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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秘境(七)

庹成夏幻境

“呼……呼……”

年幼的女孩在林中奋力奔跑着。

枯枝划伤那干瘦发黄的脸颊, 灌木勾破脏污残破的衣摆,乱石刺穿脚掌……

她仍旧紧紧地抱着怀中呼吸微弱的孩童,那是她的弟弟, 她最后的亲人。

这一年, 天降大旱, 蝗虫肆虐, 凡间民不聊生, 为了争一口吃食, 人们能手足相残、啖肉饮血。

女孩又紧了紧枯瘦的胳膊, 只有这样, 才能感受到怀中人胸腔微弱的起伏。

她们的父母已然成为这场灾祸里万千残尸中的一个,她至今仍记得父母那绝望的眼神。她们割开自己的血管,强硬地逼迫她喝下那腥臭的液体, 随后又将血液喂给昏迷的弟弟。

鲜红, 满目的鲜红,刺得她的眼眶也变作相同的颜色。

血腥诱来食腐的苍蝇, 她们被推出。看着父母毫无血色的唇,耳边是她们无声的呐喊:跑!

她狠下心, 转头狂奔了起来。

闭上眼睛,耳边尽是未闻的血肉撕扯声、骨头的咯吱作响声, 鼻腔充盈着令人作呕的腥甜,胸腔一寸寸变得生疼。

庹成夏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儿去,如今的世道, 去哪儿能活呢?

可她不敢停,一停下来, 脑子里就会想起那充斥着血腥的一幕幕。

完全不敢去想,不敢去想父母会变成什么样。

她见过那群人撕咬血肉的凶残, 见过蝗虫过境后千疮百孔的尸体,听过人们绝望的悲鸣,也闻过血液最浓郁的味道……

恶心,好恶心,恶心得有些想哭,可身体里早已没有多余的水分供她发泄情绪,跑吧,还是继续跑吧。

忽的,前方传来阵脚步声,庹成夏一惊,急忙想停下寻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可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了,能跑起来都靠着毅力,这样猛地停下,双腿骤然发软,“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嗯?那边是不是有动静?我们过去看看吧。”

一道温和的女声传来,令庹成夏愣了愣,她许久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了,不是久未饱腹的虚弱,不是同类为食的凶残,这声音极其正常,正常得像是异类。

她抽出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起身,可实在没有力气了,反复试了几次,脸不断地砸在地面,口中还混着土。

有些放弃,庹成夏想着,就这样吧,死了也挺好的,活着才是痛苦的。

可这时,怀中的庹共秋突然抓了抓她的衣服,“姐姐”,他轻喃着。

神经猛地被刺了一下,庹成夏重新振作起来。她可以死,但庹共秋不行,她的阿秋还得看看世界,就算这世界残破不堪,他也得去看看,他得展开他自己的人生。

几乎用尽自己余下的所有力气,她爬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后,而后轻轻拍抚庹共秋的背,乖,阿姐不会让你死在自己前面的。

庹成夏戒备地死死盯紧前面,那脚步伴着碎枝被踩断的嘎吱声一点点逼近,她看见来人是一女一男。

“刚才明明听见有声音?”背着长枪的女人蹙眉发问。

“可能是什么动物吧,也许已经跑掉了。”她身侧的男人温声答道。

这两人的衣着十分干净,尤其是那男人,细嫩的皮肤一看就未经世事摧残,让庹成夏有些摸不准她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吗?”女人的眉头依旧蹙着,开始四处张望,最终目光定格在庹成夏藏身的树上。

“小动物?”女人一步步逼近。庹成夏一只手摸上身后一块石子,缓缓攥在手里,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一抹青色的衣角闪过,庹成夏当即扬起手中的石子狠狠向下砸去!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禁锢住,力气不大,但也让庹成夏无力挣开,手中石子也松脱开来滚落在地。

女人带着笑意的脸逆着光放大在庹成夏眼前,“小动物,找到了。”

“放开我!”庹成夏恶狠狠地瞪着女人,不住地挣扎。

“好啊。”令她意外的是,女人应了一声后真的松手了。

失去支撑点,她一下子跌坐在地,重获自由的手又紧紧抱住怀中瘦小的身体。

“小朋友,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丹宗的修士,是来救人的。”男人也凑到跟前温声开口。

两人见庹成夏还是一脸戒备的样子,便直接伸手捏了两枚丹药,一枚男人自己服下,另一枚递到庹成夏眼前,“你身上有很多伤,这枚丹药能帮助你的伤口愈合。你看,我自己也吃了,没毒的。”

庹成夏依旧不信她们,可按照现在的状况,如果她们想要她死,她也逃不过,吃就吃吧。

她伸出一只手,将丹药放进口中吞了下去。顿时,体内似有一股暖流涌过,身上的伤口处有些发热发痒,一些浅薄的口子已经开始愈合结痂。

看来她们真的不是来要她命的。

“你们能,救救我弟弟吗?”庹成夏试探着开口,眼中染上寸乞求。

“只要你们能救他,你们要我干什么都行!”她有些急切,视线不断在二人身上往返,语调一寸寸升高:“要我的命也可以!”

那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庹成夏怀中一直护着的,一团似人的物体,迟疑着开口:“我们要先看看你弟弟的情况。”

闻言,庹成夏迅速把怀中的庹共秋露了出来,身子也往前凑了凑,想要她们看得更清楚些。

男人伸出手,搭上庹共秋的额头,眉头拧着,又探了探他的脉搏,接着运转起灵力。

灵力从男人的指尖流出,探经庹共秋全身的脉络后又回到身上。

“你们能救他吗?”庹成夏见男人久不吭声有些心急,若是连他们都救不了庹共秋,那就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男人收回手,眉目依旧没有放松。

“抱歉。”他终是叹了口气,沉声开口。

庹成夏离开了。

那两人说她可以跟她们同行,她们可以带她回丹宗去修习。

但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她的亲人都不在了,她一个人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死死抱着怀中小小的人,再次奔跑了起来,跑吧,就算不知道能去哪儿,还是跑吧。

她静静地感受着怀中微弱的起伏一点点归于平静,如同她的心脏一样,失去生气。

*

税共秋幻境

“叮铃——叮铃——”窗口悬挂的风铃随着寒风起舞,轻薄的阳光洒落在屋内人的脸上。

税共秋蹙了蹙眉,睁开惺忪的眼睛从桌上起身。

庹成夏前几日出宗处理妖鬼,昨日传信说是今日会回来,他便在庹成夏屋内等着她。

他自小跟着姐姐在丹宗生活,来丹宗之前的事情都有些记不太清了,庹成夏说是他年龄太小,长大后便都忘记了。

庹成夏是丹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不仅在炼丹制药方面天赋奇高,在长枪上天赋也不差,宗主夫人教的长枪,宗内仅她一人能练得虎虎生风,也因此,宗内大部分事务她们也都能放心交由庹成夏处理。

税共秋扭头看向窗外,日头擦过地平线往下降,艳红与鎏金交缠,连成一大片火烧云。

这个时间,庹成夏也该回来了。

于是他起身出门,打算去宗门附近找一找。

一路上,周围的氛围都格外怪异。

虽说平常丹宗弟子看他的眼神也算不上友善——毕竟他不是宗内弟子却能依靠姐姐的身份留在宗内。

可与这种眼神还是有些区别,这种眼神更像是,怜悯?

什么鬼?税共秋腹诽着,这帮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又顶着这股视线硬着头皮走了段路,税共秋还是没忍住,随手拦下一位弟子开口问道,她们今天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你不知道?”那名弟子显然有些惊讶,表情都呆滞了两秒。

“什么?知道什么?”税共秋莫名更甚,他要知道什么?

“大师姐她今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险些昏倒在宗门口,这事你不知道?”

“什么!”税共秋一把抓住那名弟子的肩膀,厉声质问起来:“她现在人在哪?”

情急之下,他一时间没控制住力气,痛得那名弟子眉头直皱。

“在宗主那里!”

——

“姐!”税共秋慌慌张张地冲进屋,只见一大群人围在床边,宗主与聂清玟,还有各位长老都在场。

“我姐她怎么样了?”

“你来看看吧。”

她们为他让开条路,税共秋终于得见庹成夏现在的样子。她此刻浑身是血,身上的嫩青色宗服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嘴唇发白、眼角泛青。

“我们已经探查过她的身体了,全身骨骼断裂,经脉受损,金丹不稳,这些伤,费些功夫都能修复,可难办的是她体内的毒。”

“这毒虽不至死,却会一点点蚕食她的灵力,腐蚀她的经脉,进而侵入她的丹田。”宗主叹口气又继续开口:“介时,她会变得比普通人还要虚弱。而因为这毒,其它的伤也无法根治。”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替丹宗办事去了吗?为什么会这样!”税共秋扭头瞪向身后的几人,难掩愤怒,在他看来,姐姐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们都难辞其咎。

“抱歉……是宗门的情报出了问题。”聂清玟上前一步,歉疚地开口。

“阿秋……”这时,床上虚弱的庹成夏突然开口,声如蚊蚋,“不怪宗门,是我自己实力不济。”

“姐……”他连忙转回头看向庹成夏,手指扒着床沿。

税共秋突然有些后悔,若是他也入了宗,就不至于现在一点忙都帮不上,也不至于连他姐姐的情况都只能通过别人知晓。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上进,连姐姐出宗冒险都无法相陪。

眼泪不争气地滚落,又被庹成夏抬手轻轻拂去。

就这样,日复一日,哪怕宗门已经尽力为她治疗,庹成夏的身体依旧一日比一日衰败,而税共秋就只能这么看着,毫无办法。

“阿秋,我想吃山下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了。”屋内,斜倚在床边的庹成夏低垂着眼,闷声开口。

“不行,你现在身体不好,尽量不要吃这些。”税共秋在桌上给庹成夏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语气坚决。

“税共秋,你现在都敢不听你姐的话了?”庹成夏撑高音量,有些强硬地带着笑意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身体不好就没办法收拾你?”

“我不是……好吧,我去给你买。”税共秋有些无奈地应着,知道庹成夏是个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的性子,左右这些天她的状态也很稳定,毒性已经得到了控制,那偶尔吃一次应该甜点也没什么。

他这么想着,叮嘱一句:今日的丹药记得吃,不要趁他不在出门太久,若是有门内弟子前来看望,也不要让她们久留,好好休息,等他回来。便跑出了宗,他得尽快,他不放心庹成夏离开视线太久。

糕点铺前排队的人很多,税共秋等了很久,才捂着刚出炉的桂花糕一路跑回宗门。

等到屋门口时,已经是气喘吁吁。额上泛起薄汗,他顺了顺气息,推开房门,大喊一声:“姐!”

可却没能寻到庹成夏的身影,只有一封书信显眼地摆在桌上,被压在茶杯下面。

内心预感不好,税共秋的大脑变得有些混乱,颤着手拿起信,只第一句话就让他如雷轰顶——

阿秋,我可以忍受死亡,可我唯独不能接受自己变成废人。

呼吸猛地加重,哪怕是有了预料,他还是忍不住往下去看,万一呢,万一只是一个恶作剧呢——

其实我每晚都会偷偷尝试炼丹,不过这事你应该不知道,毕竟你姐我的本事还不至于弱到让你发现。

我喜欢看炉中跃动的火焰,明媚、耀眼,于我而言,那是希望最具象的样子,当初,宗主她们就是这样,用一炉炉丹药救下了你,也救下了我和无数百姓。

可如今,那样的丹火我从未见过,不安、躁动,一不小心便能伤人。我知道,那是火焰最原本的样子,可真的很陌生啊,我知道,是它在提醒我,回不去了。

最近霜綮也不太听我的话了,大概也是嫌我没用吧,哈哈,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先它一步扔下它。

我把它放在床边了,你若是能用就拿去用,若是不行,就帮我交给宗主夫人,看看还有没有人能与霜綮共鸣,不过我觉得也是难,毕竟你姐我这样的天才,百年难遇啊。

抱歉啊,桂花糕你留着自己吃吧,我知道你也爱吃的,姐姐要先走一步了,不许哭鼻子哦,也不许闹自尽,你知道的,姐姐把你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庹成夏

“骗子……”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晕开纸上的墨迹,纸张边缘被攥得发皱,他声音颤抖:“不是说我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吗,为什么又要抛下我……”

薄纸被他拥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残留的气息。

温热的桂花糕滚落一地,整个屋子都染上了香甜的气息。抱歉啊姐,他想着,这次我可能没办法听你的话了。

*

幻境外,姜漆瞥了眼地上仍在昏迷的五人,抬手轻楷了把嘴角的血渍,右手搭在石缝中矗立的剑上,抬眸直视缠绕在树上的凶兽,唇角轻勾,开口挑衅:“再来。”

第22章 秘境(八)

那凶兽是条碧色大蛇, 约两、三人宽,缠在粗壮的树干上,约有三四圈, 尾部分作两条, 蛇脸上还覆着层翠色的假面。

这假面遮住半张蛇脸, 透过假面眼睛处的空洞, 隐约得见双目泛着的猩红的光。

这蛇应当是通些人性的, 听见姜漆的话后便飞身直扑而来, 信子嘶嘶吐着。

右手发力, 姜漆尝试着拔剑, 可那剑却像是被巨大的阻力牵引,动摇不了分毫。

大蛇的蛇尾在它落地后分开向姜漆袭去,情急之下, 她便只得挥出之前的佩剑来抵挡。

脚尖一旋, 姜漆闪身躲过一尾,另一尾却躲闪不及。

“铛——”

似金石摩擦过剑锋的声音, 蛇尾与剑身相撞,震得姜漆手臂发麻, 连连向后退去,口中涌出一股腥甜。

那大蛇仍未放过她, 见她露出颓势,继而攻势更猛,三番两次张口欲咬, 却都堪堪被姜漆用剑拦下,剑尖划过腔内, 竟也是带不出一丝血肉。

它就像是没有弱点一般,不会被伤, 也不会疲劳。

几番交锋下来,姜漆的灵力逐渐有些支撑不住,速度越来越慢,有几次险些被蛇尾刺到心口。

几经躲闪,姜漆又来到那剑附近。

此刻,那剑已然染上姜漆的鲜血,从剑柄,到银白的剑身,一路淌过,渗进剑下的岩石。

这时,一条蛇尾猛地袭向她手中的剑,姜漆反应不及,剑被猛地打落在地。

暗叫一声不好,眼见那大蛇要借势发起致命的攻击,心下一横,她挥出左手,用体内剩下的大半灵力为仍在昏迷的五人施了道隐匿身形气息的术法,右手再次搭到剑柄上拼命用力,可这一次,那剑却是轻而易举地被姜漆拔出。

剑身绽出极盛的光芒,一股充沛的灵力不断地涌入体内,那是来自本命剑的回应。

借着与剑共鸣得到的灵力,姜漆迅速抬剑抵挡,足尖一转,主动向大蛇杀去。

*

幻境内

郁涔夹起一小撮米饭放入口中,不大的桌子上,母后与父皇坐在她的对面,身侧,是她那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皇弟。

那三人的长相均看不真切,不,郁涔抬头瞥了眼对面低头站立的宫女,应该说是所有人的脸都看不清。

“近日,上奏请求立储的声音愈发大了,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男人放下筷子,抬手拿起一旁的绢布擦擦嘴角,嗓音平稳,“你们二人有什么想法吗?”

“皇姐的功课自幼时起便胜于儿臣,骑射技艺同样优于儿臣,当此大任,自然是水到渠成,只是,”少男嗓音温润,调子平缓,话锋却忽地一转:“若是立皇姐为太女,朝中老臣怕是会生出意见。”

他似乎很为郁涔惋惜,只是那双垂在膝上的手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轻快地在膝上轻点。

少男转头看了郁涔一眼,那角度,足够将郁涔那并未收回的视线尽收眼底,但他依旧没变。

看样子,是故意做给她看的,郁涔想着,未言一语,静声看着一大一小两人作戏。

男人重重地点下头,赞许之意溢于言表:“皇儿忧虑之事确也是我所担忧之事。”说着,似乎是想给郁涔递个眼神,不过可惜郁涔看不清。

但她还是贴心地接过话。

“立储之事牵扯甚多,朝中老臣之心不可寒。皇弟虽在功课上弱于儿臣,但惜才爱民之心却并不败于儿臣,想必也定能当此大任。”

这话一出,那两人明显被取悦,连身姿都舒展不少。

男人嘴上在询问她们的看法,实则心中早有定数,不然不会把这种问题抛在饭桌上。此事要做的,不过是顺应他的意思,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做个恭敬、孝顺、识趣的公主罢了。

郁涔非常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升起种被欺骗的愤怒。

一直以来,她们都在诉说自己如何对她寄予厚望,并以此要求她做到事事完美,就连此刻,郁涔的面上还挂着温和的笑。

可是厚望在哪儿?

为皇弟辅政吗?

立储向来立贤不立长,更非立男不立女,朝中老臣俱是事理分明的人,怎会由此心生不满。

不过是给自己的偏心找个荒谬的借口。

越想越荒唐,男人却在此刻又开了口:“立储的事宜,我会尽快安排下去。”

这是叫她别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郁涔终于忍不住苦笑出声,那声音轻飘飘的,却砸在那两人神经上。

“皇姐是想到什么趣事了吗?”

“只是为你高兴罢了。”举起杯茶,郁涔敬向少男,“恭喜皇弟。”

另一只杯子刚要碰上,郁涔却忽地手一松。瓷杯从手中脱落而出,少男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杯子却能没如他的意,擦着他的手指往下坠。

在即将落地那刻,郁涔伸出只手,稳稳托住杯底,三两滴茶液溅上少男衣摆,打湿了他那身乳白衣袍。

郁涔直起身子,抿出抹笑,“抱歉,是皇姐手抖了。”

“无妨,皇姐毕竟只是一介女子,力气不稳些也是应当的。”

他说的咬牙切齿,许是看局势已定,父皇也一心偏向他,便也不再伪装。

郁涔的手紧了又紧,眸间神色暗得像是能滴水,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是吗?”终是忍不下去,猛地起身抽出身后侍卫的佩剑,一把架在少男颈侧。

“你疯了吗!”男人猛地一拍桌面,大声喝止,周围侍卫也都纷纷持剑相向。

“疯?”郁涔轻笑一声,连带着嗓音间都染上讽刺的笑意:“我本以为他就算再差,也尚能有救,无非是多费些心思。可他呢?连只杯子都接不住就算了,内里居然如此迂腐愚蠢,德行如此,难堪大用。”

“废物。”她如此总结着。

少男气急,却被那剑威慑着不敢动作。郁涔看出他的意图,倒也顺着他的意撤了剑,却在他动作的下一秒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剑尖再次抵达他的下颚。

“我说了,你就是个废物。”

“逆子!”那男人怒吼道,却也畏惧郁涔手中的剑,不敢上前,“我与你母后这么多年的教导都被你抛之脑后了吗?!一点规矩都没有,孝悌忠信四个字,半点都没进你的脑子里吗!”

“父皇与母后的教导儿臣当然铭记于心。”郁涔脸上挂着近乎完美的笑,端正无比,没能夹杂一丝个人情绪,“可这算什么?说什么对我寄予厚望,让我心怀百姓,对我说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剖白自己的情绪。”

“简直就像是把那个位子摆在我面前。”她空洞的眼神渐渐被自己填满,语调终于不是平铺直叙的白:“可现在呢?你明明心中早有决断,却还是苛责于我,不就是想用我为他铺路吗?”

“你!”男人似乎被戳中心事,辩驳不出口,便只能愤恨地扔下一句:“混账。”

话音落地,郁涔右手微动,最终却只是拧眉轻啧了声,无意继续纠缠,转身欲走。

抬起头,看向院中矗立的红墙,恍惚间,她觉得这几尺墙好像困了她许久,也架住她许久。

她们为她讲的东西没有错,要求她完美也没有错,拿规矩束着她,也权能当做是希望她不被世人妄加议论。

这一切构成了如今的她,如果不是今日她们做得过火,将曾经许诺给她的最大妄念轻轻打破,而这弟弟又太过不堪,也许,她永远不会想要出逃。

“拦住她!”身后,一直没有吭声的女人终是没能忍住,声嘶力竭地吼出来。

带剑的侍卫从各个方向涌出,将郁涔圈在中心。她脸上没再维持虚假的笑意,一步步向前走着。

郁涔很清楚,这群侍卫虽说受令拦下她,却根本没胆子真的对她出手,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踏出这高墙。

每往前走一步,脑中就涌现出一股记忆,而每想起一段记忆,郁涔的眉目就要更冷一分。

当彻底站定在高墙外时,她已经记起了全部。

抬眸轻扫眼周围,这幻境还未崩塌,既然如此,为了回报这幻境送她的这份大礼,她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郁涔轻提唇角,眼角中溢出些许愉悦,掌中生露剑一寸寸浮现。

她转身踏回高墙内,耳边是女声混着男声的谩骂,眼前是相貌模糊的众人,“用这群连脸都没有的东西耍了我这么久,呵。”

轻笑一声,郁涔抬起左手运转灵力,指尖缓慢勾画着。

在符纹完成的那刻,烈火骤然于高墙内升起,转瞬覆盖了整座建筑。

而顺着衣袖,一道火焰也逐渐攀升、蔓延至郁涔全身。繁冗的华服蜕成三千剑宗的青白宗服,待到余烬散去,她的相貌已然变作了那位三千剑宗的二师姐。

耳边噪音消失,眼前景象幻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中骤然出现的蛇形怪物。

郁涔翻转了下手腕,脸上笑意未变,下一秒,飞身直向那怪物攻去。

*

林潸幻境

那株花的花瓣渐渐褪色了,从凌厉的红,变作有些病弱的薄粉,到最后近似全白,就像林潸流逝的生命。

她仍跪在那层透明边界前,额头抵在上面,手指无力地攀附着,双瞳渐渐涣散。

随她而去,陪她一同死。

这个念头如鬼魅般缠在心尖,怎样都挥之不去。

是了,我爱她,便该陪她一同赴死,林潸麻木地想着。

身前的边界忽地软化,手指穿过它触碰到另一边的空气。林潸僵硬地抬起头,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河岸,而后没有任何犹豫地砸了进去。

冰冷,刺骨的冰冷。阴冷的气息攀附在骨髓上,逐渐侵入四肢百骸。

腥臭的河水中,极难视物,虫蛇爬在林潸的腿上、胳膊上、手指上啃咬,溢出的血色散在水中,与那血黄的河水融为一体,绿色的光点不断地撕扯她的肉身,拉着她往下坠去。

模糊的视线中,画卷的一角似乎又重现在眼前,拿到它,带着她,陪她赴死。

于是林潸动了,向那抹洁白游去。

周身虫蛇因为她的举动撕咬地更猛,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可见森森白骨。荧光瞧出她挣扎的念头,拼命地拉扯、拖拽,霎时间,身周的血雾甚至要盖过河水本身的颜色。

一点,就差一点,手指擦着纸张的边缘滑过,用力去够,却永远只差一点。

胸腔内的氧气不断抽离,眼球被水压迫得发酸发胀,渐渐地,身体快要抵抗不过那些向下拉扯的力道。

不行,这样下去,她会先死。

念头一出,林潸心一横,运转妖力幻做尖刀,她清楚,那些光点砍不破,所以——

刀尖剜过皮肉,从脚踝,到颈间,每一寸附着着荧光的皮肉都被她剜下,到最后,全身上下几乎不剩一块好肉。

残存的红肉被虫蛇哄抢,不过它们不会阻拦她,倒是不重要。

支配着一具骨架,林潸终于得偿所愿地拿到那张画,触碰到它的那一秒,连指尖都是抖的。

纸张被河水泡得潮湿发皱,却意外地没有支离破碎,墨迹被水晕开,渗在周围,模糊一片,上面残留的气息还未消散,几乎是一瞬间,林潸就能辨别——

这不是少年的气息。

这气息伴着血液的腥臭,却又与河水本身不同,暴戾,又带着戏耍的轻蔑与嘲弄,恶心至极。

染指、模仿少年的愤怒一下子胜过脑内一切浑浊不堪,如跗骨之蛆般的念头,她一把将手中的纸张撕得粉碎,在水中,硬生生燃尽妖力也要将它余下的碎片烧尽。

幽绿的妖火映在她的脸侧,照得她那被啃噬得崎岖不平,又被怒气侵蚀的脸庞更显惊怖。

画卷被彻底销毁的下一秒,几乎是一瞬间,大地与天空倒置,河水逆流进天幕,岸上的花瓣四散,最后都收归于一片虚无。

当最后一滴河水从林潸身上褪去时,她身上的皮肉已然恢复,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祈安重新浮现于腰侧,“叩,叩”,指尖轻击剑鞘,她抬起右手,一把握住袭来的蛇尾。

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溢出,林潸微抬起眸,眼中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她开口,嗓音冰冷:“找死。”

第23章 秘境(九)

杨皎幻境

往日喧闹的府中白绫飘荡, 啜泣声盖过风声,纸钱于火盆中燃尽成灰,被风卷起, 又落到各处。

这些天里, 几乎所有人都在宽慰杨皎, 让她节哀,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不是自己在父母临行前非要她们去南街, 父母根本不会走那条路, 更不会遇到山匪。

那么多的人也就不用死。

这一切都怪她, 合该去死的人是她。

现在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完好,她也该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了。

掌中的剪刀折着暖光,一寸寸逼近脖颈, 灵堂内烛火燃得噼啪作响, 血液与烛泪一齐流下,杨皎闭上眼睛, 感受着凉意在体内一寸寸扩散,指尖微颤。

马上就好了……马上就能与父母团聚了, 她的罪孽,将会由父母亲手抚慰。

是该这样的, 这是她应得的。

牙关咬紧,脑内的思绪疯了般混沌着,只余下这一个念头。

是该这样的, 是该这样的,这是她欠所有人的, 是她罪孽深重她才应该去死!

手上猛地用力,几乎要感受到尖头冲进喉管。大脑被勒着, 心脏疯狂跳动。

“咚、咚、咚!”

沉闷的跳动声砸在杨皎脑内紧绷的弦上,去死、去死、去死!

跗骨之蛆般的念头混着,直至心脏跃动至最疯狂那刻,那弦终于被砸断。

不对!

猛地睁开眼睛,思绪被掌控的感觉终于有所缓解,不应该是这样,怎么能就这么去死?

大口喘息着空气,剪刀自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抬手捂住脖颈,温热自指间溢出,领口惨白的布料转瞬染上大片鲜红。杨皎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寻找医馆。

方才,到了濒死之时,走马灯骤然于脑内浮现,过往一幕幕飘过,最终定格在她幼时。

那时的她还不懂死亡为何物,只知道那天母亲带回了一位一直在睡觉的阿姨,她的脸上被大片鲜红的液体覆盖,身体冰冷又僵硬,浮着一股难闻的气息。

“母亲,她是谁啊?”年幼的杨皎小心翼翼地扯着杨卿的衣角,问道。

“她叫陆楚,是母亲的旧友哦。”杨卿坐在矮凳上,细细地为床榻上的人擦拭脸庞,手帕染红又被洗净,脸上带着杨皎看不懂的神色。

“那陆阿姨为什么一直在睡觉啊?”

“因为她太累了。”杨卿在笑着,可声音却在发抖,眼角的颜色,就像盆中不断加重的红,“她在做一件事,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累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是什么啊?”

“是一项,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天下无数女人,苦求一份出路,争求一份平等的事。”

“平等?我们不平等吗?”

“不哦。阿皎,我们从未获得真正的平等,施舍,不是平等。”她转头看向身侧尚且年幼的女儿,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懵懂,“阿皎,你还小,待你长大,自会明白。”

年幼的杨皎默了片刻,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似乎不能继续思考,于是她转而又跳回到前面的话:“这件事这么累人,陆阿姨是不是做得不开心才要睡觉的?”

“不。她很喜欢她在做的事,她很幸福,很开心。”杨卿的语气依旧温和,就像无数个轻哄杨皎的夜晚:“阿皎,你以后也会找到一件,自己甘愿累到长眠也要继续的事,然后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阿皎,你要像陆阿姨一样,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当时的杨皎并不懂母亲话中的含义,只是笑着开口:“那我想要做的,就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我想要的,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生活在一起。”杨皎低声复述着,眼睫微颤,眉目发苦。这份愿景,好像已经破灭了啊。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轻易寻死,杨卿想看见的,是她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但这事总要有个了结,于是,待到脖颈上的伤口大致愈合,杨皎便去集市寻了把趁手的剑,连夜驾马进了城外的山。

官兵一直都很清楚山匪的寨子在哪儿,但他们顾虑良多,可杨皎没有顾虑,她唯一要考虑的就是等会儿斩人的时候该冲哪里下手。

那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大门口的木匾旁还缠着两道红绸子,喜气得紧。寨内烛火通明,嘈杂的人声在几里外都能听得见。

许是兴头冲过了防备心,寨外竟无一人看守,杨皎就这么站定在寨口,望着寨内的景象。

这次劫车显然给他们带来笔不小的收入,寨内一桌连着一桌,每桌都摆着两三坛酒和四五盘肥得发腻的肉,众人就着肉,喝得酩酊大醉。

这幅景象,让杨皎目光发凉,见无人注意到她的到来,便抬手轻弹下剑尖,“铮——”地一声,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

一张张脸在同一时间一齐转向杨皎,肥壮的身体上,顶着一颗颗没有脸的头,属于嘴巴位置上的肉似乎蠕动了下,像是在嘟囔什么,周遭杂音渐高,整个场景诡异至极。

望着这一幕,杨皎怔愣了片刻,她感到大脑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崩碎,那些熟悉的记忆开始回拢。这时,不知是谁扔了个酒坛,直冲杨皎面门而来。

酒坛离她越来越近,逼近眼睫的那刻,她抬起剑,一把将那酒坛砍成两半,一瞬间,晶莹的酒液四溅,碎裂的黑陶片自她脸颊划过。

而破碎的酒坛后面,是骤然扩散的虚无。

那虚无中,一条大蛇瞪着腥红的眼直冲杨皎扑来。

*

谢什幻境

祠堂中,单薄的少年跪得笔直,身前是一排排木质牌位。

这是上次他与谢荥逃跑被抓后受罚的第六天,待到明日,他就能出去了。

“吱呀”一声,祠堂大门被人推开,脚步声响起,调子中带着股虚浮。

直到那人站定在谢什身后,他也没有回头,而那人也不发一言,就这么沉默地站着。

“谢什。”男人似是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你不该叫谢荥同你胡闹。”

这话一出,谢什的脸色倒是并未变幻,只是默了半晌,开口问道:“长姐她……如何了?”

“还在修养。呵,你母亲倒是心狠。”男人轻嗤一声,旋即又看向端正跪着的谢什,“别再想着走了,你母亲不会放你离去,我亦如此。”

“父亲来,就是想说这些吗?”谢什的声音带上些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久未言语的嗓音嘶哑,垂在膝侧的手紧了又紧,“这么多年,你与母亲谁都不肯低头,你们都有自己的骄傲,不容打破,那我和长姐呢?”

“我们算什么?你们的孩子,还是你们用来对弈的棋子?”

只可惜,谢什的质问并不能掀起男人一丝一毫的波澜,他沉默着,良久,才扔下一句“别再抱有多余的想法。”转身欲走。

“让我去见见长姐!”谢什喊道。

他听见那男人脚步顿了下,却是什么都没说,“吱呀”一声,大门又被合上,谢什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双手死死攥着,谢什心存不甘,但不甘又能如何?

最终,那拳头还是松开,连带着肩头都颓丧些许。无妨,他想着,只要长姐无事便好。

待到第二日下学,他完成了学堂及母亲布置的任务后便匆匆来到谢荥房门口。谢什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顿住,长姐,会怪他吗?

他抿着唇,垂下头,维持着抬手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退缩之心愈发强烈,还是算了。

只是,这念头刚一出,就听屋内传来谢荥的声音,“进来吧。”

“长姐……”

屋内,谢荥倚坐在床头,手中捧着本书。闻言,她放下书,抬头看向谢什,“坐吧。”

“我……抱歉,长姐。”

“嗯?”谢荥合上书,有些不解地偏过头,随即抿出个温和的笑,“我从未怪过你。谢什,这不是你的过错,况且,从我打算帮你的那刻起,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闻言,谢什将头垂得更低,活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只是谢什,你当真放弃了吗?”

顶着谢荥的目光,谢什没吭声,手紧攥着衣袍,半晌才低低嗯了声。

见他这副模样,谢荥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此后的日子同从前一般,枯燥、紧绷又窒息。谢什感到自己的身体较从前仿若要差些,想着许是因为那些日子的责罚,便也没过多在意。

“咳咳……”咳嗽两声,谢什放下手中的书本,伸手拉了拉披在肩头的墨色大氅,将自己裹紧了些。

扭头向窗外望去,院内梅花开得正艳,外头下着小雪,落在枝头,形成薄薄的一层,偶有冷风灌进,夹着细碎的雪花。

今年的梅花要比往年都美些,艳红的花瓣缱绻着,挂上零落的雪迹,让谢什生了分想去看看的心思。

他有些顾虑地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书籍,母亲要他看的这份还没有看完,可要等到看完,雪约莫早就停了。

去还是不去?

谢什咬咬唇,低垂下眼,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捧起书。

书上的内容不算有趣,无非是讲些约束德行的,谢什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直至最后一页翻阅完,他也不知道书中到底讲了什么。

扔下书本,扭头看向窗外,雪果然已经停了,只是梅花依旧艳丽。

于是他起身拉开门,嘎吱一声踩上雪地。那雪在月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圣洁,连带着谢什的眉目也不自觉放松许多。

他抬手,妄想感受已落的飘雪,又忍不住去想:初雪之后,仅是一方庭院都能如此漂亮,那外头又会是何景象?

随心而动,抬头望向院墙外,可见的唯有一轮明月。

转而望向府中各处,府内众人大多早已歇息,只有他的屋子亮着光。

是个适宜的时机。

大抵是心底欲念太深,他第一次打算违背自己的诺言,一刻钟,仅一刻钟,他只是想看一眼高墙外的世界,一眼之后,再无逆心。

左右,他也不是什么高洁的人,谢什想着,手指微蜷,他自私又贪婪,卑劣又无能,就算再被抓住,也不会教母亲更失望了。

谢什的院子本身离南院很近,加上距离那件事发生已过了几月有余,父母早已放下防备,于是他很轻松地攀上了墙,下一秒,纵身越下。

落地那刻,险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可那刻,谢什脑子里想的是,原来逃出来这么简单吗。

寒风卷来,吹干他因紧张而渗出的汗珠,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深夜府外的风。他迫不及待地往城中最繁华的街里走去,他从未去过那儿,他想去看看。

紧张并着期盼的情绪狠狠刺激着谢什的大脑,一路上,步伐愈加急促,望着前方明亮的灯火,他的面上也逐渐浮现出喜悦的神色。

可,当他真正踏上那条街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无数行人匆匆略过,这里灯火辉煌,可,左侧那家糕点铺,与他下学路上生意最好的那家别无二致;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今日刚在学堂边见过;斜前方那家脂粉铺子,是他母亲惯常要小厮去买的,城内仅东街处有一家……

整条街都是由他印象中的事物拼凑而成,像件由无数相近布料绞合而成的衣服,漂亮,但一团乱麻。

他颤着手,又扭头去看身侧的梅树,就连枝丫都与他院中的毫无不同。他走近,折下一枝,指尖忽凉。谢什瞳孔颤了颤,脑海中有什么在逐渐被打破,继而重构。

忽而,身后似有疾风刮过,他转身,掌中梅枝抖动,飘下片刻的雪。

一瞬间,碧色蛇尾自脖颈划过,当即血花四溅。

掌中梅枝换作花涧,谢什当即抬剑抵挡,他抬起眼眸,对上一双于翠色鳞片中诞生的,腥红的竖瞳。

作者有话说:

很悲伤的一件事,临近期中,事情一下子变得好多(各种小组作业、期中考试……)

为了保证质量,打算降低一下更新频率,由隔日更变成三日一更,希望大家谅解

(补药取消收藏啊啊啊)

第24章 秘境(十)

庹成夏幻境

不知跑了多久, 身旁景色从枯林变作干涸的小溪,又从锋利的乱石堆移向塌倒的废墟。

“嘭!”

不知绊到什么,庹成夏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在地, 怀中庹共秋也跌出, 往前滚出几圈。

连忙向前爬去, 来不及顾着身上新增的擦伤, 一把将人捞回怀中, 又扭回头去看, 是截白骨, 上面还挂着新鲜的肉丝。

庹成夏抿了抿唇, 呼吸重了分,双手不自觉更加又收紧些。

忽而,从不远处传来种异响, “咯吱、咯吱……”一声较一声沉重, 清晰地抵达耳边。

她强撑起身体,四处张望, 想要寻一处隐蔽躲藏,可根本不等她迈出步子, 那声音便走到她眼前。

肌肤枯败,干涩的眼球突出, 皮囊与骨骼相贴,凹出种非人的弧度,肮脏腥臭的破布挂在身上, 动作僵硬又迅速,浑浊的眸中闪动着兴奋的红光, 是活人,但形同走尸。

“嗬——嗬——”

那人嗓间溢出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 干涩尖锐,唇角弧度夸张,活像是要直咧到耳后,唇上又因干燥而崩出几道血口。

几乎是靠近的下一秒,他便忍不住朝庹成夏扑来。

恶臭之气瞬间扑鼻,庹成夏本能地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却被突然的袭击打乱,忙躲闪起来。

哪怕她服下过丹药,但经过长远的跋涉,此刻力气也所剩无几,而眼前人的身形与她相差又过大,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那双枯瘦腥臭的手几乎每招都是奔着致命处来的,在几番杂乱的攻势下又带下些庹成夏的皮肉,脏污的指甲尖里夹着新鲜的血液,是最诱人的兴奋剂。

庹成夏的颈间与脸上俱是火辣辣的疼,手上更是痛得麻木,那人显然是盯上了庹共秋,一抓一挠间目标尽显。

“滚开!”她忍不住吼道。可她的反抗,换来的是那人变本加厉的兴奋。

在下一次袭击中,她躲闪不及,怀中的庹共秋被他抓住只手,随后强硬地扯出,而她也被连带着,扑通一声跌跪在地。

“住手!”

眼见那人张口便要咬上庹共秋的脖颈,庹成夏瞬间慌乱,右手在不断摸索中碰上块尖石,她一把拿起,撑起身体跑向那人,高举石子,狠狠向下砸去!

“咚!”

石块砸在背上,晕出大片湿润,那人僵硬地回头,双目在刺激下红得要滴血。

趁他吃痛,庹成夏猛地绕到他身前夺回了那具失温的躯壳。

那人当即就被激怒,不顾伤口一脚踹向庹成夏。

“砰!”

她带着庹共秋一齐被摔在地上。

眼前人一步步逼近,狰狞惊怖的面孔一寸寸放大,腥臭粗重的呼吸砸在庹成夏脸上,令她不断向后退去。

下一秒,头发被抓起,连带着头皮传来剧痛。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萦绕在鼻前挥之不去,她挣扎着,挥拳砸去,却怎样也抵挡不住愈来愈近的恶臭。

终于,颈间传来剧痛,湿润感不断溢出,身体开始发凉。

双目模糊间,庹成夏瞧见,那人脆弱的喉管也摆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只需要往前探出一点,就一点……

“唔!”她一口咬下!

牙齿穿过皮肉,液体争先恐后地涌出,浸润她青白起皮的唇。

那人吃痛,放弃撕咬,转而不断砸着庹成夏的身体,可她毫不松口,那人越来越用力,庹成夏也是,从咬,变作啃,再变成撕扯,她发疯般汲取着生命力,脑内只盘旋着一句话——绝不能松开!

终于,齿间的搏动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那跃动完全平息,庹成夏才反应过来般松开牙。

尸体的重量完完全全砸在庹成夏身上,让她一时间怔愣不语。

抬手摸了摸唇畔的血渍,还是温热的,又低头去看怀中毫无生息的人,苍白的面上偶有几滴艳丽的红,刺眼,让她不愿相信。

“我……”她木然开口,嗓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她不停地摇着头,一把推开身上的重量,“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反复念着,不停劝说自己,身体都开始发抖。

可惜,甜美的味道会吸引来更多贪婪的目光,这边新鲜的气息早已散出,诱来大片罪恶。

庹成夏的双眼盈满痛苦,身前涌出众多相似的兴奋嘴脸。

可在这种极端的慌乱下,她反而意识到一丝不对,这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而这群人的脸,全部都像极了她一路上见过的,早已死去的尸体——因着头颅上的肉少,偶尔有些不那么面目全非的脸,在奢侈浪费的人嘴下幸存。

明显到无法忽视的问题让她彻底冷静下来,又低头去看怀中,却突然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瘦小的躯体逐渐变幻,青色的宗服重新披于身上,庹成夏压了压眉,面色变得晦暗不明。又抬起头,直视身前那一圈形同走尸的人。

她脸上少见的没什么表情,略一偏头,长枪便在人群中杀过,带起一片四溅的血肉。而那把狠厉的长枪,在杀过一片后又乖顺地回到她手中。

她静静看着幻境一寸寸崩塌,指尖摩挲着长枪,眼中似能结冰。

终于,那大蛇显形,它庞大的身躯盘踞在一截断墙上,那是虚无中唯一留下的建筑。

它嘶嘶吐着蛇信,似是要发起攻势,可不等它动作,庹成夏就迈开步子主动走向它,霜綮上灵力翻涌。

*

税共秋幻境

他费了些时间找到庹成夏藏于暗砖下的丹炉,那丹炉布满黑灰,焦味四溢。

这炉他从前在庹成夏那儿见过,小巧、精致,单开口,上刻蛟纹,她曾单手拎着它说,这炉很适合新手,如果他想学炼丹,这炉可以送给他。

税共秋抱着它在地上坐下,手指细细摩挲着,眸中神情灰败。

明明只要仔细一点儿就能发现异常的,明明只要再多陪陪她就能发现不对的,明明、明明这么明显啊……

“姐……”

他嗓音颤抖,低低地唤着,泪滴从眸中滚落,冲散些炉上的灰。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丹宗派了很多人去找庹成夏的下落,他没跟着,他知道,庹成夏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她不想活了,那就一定会找到一个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悄悄死去。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丹宗内的火光从未暗下,一整晚,亮如白昼。

税共秋屈着腿,脸贴在炉上,又将那炉抱紧了些。

她们找不到的,庹成夏的气息都被她自己隐匿起来了,他姐办事最滴水不漏了,这次唯一留下的漏洞只有那封信,那封揣在他怀里的信。

大概过了很多天,丹宗的人终于放弃寻找,税共秋也在某个深夜拉开门,走了出去,那月光有些晃眼,照得他要更不堪些。

他离开丹宗了。

他留在这儿本来也只是因为庹成夏在,丹宗的人从来都不待见他,他一直都知道,不过没关系,他也不喜欢她们,他离开只带走两样东西,那鼎丹炉,和那封信。

税共秋在附近镇子里寻到间没人住的破屋子,屋顶茅草被卷飞,破出几个大洞,木板构成的墙壁,隐隐散发出潮湿发霉的气味。

将丹炉摆在地上,又摆上他一路摘下的草药——丹宗附近灵气充足,多生长各种草药。

他开始尝试着像平常看庹成夏所做的那样炼丹,“砰!”地一声,炉内传来种什么东西炸裂般的声音,火焰蹿升,灼伤他的手和脸,痛得他眉头紧皱。

打开炉,里面是个漆黑的圆形物体,“这样子,吃不了吧……”

尝试用指尖轻碰,那是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很硬,但又不算软,捏起放入掌心,仔细端详。

说实话,黑黢黢的,很丑,也没有丹纹,但偏生让税共秋升起种异样的成就感,姐姐第一次炼丹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庹成夏顶着头糟乱的头发来找他。

“税共秋!来看!”

房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还在熟睡的他被庹成夏一把薅起,“干嘛啊,姐……”,税共秋睁开睡得迷糊的眼睛,略不耐烦地开口。

“看这个!”她摊开手掌,把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往他面前送,青色的,样子不算多好看,但不丑,他伸出手戳了下,是种很微妙的触感。

“这是?”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庹成夏,有些疑惑,在印象中,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了。

“我炼的丹药!”庹成夏兴冲冲地拉着他炫耀,“厉害吧,第一次炼丹就成型了。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解毒丹,但我以后一定能炼出更厉害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又戳了戳那颗并不完美的丹药,而后跟她一起傻笑。

税共秋这么想着,突然笑出了声。

“姐,从前你不是总说我天赋很好,让我参加考核入宗,说要亲手教我吗,可是你看啊,我的天赋比起你差远了,我这颗丹药太丑了,没你那颗漂亮。”

说着又哽咽起来,“现在你看见了,也能打消让我入宗的念头了吧,你知道的,我没你那么高远的志向,想要救下所有受苦受难的苍生,我啊,只是个自私的人。”

说完,捏起那颗丹便往嘴里送,他用来炼丹的材料,都是他认识的,有毒的,“下辈子,我换来当兄长保护你吧,姐。”

泪顺着脸颊淌下,嘴角开始溢出血渍,死亡的过程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最开始没什么反应,到后来细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各处,深入肺腑,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连呼吸都是奢求。

他不知道庹成夏死前跟他的感受是否相同,但大概率比他痛苦吧,她对自己向来狠心。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五官也拧在一起,额头不断分泌出细汗,体内有什么渐渐在抽离,他双目紧闭,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他却忽地听见什么声音,那声音由模糊变得逐渐清晰——“税共秋!”

是庹成夏的声音。

“税共秋!醒一醒!”

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是一张血盆大口,毒牙锋利,挂着涎水,恶臭难闻,鲜红的信子自他颈侧滑过,留下一道黏腻。

而混在碧色蛇皮中,嫣红的竖瞳如紧盯猎物般骤然缩紧,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下。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秘境(十一)

幻境外

在新得本命剑的加持下, 姜漆的动作较刚才要更轻巧,剑法也更加凌厉些,只是这大蛇也十分灵活。

她们此刻所处的空间, 像是与毒气外的秘境完全隔绝开的两片, 四周尽是繁茂的高树, 浸在毒气中, 只余下中央一小片乱石横躺的空地能供人行动, 而那蛇又时常飞至树上, 叫人拿它无法。

又顺着大蛇的攻势挥出一剑, 砍上尾巴。

那鳞片硬如铠甲, 剑在上面滑过,似要带出火花。而大蛇也借势缠来另一尾,想要把姜漆困在蛇尾间, 再紧紧勒住。

那尾袭来时带着破空声, 未加掩饰,异常明显, 姜漆足尖点起,几番腾挪, 摆脱掉身前的蛇尾,转瞬又被两尾一齐追着。

那两条蛇尾几乎夺去她全部注意, 攻势之快,令人应接不暇,而在那迅猛的尾部后, 大蛇颀长的身子悄悄绕到姜漆背后,双目泛光, 露出毒牙,当即便要咬下。

“砰!”地一声, 蛇口中炸开团血雾。姜漆愣怔一瞬,随即向旁闪开,又顺着看去。

“师姐!”

是郁涔醒了。

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妙,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左手还维持着挥符的姿势,点点符灰飘散在掌下。

仇恨尽数被郁涔拉走,那大蛇直冲着她飞身而去,只是她并未移动,转而左手又捏起张符。

那是爆破符的母符,母符燃,子符爆,是郁涔惯常爱用的符箓之一。

符纸转瞬在手中燃起,可奇怪的是,蛇与姜漆均无事发生,反而是身后的毒气里传来了一声爆炸的响动。

眼见那蛇离她不过咫尺,郁涔才被爆炸声惊醒般,迅速拔出剑来抵挡。

两尾不断攻着,相继与剑身相撞,头部也在伺机寻找下口的机会,她一人在疾风骤雨的攻势下应对自如。见状,姜漆也寻了个空隙加入战斗,两人应付它总是要更轻松些。

只是很快,郁涔就发觉不对,在又一次尝试着向蛇身甩了张符后,她拧眉问向身旁的姜漆:“你试过攻击它的眼睛吗?”

“嗯。”姜漆点点头,“无法伤它。”

“砰!”地一声,一条蛇尾横亘在两人中间,将两人打散,蛇头转身又咬向郁涔。

忽地,姜漆猛然想起些什么,忙大喊道:“师姐!在你醒来之前,这蛇的嘴里也同身上一般坚硬,伤不了分毫!”

在她醒来之前?

听到这话,郁涔忍不住想起在幻境的最后,她与这蛇的幻影激战的场景。

幻境中的蛇较现世中的速度要更快些,却不似这般无坚不摧,她是在杀了那幻影后才出来的,如此说来,难道只有杀了它的幻影,现世中的它才会变得可伤吗?

这个设想一出来,郁涔眼神几乎是立刻就阴沉得似能滴水,连握剑的手都不自觉用力一分。

又是一符扔出,她迅速调整好情绪,将想法说与姜漆听。

姜漆闻言也是一怔,忍不住扫了眼仍在昏迷的五人,不禁有些担忧。

这很可能是场持久战。

“节省灵力,减少攻击。”郁涔开口道。她们不知道那五人何时能醒,甚至不知道她们是否能醒过来。

郁涔很清楚,那幻境虽然表面上平静无波,却处处都是要命的布局,若是真顺应它的意,那境中人的生命便会被一点点蚕食掉,甚至直接死亡。

在那幻境中多待一日,危险便多增一分。

还好,林潸与庹成夏也很快醒来,那二人脸色均不好看,甚至能隐隐得见怒气。

才刚刚苏醒,庹成夏就提着枪杀了上去,招招狠辣,奔着正常蛇类身上,最柔软、致命的地方而去。

林潸则是第一时间就跑到郁涔身边,不知确认了些什么,随后才吐出口气,冲她微微一笑,转而御剑上场。

这时,她们已经能在蛇身上留下些许伤口了,只是那蛇看上去仍与无伤时无异,动作未减缓半分。

“庹成夏。”待庹成夏大致发泄完,郁涔才出声制止,“还记得在幻境中杀死的那条蛇吗?”

闻言,庹成夏动作稍顿。

“我们很可能要等所有人在幻境中杀死那道幻影后,才能真正意义上地杀死它。幻境中的它,才是它的弱点。”

闻言,即便是仍有些怒气,庹成夏还是低低嗯了声,减少着攻击,只是暗自有些担心税共秋,他真的可以吗?

四人一起制衡这蛇甚至是算得上轻松的,事实上,单从攻击力上看,它并没有那么强,甚至不如先前那头虎身鳄鱼尾的巨兽,只是这只的情况过于麻烦,强逼人与它相互耗着。

“唔!”余下三人的方向又传来些细微的响动。

杨皎吐出口血,面色发白,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直接跌坐回去,口中不断喘着粗气;谢什也在随后醒来,嘴角处溢出抹鲜红,面色比杨皎还要差,甚至连指尖都在抖。

瞧见那边的动静,郁涔精准地甩了两张符过去,帮助二人休整,如此,便只剩下税共秋一人了。

此时,她们已经可以重伤那蛇。

蛇身上俱是血口,碧色鳞片翻卷着,露出外翻的肉,可却依旧能活动,只是变得老实些,不再执着于进攻,而是时不时窜到毒气中,窥探情况。