……
贪婪的光从眼中迸出,赵文粗喘着气,有些病态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天赐良机!
“我揽下了尤相锦这单生意,装作自己打的,把这红棺材卖给了她。”
当时,尤相锦感激得连连道谢,爬满褶皱的脸上,全是溢出的笑意,许是看到老人这样,赵文竟升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良心。
“红棺被带走之后,我越想那天的事越不对劲,那棺材里,怎么可能那么干净?所以,我就多注意了她们一些。”
数日过去,他亲眼看着尤瑾的身体每况日下,恰逢此刻,苏商又传出了要重新规划街道的消息。
而要下手的第一条街,就是尤瑾成亲时经过的那条。
同时,但赵文也清楚,那条街,也是他把红棺拉入尤瑾家时,走的那条。
“怎么可能那么巧,所有事都赶在一起发生,所以,我就又去那条街上看了一眼……”
“呵。”庹成夏轻笑一声,霜綮的枪尖滑在赵文下颚,“胆子还挺大。看见了什么?”
“鬼……”赵文盯着身前的枪尖,哆哆嗦嗦地咽了口口水,答道。
像是被拉入了什么恐怖的回忆,他竟不顾霜綮的威胁,神经质地往庹成夏的方向凑了凑,“那条街上有鬼。”
说着,他把裤脚一卷,露出他跛了的右腿。
“果然啊,你根本不是被木头砸了。”霜綮顺着赵文的下颚又滑上他那条腿,黄黑的皮肤上,赫然可见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奇特的是,那伤口没有流血,只是黑红的皮肉外翻着,隐约冒出黑气。
大约是自己心虚,只找了普通大夫草草处理伤口,没敢找修士清除鬼气。
庹成夏轻轻打量了一会儿,手腕动了动,霜綮的枪尖便按在伤口处。黑色鬼气被破开,枪尖刺穿原本已经发硬的血肉,新鲜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顺着腿淌到地上。
灵力冲撞的痛感激得赵文惨叫连连。
“小点声。”庹成夏冷冷道,“再不处理的话,你这条腿就别想要了。”
枪尖输送灵力,沿着骨肉刮掉残留在伤口处的鬼气,又顺着枪尖破开的口子,深入体内,蛮横地清理残留下的鬼气。
当然,治疗方式远不止一种,可有胆子干这种事,难道连这点疼痛都受不了吗?
只是一点点而已。
不到半刻钟,赵文被疼晕了过去。
“我会叫宗内弟子把他带走。”庹成夏收了长枪,开口道,“那红棺问题很大,我们得去尤瑾那把它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